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五年的九月
很多年以后，江屿还是会梦见那个下午：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忽然回过头来，朝他伸出一只手——"同学，借块橡皮呗？"
梦到这里他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天他把那块橡皮攥着不给，后来的二十几年，会不会全都不一样。
一九九五年的九月，江屿十七岁，就坐在第一中学高一（3）班靠窗的第三排。那天下午确实有蝉鸣，有吊扇，有粉笔灰，也有一屋子陌生的、兴奋的、说话很大声的新同学。只是当年的他不会知道，自己往后的一生，是从一块橡皮开始的。窗外那棵凤凰木正开着火红的花，落了一地碎金似的花瓣。他不是故意耍酷不和人说话，只是不太会。从小学到初中，他都是那种坐在角落里、老师点名叫他才会站起来回答问题的男生。成绩中等偏上，长相干干净净，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姓周，教数学。她拿着花名册念名字安排座位，念到"苏敏"两个字的时候，教室后排忽然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到！"
江屿抬起头。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从后排走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裙摆晃啊晃的。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她走到江屿前面那排空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然后转过身来。
"同学，借块橡皮呗？"她的声音像夏天里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江屿愣了两秒，才从笔袋里翻出一块白色橡皮递过去。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迅速缩了回来。
"谢谢！"苏敏接过橡皮，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苏敏，江苏的苏，敏捷的敏。你呢？"
"江屿。"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
"江屿，哪个屿？"
"岛屿的屿。"
"哦——"苏敏拖长了声音，点点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岛屿了。"
她说完就转了回去，笑着和旁边的女生打招呼去了。江屿坐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半拍。他望着她马尾辫上绑着的那根粉色头绳，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头绳上的塑料珠子一闪一闪的。
那节课他一句都没听进去。周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断了两回，他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前面那一截马尾上——她扎得不算紧，几缕碎发从耳后漏出来，跟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
教室里的别的声音他倒是记得很清楚：前排有个男生偷偷用圆规在课桌上刻名字，刻到一半被周老师点了名，全班哄笑；后排有人把铝饭盒碰了一下，叮当一声，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拖得很长。九月的南方还热，吊扇转得慢，吹下来的风是温的，把人吹得更困。
放学的时候，校门口挤满了自行车。九十年代的小城，家里有一辆二八杠都算体面，江屿骑的是他爸淘汰下来的旧车，链子松了，骑起来一路哐当响。他在人流里看见苏敏和两个女生并排走，书包斜挎在肩上，走一步晃一下，笑得很大声。他没有追上去打招呼，只是慢吞吞地蹬着车，隔着十来米跟在后面。跟到路口她拐弯了，他才拐向另一条街。
晚饭后，他爸照例打开那台双卡录音机，磁带转起来，屋里就满是谭咏麟的声音。他妈在厨房里喊："声音小点，吵到邻居了。"他爸把音量调小一格，回头问他："你也听？"他说"不听"。然后回了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边，把那首歌从头听到尾。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在崭新的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班里来了一个叫苏敏的女生。她说我是她的岛屿。"
他写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傻，想划掉，又没舍得。就那么留着了。他更不会知道，三年后的毕业前，他会在另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里，用十一首歌的名字，给她写一封她三年都没读懂的情书。
第二章 歌词本
开学半个月后，江屿发现了苏敏的秘密。
她有一个粉色封面的歌词本，巴掌大小，边角上印着当时最火的香港女明星——王靖雯，那时候她还没改名叫王菲。歌词本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说明它的主人随身带了很久。
每到课间十分钟，苏敏就会把歌词本摊开在桌上，一边抄歌词，一边轻声哼。她的声音不大，像蚊子叫，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是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江屿其实也听港乐。他爸有一台双卡录音机，下班回家就放谭咏麟、张国荣。他耳濡目染，多少会唱几句。但他从来不在人前唱，甚至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自己喜欢这些歌。
苏敏不一样。她抄歌抄得投入了，整个人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念念有词。有一次她唱到兴头上，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跑调跑到了隔壁班去。周围几个男生哄堂大笑，苏敏脸一红，"啪"地把歌词本合上了。
江屿那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转过头去，故意用一种很嫌弃的语气说："喂，苏敏，你唱歌跑调了。"
苏敏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鼓的："要你管！我又没唱给你听。"
"那你也不能荼毒大家的耳朵啊。"
"江屿！"苏敏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朝他扔过来。他笑嘻嘻地接住了。
从那天起，这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节目。课间苏敏一打开歌词本，江屿就会凑过去，听她哼两句，然后挑毛病：
"这句又跑调了。"
"你这唱的是陈百强还是陈百祥啊？"
"姐姐，人家原唱是这么唱的吗？"
苏敏每次都气得把歌词本"啪"地合上，转头不理他。但下一个课间，她又会准时打开，一边抄一边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江屿自己知道，他说她唱得难听，全是假的。
他其实每一首歌都在认真听。
他听出她唱《千千阙歌》的时候，" tonight"两个字总是咬不准；听出她抄《偏偏喜欢你》的时候，笔尖会在"情意"两个字上多停两秒；听出她哼《一生何求》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忧伤。
后来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傻的事。每个周末，他骑车去城南那家音像店，站在柜台前把货架上的磁带一盘一盘看过去，专找她歌词本上抄过的那些歌。找到了就攒钱买，钱不够就站在那儿听店里放的。有一盘陈慧娴的精选，他听了三个周末，最后老板都认得他了，说："后生仔，喜欢就拿去，给你便宜两块。"他没要那个便宜，攒够钱才买下来。
他把这些歌在家里那台双卡录音机上听熟，一句一句对着跟，把她容易唱错的音一个个记在心里。所以第二天课间挑毛病的时候，他总是挑得特别准。她一直以为他耳朵好，其实他只是提前备了课。有一次她把歌词本借给他"研究"了一整节课。他装模作样地翻，其实一半时间在看那些字——她的字不算好看，"情"写得扁扁的，笔画常常出头，一页里总有三四个涂改的墨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很小的字："以后一定要去看他的演唱会。"他没问那个"他"是谁，只是记了很多年。
