我买可乐连中三十一天「再来一瓶」。
冰箱冷藏室塞满了，冷冻层也塞了。我妈来了一趟，拉开冰箱门看了半天，说：你这哪是住人，是囤货。
第三十二天下班，我还是拐进那家便利店。不为喝，手自己就拐过去了。
门口站着个姑娘，手里一瓶可乐，拉环已经抠开，举在眼前看。
「谢谢惠顾。」她念出声，声音很平，像念一句天气预报。
然后她脚下一滑。
不是那种好看的摔法。膝盖先着地，瓶子脱手，可乐在台阶上炸开，溅到外套下摆、帆布鞋、半条裤腿。旁边有人绕了个大弯走过去。
我伸手。
「别碰我。」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挡在中间，掌心全是灰，「会把霉运传给你的。」
我蹲下去，把那瓶没开封的可乐搁在台阶边上，没碰她。
「我不信这个。」
「信不信都一样。」她自己爬起来，拍了两下膝盖，拍不干净，就不拍了，「今天第三回了。早上公交卡刷不上，中午外卖撒了，这瓶是第三回。」
她把空瓶丢进垃圾桶，转身走了。外套后背洇着一块深色的印子，走两步，鞋底在地面上黏了一声。
我拧开自己那瓶。
拉环上四个字：再来一瓶。
我站在台阶上，把拉环抠下来，捏在手心。她已经走出巷口了。
那罐可乐我没拿回家，放在便利店窗台上。走出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瓶身凝了一层水，慢慢往下淌。
后来我才知道，那四个字不是白来的。
第一节
我叫林小运。名字是我爷爷取的，取完没多久他就走了，我妈说这算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从小到大，我没为什么事费过劲。
小学升初中，数学最后一道十二分的大题，我连题目都没读完，写了半页「由题意得」。阅卷老师批了个「思路新」，把我叫到办公室夸了十分钟，还让我把卷子留在讲台上的文件夹里当范本。同桌借去复印了一份，说要沾沾运气，复印那两毛钱还是我出的。
中考那两天我发着烧，选择题全蒙的，出来一百四。我妈拿着成绩单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回屋把冰箱里那盒冰棍给我吃了，说别一次吃两根。
大学面试，我紧张得把「贵公司」说成「贵司贵司」，面试官笑了一下，说朴实，当场签了，工资比同批高两千。同去的那位同学准备了三页自我介绍，出来的时候把纸叠了四折，塞进包最里层。
大三那年我认真准备过一回。院里辩论赛，我查了两周资料，稿子背下来，连自由辩论可能问什么都在本子上列了七条。
上场前抽签，我们队轮空，直接进决赛。队友拍我肩膀，说小运你连抽签都带运。决赛那天我一句稿子没用上，对方一辩把资料袋落在地铁上，弃权了。
奖状拿回来压在抽屉最底下，没跟人说我是准备过的。后来收拾屋子翻出来，纸边都黄了。
那以后我没再准备过什么。反正准备不准备，结果都一样。
这些事我讲给谁听，谁都笑，说你小子命好。
命好是命好。可命好有个副作用：没人问过我想要什么。
公司里，小张把我当工具使。
「小运，帮我刮一张。」
「小运，这瓶你替我拧，我手滑。」
「小运，年会抽奖你坐我前头，坐前头手气旺。」
我照做。中了他们拍我肩膀，没中也拍我肩膀，拍的是同一个位置。年会那台一等奖笔记本我搬回家，纸箱没拆，塞在衣柜顶上，第二年落了一层灰，我妈来擦过一回，问要不要送人，我说先放着。
家里那两百多罐可乐，我试过摆在楼道口，贴了张纸写「自取」。第二天纸不见了，罐子也不见了，门口多了张便签：小运，再帮我们带两箱呗，上次那批挺好喝。
我试过买最贵的限量款，就想看看能不能把钱花出去。柜员扫码的时候「滴」了一声，抬头说，先生，这瓶中了一箱。
我站在冷柜前，忽然有点想吐。不是可乐的问题。
三十一年，我没自己挑过一样东西。都是它自己来的。
第二节
第二天早上，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我推门进去，看见她在擦桌子。
围裙系得太紧，勒出一道褶。她也看见我了，抹布停在半空。
「怎么是你。」
「我买咖啡。」我说，「你在这儿上班？」
「第三天。」她把抹布拧了一下，「前两天没出事，今天不好说。」
我叫了杯美式，坐靠窗那张。她去开咖啡机，机器「噗」地喷了一股蒸汽，接着不响了，面板上跳出一串红灯。
老板从后厨出来，看了机器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手机叫了维修。
她去拿杯子，杯叠在一起，抽的时候底下那只跟着滑出来，磕在台角上，碎了。
