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十二日夜里，她在出租屋刷到视频。 视频的封面是一张账单照片，白底黑字。 播放量已经过了三百万，底下评论九千条。 她认得那张单子，因为那张单子是她做的。 手指停在屏幕上，她一直没有点开评论。 房间里没有开灯，手机的光照在天花板上。 楼上有人在拖椅子，声音一直从头顶过去。 她把视频调成了静音，画面还在往下走。 镜头对着那张账单，从抬头慢慢移到合计。 配乐是很吵的一种，她早就关掉了声音。 视频最后定格在，五十一万七这个数上。 评论区里有人写，这家饭店是不是疯了。 有人当场算了一笔账，人均八万六千块。 她看到自己那条视频，排在热搜第三位。 那个账号是她买来的，头像是别人的猫。 名字叫汇中饭店观察，注册才刚满五天。 粉丝有两万三千个，其中一半是买来的。 她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一条本地媒体的报道。 报道里写着一句话，饭店方面已经报警。 她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屏幕朝着桌面放着。 那张桌子是房东留下的，边角掉了一块漆。 桌上放着半瓶酒，是她从公司拿的样品。 瓶身上印着一座城堡，标签贴得有点歪。 她给自己倒了一点，喝了半口就没再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同事在群里面说话。 同事在群里面说，这张单子看着像真的。 她没有回话，伸手把那条群消息划了过去。
二
那张单子的抬头，印着汇中饭店四个字。 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某直辖市的路名。 台号那一栏写着六，日期是十一月九号晚上。 用餐人数那一栏写着六位，桌型是大圆桌。 菜品排得很密，冷菜热菜加起来十二道。 有蟹粉狮子头，有红烧肉，还有一道清蒸鱼。 中间还有一道蟹宴，标价四千八百块钱。 服务费按百分之十五收，在单子上单列一行。 酒水单列在最下面，占了小半张纸的位置。 头一瓶是法国波尔多，标价八万八千块钱。 第二瓶还是波尔多，标价写着九万九千块。 后面几瓶年份更老，价格一瓶比一瓶高。 最后一行是合计，写着五十一万七千块钱。 大写金额那一栏，写着伍拾壹万柒仟元整。 底下印着收银员工号，还有一行打印时间。 这些细节都是真的，只有总数和酒名被改过。 改的人就是她自己，用的是公司里的电脑。 三天前那个下午，她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单子上的字很小，边缘还带着一点毛刺。 她把那张图放大到很大，看了半个钟头。 汇中饭店一九二九年开业，做的是本帮菜。 她只在网上看过照片，从来没有进去过。 照片里的大堂是金色的，灯光压得很低。 六个人吃五十一万，网上也没有人怀疑。 有人在底下留言，这一顿饭够买一套房子。 她一点都没有解释，也没有把视频删掉。 手机屏幕上，播放的数字还在慢慢往上走。
三
转发的人里面，有做餐饮的，也有做酒的。 有人说这是当众炫富，有人说是在洗钱。 几个营销号把截图裁了一半，重新发了一遍。 配的文案一句比一句狠，全都在骂饭店。 到了第二天上午，本地的媒体开始打电话。 饭店前台的电话一直占线，记者也打不进去。 有记者跑到饭店门口，拍下了一段视频。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车，进出的人并不多。 大堂经理出来说了两句话，转身又进去了。 网上开始传饭店的回应，前后有好几个版本。 一个版本说单子是真的，另一个版本说不是。 饭店的官方账号在那天一直没有发东西。 底下的评论从几千条涨到了两万多条。 有人翻出饭店的菜单，一条一条地对比。 菜单上的那些菜价，和单子上的对得上。 只有酒的价格对不上，中间差了一大截。 有人在评论里提出疑问，很快就被淹没了。 大部分人只记住了那个数字，五十一万七。 热搜一直挂到中午，词条前后换过两次。 公司的群里，同事也在转这条视频的链接。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这饭店真敢开价。 她看着那些群消息，一个字都没有回过去。 赵总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什么也没有说。 中午她没有吃饭，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是客户在问酒。 她坐起来，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赵总把她叫进办公室，桌上有一张纸。
四
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磨砂玻璃的。 她敲门进去的时候，赵总正在里面打电话。 他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按在桌面上。 桌角放着烟灰缸，里面的烟头堆得很满。 墙上贴着一张大海报，印着他们那款酒。 酒瓶是深绿色的，标签上面有一座城堡。 海报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法国原瓶进口。 那行字她每天都看见，早就已经看惯了。 赵总挂了电话，把半支烟按进烟灰缸里。 他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顺，脸上没有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比一般人要慢。 公司里的人都叫他赵总，没有人叫他名字。 他的口头禅只有一句，就是先把势做起来。 开会的时候说，跟客户吃饭的时候也说。 她刚入职的那一年，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后来听得多了，就把它当成了背景声音。 她站在桌子前面，等他挂完电话再说话。 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面是后台数据。 昨天的成交额是四千二百块，比前天还少。 她看了一眼那几个数字，就把目光移开了。 赵总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他说她这几个月的数据，一直都不太行。 她说是的，最近店铺的流量一直在往下掉。 他说不是流量的问题，是内容做得不行。 她把头低下去，没有出声去接他这句话。 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满了，屋里的烟味很重。 她站在那里，觉得这间办公室里有点闷。
五