他甚至开始期待每一个课间。
因为只有在那十分钟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凑到她身边，听她唱歌，和她斗嘴。其余的时间，他只是她后座上一个不太爱说话的男同学。
第三章 操场上的那层霜
高一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南方的冷是湿冷，寒气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教室里没有暖气，大家都穿着厚厚的棉袄，缩在座位上写字。
苏敏怕冷。她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写作业的时候手指冻得通红。江屿注意到，她总是把双手夹在大腿中间暖着，写两个字就要搓一搓手。
有一天放学，他在文具店买了一副手套。藏蓝色的，很普通的款式。第二天早上，他趁苏敏还没来，把手套放在了她的桌洞里。
苏敏来了之后，从桌洞里掏出手套，愣了半天。她转过头来看江屿："哎，这手套是你的吗？"
"不是。"江屿装作看书，头也不抬，"可能是谁放错了吧。"
"哦。"苏敏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合适。她甩了甩手，笑嘻嘻地说，"那我就先戴着啊，回头找到失主再还。"
她当然没有找到失主。那副手套，她戴了整个高一的冬天。
十二月最冷的那几天，她把手套脱下来给过他一次。那天他骑车带她去邮局买邮票——她集邮，攒了整整一册——风大，她坐在后座上，忽然把手套摘下来塞给他，说："你手都冻成这样了，还骑什么车。"他说不用，她直接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手套按进去，自己的手缩回袖子里。那一路他骑得特别慢，不敢捏闸，怕手套上她留下的那点温度散了。
元旦前，班里办联欢会。日光灯管上缠了彩纸，桌子围成一圈，有人带了瓜子，有人从家里拎来一兜橘子。班主任说每人出一个节目。苏敏报了首歌——《千千阙歌》。她站在讲台前面，紧张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前三句还稳，第四句忽然忘了词，声音一断，脸从腮帮子红到脖子。底下有人吹口哨，有人笑。江屿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拢在嘴边，很小声地接了一句："临行临别，才顿感哀伤的漂亮……"
她听见了，愣了一下，跟着往下唱。那一次她跑调跑得非常厉害，但把整首唱完了。全班鼓掌的时候，她的眼睛在人群里找他，找到了，冲他弯了一下眼睛。散场后她塞给他两个橘子，说"谢谢你救我"。他说："救什么救，你还是唱得难听。"她笑着踹了他一脚。
期末考试前的一个周末，一场寒潮从北边压下来，气温一夜之间掉了七八度。第二天清早，操场的草地上结了一层白霜，白得发亮，远远看去竟像是落了薄薄一场雪。南方少见这样重的霜，早自习还没开始，半个班的人都跑下去看了。
苏敏拉着江屿跑到操场上，蹲下身，用手指去戳草叶上的霜。
"江屿你看！下霜了！草上全是白的！"她兴奋得像个小孩子，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江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被晨光勾出一道轮廓的侧脸。她指尖沾了一层白霜，像撒了糖。
"你傻不傻啊。"他说，声音很轻，"这点霜，北方人看了要笑死人的。"
"那是你们没见过。"苏敏冲他做了个鬼脸，"我们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重的霜呢。"
那天他们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直到日头上来、霜化成了水，直到上课铃响了，直到两个人的耳朵都冻红了。跑回教室的时候，苏敏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到他手里。
"奖励你的。"她说，"陪我看霜。"
江屿攥着那颗糖，手心全是汗。他没有吃，把它夹在了日记本里。很多年以后，那颗糖的糖纸都褪色了，他还留着。
第四章 分科
分科的时候，苏敏选了理科。江屿本来文科更好，但他看苏敏报了理科，也就跟着填了理科。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苏敏在公告栏前看到他们俩的名字都在高二（3）班，兴奋地转过头拍他的肩膀："江屿！我们又一个班！太好了！"
江屿被她拍得一个趔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嗯，挺巧的。"
他才不会告诉她，这不是巧合。
高二的教室在四楼，窗户外面还是那棵凤凰木。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苏敏的歌词本换了一本新的。还是粉色封面，还是王靖雯的头像。她开始抄更多的歌：张国荣的《当年情》，谭咏麟的《朋友》，Beyond的《喜欢你》，张学友的《每天爱你多一些》。
江屿也开始写日记。
不是开学时那个写了一行字就没再动过的笔记本。他专门去文具店买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硬壳本，藏在书包最底层，谁也不让看。
日记的内容很简单，大部分都和苏敏有关。
"九月十二日。今天苏敏抄了一首《偏偏喜欢你》，唱到'为何对你情意已失去'的时候，她叹了口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月三日。运动会，苏敏跑八百米，跑到一半摔了一跤，膝盖都破了。我想过去扶她，但是班长先跑过去了。我站在看台上，攥紧了拳头。"
"十一月二十日。今天下大雨，苏敏没带伞。我把伞塞给她，说我家近。她走了之后，我淋着雨跑回家，发烧了两天。她提着一兜苹果来我家看我，说'江屿你真是个好人'。好人。呵。"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班里互相送苹果。苏敏给了我一个最大的，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我把那个苹果放在抽屉里，放到现在舍不得吃。"
他写日记的时候，有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习惯：每一篇日记的结尾，他都会偷偷嵌进一个歌名。不是随便嵌的，是苏敏最近在抄的那首歌。
比如她最近在听《千千阙歌》，他的结尾就是："夜已深，窗外的月光亮得有些过分。千千阙歌，唱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比如她最近在听《沉默是金》，他的结尾就是："我想，有些话，大概一辈子都只能沉默是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觉得，如果哪天她看到这本日记，能从这些歌名里读懂他的心思。也许只是觉得，把心事藏在歌名里，比直接写出来要安全得多。
毕竟，他只是她的"男闺蜜"。
是的，高二下学期的时候，苏敏已经明明白白地把他归类为"男闺蜜"了。
那天午休，苏敏趴在桌上，忽然转过头来，很认真地对他说："江屿，我觉得你真好。你就像我哥一样。以后你就是我的男闺蜜了，有什么心事我都跟你说。"
江屿当时正在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男闺蜜"三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钝刀，在他心上慢慢地磨。
他笑了笑，说："行啊，闺蜜就闺蜜。"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她说我是她的男闺蜜。好啊，男闺蜜就男闺蜜。至少，这样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
那篇日记的结尾，他嵌的歌名是谭咏麟的《一生中最爱》。
第五章 倒计时牌
高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教室里的倒计时牌挂了起来，红底白字，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课桌上的书堆得像小山，把每个人的脸都埋在了后面。空气里永远飘着风油精和咖啡的味道。
苏敏的压力很大。她成绩中等，想考去广州的大学，但分数线总是差那么一点。每天晚上她都学到十一二点，眼圈黑得像熊猫。
江屿的成绩比她好一些。他数学特别好，是那种不用怎么学就能考满分的人。于是他自动承担起了给苏敏讲题的任务。
"这道题，用韦达定理，先设两个根……"
"江屿，你能不能讲慢点？"
"……哦，好。我再讲一遍。"