「今天第三天。」她蹲下去捡碎片，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起身想过去。她摆了下手，让我别动。
「碎片会蹦。」
她把碎瓷片拢进硬纸盒，用胶带把盒口封了两道，才站起来。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没蹭出血印子。
中午我再下楼，店门口贴了张纸，手写的：设备检修，暂停营业。玻璃门里头，她在擦那台刚修好的机器，围裙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
我站在门外，她没抬头。
下午那张纸换成了招聘，字比上午那张写得大。
我推门进去了。
老板在柜台后头对账，抬头看我：「不营业。」
「门口贴了招聘。」
「贴着呢。」
「昨天那台机器，」我说，「是不是我碰的。」
他停下笔，看了我两秒：「不是。」
「那杯子——」
「也不是。」他把账本翻过一页，「小伙子，我不是嫌她摔东西。这三天来了三拨客人，说店里老出事，坐着不踏实。我这店小，经不起。」
我站在柜台前，没想好下一句。
「她手脚其实挺利索。」老板把笔搁下，「昨天碎的那只杯子，她拿胶带把纸盒封了两道才扔，怕扎着收垃圾的。我看见了。」
他从抽屉里数出三天的工钱，用皮筋捆好，推到柜台边：「你带给她吧，就说我结的。别说是补的。」
我说还是您给她。
出来的时候，招聘纸被风掀起一角。
四点多她从里面出来，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口露出半截抹布和一只没碎的杯子。看见我，把箱子换了只手。
「我说了别靠近。」
「你叫苏霉霉？」我问。工牌刚才还挂在她胸前，这会儿已经摘了。
「嗯。」她顿了顿，「要笑就笑吧。」
「我叫林小运。」
她扛着箱子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回头：「那咱俩这名字，凑一块儿挺热闹。」
箱子底下那只杯子随着步子晃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按住，接着走，没再回头。
我后来才知道，那家咖啡店是她第五份工作。前四份，最短的做了两天，最长的一个月。辞她的理由各不相同，说到底是一句：你一上班，店里就出事。
第四份在一家便利店，夜班，理货。
她讲的是有一回：凌晨两点，第三层货架的罐头整排倒下来，玻璃瓶碎了两个。老板从值班室出来，没骂她，蹲下来跟她一起捡，捡完说，明天你换白班吧，夜里一个人守着容易慌。
第三天店里盘点，少了两箱牛奶。
「没说是我的。」她说，「也没查。第四天我就没去了。」
「那两箱呢。」
「不知道。」她把纸箱里的抹布往上按了按，「其实不是我拿的。」
她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
第三节
后面几天，我发现一件事。
便利店买可乐，拉环上写着「谢谢惠顾」。去吃面，老板报了个数：十八。买刮刮乐，刮出五块。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跟别人没两样了，还挺高兴——付钱的时候摸出手机扫码，扫完低头看了一眼「支付成功」那行小字，在店门口多站了两秒。
三十一年，头一回花钱买成一瓶可乐。
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三天，我每天都碰见过她。第一天咖啡店，第二天便利店，第三天她在巷口蹲着系鞋带，鞋带断了，她把两头打了个结，又蹲了一会儿才起来。
我做了两回试验，说出来有点蠢。
一个人去，拉环「再来一瓶」。拉上她一起去，两个人都是「谢谢惠顾」。
一个人去，面馆老板把单子撕了。一起去，老板把单子递过来，二十八。
第二回出店门的时候，她把找零的两枚硬币摁在桌上，没推给我，也没拿，就搁在那儿。
「你亏了。」她说。
「不一定。」
「以前你不用付钱的。」
「以前我也没自己选过。」
她没接这句，把硬币收回兜里，说要去上班。新找的活儿在两站地外一家早餐店，早班，五点半。
我问她怎么找着的。
「那家老板娘不信这个。」她说，「我说我运气不好，她说她店里缺个人，运气不好不要紧，别把碗打了就行。」
后来她跟我讲过头一天上工。五点半到，老板娘让她先蒸一笼，她站在蒸笼前没敢动手，说要不算了，我怕给您添麻烦。
老板娘把围裙扔给她：「怕就慢点干，别怕。」
那笼包子她守着看了四十分钟，一个没塌。老板娘说，行，明天还来。
她说这事的时候正蹲着理豆浆箱，头也没抬：「四十分钟，我数着的。」
「那你打了吗。」