赵总说公司现在很难，账上没有多少钱。 去年这个时候，一个月能出两千多箱酒。 今年不行了，一个月连六百箱都卖不出去。 仓库里堆着货，纸箱子一直摞到了房顶。 平台上的同类酒实在太多，价格压得很低。 有人卖二百八一瓶，还有人卖一百九一瓶。 赵总不让降价，说价格降下去就回不来了。 他改做内容，找人去拍酒庄，也去拍酒窖。 拍了半年，粉丝涨了两万多，货还是没有动。 投流的钱一天要几千块，停一天数据就掉。 她算过一笔账，卖十瓶酒还不够投一天。 平台的抽成也涨了，一单要拿走不少钱。 这些账赵总在周会上已经说过很多次。 每次说完这些，他就靠在椅子上点一支烟。 那天他没有点烟，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她。 她被这样看着，心里头觉得有点不自在。 他说平台投流的钱一分不少，不搞点动静就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 她没有接他的话，知道他后面还有话要说。 他说公司不是没有好东西，只是没有人看见。 酒是从法国运过来的，报关单都在柜子里。 就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愿意买一瓶试试。 他说再这样下去，到年底就得把门关了。 仓库的租金下个月又要交，一交就是半年。 他说完这些，把椅子转过去，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上泛着白光。 她站在他椅子后面，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六
赵总把桌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打印件，纸的边角已经有点卷。 上面印着一张账单，字很小，排得也很密。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最下面那一行合计。 那个数字她后来记了很久，想忘也忘不掉。 赵总抬起头问她，最近网上最火的是什么。 她说不太清楚，这两天一直在忙店铺活动。 赵总笑了一下，把那张纸往她那边推过去。 他说就是这张单子，这两天网上到处都在传。 她低头去看，抬头那一行写着汇中饭店。 那家饭店她听人说过，只是一直没有去过。 赵总说，那家饭店六个人一顿吃了五十一万七。 她点了点头，说这个东西她昨天也刷到过。 赵总用手指点了点，让她看单子上列的酒。 单子上的酒都是法国名庄，一瓶就要几万块。 其中有一瓶，正好是他们家卖的那个牌子。 当然单子上的价格，跟他们卖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那款酒在店里卖三百九十九一瓶。 单子上那一瓶的价格，写的是八万八千块。 她笑了一下，说这两者之间的差价也太大了。 赵总没有笑，说这就是摆在他们眼前的机会。 她看着那张纸，纸上印着红色的饭店标志。 标志下面有一行地址，是某直辖市的路名。 她想起在网上看过的那张照片，金色的大堂。 照片里的饭店看着很旧，灯却打得很亮。 赵总说这种地方，一顿饭吃几十万很正常。 她没有说话，一根手指按在那张纸的边缘上。
七
赵总把要做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很清楚。 把这张单子改一改，就换成他们家的酒。 金额也要改，改成一条能上新闻的大数字。 然后做一条短视频，发到短视频平台上去。 封面要抓人的眼，标题要让人一看就想点。 账号不要用她自己的，去找一个买来的号。 视频发出去以后，再找一批人来帮着往前推。 她说这些她都懂，以前做过类似的事情。 赵总说这次不一样，这次一定要往大了做。 她问往大了做，到底是要做到多大才行。 赵总说越大越好，大到平台想压也压不住。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盘放在桌面上。 硬盘里是公司的素材，还有几个剪好的模板。 他说模板改一改就能用，不用从零开始做。 她伸手接过那个硬盘，硬盘的外壳是凉的。 她问这个号要发几条，发出去要挂多久。 赵总说先发一条，看数据再决定要不要加。 她说了声知道了，把硬盘放进外套的兜里。 赵总又叫住她，说单子的事情不要往外传。 她说是的，公司里除了他们俩没人知道。 赵总说不是两个人，是他和她，还有一个人。 她问还有谁，赵总说运营组的老周也算一个。 老周负责对接代发的事情，手上的人很多。 她应了一声好，转过身准备往办公室外面走。 赵总在她背后说，这次要是做成了有奖金。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去问他奖金能有多少。 赵总摆了摆手，说这些先做出来以后再谈。
八
她走到办公室的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 她小声问了一句，这样做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赵总说这又不偷不抢，能出什么事情来。 网上每天都有假东西，也没有见谁来管过。 她说这不一样，这是人家大饭店的真实账单。 赵总说饭店又不会因为这条视频少一块肉。 再说了，这家饭店说不定还得反过来谢谢我们。 她没有听懂这句话，也没有再往下问下去。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硬盘放在桌面上。 她的工位靠窗，窗外正对着另一栋写字楼。 下午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键盘的声音。 隔壁的客服在打电话，说话的声音很轻。 她把那张打印纸摊开，压在键盘的下面。 电脑屏幕上面还开着昨天的数据后台。 成交额四千二百块，进店的访客三百一十。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数字，看了一小会儿。 组长从她身后走过去，问她单子做完没有。 她说就快好了，组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纸从键盘下面抽出来，走到消防通道里。 通道里一个人也没有，头顶的灯是声控的。 她靠着墙站着，把那张纸举到眼睛前面。 纸上有一股打印机的味道，还有一点烟味。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一直看到酒水那一栏。 那一栏里列出来的酒，她一瓶都不认识。 只有一瓶的牌子，她在仓库里见过实物。 那一瓶就是他们公司自己在卖的那款。 她掏出手机来，对着那张纸拍了一张照片。
九
拍完她给赵总发消息，问这张单子哪里来的。 赵总回得很快，说是朋友在群里转发给他的。 她问那个朋友是谁，赵总那边就没有再回。 她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工位上。 纸上的那些信息，她一条一条都看过了。 台号那一栏是六，日期写着十一月九号。 用餐人数写着六位，服务费按百分之十五收。 菜品一共十二道，酒水单上列出了六瓶酒。 这些数字看着都对，怎么看也不像是假的。 她心里面想，这张单子说不定就是真的。 如果单子是真的，那五十一万七也是真的。 她把这个想法打成一行字，发给了赵总。 赵总那边回了三个字，说这个并不重要。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也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开始暗下来，楼下的车也多了。 她把那张纸折成三折，塞进了自己的包里。 折的时候她对着边角，动作比平时要慢。 那天她加班到八点多，把素材看了一遍。 硬盘里存着十几条还没有做完的视频。 有拍酒庄的，有拍开瓶的，还有拍仓库的。 她挑了一条节奏最快的，先把它存在桌面上。 回家的路上她戴着耳机，里面没有放歌。 地铁里很挤，她抓着扶手一直站到了下车。 到站以后她下了车，又走了六百多米的路。 楼道的灯坏了三层，她只能摸着墙走上去。 进了屋她没有开灯，先在床边上坐下来。 手机在包里一直震动，是组长在群里催进度。