他讲题的时候，苏敏就坐在他旁边，头发垂下来，偶尔会蹭到他的胳膊。他得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才能集中精神在题目上。
有一次模考，她数学只考了六十八分。卷子发下来那天她没哭，也没说话，把卷子叠成四折塞进书包，整个下午都在发呆。放学后江屿在楼梯口把她拦下来，说："错题我抄一份给你。"她说不用。第二天早自习，她桌肚里多了一个用作业本改的错题册，封面写着"苏敏专用，别弄丢"，一共抄了四十七道题，每道后面都标着错在哪儿、下次该从哪一步想起。
倒计时牌挂在后墙，每天早上由值日生翻数字。五月里还剩六十几天的时候，大家还笑得出来，翻到五十几那天，前排有个女生忽然趴在桌上哭了。江屿每天进教室第一件事，是抬头看一眼那个数字，然后低头算：还剩多少天，还能听她哼多少首歌。
苏敏压力大的时候就唱歌。不是课间哼了，是晚自习的时候，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江屿不用看也知道，她又在抄歌词了。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了。教室里一片漆黑，所有人都欢呼起来，有人点起了蜡烛。烛光摇摇晃晃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黄。
苏敏忽然在黑暗里哼起了歌。
"如何面对，曾一起走过的日子……现在剩下我，独行……"
是刘德华的《一起走过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好像要哭了。江屿坐在她旁边，在摇曳的烛光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黑暗里，轻声接了下一句："那一段，无法淡忘的往事……"
苏敏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江屿，你也会唱这首歌？"
"……耳濡目染，听多了就会了。"
苏敏笑了，在黑暗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那我们合唱？"
于是那个停电的晚自习，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唱着一首关于离别和怀念的歌。窗外的凤凰木被风吹得沙沙响，好像也在跟着和。
后来灯来了。教室一下子亮得刺眼，所有人都"嗷"了一声，有点扫兴。苏敏坐回自己的位置，脸有点红，低头翻书，翻的还是刚才那一页。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声音很小："刚才那首，你别跟别人说。"他说："说什么？说我陪一个跑调的人唱了半节课？"她瞪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那天晚上江屿在日记里写了很长的一段话。他写了烛光，写了她的侧脸，写了他差点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最后他写：
"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我不知道毕业之后我们会怎样。我只知道，我不想和她分开。"
那篇日记的结尾，他嵌的歌名是张国荣的《为你钟情》。
第六章 十一首歌
高考前一个月，江屿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写一封情书。
但他不敢写真的情书。他怕被拒绝，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怕毕业之后两个人连见面都尴尬。
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要把这三年来苏敏最爱听的歌，按一个秘密的顺序排列起来。每首歌的歌名连在一起，就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他翻出了三本日记，一页一页地找。哪首歌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在听的，哪首歌是她压力大的时候在哼的，哪首歌是停电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唱的。
他用了整整一个周末，把歌名排了又排，删了又加。最终定下来的顺序是这样的：
第一首：《千千阙歌》——这是她给他唱的第一首歌。
第二首：《偏偏喜欢你》——高二那年他日记里写的最多的一句。
第三首：《一生何求》——他问自己，这么多年默默守着，到底求的是什么。
第四首：《当年情》——他怀念初见那天，她转过头来借橡皮的样子。
第五首：《沉默是金》——他这三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第六首：《朋友》——她给他的定位。
第七首：《喜欢你》——他真正想说的。
第八首：《真的爱你》——比"喜欢"更深一层。
第九首：《每天爱你多一些》——他希望以后的日子。
第十首：《一生中最爱》——他想告诉她，她是他这辈子认定的人。
第十一首：《为你钟情》——最后的告白。
十一个歌名，连起来读就是：
"千千阙歌，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当年情，沉默是金。朋友——喜欢你，真的爱你，每天爱你多一些。你是我一生中最爱，为你钟情。"
他把这十一个歌名，按照日期的顺序，分散地写在三年日记的结尾。每一篇日记的最后一句话里，都藏着一个歌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想，如果苏敏有一天足够细心，一页一页地读他的日记，她会发现这个秘密。
如果她发现不了……那他也认了。至少，他把自己的心意，以一种最安全的方式，留在了她手里。
高考前最后一天，教室里乱成一团。大家在互相写同学录，在校服上签名，抱在一起哭。江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那本最厚的日记——也就是最后写的那本，里面包含了高三一整年、藏着歌名情书的那本——用报纸包好，放在了苏敏的桌上。
苏敏刚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的报纸包，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毕业礼物。"江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给你的。"
"什么东西啊，神神秘秘的。"苏敏拆开报纸，看到是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日记本？你给我日记本干嘛？"
"就是……高中三年的一些随笔。"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你回去再看吧。"
苏敏笑了，把日记本抱在怀里，捶了他肩膀一下："行啊江屿，还挺文艺的。谢啦，我的好闺蜜！"
好闺蜜。
江屿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凤凰木落了一地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走了。他在想，这大概就是他整个青春了。
第七章 散伙饭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全班去学校旁边的大排档吃散伙饭。
啤酒一箱一箱地搬上来，平时不苟言笑的男老师都被灌醉了，站在椅子上唱《朋友》。女生们哭成一团，抱着彼此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
大排档的红色塑料凳被拉得东倒西歪，桌角堆着永远擦不干净的啤酒盖。电风扇在头顶摇，吹得桌上的蚊香灰一层一层地散。吃到一半，有人从家里扛来一台录音机，往桌子中间一放，磁带转起来，先是谭咏麟的《朋友》，后来换成了《千千阙歌》。老板嫌吵，跑过来骂了两句，又被灌了一杯酒，笑着回去了。那天夜里很热，说话的人声、瓶盖掉地的声音、录音机的声音搅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的。
江屿不太会喝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苏敏。
苏敏今天喝了不少，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她被几个女生拉着拍照，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穿着白色的T恤，马尾辫散了一半，有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有人起哄让苏敏唱歌。她也不推辞，站起来，端着啤酒杯，扯着嗓子就唱：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还是跑调。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跟着她一起唱。江屿坐在角落里，端着杯子，一句一句地跟着哼。