「第三天打了一个。」她把兜里硬币摁得响了一下，「她没让我赔，说碎碎平安。」
那天回办公室，我桌上摆着瓶可乐，小张放的。
「帮个忙，拧一下。」他趴在隔断上看着我。
我拧开，拉环上「谢谢惠顾」。
「哟。」他直起身，把瓶子拿过去转了一圈，「今天不灵啊。」
第二天他又放了一瓶，还是「谢谢惠顾」。第三天他没放了，改在茶水间跟人说，小运最近手气不行，别找他刮了。
那阵子办公室里没人再拍我肩膀。不是谁得罪我，就是没话题了。我坐在工位上，把一份报告从头到尾核了两遍数据，核出两个错，改完交上去，老板说这次写得扎实。
我盯着「扎实」两个字看了会儿。三十一年，头一回有人夸的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第四节
我躲了她三天。
不是嫌她。是我心里有个算盘，打得挺难听：万一好运真是被她带走的呢，那我离远点，是不是就能拿回来。
第一天，拉环「再来一瓶」。第二天，面馆免单。第三天，刮刮乐两百。
我站在彩票店门口，把那张票折了两折塞进兜里。三样都回来了，一样不差。
第四天早上我绕了远路，没走咖啡店那条巷子。九点多，公司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两站地外那家早餐店，门口的遮阳棚塌了一角，铁管斜着压在台阶上。
配了一句：还好没砸着人。
再往上翻两屏，是老板半个钟头前发的截图，我那份报告，@了全组，说数据核得细。底下一排大拇指。
一屏是夸，一屏是塌了的棚子。我把手机锁了，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照片边上有个穿浅色围裙的人蹲在地上，手背往裤子上蹭。
中午她发来消息，四个字：今天没事。
我问：棚子呢。
她说：我扶了一下，老板娘说不用赔。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别过来，这两天生意不好，我怕你来了更不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下午我去买可乐，拉环「再来一瓶」。我把那罐放进包里，没喝，也没扔。下班坐地铁坐过了一站，回头走回去，在早餐店对面的站台站了会儿。
灯亮着，她在里头擦桌子，手背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遮阳棚已经拆了，卷起来靠在墙根，蓝布上有一道黑印。
我隔着马路看了一阵，没过去。
回去的地铁上，车厢晃，包里那罐可乐跟着晃。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三天，我的好运一样不落地回来了。
那她那边呢。
第五节
第五天我去了。
她正蹲在店门口理一箱豆浆，看见我，没说「别靠近」，也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抬了下头。
「你手。」
「蹭破点皮。」她把手往围裙上抹了一下，「我早习惯了。」
「别老说这句。」
她停了半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进来吧，外头风大。」
店还没开，老板娘在里间熬粥，锅盖顶着响。她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饼干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福字，边角锈了两块。
「你要看就看。」
盒子里是一叠纸，大小不一样，有的发黄。奖券、挂号单、被退回来的简历、一张撕下来的日历页、半张超市小票。每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字很小，一年一年往下排，中间换过三种笔色。
「我妈让我记的。」她说，「她说记下来，将来好知道不是自己的错。」
「她现在还记吗。」
「前几年不记了。」她把最上面一张翻过去，「她走那年，我记到现在。」
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作业本纸，横格的，铅笔写的，日期比别的都早。
「这张是她写的。」她说，「小学三年级春游，我坐的那排车窗关不上，一路灌风，回来半车人感冒。第二天有家长找老师，说别让我挨着自家孩子坐。老师没同意，把我调到最后一排，一个人坐。」
「她记这个干什么。」