十
她回了一条消息，说第二天早上一定交上去。 第二天上午，她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左右。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慢慢地拖地。 她坐下打开电脑，先把后台的数据看了一眼。 昨天的成交额还是四千出头，没有起来。 九点多赵总来了，她把那张纸送了过去。 赵总看完点了点头，说做得对，就要这样。 她说还有一件事情想问清楚，问完了就走。 赵总靠在椅子背上，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她问这张单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出处。 赵总没有马上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杯子是保温杯，上面印着公司自己的标志。 他把杯子放下来，说真不真不重要，像就行。 她问要是被人看出来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赵总说看出来就删掉，删掉了就没有事情。 她站在桌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在网上买东西的时候，也会看评价。 评价里的那些图片，她从来分不出真假。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赵总在她后面说，这件事做完了给她加钱。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 回到工位上，她把那张纸摊开在键盘上面。 电脑屏幕上是修图软件的界面，一片灰。 她先去洗了手，把两只手擦干净才碰鼠标。 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了一阵就停了。 她戴上耳机，耳机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放。 鼠标点在图片上，那张图一下放大了一倍。
十一
软件里打开着一张照片，是她早上拍的那张。 照片拍得有点斜，四个边角都露在画面外面。 她把图旋转过来，把桌面上的东西裁掉。 单子占满了整个屏幕，上面的字还是很小。 她放大到百分之二百，每一行都看得很清楚。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一直都没有往下动一下。 组长从她后面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她赶紧把窗口切到了另外的一个页面上。 组长没有停下来，端着杯子直接去了茶水间。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把窗口重新切了回来。 这张单子做得太像了，她有点下不去手。 她想起这个月的房租还没有交，房东催过两回。 母亲上个月住过院，报销完还欠着一些钱。 提成要是能够拿到手，就能补上一大半。 她算过一笔账，涨粉一万能拿到八百块。 这条视频要是过了十万的播放量，就有钱。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一遍，接着又想一遍。 屏幕上的那张单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她点开工具栏，按下了最左边的那一个按钮。 这一步她以前做过很多次，闭着眼睛也能做。 只是这一次，她做得比平时都要慢了很多。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办公室的空调一直在响，声音压得很低。 她把光标移到了最下面那一行合计上。 那串数字是黑色的，在屏幕上印得很清楚。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在鼠标上按了下去。 五十一万七这个数，被框进了虚线框里。
十二
她先把合计那一行的数字，改成了一个新数。 改的时候她没有看键盘，眼睛盯着屏幕。 手指按错了两次，她又一个一个退回去。 数字一变，那一行的长度也跟着变了一截。 后面的几个字被挤到了右边，空隙变大。 她手动把后面的几个字，往左边挪了一点。 挪完以后，字和字之间的距离就不太匀了。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没有看出问题。 大写金额那一栏也要改，她照着改了一遍。 改大写的时候，她拿手机查了一下正确写法。 查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上去，敲得很慢。 敲完她往后靠了一点，看整张纸的效果。 屏幕上的单子，看上去还是原来那张单子。 只有合计变了，从五万多变成五十一万七。 中间多了两个零，位置在整行里面很显眼。 她又把数字缩小了一点，看着就顺眼了一些。 缩完以后，字体和上面那几行的不太一样。 她换了一个相近的字体，又调了一下大小。 这样看上去就好多了，一行字也能连得上了。 她松开鼠标，这才发现手心里面全都是汗。 桌上放着的那一杯水，她一口都没有喝过。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凉水喝下去以后，胃里面就觉得不舒服。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才十点二十。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一共才改了两处地方。 后面还有酒的名字和价格，要一处一处改。 她把衬衫的袖子往上推了推，继续往下改。
十三
酒水那一栏里一共列了六行酒的名称。 前面四行是名庄的酒，她一个字也没有动。 她动的是第五行，那一行是他们的牌子。 牌子的名字是英文，一行字母拉得特别长。 她把原来的名字删掉，换成了自家的名字。 换完以后，字母的宽度和原来那一行对不上。 她调了一下字距，又调了一下倾斜的角度。 字母的底部是斜的，怎么调也还是对齐不了。 她试了三次，最后还是放弃了对齐这件事。 反正看视频的人，不会把画面放到那么大。 价格也要跟着改，她把那一行改成了八万八。 这个数字是赵总在办公室里面定下来的。 他说八万八这个数很吉利，看着也够贵。 改完第五行，她又看了一眼最下面的第六行。 第六行是整瓶的洋酒，价格在这一栏里最高。 那一行她没有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动。 动了就容易露馅，这一点她心里面很清楚。 整张单子改到这里，她停下来歇了一会儿。 屏幕上是一张半真半假的账单，看着很新。 真的地方都是真的，假的只有两个地方。 合计那一行和一瓶酒，就只动了这两个地方。 她想起赵总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只要像就行。 像不像这件事，她自己一个人说了不算。 她把窗口缩小，看整张图缩小以后的样子。 缩小以后，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全看不见了。 她盯着那张小图，看了有好几分钟时间。 手指放在保存键上，停在那里没有按下去。
