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厂里调机的，车间那十二台老注塑机，只有我能摆弄明白。
三年来，不管谁下了班喊我修机器，我都随叫随到，分文不取，只让对方在我的蓝皮本上留个名。
后来大伙嫌签名麻烦，吆喝一声就算，我也没计较。
直到三班报废了一批外壳，客户罚了八千块。
交接记录写得明明白白，是班长老褚嫌机器慢，自己上手提了速。
他却抢先堵住我，当着一屋子人嚷：
“你收了我们班三年调机费，机器出了岔子就得你兜着！”
我一分钱都没见过，转身去找那些半夜喊过我的人作证。
平日一口一个师傅的，这会儿全埋头摆弄手里的活。
更衣室里还有人阴阳怪气：
“又没人请他，是他自己爱显摆。”
“手伸得长，出了事不罚他罚谁？”
原来我熬掉的那些夜，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我当众把蓝皮本撕成四瓣，工具箱一锁，贴上纸条不许人碰。
往后下午五点半一到，机器炸了也别来找我。
他们都等着看我服软。
可没人知道，这十二台机器的脾气，全厂只有我一个人摸得透。
1
三班废了一批外壳，客户扣款八千。下班前十分钟，这口锅扣到了我头上。
更衣室里，老褚把柜门摔得山响，脖子上那条灰毛巾一甩，冲我来了。三班四五个人跟在他后头，把我的柜子围了半圈。
"魏长庚，你别走。"
我蹲在地上换鞋，没理他。
"机器是你调的，这钱你认！"
"哪台机器？"
"十一号机！"
"十一号机归三班管，班长是你。"我把鞋跟提上，站起来，"昨晚两点，是谁嫌机器慢，自己上手动的？交接记录上白纸黑字写着，要不要我取来，当着大伙念一念？"
老褚脖子一梗。
"我动的是按钮！机器走得跟乌龟爬一样，眼看交不了货，我不提速，等着全班挨罚吗？"
"十一号机的模具有点偏心，快了必出毛刺。"我说，"这话我跟你说过几回？三回还是四回？"
"你说过的话多了！"他唾沫星子乱飞，"机器是你调的，废了货就是你的事！再说，你拿了我们班的辛苦费，你就得管到底！"
"辛苦费？"我看着他，"老褚，你把话说清楚，我拿谁的钱了？"
"我们班每人每月凑五十块，调机辛苦费，凑了三年！你敢说你没拿？"
一屋子人，换鞋的换鞋，开柜的开柜，耳朵都竖着。
"我给过你收条吗？你哪天给的我钱？在哪儿给的？谁在场？"我往前逼了一步，"你说一样出来。"
"钱是给出去的！"老褚一拍柜子，"全班都能作证！"
"作证？"我转头看三班那几个人，"都听见了？谁见我拿过一分钱，站出来。"
滕军往柜子后头缩了缩。另外两个低头抠钥匙孔，抠得咔咔响。
我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我师父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长庚，这批机器是我一台一台改出来的，往后你替我看着。
我看了三年。半夜被喊回来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电瓶车骑废了一块电瓶。
我不死心，挨个点名。
"老周，上个月十四号半夜，你们二班六号机报警，是谁骑十里地电瓶车赶过来的？"
老周蹲在那儿系鞋带，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完右脚，又把左脚解开重系。
"大刘，你闺女出嫁头一天，八号机模具卡死，谁在机台上趴到凌晨三点？"
大刘拎着饭盒从我身边硬挤出去，肩膀撞了我一下。
"庾班长，你们二班赶出口单那回，三台机器一起闹毛病，谁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庾班长端着缸子去接水，咕咚咕咚，接满了也不关。
角落里，滕军开腔了。
"他自己爱出风头，谁求他了。"
"就是。"立马有人接，"手伸那么长，砸了锅不扣他扣谁？"
"拿钱的时候，咋不嫌烫手呢？"
我笑出了声。