唱到一半，苏敏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隔着喧闹的人群和晃眼的路灯，她举了举杯子，冲他笑了一下。
江屿也举起杯子，和她远远地碰了一下。
有同学带了台傻瓜相机，闪光灯一亮一亮地照。有人起哄："江屿苏敏，你俩也来一张！"苏敏大方地凑过来，头一歪，靠在他肩上。江屿的背僵得笔直，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就那么在裤缝边垂着。照片是半个月以后洗出来的，他一个人跑去照相馆，多洗了一张，回家夹进日记本里，没跟任何人提过。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老板把最后一箱空瓶子拖到墙角，哗啦一声响。周老师被两个男生架着，还在念叨"你们以后要好好的"。江屿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远，最后只剩下他和苏敏两个人，便顺着马路慢慢往回走。
路上他酒劲上来，脚步有点飘。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苏敏走在他旁边，也走不太稳，时不时地撞到他肩膀上。
"江屿。"她忽然说。
"嗯？"
"你给我的那个日记本，我回家翻了翻。"
江屿的心猛地一跳："……哦，看了？"
"嗯，写得挺好的。"苏敏打了个酒嗝，"就是有时候不知道你在写什么，东一句西一句的。"
江屿沉默了两秒，笑了："嗯，就是随便写的。"
"不过——"苏敏停下来，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谢谢你，江屿。高中三年，有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
朋友。
又是朋友。
江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大哥哥对小妹妹那样："谢什么。以后到了广州，好好照顾自己。"
"你呢？你考哪儿？"
他顿了一下："我……可能就留在本地吧。"
他没告诉她，高考成绩还没出来，但他自己估分就知道，他考不上广州的大学。他爸下岗了，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在读书。就算考上了，他也未必读得起。
苏敏的笑容淡了一点："哦……那也挺好的。"
那天晚上之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第八章 绿皮火车
成绩出来那天，苏敏考上了广州的一所重点大学。整个小城都轰动了，苏家摆了三十桌酒，办得风风光光。
江屿考了个本地的专科，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他爸抽了一夜的烟，最后说："要不……别读了，出来打工吧。你妈身体不好，家里需要钱。"
江屿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读那个专科。八月份的时候，他托亲戚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建材市场当搬运工，一个月三百块，包吃包住。
建材市场在城郊，一进大门就是灰。水泥、沙、瓷砖堆得像小山，风一吹，眼睛都睁不开。他一天的活儿，是把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从车上扛进仓库，再按单子分给来拉货的车。头一个月肩膀磨破了两回，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躺。工钱一个月三百，包吃包住，宿舍是仓库后面搭的一间板房，夏天像蒸笼，冬天漏风。他不太抱怨，只是每天收工以后，蹲在门口喝半缸子凉水，看着拉货的车一辆一辆开出去。
苏敏把电话打到建材市场的办公室，在电话里兴奋地说："江屿！我录取了！九月五号报到！你呢？你收到通知书没有？"
江屿是被工头从仓库里喊出来接电话的，一手的水泥灰，把听筒抹了一片白印子。他说："我……不读书了。家里条件不好，出来工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哦。"苏敏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也好。"
挂电话之前，他差点说一句"你去了广州，我们就不一样了"。话到嘴边，又被咽回去。他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挂了电话，他在仓库门口蹲了很久，手上的水泥灰蹭到了脸上。工头喊他搬货，他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
送苏敏去火车站那天，是江屿骑着自行车去的。她的行李很多，一个大箱子，两个编织袋，都是新被子新衣服。她爸妈都去送，在站台上拉着她的手哭。
江屿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上前去。
火车快开的时候，苏敏才在人群里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穿过人群跑过来："江屿！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
"你怎么不早说？"
"人太多了。"
苏敏的眼睛红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盘磁带，陈慧娴的《永远是你的朋友》。
"这个给你。"她说，"到了广州……要给我写信啊。"
"好。"
"不许忘了我。"
"不会。"
列车员开始催上车了。苏敏后退了两步，冲他挥挥手，转身跑上了火车。车窗里，她探出头来，一直冲他挥手，直到火车转过一个弯道，再也看不见了。
江屿站在站台上，手里攥着那盘磁带，站了很久很久。
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他鼻子发酸。
人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推着车往外走。出了站前广场，太阳还很烈，柏油路上蒸着热气，他一只手攥着那盘磁带，攥得壳子上全是汗。回到板房，他把磁带从塑料盒里拿出来，对着灯泡看那两圈褐色的带子，像看什么很贵重的东西。晚上他把磁带塞进那台从家里搬来的双卡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第一首就是《千千阙歌》。陈慧娴唱"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他坐在床沿上，一句一句跟着。唱到"来日纵使千千阙歌"的时候，他忽然唱不下去了。
第九章 越来越短的信
刚开始的半年，他们还通信。
苏敏在信里写大学里的新鲜事：食堂的菜好贵，宿舍里有八个女生，英语老师的口音好重。她还写，学校广播站每天中午都放歌，有一次她点了一首《千千阙歌》，希望江屿能听到——虽然他根本听不到。
她的信总是很厚。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黑圆珠笔，字越写越小，行越写越挤，写到边角还会拐个弯挤进去。信封上的邮票贴得歪，邮戳盖掉了一半，收信人那栏写着"江屿 收"，字迹比正文用力。江屿每次拿到信，都不急着拆，先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把信封翻来覆去看半天，看她写的那个"屿"字。
他回信写得很费劲。板房里没有桌子，他趴在床沿上写，写完一张拿起来看看，觉得像在向领导汇报工作，揉掉重写。最后寄出去的往往只有三四行，末尾一句永远是"有事写信"。他会把她信里的错别字一个一个圈出来，圈完又把笔放下——总不能寄回去，让她觉得他在挑刺。
寄出去的那几行，也无非是干巴巴的几句话："我挺好的，工作不累。你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他不敢写太多。他不敢告诉她，他现在每天扛着几十斤的瓷砖上楼下楼，肩膀上磨出了茧子；不敢告诉她，他住的宿舍八个人一间，夏天没有空调，蚊子多到能把人抬走；不敢告诉她，他买了一个二手的随身听，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她送的那盘磁带，听了一遍又一遍，磁带都快被磨坏了。
他觉得，他和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是大学生，未来在广州，在大城市。他是建材市场的搬运工，每天灰头土脸，一辈子可能就在这个小城里打转。
通信越来越少。从一周一封，到一个月一封，再到三个月一封。苏敏的信越来越长，他的回信越来越短。