十四
她把窗口关掉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打开。 这一次她把那张图放大到了最大的一档。 字和字之间的距离，那个问题看得非常明显。 后面几个字挤在一起，前面几个却松得很。 阴影的方向也不对，光线是从两边来的。 左边有影子，右边也有，中间反倒没有影子。 纸上反光的地方更明显，亮得一点也不均匀。 有一段纸比旁边要白一些，边缘还是直的。 那一块的边缘是直的，和旁边完全接不上。 接缝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折过的。 她把改好的图发给赵总，让他先看一眼。 赵总回了消息，说他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她说要是放大了看，还是能够看出来一点。 赵总说没有人会把手机上的图放那么大。 她回了一个是字，就把那个对话框关掉了。 她自己也刷短视频，知道没有人会去放大。 可是她自己就会放大，看到不对就划走。 这个习惯是从做图的那时候留下来的。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中午同事叫她一起去吃饭，她说自己不太饿。 同事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就安静下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面包，随便咬了两口。 面包有点干，她就着杯子里剩下的水咽下去。 吃完她把包装袋折好，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屏幕上那张改过的图，还开在那里没有关。 她看了一眼，把图存进了桌面上那个文件夹。 文件名她没有改，还是原来那一串数字。
十五
存完她打开文件夹，看见里面有好几个版本。 有一版是刚才存的，还有一版比它更早。 更早的那一版，她把数字改错了一个位。 她也没有去删，就让它留在那个文件夹里。 做这一行久了，文件夹里的东西越来越乱。 她想起去年双十一，自己还买过一次数据。 那时候她刚刚转做内容，什么都不太懂。 组里要比数据，她的账号排在最后一名。 她在一个群里，看到有人在卖数据服务。 三百块钱，能买五千个赞和两千次的转发。 她把钱转了过去，第二天那些数据就都到了。 周报上好看了那么一回，组长还当众夸了她。 第二个月她没有再买，数据就又掉回去了。 那三百块钱是她自己掏的，公司不给报销。 这件事她一直都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现在想起来，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大家都在买，不买的人就得垫在最后一名。 她给自己找过几个理由，找完了也就过去了。 这次不太一样，这次是别人家饭店的单子。 她把文件夹关掉，回到剪视频的软件里面。 软件里放着昨天挑好的素材，一共五段。 她点开第一段，画面里面是一个旧酒窖。 灯是黄颜色的，木桶一排一排靠墙放着。 这一段她用过很多次，每次发都有人问。 问的是这酒是不是真的从法国运过来的。 她回答说是的，报关单都可以拿出来看。 其实她自己也没有亲眼见过那张报关单子。
十六
她把酒窖那一段素材，拖进了下面的时间线。 五分钟的素材，她剪成了一条四十秒的片子。 开头放的是那张账单，在画面上停了六秒。 六秒钟的时间，够人看清下面那一串数字。 她把数字那一块，在画面里又放大了一点。 中间接的是酒窖的镜头，还有一个开瓶的特写。 开瓶那一段是同事拍的，那只手不是她的。 最后三秒钟，是酒瓶立在桌子上面的镜头。 瓶身上印的那座城堡，在画面里很清楚。 她在酒瓶旁边，加上了一行白颜色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法国原瓶进口，一共是六个字。 封面用的是那张账单的截图，裁成了竖版。 上面压着四个黄色的大字，写的是天价饭局。 字的颜色是黄的，边上还描了一圈黑边。 配乐她选了一段鼓点很重的，版权是免费的。 鼓点正好对上了那个数字出现的一瞬间。 她把配乐的音量往小调了一点，不吵耳朵。 字幕用的是软件里默认的字体，白字黑边。 她给这条视频起了一个标题，一共十二个字。 标题写的是六个人一顿饭吃出五十一万七。 后面还跟着三个话题标签，全是本地相关的。 其中一个标签，写的就是汇中饭店的名字。 全部弄完以后，她从开头到结尾看了一遍。 看完她把片子导出来，存成常用的格式。 文件不大，只有二十几兆大小，传起来很快。 她看了一眼时间，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离赵总说的那个期限，还剩一天半的时间。
十七
文案她写了三个版本，最后挑了一个最狠的。 第一版写得比较客气，她自己先把它删掉了。 第二版用了两个问号，她看了一遍也删了。 第三版只有一句话，一个问号都没有用。 那句话写的是，六个人一顿饭吃出五十一万七。 底下跟着三个标签，另外加了一个位置定位。 定位选的是汇中饭店的大门，位置没有选错。 她把文案先发给了赵总，让他先看一眼。 赵总说字太少了，让她在开头再加两句。 她加了两句很短的话，读起来比原来更冲。 加完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 视频和文案放在一起，都装进了一个文件夹。 接下来是账号的事情，这个她得自己想办法。 她自己的账号不能用，用了太容易查到。 公司有几十个账号，平时都养着，不动它们。 这些账号归老周管，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她下楼去找老周，老周正在仓库里点货。 仓库里面很冷，货架一直顶到了天花板。 老周四十多岁，人很瘦，一只手拎起一箱酒。 她说要一个号，老周问她要拿来做什么。 她说是赵总安排的，老周听了就不再多问。 老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纸已经黄了。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账号和密码。 他翻到中间的一页，用手指了其中一页。 这个号养了半年多，已经有八千个粉丝。 老周说发完这个号就废了，废了再换一个。 她把账号和密码存在手机里，又核对了一遍。
十八