敢情我这手艺，叫爱出风头。敢情白给的东西，在他们这儿连个响都听不见。
老褚一看有人帮腔，嗓门更亮了。
"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八千块只是头一笔，客户放了话，再出一次废品，整单撤走！你要不服，自己找主任说去！"
"行。"
我拉开柜子的最下层，抽出那个蓝皮本。三十二开，皮子起了毛，前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签名，哪天哪台机器什么毛病，一笔一笔。后头七十多页，全是空的。
老褚又嚷："那本子还是大伙看你用着方便才——"
"本子三块五，我自己买的。"我说，"你们买的是啥？买的是我三年的夜班。钱呢？"
"钱是给出去的！"他又绕回这句，伸手来抢，"这也是证据！"
我胳膊一抬，他抓了个空。
我当着一屋子人，两手一使劲，刺啦一声，从中间撕开。
"哎，真撕啊？"门口有人探头，是二班的老邵，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撕成四瓣，我抬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往后，谁也别喊我。"
老褚嗤了一声："撕个破本子吓唬谁？后天你还不是乖乖来调。"
我不跟他磨嘴皮子，径直回了工位。一路跟过来看热闹的人围了半圈，我掏出钥匙，把工具箱咔哒锁死，又摸出早就裁好的一条白纸，用记号笔写了八个大字：私人物品，手痒别碰。啪，拍在箱盖上。
"锁吧锁吧。"老褚在后面喊，"等主任让你自己打开！"
五点半，打卡机嘀了一声。
老褚追上来，灰毛巾在脖子上一颠一颠。
"十一号机还在吐毛刺呢！今晚三班的货谁出？"
"谁动坏的，谁出。"
"魏长庚！"他急了，一把拽住我袖子，"这批货交不出去，客户还得扣钱！"
我把袖子抽出来。
"扣啊。这钱不是该我认吗？我人都走了，看你们找谁认去。"
"你——你明天别想来上班！"
"放心，我一分钟都不迟到。"
我走到更衣室门口，看见冉小松蹲在垃圾桶边上，正把那几片碎纸往手心里捡，捡得仔仔细细，一片都没落。
"捡它干啥？"我问他。
他抬起头，护耳罩在脖子上一晃一晃。
"师傅。"他说，"这上面有我签的名。每一回，我都签了的。"
"撕了就是撕了。"我说，"往后，谁的名也不用签了。"
2
窦志平把保温杯往早会的台子上一墩，头一件事就是点我的名。
"魏长庚，三班的事，你表个态。"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回头。
"表什么态？"
"客户扣了八千。"窦志平拧开杯盖，吹了吹浮叶，"厂里研究了，机器你调过，责任你占一半。你认四千，把十一号机调好，再写个检查，早会上念一念。这事，就算翻篇。"
"检查？"我问，"我检查什么？"
"检查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怎么了？"
"你什么态度自己清楚！"老褚站在三班队伍前头，嗓门劈过来，"撕本子，锁箱子，撂挑子！昨晚十一号机停了一夜，货全砸手里了！"
我没看他，我看着窦志平。
"窦主任，我进厂十五年，岗位单上白纸黑字。您当着全车间说一句，我的岗，管几台？"
"岗位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您就说，几台。"
"这个……"
"几台？"我又问了一遍，"全车间都等着听呢。"
窦志平端着杯子，杯盖拧开又拧上。
"一班四台。"
"大伙儿都听见了。"我转过身，冲着队伍，"我的岗，一班四台。这四台，这个月出了一件废品没有？燕姐在这儿，质检是她签的字。"
燕姐翻了一下手里的单子。
"一班这个月，零废品。"
队伍里有人嚷："零废品咋了？一班机器本来就是最好的！"
"对！机器好，拴条狗都能出货！"滕军在三班队伍里喊。
"机器好？"我看了滕军一眼，"行，这话我记住了。"