「她说得记清楚是哪一天，不然以后我说不清。」她把纸翻回背面，日期上头有一小块水渍，晕开了，数字还认得出来，「后来分组、排座位、分宿舍，没人选我。也不算谁欺负我，就是大家都有伴了，我落单。」
我没接话。里间把火调小了，锅不响了。
我一张一张翻。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那是张抽奖券的存根，日期我认得——我抽中游戏机那天。
背面写着一行：风把券吹进下水道，蹲了半小时没捞上来。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翻相册。我妈有个习惯，我中的每一回，她都拍一张，说留个念想。硬盘里有个文件夹，按年份排的，名字就俩字：小运。
抽中游戏机那张照片，日期和存根是同一天。
再往前翻。中考出分那天，她那张是张洇了半边的成绩条，背面写「水杯倒了，字看不清」。我拿到录用通知那天，她那张是张辞退单，理由栏只写了一句：不适合。年会那台笔记本，她那张是张药房收据，退烧贴两盒，背面写「烧了一夜」。
有张是超市小票，背面写：「排到我了，收银机坏了，东西放回去，走了四十分钟回家。」同一天我妈拍的照片，是我拎着一台抽中的微波炉站在超市门口，笑得挺傻，我自己都不记得拍过这张。
还有张电影票根，背面：「放映机坏了，全场退票，没看成。」我这边那天是影城周年庆，抽中全年免费观影卡，卡一次没用过，压在抽屉里，跟辩论赛那张奖状放一起。
还有一张，医院的单子，背面只写了六个字：没去成，别问了。
日期是我高考出分那天。我记得那天挺热，我妈把成绩单摊在饭桌上拍照，挑了最清楚的一张发进亲戚群。
我把手机往回翻，翻到那张成绩单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这六个字，没敢问别问什么。
她把那张抽出来，压到最底下去了。
「胳膊。」她自己说了两个字，「骑车，避一个人。」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把铁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再对对。」
又对了七张。七张，全对上。
「你这盒子搁店里，不怕老板娘看见？」我问。
「她见过。」她把柜门推上，「她说记着也行，别一个人蹲这儿翻太久，容易想多。」
我看了眼柜门缝，锈印还在。
「你翻过多少回。」
「不数。」她说，「数了就成等了。」
里间的粥锅咕嘟响了一声，老板娘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店门口有推车经过，铃铛响了两下，远了。
我盯着那两张并排放着的纸——一张是我妈拍的「思路新，当范本念」，一张是「字看不清」——看了很久。
三十一年，我以为自己是命好。
每一笔都有人垫着。她摔的那些跤、丢的那些活儿、一个人蹲在台阶边捞不上来的那张券，都收在这个饼干盒里，日期写得工工整整，比我的成绩单还齐。
「对不起。」我说。
她把盒子盖上，扣紧，推回柜子底下。
「又不是你抢的。」
第六节
铁盒子最底下那张作业本纸，日期比别的都早，但也不是最早。
最早的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边角裁歪了，字被复印机吃掉一半。她妈在背面写了日期，还有四个字：那天停电。
「我妈说，我生下来那晚，整层楼就我一个哭。」她把复印件推过来，「别的娃娃都睡了，就我不停。」
我看着那个日期。
跟我妈说过的是同一天。
第二周我们各请了半天假，坐四十分钟公交去老城区。医院早翻修过，产科搬去了新院区，老楼改成体检中心，门口的牌子换过三回，最后一块是白底的。档案室在地下室，管档案的是个快退休的大姐，听我们说要查二十多年前的出生记录，先问了一句：「你们是找人，还是找证明？」
「找记录。」我说。
「那年的不在这儿，搬的时候泡过水。」
她还是搬了两本出来，硬壳，封皮发霉，翻的时候得用手压着。一页一页翻到那天，纸是潮的，字洇开了。那天一共七个新生儿，登记到第五个，中间空了一行，第六个的栏里只写了个姓。
再往后一页是值班记录。那页缺了一角，撕口很齐，像是特意裁走的。剩下的部分能看清半句：因停电，转手工登记，详见下页。
没有下页。
「就这些。」大姐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皮上的灰，「那阵子老跳闸，记录乱过好几回。真要开证明，得去新院区。」
我们说不用开。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大，台阶上晒着几把拖把。她抱着那个铁盒子——坚持带出来了，说放家里不放心——站在台阶上眯了会儿眼。