老周说代发的人由他来找，价钱他去谈。 她问要花多少钱，老周说按条数来算钱。 一条八块钱，带评论的一条要十二块钱。 她算了一下，一百条就要花八百多块钱。 老周说一百条不够，至少也要铺三百条。 她说那就铺三百条，钱从公司的账上走。 老周说账上不好走，让她先垫上，再报销。 她说行，回头把付款的截图发给他看一下。 老周拿出手机，在一个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群名叫资源对接，里面一共有五十多个人。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就有五个人回。 老周挑了三个，把账号和素材一起发过去。 他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递给她看。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后面跟着各自的报价。 她看了一眼那张名单，把纸折好放进兜里。 老周说这些人都是老手，知道什么时间发。 她说好，问他这些人什么时候能发出去。 老周说晚上八点最好，那时候人都在刷手机。 她说那就晚上八点，她回去把片子再看一遍。 她上楼的时候，两条腿觉得有一点发软。 楼梯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人没走，灯开着一半。 她坐回工位，把那条片子又从头看了一遍。 看到账单那一段，她把视频的声音关掉了。 画面上的数字就停在那里，一直一动不动。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 她把播放器关掉，整个人靠在椅子背上。
十九
十一月十二号下午，她把片子又看了两遍。 每看一遍，她都能够找出一点点小问题。 可是她一处都没有改，就让它那么放着。 五点多，老周在群里问她准备好了没有。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文件传到了手机上。 六点她下楼吃饭，在楼下的面馆吃了一碗面。 面汤有点咸，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了。 回到楼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在打电话，另一个戴着耳机在看剧。 她坐下来，把账号和密码都输进了登录框。 账号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片，不是人脸。 主页上只有七条视频，每条的播放量都不高。 她翻了一下，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的。 七点五十，她把视频和文案都准备好了。 八点整的时候，她按下了发布的那一个按钮。 屏幕转了一圈，上面显示发布已经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零二分的时候，底下的第一条评论出来了。 底下头一条评论只有两个字，说的是真的。 八点零五分的时候，播放量只有一百二十。 到了八点十分，播放量已经到了八百多。 到了八点二十的时候，播放量破五千了。 评论从两条变成四十几条，还在往上涨。 有人说要去查一查，有人说要打电话举报。 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八点半的时候，老周在群里发了一个字，起。 她拿起手机，看见播放量已经过了两万。
二十
到了九点钟，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过了十万。 到了十点钟的时候，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十万。 十一点多的时候，视频被平台推到了首页。 她的手机一直在响，全是各种各样的通知。 评论她不敢点开，只看见那个数字在跳。 热搜榜上出现了汇中饭店四个字，排在前面。 词条排在第九位，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火字。 公司的群里也有人在发截图，一条接一条。 有人问这是谁做的，说做得也实在是太像了。 她一句话没有说，把那个群设成了免打扰。 十一点半的时候，赵总给她打来了电话。 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要高出来一点点。 他说这条过了十万，你这个月不用愁了。 她说是的，现在的播放量已经五十多万了。 赵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这才刚开始。 他说平台那边他去打招呼，让她不要动。 她问要不要删掉，赵总说千万不要去删掉。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涨，一万一万地往上跳。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接了一杯水。 水接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又响了。 是组长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看热搜。 她回了一个看了，组长说这下公司出名了。 她没有再回话，把杯子放在了桌子角上。 到了十二点多的时候，播放量过了一百万。 她把手机屏幕关掉，屋子里就一片黑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二十一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赵总给她转了两万块钱。 转账的备注栏上，写着预支提成四个字。 她看着手机上的那个数字，没有马上收。 过了十分钟以后，她才伸出手指点了收款。 钱到了卡里以后，余额变成了两万三千多。 她盯着那个余额，看了有好一会儿时间。 这是她在这家公司拿过的最大一笔钱。 她算了一下，两万块钱能交七个月的房租。 母亲住院欠下的钱，也能还上一部分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去茶水间里接水。 茶水间里有人在说话，说的就是那条热搜。 一个同事说，这家饭店这一回算是完了。 另一个同事说，说不定那个单子是假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等他们说完了才进去。 接完水她回到工位，打开了店铺的后台。 后台的粉丝数，从八千一下子涨到了四万。 店铺的访客也多了起来，比平时多了三倍。 有人开始下单了，一单，两单，接着是三单。 她看着那些订单，一条一条地从后台跳出来。 这些订单，跟她发出去的那条视频有关系。 她把订单的截图一张张截下来，发给了赵总。 赵总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 中午赵总请大家吃饭，就在楼下的那家馆子。 桌上有人端着杯子敬她酒，说她是功臣。 她把杯子端起来，只喝了小小的一口酒。 赵总坐在主位上，脸上一直挂着一点笑。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没有吃出什么味道。
二十二