有一天，他收到苏敏的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苏敏穿着连衣裙，站在越秀公园的五羊石像前面，笑得一脸灿烂。信里说："江屿，我好像谈恋爱了。"
江屿坐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夹进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里——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另一本，写满了高二和高三心事的那本。他没有回信。
从那以后，他们就断了联系。
他换了传呼机号，也没有告诉她。他搬了三次家，还是没有告诉她。他把苏敏的来信全部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再也没有打开过。
那年冬天他回过一次家，骑车经过她家楼下的巷口，抬头看见二楼窗台上晾着一床被子，是她家的花色。他在巷口停了会儿，没上去敲门，也没在楼下等。后来饭桌上有人提起苏敏，说苏家那个在广州读书的女儿有出息，他端着碗"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他从搬运工做到了仓库管理员，又从仓库管理员做到了销售。他攒了点钱，自己租了个门面，开始做建材生意。他学着抽烟，学着喝酒，学着和客户打麻将。他长高了，也长壮了，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一声不吭的少年。
只是，他再也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偶尔深夜喝醉了，他会翻出那盘陈慧娴的磁带，放进随身听里，闭上眼睛听。听到"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那句的时候，他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趴在前面的课桌上，一边抄歌词一边跑调唱歌的样子。
然后他就会一夜无眠。
第十章 向日葵
苏敏是在大二那年遇到江哲的。
江哲是她的同班同学，坐在她旁边。他是那种在任何人群里都会闪闪发光的男生——高大，帅气，会弹吉他，口才极好，大一就当选了班长。
广州的秋天来得晚，十一月了她还穿着短袖在教室里做题。江哲坐在她左边，会在她笔没水的时候递一支过来，会在她算不下去的时候把草稿纸转过去，上面一行一行写着解题的步骤。他也是广东人，说话带一点口音，讲笑话常常自己先笑。班里人都说这两个人配。苏敏听着，心里有点飘，又有点空——那种空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他追苏敏追得轰轰烈烈。
每天早上，他会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拿着热乎的豆浆和油条。苏敏上晚自习，他就坐在旁边陪她，一声不吭地给她占座位。学校的晚会上，他抱着吉他唱了一首《心太软》，唱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指着台下的苏敏说："这首歌，送给我喜欢的那个女生。"
全场起哄。苏敏坐在台下，脸烧得像火烧云。
她不是没有犹豫过。她心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坐在她后座、总说她唱歌跑调的男生。但那个影子太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情。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江哲的热烈像夏天的太阳，让人无法拒绝。
在他表白的第三个月，苏敏答应了。
恋爱的最初那段时间，确实是甜的。江哲会带她去吃广州最好吃的早茶，会在下雨天撑着伞来接她下课，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一大束向日葵——他说，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苏敏那时候觉得，自己大概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那束向日葵她养了很久。摆在宿舍窗台上，每天早上换水，把泡软的花根剪掉一截。花盘一天天垂下去，花瓣从金黄变成浅褐，她还舍不得扔。室友问她为什么这么宝贝，她说"人家送的"。室友笑："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你知道吧？"她愣了一下，说"知道呀"。说完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还没落地就散了。
她甚至有一次想给江屿打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谈恋爱了。但翻遍了通讯录，才发现那个号码早就变成了空号。她去问高中其他同学，大家也都说不知道江屿的消息。
她只好作罢。
她把那本江屿送的黑色日记本，放在了宿舍衣柜的最底层。从高中毕业到现在，她只翻过两次，每次都觉得那些日记写得颠三倒四，东一句西一句，完全看不懂。她甚至有点奇怪，江屿为什么要把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送给她。
高考完那个暑假她其实翻过一次。那天晚上家里停电，她点了根蜡烛，把本子摊在膝盖上。看到一页写着"今天下雨，她的鞋湿了，一直没换"，她笑了，觉得这人真怪，人家鞋湿了关他什么事。又往后翻，有几页写满了歌名，一行一行排着，中间没有一句话，像抄错了的目录。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把本子塞回箱底，第二天就忘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里，藏着一个少年整整三年的心事。
第十一章 冷掉的炭
江哲的热情，消退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恋爱三个月的时候，他还每天接送苏敏上下课。半年的时候，他开始说自己忙，忙着社团，忙着学生会，忙着准备实习。一年的时候，他已经一周只能见到苏敏一次了。
最开始，苏敏还帮他找借口。他是班长嘛，要办活动，要接待领导，要带新生，忙是应该的。她甚至会主动跑到他宿舍楼下，给他送自己在食堂做的便当。
但慢慢地，她发现不对了。
他不再主动给她打电话。她打过去，他总是说"在忙，待会儿打给你"，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记得所有兄弟的生日，却记不得他们在一起一百天的纪念日。她生病了在宿舍躺了一天，他连一个问候的电话都没有。
有一次，她在学校门口等他一起去看电影。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之后还满不在乎地说："路上堵车嘛，多大点事。"
那部电影是她期待了很久的，她提前一周就买了票。整场电影下来，江哲都在低头摆弄那只新买的传呼机，根本没看进去。散场的时候她问他电影讲了什么，他愣了一下，说："啊？不就是那样嘛。"
苏敏那时候就明白了，这份感情已经死了。只是她还舍不得，像攥着一块已经冷透的炭，明明烫手，却不肯松手。
她试着和他谈。她约他去学校后面的小公园，很认真地说："江哲，我们谈谈吧。"
江哲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谈什么？我不是都说了吗，我最近真的很忙。"
"忙到连个电话都没时间打？"
"苏敏，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江哲的声音高了起来，"感情不是天天黏在一起的。我们都要为以后考虑，我要实习，要找工作，你能不能别老是想着这些情情爱爱的？"
苏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和当初在晚会上抱着吉他、眼睛亮亮地说"这首歌送给我喜欢的女生"的那个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起来，走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学校的小树林里，看到江哲抱着另一个女生，在吻她。
那个女生是他们系刚入学的学妹，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苏敏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没有冲上去大闹，也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躺了一整夜。室友们都出去约会了，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就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