「查着什么了。」我问。
「没有。」她把盒子换了只手，「停电，缺页，没登记完。」
「白跑一趟。」
「也不算。」她往公交站走，「我以前老觉着是我妈记错了，或者是我自己哪儿不对。现在知道那天就是停了电，缺了一页。」
车来了，人不多，我们坐最后一排。她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盖子，一路没松。
快到站的时候她开口：「查不着也好。」
「怎么。」
「真查着了，」她看着窗外，「我怕我得去恨谁。」
下车时她把盒子递给我，让我拿一会儿，自己去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盖子上那个褪色的福字。
「看什么。」
「没看什么。」
我把盒子还她。她接过去，用袖子擦了下盖上的灰，擦完还是灰的。
当晚我给我妈打电话，问满月那天隔壁床那家姓什么。
那头沉默了几秒，锅铲碰着锅沿响了一下。
「记不清了，都二十多年了。」她说，「就记得那娃娃哭了一整夜，你倒睡得沉，护士还夸你乖。」
「妈，」我说，「那不叫运气好。」
「什么？」
「没事。」我说，「你锅里还炖着东西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翻那个按年份排的文件夹。
第七节
她回了一趟老家，两天。
第一天我去买可乐，拉环「再来一瓶」。中午吃饭老板把单子撕了，说老规矩。下午人事找我谈，调薪名单下来了，我这档涨得最多，让我先别声张。晚上有个高中同学忽然加我微信，寒暄三句就问，能不能帮他们公司年会抽个奖。
第二天早上我去超市，推了一车东西，结账扫到一半，机器跳出「会员日免单」。后面排队的阿姨探头看了一眼，说小伙子手气真好。
我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超市门口，站了得有五分钟。东西一样没花我的钱，袋子提手勒得手指发红。
我把袋子放回服务台，说不用了，麻烦收回去。收银员问是不是东西有问题。
「没问题。」我说，「就是今天不想要。」
回去路上我绕到早餐店。门开着，她坐在里间的小凳上，膝盖搭着件外套，鼻音很重。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改签了。」她擤了下鼻子，「老板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去后头洗了手，出来接她那笼没蒸完的包子。
她手背上贴着两块创可贴，一左一右。
「碗？」我问。
「碗滑。」她说。
我没再问。那天我一瓶可乐都没买。
隔了一天我又去了那家超市。
还是那个收银台，还是那个收银员，胸牌上写着「临时」。我扫码付了两百三十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
「前天那单免单，」我说，「后来算谁头上了。」
她手停在扫码枪上：「你怎么回来了。」
「猜的。」
「差了两百三十七，我先垫上了。」她把小票撕下来，「不怪你，系统的事。」
「垫了就是垫了。」
她没再推，收了钱，重新打了一张小票给我。纸有点热。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给下一位顾客扫东西了，扫码枪「滴」一声，跟前天那声一样。
我把小票折起来，夹进手机壳里。后来一直没换过壳。
那之后我试过几件挺没用的事。
我把衣柜顶上那台没拆封的笔记本搬下来，挂到二手平台，写「全新未拆，不讲价」。有人砍价，问我能不能顺便帮他抽个奖，我说不卖号，只卖电脑。那人没再回。
我买了一箱可乐，一罐一罐拧开，把中奖的拉环全抠下来，装进塑料袋，想给她送去。走到早餐店门口又拎回来了——这算什么，还债吗。数了数，二十四个，还不清的。
我去彩票店机选了一百注，想中个大的，把钱塞给她。开奖那天我盯着屏幕看了两遍，二百块，一分不多，跟过去十几年一样。
第二天下雨。我撑了把伞去早餐店，她正踮着脚够门上的挂钩，够了两下没够着。我替她挂上，伞尖在台阶上滴了一串水。
「你这两天没买可乐？」她问。
「没。」
「拉环上写什么了？」
「没买，哪来的拉环。」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林小运，」她说，「你别想着还。你要是真想还，就别老拿那个脸对我。」
「什么脸。」
「欠了债的脸。」她把挂钩又正了正，「我记那些纸，不是等着谁来赔。是怕自己哪天也信了，觉得我就该倒霉。」