"都安静！"窦志平把杯子重重一放，"魏长庚，能者多劳！你技术好，是全车间的宝，宝就得有宝的样子，担得起事！班组互助是我抓了三年的典型，公司墙报上登过，我还上台领过奖！"
他领的奖，是我三年的夜班换来的。
"互助互助，有互有助。"我说，"我互了三年，谁助过我一回？昨天更衣室里的话，您也听说了。我落着一句好吗？没有。我落着一口锅，外加四千块。"
"那是气话！你一个大男人，跟车间弟兄计较这个？"
"我不计较。"我说，"所以从今天起，规矩改了。我只碰我这四台。别的机器，谁动谁签字，谁负责。十一号机谁动坏的，谁修，谁认那八千。"
队伍里起了一层声浪。
"反了他了！"
"凭啥我们跟着遭殃？"
老褚跳脚："主任，不能由他！这是要挟全车间！"
窦志平转过头："老褚，十一号机昨晚谁动的？"
"我……我那是为了赶货！"
"赶货也不能蛮干！"窦志平斥了一句，紧跟着话锋一转，"但是！机器三天两头闹毛病，根子在哪儿？在有人把技术藏着掖着，拿全车间当人质！"
好一个各打五十大板，板板都落在我身上。
"魏长庚，你想清楚。"窦志平抬手压了压人声，慢悠悠开口，"机器转不动，全车间的计件工资都得往下掉。还有，你这个态度，年底岗位调整，我可保不了你。"
"您先保住眼下的交期吧。"
"你——"
我女儿初二那年开家长会，我答应了她要去的。下午四点，二班来电话说机器不行，我在厂里趴到夜里十一点。回家闺女睡了，桌上摊着一张卷子，家长签字栏空着。第二天她没哭没闹，就说，爸，你下次别答应了。
三年里，哪个机台缺个卡子、少块挡板，都是我自己掏钱配的，十几二十块，我没报过一回销。
这些没人记得。他们只记得我爱出风头。
"窦主任。"我看着他，"检查我没有，我只有一句话。"
我转过来，把音量提上去，让队伍最后一排也听得见。
"从今天起，一班这四台，出一件废品，我魏长庚的名字倒过来写！别的机器出了事，别来找我。去找动机器的人，找给他撑腰的人！"
说完，我回机台干活去了。
身后，窦志平的保温杯墩在台子上，咚的一声。
"散会！都干活去！"
3
老褚带着三班七八个人，把我的一号机围了。
"魏长庚，你出来。"
我正给二号机换料，手上全是油。
"说。"
"换机台。"老褚把灰毛巾往肩上一搭，"凭什么一班用最好的机器？好货全让你们出，锅全让三班背。从今天起，一班三班换着用，公平！"
三班已经连废了两个班次。过道上，他们的废品堆成一座小山。
"机器都一样的机器。"我说，"十一号机上个月我刚校过，是你自己提速提废的。"
"一样？"老褚嗓门劈开，"一样你班的货件件过，我班的货全是毛刺？"
"那是人的问题。"
"你说谁不行？！"他往前一顶，唾沫几乎喷到我脸上。
围观的渐渐多了，二班的人也端着缸子凑过来。
"还有，你锁着那破箱子什么意思？"老褚一指我工位，"要挟全厂？机器停了两天，你眼皮都不眨，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全车间都知道。"
"你藏私！"他回头冲着围观的人嚷，"调机有什么难的？不就拧拧那几下子？他装得跟祖宗传下来的一样，就是不教！"
"对！不教就是心虚！"滕军帮腔。
老褚一挥手："弟兄们，动手，把模具卸了，搬三班去！"
我往机台前一站。
"我看看谁敢动。"
那几个年轻操作工脚底下钉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反了你了！"老褚上来扒拉我。
"老褚。"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你不是要换吗？行。今天窦主任也在，燕姐也在。你老褚当着大伙的面，把十一号机调一遍。机器要真不一样，我立马跟你换台。机器要一样，往后你别再来吵。"
窦志平本来背着手站在外围，听见点他的名，往前凑了两步。
"都少说两句，一个车间——"
"主任，您做个见证。"我不给他和稀泥的机会，"全车间都传我魏长庚藏私。今天让大伙看清楚，到底是我不教，还是有人学不会。"
人群里有人起哄："调啊！褚班长，露一手，让魏师傅开开眼！"