她其实还是看不懂。那些日记写得太碎了，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一篇日记的最后一句话里，好像都有一个歌名。
她皱着眉头，一篇一篇地找：
"……千千阙歌，唱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偏偏喜欢你，可是你不知道。"
"……一生何求？大概求的就是一个心安吧。"
"……当年情，最是难忘。"
"……有些话，大概只能沉默是金了。"
"……朋友，有时候比恋人更长久。"
"……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
"……真的爱你，所以不打扰。"
"……每天爱你多一些，哪怕你不知道。"
"……你是我一生中最爱，这句话我大概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苏敏坐在台灯下，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把这些歌名按日记的日期顺序排好，连起来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她把日记本捂在脸上，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总说她唱歌跑调的男生，那个默默给她讲题的男生，那个下雨天把伞塞给她自己淋雨的男生，那个在毕业那天送给她日记本的男生——他喜欢了她三年。
而她，竟然一直把他当男闺蜜。
而他，竟然就这样一声不吭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苏敏抱着那本日记本，哭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广州城灯火通明，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江哲第二天给她打电话道歉，说自己是一时糊涂，求她原谅。苏敏很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她挂了电话，把江哲送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塞到了床底下。
她开始疯狂地找江屿。她照着同学录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打过去，她给以前的老师打电话，她甚至托人去建材市场打听。但江屿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成了一座孤岛。
而她，是那个迟到了太久的航海者。
第十二章 名片
二〇〇四年的春天。
苏敏大学毕业之后，在广州工作了两年，还是觉得不适应。南方小城出来的姑娘，骨子里是恋家的。二十五岁那年，她辞了职，回到了老家，进了一家做外贸的公司。
小城变化很大。当年的老街拆了一半，建起了新的商场。第一中学也翻新了，那棵凤凰木还在，比以前更粗了。
她走过原来那条街，邮局拆了，换成一家卖小家电的店，玻璃柜里摆着电饭煲和电风扇。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高中时骑车来这儿买邮票的日子，冬天的风从袖口里灌进去，手指冻得按不住胶水。学校门口那家文具店也关了，卷闸门上贴着招租的红纸。凤凰木还在，被围在一圈新栽的冬青里，开花的时候依旧红得晃眼，只是再没有人会在树下抄歌词了。
回小城以后，她租了离公司不远的一间旧房子，母亲隔三差五过来给她送汤。日子安稳，安稳到有点闷。她偶尔会在下班路上想，如果当年那个总说她跑调的男生还在城里，她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种活法。想完又觉得荒唐，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一吹。
苏敏以为，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江屿了。
重逢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一上午。
公司来了个新客户，约在会议室谈合作。苏敏是业务主管，负责对接。她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正低头翻看资料。
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了一块很旧的机械表。他瘦了，也高了，下巴上有了淡淡的胡茬。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苏敏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先注意到的其实是那块表。很旧的机械表，表带磨得发白，是九十年代小城里最常见的那种款式。她记得高二那年他手腕上就有这么一块，上课的时候会摘下来放在桌角，怕写卷子的时候磕到玻璃。当时她还笑过他一回，说这表看着比她爸的还老。他没生气，只把表翻过来给她看背面刻的一个字。
现在那块表还戴在他手上，换了新表带，表盘上的划痕一道没少。
是江屿。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江屿先笑了。他站起身来，伸出手，语气平静得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好久不见，苏敏。"
苏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去捡笔记本，手忙脚乱的，半天都没捡起来。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天的会议开了什么，苏敏后来完全不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全程走神，眼睛控制不住地往对面那个男人身上瞟。他还是老样子，说话不快，声音低沉，认真听人讲话的时候会微微点头。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沧桑，不再是那个少年了。
会上她报错了一个数字，把单价后面的零漏了。对面的江屿低头翻了两页资料，很轻地提了一句："这批货的单价，是不是还差一位？"她脸一下热起来，翻页的手都在抖。他没再多说，也没看她，接着谈下一项。散会的时候，同组的小陈凑过来小声问："你认识那位江总？"她"嗯"了一声，说"高中同学"。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轻得不像话。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手心全是汗，笔杆都被捂潮了。窗外有人推着一车货从楼下经过，铁轮子在水泥地上响，一路响过去，她听着，忽然想起十七岁那个下午，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
会议结束后，大家在会议室门口道别。江屿走在最后，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叫住她：
"苏敏。"
"嗯？"
"中午一起吃个饭？"
苏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第十三章 冻柠茶
他们去了学校旁边那家老牌茶餐厅。还是当年的样子，桌子磨得发亮，墙上贴着泛黄的港星海报——张国荣、谭咏麟、陈慧娴，都老了。
点菜的时候，江屿熟练地报出了她当年爱吃的菜：干炒牛河，冻柠茶，少冰。
老板娘还认得她，端菜过来的时候"哎哟"了一声，说好久没见你来了。玻璃柜台里摆着一盘盘刚出炉的蛋挞，价目表是手写的，贴在墙上，用红笔改过好几回，最后一栏干脆空着，来了客人再报。隔壁桌坐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男生埋头写，女生趴在桌上看他写，偶尔伸手把本子转一转。苏敏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
苏敏看着他，鼻子又是一酸："你还记得。"
"记得。"江屿给她倒了茶，"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还行。在广州待了几年，回来了。你呢？"
"我……"江屿笑了笑，"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先在建材市场打工，后来自己做点小生意。去年刚成立了个公司，今天来你们这儿谈合作，没想到是你对接。"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苏敏问。