雨下大了一点，檐下漏水，滴在一摞摞起来的塑料凳上。她从蒸笼里拿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推过来，用下巴点了点柜台上的收款码。
「八块。」
我扫了码。「支付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包子装进袋子里了，顺手多塞了一张纸巾。
「以前不用付钱吧。」她说。
「以前也没人给我多塞纸巾。」
她把收款码的牌子往里挪了挪，低头去理蒸笼，没再接话。
那两个包子我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吃完的。雨没停，她进进出出搬豆浆箱，路过我两回，第二回把那把伞往我这边踢了踢，没说话。
老板娘收蒸笼的时候从我旁边过，拿抹布擦了下我这张塑料凳。
「以后要来就一块儿来。」她说，「一个来一个躲的，我这儿地方小，经不起来回折腾。」
她没看我，抹布往肩上一搭，进里间了。
第八节
季度末那阵，组里交一份测算，我按老习惯写完就交了。
第二天被打回来，红笔画了三处：口径不对、两列没对齐、结论少一句依据。改一版，又打回来。第三版交上去，老板隔天把文档转回来，附了句「自己再核一遍」。
那两天我加到挺晚。她送过一回包子，放在前台，等我下楼的时候凉了。我没在那儿吃，带回工位，十点半啃完的。
第四版过了。老板在群里说了句「这回是自己磨出来的」，没@我。
我把头一张退回单折起来，夹进手机壳，跟超市那张小票放一起。
三十一年，头一回为一件事改四遍。改完那晚睡得挺沉。
闲话是小张先传的。
那天午休我走到茶水间门口，门没关严，里头有人学我拧瓶盖的动作：「小运现在不行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他谈了个姑娘，那姑娘一近，他连『再来一瓶』都中不了。」
有人笑，有人问真的假的。小张说他亲眼见的，两回。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回工位把那份报告又核了一遍。
第二天下午她来送包子，前台打电话让我下去。我下去的时候，茶水间那边正好有人往外走，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走廊有回音。
她把袋子放在前台，说还有事，先走了。
我拿到袋子的时候还是温的。回到工位，小张探过头：「哟，又送。」
「她送的。」
「你俩真……」
我把桌上那瓶没开的可乐拿起来，放到他桌上。
「这个给你。」
「干嘛？」
「我不喝了。」我说，「以后你也别放我桌上。」
他愣了一下，把瓶子拿回去了。那天下午没人再提这事。我没去解释，也没跟她说走廊里那句是什么。晚上发消息问她明天送不送。
她回：送。老板娘多蒸了一笼。
年会定在腊月廿六，酒店二楼，抽奖箱是透明亚克力桶，塞满红纸卷。
我本来没打算带她，是她自己说想去看看：「我不是去抽奖，我想看看你们同事。」
「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而已。」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袖口洗得发白，坐角落那桌，面前一杯没动过的橙汁。小张他们那桌隔两排，一直有人往这边看。
三等奖抽完，二等奖抽完，主持人念一等奖，念的是我的名字。
上台的时候底下有人吹口哨，喊「锦鲤」。我拿着券站到台上，主持人把笔记本的箱子递过来，挺沉。
「能换吗。」我问。
主持人没听清：「什么？」
「这台我用不上。」我把箱子放回桌上，「换一箱可乐，行不行。」
底下静了半秒，接着全笑了，有人拍桌子，说小运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笑话。主持人反应快，说行，明天搬一箱到您工位。
我下台往角落那桌走。她把橙汁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位置。
「那台电脑挺贵的。」
「衣柜顶上还有一台，没拆封。」
她「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刚才他们在笑你。」
「我知道。」
「你以前不换的。」
「以前也没人跟我分。」
散场时抽奖箱还没收，桌上剩了几张没人抽的红纸卷。她路过顺手拿了一张，捏开，摊在手心给我看：谢谢惠顾。
「挺好。」她说，「我第一次抽着这个。」