老褚被架在火上，下不来了。
"调就调！"他把袖子一捋，"装什么高深！"
他上了十一号机。我抱着胳膊在旁边看，没拦。
第一手，他嫌料不够热，把温度往上拧了一大截。
第一件货出来，料面发黄，一股糊味。
"料不对！"老褚先嚷，"这料受潮了！"
"料是同一锅料。"我说，"一班上午刚用过。"
第二手，他嫌打得不满，把劲儿加到最大。第二件出来，边上呲出一圈毛刺，燕姐戴着手套一摸，指头拉了道口子。
"模具凉！"老褚又嚷。
第三手，他怕撑不住形，早早松了劲儿。第三件出来，面上坑坑洼洼，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第四件，干脆粘在模具上不下来。老褚抄起螺丝刀硬撬，咣当一声，模具沿上磕出一道白印。
"别撬了！"我喝了一声。
他手一抖，螺丝刀掉在地上。
台面上摆着十几件货，没一件能看的。
燕姐拿检具量了三件，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单子，刷刷写字。
"十一号机，停机。"她把单子拍在机台上，"三班今晚别排产了。"
人群里起了嘀咕。
"平时指挥得头头是道……"
"敢情真不会啊。"
"看来真不怪机器。"二班有人压着嗓子。
"嘘，你小声点！"
"上礼拜他还说他闭着眼都会调。"冉小松在人群后头嘟囔。
"你哪头的？！"老褚猛地回头。
冉小松往人堆里一缩。
窦志平的脸挂不住了。
"满意了？"他转向我，"停机单一开，交期怎么办？这单货眼看到了节骨眼上！"
"主任，单子是燕姐开的，机器是褚班长亲手调废的。"我说，"您冲我来什么劲？"
"你……"
老褚一脚踹在废品堆上，塑料壳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魏长庚！你等着！我让你在这个车间待不下去！"
"车间待不待得下去，不靠嘴。"我说，"靠手上有没有活。"
我弯腰把螺丝刀捡起来，搁回台面上。
"你有吗？"
4
窦志平把我喊进小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沓空白作业纸，一支笔。
"坐。"
长桌两边，一班老耿，二班老庾，三班老褚，几个老骨干。老邵缩在最边上。
"今天一个议题。"窦志平拧开保温杯，"技术交底。机器是厂里的设备，调机的本事是厂里十五年养出来的，是集体财产，不能捏在个人手里。你把门道写出来，上墙，各班轮着学。"
"我要是不写呢？"
"不写，就是态度问题。"窦志平吹着茶叶，"你前几天刚撂了挑子，全车间都看着。再顶着干，性质就变了。"
"厂里的东西，还能让你捏一辈子？"老褚帮腔，"装什么清高！"
"我的手艺，是我师父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厂里发的工资，买的是我一班四台。"我说，"那四台，十五年，我没亏过厂里。"
"你师父也是厂里的老师傅！他的手艺不是厂里养的？"
"我师父改了三年机器，多拿厂里一分钱了？"我顶回去，"他退休那年，奖金都没你们班长的高！"
窦志平敲了敲桌子："跑题了。今天只谈交底。"
"行，交底之前，我先问个事。"我把那沓纸推回桌子中间，站起来，环了一圈，"老褚说我拿了三年辛苦费。今天在座的，都是各班管事的。我问一句，谁，亲眼见过我拿钱？"
老庾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
"庾班长，你说。"
"这……我哪记得清。"
"记不清？"我说，"钱给谁不是给？你们班凑的钱，交到谁手上了，总记得吧？"
老耿和老庾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张嘴。
"看我干啥！"老褚把毛巾往桌上一摔，"反正钱是给出去的！"
"给谁了？"
"给……给该给的人了！"
"老褚。"我盯着他，"你现在当着主任的面说清楚，哪年哪月哪天，在哪儿给的我，给了多少。说。"