江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顿了顿才说："就那样吧。一开始在建材市场搬货，一天下来肩膀都是肿的。后来老板看我踏实，让我管仓库。再后来攒了点钱，就自己出来单干。刚起步的时候难，跑客户跑到脚磨起泡，喝酒喝到胃出血。"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苏敏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柠檬茶。她想问他，当年为什么不联系她；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是不是还……但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她把吸管咬扁了。桌上有一圈茶渍，她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江屿把自己那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说："柠檬片留到最后再喝，越泡越酸。"她愣了一下——这是她高中时的习惯，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他们聊了很多高中时候的事。聊数学老师的秃头，聊食堂里永远洗不干净的碗，聊运动会上谁谁谁跑八百米摔了跤。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港乐。
"你现在还听那些老歌吗？"江屿问。
"听啊。"苏敏说，"那几盘磁带翻来覆去地听，磁粉都快磨掉了。你呢？"
"我也是。"江屿笑了，"我那有一盘磁带，听了这么些年，都快磨没了。"
苏敏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他说的是哪盘磁带——是她在火车站送给他的那盘。
"你……还留着？"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江屿看着她，眼神很认真，"一直留着。"
吃完饭出来，中午的阳光很好。两人站在茶餐厅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那个……"江屿先开了口，"你……现在有对象吗？"
苏敏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有点闪躲，耳朵尖红红的，和高中时候被她开玩笑时一模一样。
"没有。"她说。
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哦，那挺好的。"
"你呢？"苏敏反问。
"我也没有。"他顿了顿，"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那天临走的时候，江屿递给她一张名片，深蓝色的，右上角印着一座小小的孤岛，孤岛下面是两个很小的字：屿建材。晚上回家之后，苏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起来开了灯，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上面的号码抄进了电话本的第一页。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说他叫江屿，岛屿的屿。她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岛屿了。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第十四章 保温桶
因为合作的关系，他们联系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工作上的事，有时候就是随便聊聊。江屿话不多，但电话总是响两声就接。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自己拎一杯热奶茶送到她公司楼下，会在她感冒的时候默默寄一盒感冒药到她家，会在她随口说一句"想吃火锅"的第二天，直接打电话过来："下楼，我在你楼下。"
有一次周末，苏敏说想去看电影。是一部老港片重映，《甜蜜蜜》。江屿二话不说就开车来接她。
电影院里人不多。看到张曼玉和黎明在纽约街头重逢那场戏的时候，苏敏感觉到旁边的江屿在看她。她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躲开。
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苏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转回头去，假装看屏幕。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直到电影散场。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晚风有点凉，苏敏打了个喷嚏。江屿立刻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不冷吗？"
"我一个大男人，怕什么冷。"
苏敏裹着他的外套，上面有淡淡的肥皂味，和高中时候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还是老样子。嘴上不说，什么都记得，什么都做在前面。
苏敏不是傻子。她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但她也在等。她在等他亲口说出来。就像当年那样——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记得，但他就是不说。
有一次，项目赶进度，全公司加班到凌晨。办公室里只剩下苏敏一个人。前台的音响没关，随机播放着老歌。
忽然，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是《千千阙歌》。
苏敏坐在工位上，听着这首歌，忽然就红了眼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猜你还在加班。"他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她桌上，"给你带了点粥。"
他说完，也注意到了音响里的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喜欢这首歌。"他说。
苏敏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江屿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在陈慧娴的歌声里，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苏敏。"
"嗯？"
"有件事，我藏了很多年。"
苏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手里的笔，等着他说下去。
但江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什么。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身走了。
苏敏坐在原地，听着那首《千千阙歌》一遍又一遍地放，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说出来，连朋友都做不成。他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他怕他配不上她。
这个笨蛋。
这个笨了一辈子的江屿。
第十五章 纸箱
周末的时候，苏敏回了一趟老家。
她的父母已经搬去了新区的电梯房，老房子空着，准备卖。她是回去收拾东西的。
推开自己旧房间的门，一切都还和她高中毕业时一模一样。书桌上堆着当年的辅导书，墙上贴着王靖雯的海报，床上铺着她当年最喜欢的碎花床单。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时间好像在这里停住了。
她在衣柜顶上的一个纸箱里，找到了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纸箱里还有她的旧校服、同学录、没送出去的贺卡。她把日记本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一页一页地重读。
这一次，她读得很慢，很仔细。
她看到高一那年，他写她第一次借他橡皮的样子；看到高二那年，他写她下雨天没带伞，他把伞给了她自己淋回去发烧了；看到高三那年停电的晚自习，他写他们一起在烛光里唱歌；看到毕业那天，他写他把日记本送给她的时候，手在抖。
她看到有一篇日记写："今天苏敏考砸了，趴在桌上哭。我想递纸巾，但是班长先递了。我坐在后面，攥着自己的纸巾，坐了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不哭了，转过头来冲我笑，说'江屿，下次你给我讲数学吧'。我点了点头，心里想，讲一辈子都行。"