我把那张纸卷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出门时下雪了，不大，落在台阶上就化。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没遮住耳朵。
走了没几步，她把手伸过来：「那张给我。」
「又不是倒霉事。」
「我知道。」她把纸卷接过去，捏平，塞进外套内袋，「盒子头一回记张别的。」
第九节
我们没做什么大实验。
她那份工做下来了，老板娘给她涨了三块，说手脚利索了，碗也少打了。我照常上班，报告里的数据错过一回，老板拿笔圈出来，我改了半小时，改完他「嗯」了一声。我居然挺踏实，回工位把那页纸单独夹了起来。
小张还让我帮他刮彩票，我说你自己刮。他刮出五块，请我喝了瓶水，瓶盖上什么都没印，他研究了半天，说这年头连瓶盖都不给人留点念想。
我妈中秋来了一趟，拉开冰箱，里头只剩两盒牛奶和一袋速冻饺子。
「可乐呢。」
「送人了。」
她站在冰箱前看了两秒，没追问，转身去洗水果。过了一会儿在厨房里说：「那以后中了，别往家搬了。」
我说好。
她又补一句：「也别不高兴，都是小事。」
水龙头哗哗响，我没接话。那个按年份排的文件夹，她大概到现在还留着。
有回她问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卡了一下。
「以前没人问过这个。」
「那现在想。」
我在台阶上坐了会儿，把能想到的几种答法都过了一遍，一个都不像真的。
「想不出来。」我说，「过两天再答。」
她没催。那句「过两天再答」我一直没答上，她也没再提。
有回加班到七点半，下楼看见她站在花坛边上，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个包子，用旧报纸裹着，还温的。
小张刚好出来，看见我们，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小运，这就是那个……」
「她叫苏霉霉。」我说。
小张「哦哦」两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把袋子递给我，没往我同事那边看。
「他们以前都躲我。」等小张走远了，她说。
「现在呢。」
「现在也就你一个不躲。」她把报纸叠成方块塞进兜里，「够了。」
那台笔记本最后卖出去了。钱我没留，买了两台二手咖啡机，一台搬去楼下那家店——老板换人了，新老板不认识我，收下的时候挺高兴；一台搬去早餐店。老板娘嫌占地方，摆了两天，还是留下了，说早上能多煮两壶，省得来回跑。
搬过去那天是我们自己装的。说明书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缺了第 4 页，她把剩下的摊在地上，一张一张压平。
「你别看一眼就会。」她说。
「我还没看。」
「你先别看。」她把说明书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按步骤来。第一步，底座那四颗螺丝拧下来。」
我按步骤拧了。第二步接水管，第三步装水箱。她念一句，我动一下，念到第七步自己念岔了，把「卡扣」念成「扣卡」，停了半秒，重念一遍。
装完插电，机器响了两声，从底下漏出一线水，顺着台面往地上淌。
她蹲下去看，我也蹲下去。
「缺的那页，」她说，「大概就是讲这个。」
我把抹布递给她。她擦完台面又擦地，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我胳膊，扶完就松开了。
第二天老板娘用那台机器煮了头一壶，说比原来那壶快。她没提漏水，我们也没提。
换棚子那天我在场。两个师傅踩着梯子拆铁管，蓝布抖开，一片灰落下来。她拿扫帚在底下接着，扫了两下，抬头说往左一点，左边那颗螺丝松了。
师傅说你倒懂。
她说以前塌过一回。
蓝布绷平，檐下亮了一块。她把扫帚靠回墙根，进屋洗手，出来手里多了两个杯子，一杯推给我，白开水，有点烫。
铁盒子还在柜子底下。她没再往里放纸，也没扔。有回我擦柜子，把它拖出来掸了掸灰，她从里间探头看了一眼。
「放回去吧，别弄乱了顺序。」
我说好，照着原来那道锈印摆回去。
冰箱里两百多罐可乐，我分了三个月送完。送给同事，送给楼下保安，送给收废品的大爷——他不要，说喝不惯，最后还是拎了两罐给孙女。最后一罐是我自己喝的，拉环上写着「谢谢惠顾」。
我把拉环抠下来，没扔，压在她那个铁盒子的盖子底下。她晚上收拾柜子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没问我什么意思。
三月初她有阵子没露面。