吃完饭她回到工位上，父亲打来了电话。 父亲问她最近忙不忙，一日三餐正不正常。 她说忙是忙一点，但是一日三餐吃得挺好。 父亲说家里那瓶酒，还摆在堂屋的柜子里。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一瓶。 那是中秋节前，公司发下来两瓶样品酒。 一瓶留在她那里，另外一瓶寄回了老家。 寄的时候，她在快递单子上面写上了保价。 父亲收到以后打来电话，问这酒多少钱。 她说是客户送的，不要钱，让他放心地喝。 父亲不太相信，说这酒看着就很不便宜。 她说真的是客户送的，让他留着过年喝。 父亲说那就等你过年回来，两个人一起喝。 那瓶酒就一直摆在堂屋的柜子上，没有动。 父亲每天都要擦一遍，包装盒也没有扔掉。 有邻居来串门，父亲就指着瓶子给人家看。 父亲说这是女儿客户送的，是法国的酒。 这些话是母亲后来在电话里告诉她的。 她听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电话挂了。 那天她在楼下的超市里，站了好一会儿。 超市的酒架上面，摆着一模一样的瓶子。 标价三百九十九一瓶，还写着买一送一。 她还是没有买，空着两只手走回了出租屋。 现在父亲在电话里说，那瓶酒还留着没动。 她说先留着吧，等她过年回去了以后再喝。 父亲说了一声好，又问她钱够不够花销。 她说不缺钱，让父亲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二十三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赵总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品牌方打来的，对方说的是中文。 对方问，为什么他们的酒会出现在单子上。 赵总说是网上的事情，跟他们没有关系。 对方说单子上写的名字，就是他们的酒。 赵总说那是别人写的，不是他们发出去的。 对方说已经有人在问，问这酒是不是假的。 赵总的声音低了下去，起身走到了走廊上。 她坐在工位上，听见他在走廊里面说话。 说了十几分钟以后，他才挂了电话走回来。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说品牌方要发声明。 她问要发什么声明，赵总说就是撇清关系。 她说那视频怎么办，赵总说先不要动它。 赵总说品牌方那边的事情，由他出面去解释。 她问解释什么，赵总说解释成一场误会。 她把头低下去，也就没有再往下问什么。 到了四点钟，品牌方的人在群里发了消息。 消息里面说，他们已经向平台投诉了这件事。 投诉的理由是，有人冒用了他们的商标。 赵总在群里回了一段话，说公司会配合。 她看着那一段话，一个字都没有回过去。 五点钟，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把电话接起来，对方说是品牌方的市场部。 对方问她，网上传的那条视频是不是她做的。 她说是公司安排的，她只是照着做而已。 对方说他们那边会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她把电话挂掉了，手心里面有一点发抖。
二十四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汇中饭店发了一份声明。 声明贴在饭店的官方账号上，只有一小段。 声明里面说，网传的账单不是饭店出具的。 声明里面还说，饭店已经向警方报了案。 声明还附了一张真的账单，上面打了马赛克。 那张真的账单上，合计是五万一千七百块。 这个数字被人截了图，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有人当场算了一下，前后差了十倍还多。 评论区里的话风变了，开始骂做视频的人。 她的手机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往外弹消息。 组长在群里问她，这个单子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句话也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总给她打来电话，让她这段时间不要出声。 她问要不要把视频删掉，赵总说等一等。 她问要等什么，赵总说等热度自己降下去。 挂了电话以后，她打开后台看了一眼数据。 视频还在那里挂着，播放量已经两百多万了。 底下最新的一条评论，是一小时前发的。 底下有人说，这种人也配做内容这一行。 她把评论区关掉了，只留下那个播放的数字。 到了九点钟，平台给视频打了一个标签。 标签上面写着，这条内容存在一些争议。 视频还在那里，但是在搜索里面找不到了。 她刷新了好几次，播放量就停在那里不动。 到了十点钟的时候，她收到了平台的通知。 通知里面说，账号因为违规被限制了推荐。 她看着那几行字，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时间。
二十五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条视频被平台下架了。 页面上面显示着，内容违反了社区规定。 账号也被封掉了，现在登录都登录不上去。 她试了两次以后，页面上还是那一个提示。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眼睛是肿的，头发乱着。 她回到床边坐下来，那时候天还没有亮。 到了七点钟，赵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里面说，今天大家都不用去公司了。 有人问为什么，赵总那边一直都没有回话。 她又问了一句，消息发出去马上就撤回了。 到了八点钟的时候，组长单独给她发来消息。 组长说，饭店那边已经报警了，警察在找人。 她问找什么人，组长说找做视频的那个人。 她拿着手机坐在那里，手指停在屏幕上面。 组长说先别慌，等公司那边统一来安排。 她说了声好，把手机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到了九点钟的时候，她下楼去买了一个包子。 包子咬了一口，她就放在了一边的桌上。 到了十点钟的时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她看着那个陌生号码，一直没有伸手去接。 号码又打了一次，她还是没有伸手去接。 第三次打进来的时候，她才把电话接了。 对方说是派出所的，让她下午过去一趟。 她问是什么事情，对方说去了就知道了。 她把地址记在纸上，纸是快递单的背面。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没动。
二十六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到了派出所门口。 门口有两级台阶，那两级台阶是水泥抹的。 她站在台阶下面，给那个号码打了电话。 一会儿，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出来接她。 他把她带进一间屋子里，那间屋子不算大。 屋里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还有一台电脑。 墙上贴着几张纸，上面写的是办事流程。 他让她先坐下来，又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喝。 水是温的，就倒在一只一次性的纸杯里面。 他把电脑打开来，先问了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了名字，又说了一遍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他一边打字，一边问她平时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说是做内容运营的，已经做了两年多。 