她又看到一篇："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银色的小项链。但是我不敢送。我怕太贵重，她会拒绝。我怕别人看出来。最后我把项链放在了她课桌的抽屉里，没留名字。她后来问是不是我送的，我说不是。她哦了一声，就把项链戴上了。我看着她脖子上的项链，觉得比自己戴上还开心。"
苏敏读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她一直以为那根项链是室友送的。她戴了很多年，直到后来链子断了，她还心疼了好久。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她看到那些藏在句子里的歌名，按日期顺序一个一个排好：
千千阙歌。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当年情。沉默是金。朋友。喜欢你。真的爱你。每天爱你多一些。一生中最爱。为你钟情。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歌名连起来读：
"千千阙歌，偏偏喜欢你。一生何求？当年情，沉默是金。朋友——喜欢你，真的爱你，每天爱你多一些。你是我一生中最爱，为你钟情。"
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就是他当年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原来这就是他藏了三年的情书。原来她高中三年的每一个课间，每一次唱歌，每一次和他斗嘴，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写在了这本本子里。
而她，竟然直到今天才读懂。
她抱着日记本，在空无一人的旧房间里，哭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凤凰木影影绰绰，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哭完之后，她擦干眼泪，拿起电话，给江屿的传呼机留了言：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第十六章 凤凰木
江屿来的时候，苏敏坐在第一中学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正是五月，凤凰木又开花了。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飞。
校门口的铁门重新刷过漆，门卫换了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公示栏上贴了几张红纸，一张是高三模拟考的排名，一张是学杂费收费通知。她坐的台阶还是老台阶，边角被人踩得圆了，日记本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一直压着，怕被风翻开。
江屿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过来，停在她面前，有点喘："怎么了？这么急叫我出来。"
苏敏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递给他。
江屿看到那本日记本的瞬间，脸色变了。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紧，"你怎么找到的？"
"我回家翻旧东西翻到的。"苏敏看着他的眼睛，"江屿，我重新读了一遍。"
"老房子要卖了，我回去收拾东西。"她说，"在衣柜顶上那个纸箱里翻到的。"她没说自己抱着本子坐在旧房间的地板上哭了多久，也没说那本子上的灰，她是一页一页擦干净的。
江屿的手微微发抖。他低下头，不敢看她。
"那些歌名……"苏敏的声音也在抖，"是什么意思？"
江屿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
"什么字面意思？"
"苏敏。"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勇气都用完了，"从高一开学那天，你转过头来向我借橡皮那天起，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但苏敏已经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凤凰木的花瓣落在他们肩上。
"江屿。"她说。
"嗯？"
"你怎么这么笨。"
江屿愣了一下。
"你写了三年的情书，送给我，我竟然到现在才看懂。"苏敏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你知道我当年从广州回来，为什么要回这个小城吗？"
江屿看着她，说不出话。
"因为我找了你很久。"苏敏说，"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找。我去你们以前打工的地方问过，我去你家老房子找过，我以为你已经……"
"建材市场的人说，他早就不在那儿了。我托同学问过一个又一个号码，全是空号。"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还去过你家老房子那条巷子，木门锁着，门口的台阶上长了一层青苔。我站在那儿想，你要是回来过年，总得从这里过吧。"
她说不下去了。
江屿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结实，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他说，"我当年……觉得配不上你。你是大学生，我是个搬瓷砖的。我怕我耽误你。"
"你这个笨蛋。"苏敏在他怀里捶了他一下，"谁要你配不配的。"
"那你……"江屿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现在……"
"江屿。"苏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等了你十年。你要是再不说，我可就真的走了。"
江屿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然后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走。"他说，"这辈子都不走了。"
凤凰木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那本摊开的日记本上。远处的校门口，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走过，像很多年前的他们。
尾声
一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不大，请了一些高中同学和亲戚朋友。司仪是个话多的小伙子，非要让他们讲讲恋爱故事。
江屿拿着话筒，想了半天，说："其实也没什么故事。就是……高中的时候，我喜欢一个女生，喜欢了三年，没敢说。后来分开了，断了联系。再后来，又遇上了。"
"就这？"司仪不满意，"新郎官你也太简洁了。新娘呢？新娘说说。"
苏敏接过话筒，笑着看了江屿一眼：
"他当年送了我一本日记。我那时候傻，看不懂。后来过了好多年，我才发现，那本日记里藏着一封情书。用十一首歌的歌名写的。"
"哇——"台下的同学都起哄。
"哪十一首歌啊？"司仪问。
苏敏转过头，看着江屿。江屿也在看她。
然后两个人一起，轻声唱了起来：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唱到第二句的时候，江屿接了上去。还是跑调，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苏敏笑了，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凤凰木开得正盛。阳光穿过玻璃窗，洒在那本被摆在签到台上的黑色日记本上。日记本的扉页上，是江屿十七岁那年写的第一行字：
"今天，班里来了一个叫苏敏的女生。她说我是她的岛屿。"
很多年以后，苏敏问过江屿："你当年怎么就确定是我了？"
江屿想了想，说："也不是确定。就是……每次听到那些老歌，就想起你唱歌跑调的样子。想了一年又一年，就觉得，算了，谁也不要了，就等你吧。"
苏敏笑他傻。
但她心里知道，这大概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爱情了。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山盟海誓。
是一个人，用十年的时间，把一首歌听了一遍又一遍。是一个人，把一封情书藏了十年，终于等到了那个读懂它的人。
千千阙歌，偏偏喜欢你。
一生何求？
为你钟情，倾我至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