头一天我以为调班，第二天问老板娘，说请了假。第三天下班绕过去，店关着，卷帘门上贴张纸，写「家中有事」。
第四天早上五点半，我鬼使神差走了趟那条巷子。灯亮着，蒸笼冒白气，她在里头，正把一屉包子往台上端。
老板娘在门口择菜，抬头看我：「她说不来了。」
我一时没应声。
「结果今早比我还早到。」老板娘把菜叶甩了甩，「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问。包子刚出，自己拿。」
她从里头看见我，也没出来，转身拿了个袋子，装两个，放在台子靠门那一角，又回去看她的蒸笼。
我拿了袋子，付了八块，扫码的时候手有点凉。
出门前她隔着白气说了一句：「今天碗没打。」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她去哪了。
她妈在城郊，坐两趟公交，再走一段。是老板娘说漏的嘴：「她不让人陪。」那三天她只发过一条消息，说店里没事，别惦记。
她回来那天我在店里，没问。她自己把外套挂好，从内袋掏出一张纸，放在台子上，背面写着日期，正面空着。
「这张没写事。」
我应了一声。
「以前写事，是怕说不清。」她把纸对着光看了看，放进盒子，「今天没什么要说清的。」
她把盒子盖上，扣紧，自己塞回柜子底下，拿脚把柜门带上。
有回下大雨，店里没客人，她把盒子倒出来，两张纸粘在一块，她拿指甲慢慢揭开。
「数数？」我说。
「数过。」
「多少。」
「一百四十七。」她把纸按年份归成几摞，边角对齐，「现在一百四十九。」
多出来的两张，一张是年会那张「谢谢惠顾」，一张是清明那张空白的。
「以后少记点。」她把纸收回去，「一年一张就够。」
雨敲着遮阳棚，蓝布绷得紧，声音闷。老板娘在里间把收音机拧小了一格。
有天夜里我把我妈那个文件夹从网盘下下来，一直翻到最底。
最后一张是满月照，日期比铁盒子里所有纸都早。我裹在蓝襁褓里睡着，照片右边切进来一截白栏杆，是隔壁那张床的角，栏杆上挂着半张卡片，字看不清。
我把照片放到最大，又缩回原样，没删，也没跟她说。
第二天照常五点半醒，躺了一会儿才起。
四月里她来过我家一趟，送老板娘蒸的糯米糕，用保鲜盒装着，说吃不完。
门开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急着换鞋，先看鞋柜顶上那串钥匙。玄关第二格，我顺手挂的。
「就一个人住？」
我点头。
她进屋，第一眼看的是冰箱，拉开站了两秒。门上贴过便签那一块，胶印还在，撕不干净。里头两盒牛奶，一袋速冻饺子，别的没了。
「真送完了。」
「送完了。」
她没再问。
路过卧室，门半开，衣柜顶上那只纸箱不见了，顶上留着一块比周围浅的印。
「那台电脑呢。」
「卖了。」我补了一句，「换了两台咖啡机。」
她点点头，没说值不值。
我倒水，拿的是只白瓷杯，杯口有一道很细的豁，不割手。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杯底。
「这杯子我认得。」
「咖啡店那套里剩的。」我说，「你装箱的时候，就这只没碎。」
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喝，也没说谢。坐了大概十分钟，起身把保鲜盒往桌中间推了推，说糕别放隔夜。
走到门口她回头：「那杯子别拿来待客。」
「为什么。」
「豁了。」她说，「留着自己用。」
门带上，楼道灯过了一会儿自己灭了。
她走后我把那只豁口杯洗了，没放回柜子，摆在灶台边顺手够得着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倒水，杯口那道豁正好避开嘴。
后来一直用着。
第十节
上个月我们路过便利店，她进去买水，我在门口等。
玻璃门里头，她拿了两瓶，收银员扫码，找零。她把其中一瓶隔着门缝先递出来，瓶身凉，凝了一层水。
「接着。」
我接住。她自己拧开另一瓶，没摔，也没洒，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找零两块。」她把硬币塞进我外套口袋，拍了一下，「攒着。」
我摸了摸口袋，硬币硌着掌心，凉的。
我们沿着那条巷子往回走。早餐店的遮阳棚早换了新的，还是蓝的，比原来那顶亮。老板娘在里头喊她明天早班别迟到，她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走到巷口那家便利店，冷柜的灯还亮着。我瞥了一眼，没拐进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