他问网上传的那条视频，是不是她做的。 她说是的，网上传的那条视频就是她做的。 他问一共做了几条，她回答说只有一条。 他问视频发在哪个账号上，她照着答了。 他问她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事情。 她说不完全知道，以为只是发一个视频。 他说饭店那边已经报了案，损失还在算。 她把头低下去，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面。 他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是谁让做的。 她说是公司安排的，老板姓赵，都叫他赵总。 他把名字记了下来，又问了公司的地址。 他把笔录打印了出来，让她从头看一遍。 她一行一行看完，签了名字，又按了手印。 她从门口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二十七
从派出所出来，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路上面的车很多，车灯一盏一盏地过去。 她走了两站路，才想起来可以坐地铁回去。 地铁上她靠着车门，手机一直拿在手里。 回到出租屋里面，她先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屋里很冷，她回来以后也没有去开空调。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视频的源文件还在那里，她伸手点了删除。 点删除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个确认框。 她按下了确认，那个文件就进了回收站里。 回收站她也清空了，清得一点也没有剩。 那张改过的图，她也在电脑上面删掉了。 文件夹里只剩下几个不相干的稿子，很空。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了起来。 她想起警察在屋子里问她的那一句话。 他问她那条视频，为什么会被平台下架了。 她当时回答说，是平台自己把它下架的。 其实在那之前，她自己动手删掉过一次。 删完以后她又传了上去，因为数据还在涨。 她坐在床边，跟自己轻轻地又说了一句话。 她轻声跟自己说，我以为删了就没事了。 这句话说完以后，她自己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屋子里面没有人听见。 窗外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也特别大。 她把被子拉到身上，身上的衣服也没有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接着就又暗了下去。 那一夜她睡得很浅，中间醒来过好几次。
二十八
十一月十四号晚上，警方的通报出来了。 通报是警方发出来的，写得很短，只有几段。 通报里面说，网传的天价账单是伪造的。 通报里面还说，一共是有十五个人被查。 其中四个人，被采取了刑事上的强制措施。 另外的十一个人，被警方处以行政处罚。 通报里没有写名字，只写了每个人的姓。 她在手机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她看见了自己的姓，排在第三个位置上。 她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 第三个姓的后面，跟着两个字，写着某某。 评论区里有人猜，排在第一个的人是谁。 有人说是老板，有人说是做视频的那个人。 她把评论区关掉了，一个人坐在了床边上。 母亲打来了电话，问她晚饭有没有吃过。 她说已经吃过了，又问家里天气冷不冷。 母亲说家里冷了，让她出门多穿一件衣服。 她应了一声好，随后就把电话给挂掉了。 那一晚她没有开灯，一直坐到了十一点。 十一点半的时候，赵总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消息里面说，公司这边会去请一个律师。 她问律师管什么，赵总说管我们这些人。 她问我们是谁，赵总那边就没有再回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然后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她盯着看了很久。 她在心里面算了一笔，请一个律师要多少钱。 算到一半的时候，她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二十九
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公司请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陈，四十岁的上下，说话声音很稳。 他在会议室里面，跟她谈了四十多分钟。 他说她现在的这个情况，就属于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是刑事强制措施里面的一种。 刑事强制措施，一共包括了下边的四种。 先是拘传，再是取保候审，还有拘留和逮捕。 她说自己听不太懂，律师就又讲了一遍。 律师说，行政那一头主要是拘留和罚款。 刑事那一头是要判刑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他问她知不知道，什么叫虚构事实扰乱秩序。 她说不知道，律师说那就属于行政那一头。 他又说，损害商业信誉属于刑事那一头。 饭店的损失要是算得大，就往刑事那边走。 她问自己算是哪一头，律师说要看后面。 她把头低下去，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律师说，让她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 她问写下来以后，会不会对自己不太有利。 律师说写清楚以后，总比瞒着要好一些。 她点了点头，说自己回去以后就开始写。 律师走的时候，把一张名片放在了桌上。 名片上面印着事务所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拿起来，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会议室里面，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个纸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 她把那杯水端了起来，一口就全都喝完了。 然后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外面走出去。
三十
十一月十六号上午，她一个人回到了公司。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每个工位上的东西，都被清走了一大半。 她的抽屉还开在那里，里面已经全都空了。 显示器还在，键盘也还在，椅子歪在一边。 地上放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面写着字。 墙上的海报被人撕掉了，留下一块白印。 她站在门口那里，一直没有往里面走进去。 老周从仓库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就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问公司到底怎么了，老周说已经散了。 她问是什么时候散的，老周说就在昨天。 她问工资的事情要怎么办，老周说他不知道。 老周说赵总被带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问人带到哪里去了，老周说他不知道。 老周把手里面的那张纸，递到了她的面前。 纸上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 名字的后面画着勾，有几个后面画着圈。 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圈。 她问那个圈是什么意思，老周说他不知道。 老周说他要回老家了，车票已经买好了。 她问他还回不回来，老周说他自己不知道。 老周拎起一个包，往电梯那边走了过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门一点一点关上。 办公室里面，那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坐着。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面，慢慢地坐下来。 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那是她自己的。
三十一
她在城里面又待了两天，办了几件事情。 到了第三天，她去派出所递了一张申请。 申请上面写着，她要回老家去住上几天。 民警看了那份申请，抬起头问了她两句话。 她说是回去看父亲，父亲的身体不太好。 民警在申请上盖了章，批给她五天时间。 她拿着那张纸，回到出租屋里去收拾东西。 衣服装了一个箱子，几本书装了一个袋子。 那半瓶样品酒，她也一起装进了箱子里面。 屋子里面剩下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动。 房东来收房，她把钥匙交到了房东手里。 房东问她还回不回来，她说自己不知道。 她坐的是下午的火车，路上要四个小时。 车厢里面的人不太多，她靠着窗户坐着。 窗外的地是黄的，树上的叶子也掉光了。 她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说晚上就能到家。 父亲那边很快回了两个字，写的就是好的。 她下车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父亲在出站口等她，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 她走过去，父亲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箱子。 父亲说怎么瘦了，她说自己并没有瘦多少。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到了家里以后，父亲给她下了一碗热面条。 面里卧了一个鸡蛋，还放了一小把青菜。 她坐在桌子边上吃，父亲坐在对面看着她。 父亲问她工作怎么样，她说已经不干了。 父亲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回来也好。
三十二
在家的第二天早上，她一觉睡到了九点多。 父亲没有叫她起来，把饭留在了锅里面。 她起来的时候，父亲正一个人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去以后，一截木头就裂成了两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洗脸。 水是从井里面打上来的，凉得有些刺手。 洗完脸她回屋吃饭，锅里的饭还是温的。 父亲走进来，坐在门槛上面点了一支烟。 父亲问她，城里那件事情是不是闹得很大。 她说有一点麻烦，但是应该还能够解决。 父亲说，有麻烦就说出来，不要瞒着家里。 她把头低下去，把碗里的饭一口口吃完。 中午的时候，律师给她打来了一个电话。 律师说，饭店那边已经做了一份损失评估。 不过那份评估的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律师说，让她这段时间不要在网上说话。 她问律师，这件事情是不是会弄得很严重。 律师说，现在还说不好，要看后面的调查。 她又问律师，最坏的情况会是什么样子。 律师说，最坏的结果是判刑，缓刑或者实刑。 她握着手机，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院子里面有一棵枣树，叶子已经掉光了。 律师说，让她把该写的那些材料都准备好。 她说了一声好，问律师什么时候要交过去。 律师说，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就开始写。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没有回屋。 父亲在屋子里面坐着，一直没有出来问她。
三十三
在家待到第五天，她开始收拾回城的东西。 律师说，材料要交上去，人也要回去一趟。 父亲把她的箱子，从柜子上面拿了下来。 箱子上面有一层灰，父亲用袖子擦了擦。 她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好。 叠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在门外叫了她一声。 她走出去，父亲伸出手指了指堂屋的柜子。 柜子上摆着那瓶酒，标签上有一座城堡。 父亲说，这瓶酒你走的时候带回去喝吧。 她说不用了，留在家里面过年的时候喝。 父亲说，你带回去，放在你那边也一样的。 她走过去，伸手把那瓶酒拿在了手里面。 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指抹了一下。 标签上的字是法文，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只有底下的那一行中文，她还能够看得懂。 那一行中文写着，法国原瓶进口六个字。 她拿着瓶子站了一会儿，又放回了柜子上。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下午她坐车去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回去。 父亲送她到村口，站在那棵枣树的下面。 车开出去很远，她回过头还能够看见他。 火车上她靠着窗户坐，手机放在腿上面。 她打开手机里面的相册，往下翻了好久。 那张账单的截图还在，一直没有被删掉。 她的那一根手指上面，还留着一点点灰。 她没有擦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