"那么些回，我哪回回记得！"他脖子一梗，"反正给了！"
我没逼他。逼急了，他也就是这句车轱辘话。我挨个看过去。
"老耿，你说句话。"
"长庚，这……"老耿搓着手，"我一个当班长的，不好掺和……"
"掺和？去年冬天你老娘住院，你请了一个礼拜假，一班那几台机器是谁替你看的？那会儿你怎么不怕掺和？"
老耿的头一点点低下去。
"都别扯上我啊。"有个骨干摆手。
老邵在边上清了清嗓子。
"长庚啊，听我一句劝。"他说，"吃亏是福。你一个大师傅，跟大伙计较几句气话干啥？写了，还是好同志，啊？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低头？"我看着他，"老邵，我低了三年头。低出来什么，你没听见吗？"
老邵不言语了。
窦志平把杯盖拧开，又拧上。
"魏长庚，你就不能顾全大局？"
"大局？"我说，"大局就是，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赖的。这个局，我顾了三年，够了。"
"行，既然话说到这儿。"我把椅子往后一推，"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你们谁，站起来，替我说一句实话。就一句，'魏长庚没拿过钱'，或者，'钱给了谁，谁心里清楚'。谁说，我手把手教谁，包教包会，一分钱不要。"
笔搁在纸上。
没人动。
老庾研究指甲。老耿看天花板。老褚瞪着我，也不接茬。他比谁都不想让人把这个话头接下去。
我心里最后一点热气，散了。
我原以为他们是怕得罪班长。现在我知道了，白给的东西，不光不值钱，还买不来一句真话。
"都不说是吧。"我拉开门，"那我这门道，也记不清了。哪天记起来，哪天再说。"
"魏长庚！"窦志平拍了桌子，"你这是对抗组织决定！"
我扶着门框，回过头。
"组织决定？行。那组织先决定一件事。十一号机是谁动坏的，让那个人把八千块认喽。这个决定了，我立马写，一个字不落。"
满屋子没人应。
哗啦一声，老褚把那沓作业纸划拉到了地上。
"你等着！"
"我等着呢。"我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一班。"
5
乔承业那双白球鞋停在过道中间的时候，全车间都伸长了脖子。
接班两年，这是他头一回下车间。
"乔总亲自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能不急吗？这批货后天交，撤了单，他上哪儿找这么大的客户去？"
窦志平一路小碎步跟在旁边，保温杯都忘了端。三班那几台机器哑着，十一号机上贴着燕姐的停机单。
乔承业在停机单前站住，看了一眼。
"这机器怎么不修？"
"没人修……"窦志平赶紧接话，"是有人不修。乔总，一班魏长庚，闹情绪，不配合生产。机器停了好几天，他眼睁睁看着不管。我谈了几回，谈不通。"
乔承业站到我机台前。三十出头，白球鞋一尘不染，说话客客气气，眼睛却在看表。
"魏师傅？"
"是我。"
"厂里有难处。"他说，"客户一天三个电话，催命一样。你技术好，搭把手，先把机器调了。别的，都好说。"
"乔总，我先把我的账摆一摆。"我说，"我岗位内四台，这个月零废品，活儿一件没耽误，质检单子在那儿。我不欠厂里的。"
"没人说你欠……"
"至于岗位外的机器，"我接着说，"要我调，可以。外头请师傅调一台什么价，您打听打听。我按那个价收。厂里先批钱，我后动手，一次不赊。"
过道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你跟我谈钱？"乔承业的眉毛拧起来了。
"不是我要谈钱。"我说，"是全车间都说我拿了钱。老褚当着几十号人，说我收了三年辛苦费；主任开会，让我认四千块扣款。既然都说我收了，我不收，倒像亏欠了谁。那就收，明码标价，谁也不亏。"
"乔总您听听！"窦志平跳起来，"趁火打劫！拿交期要挟厂里！今天开了这个口子，明天人人都学他！"
"趁火打劫？"我转头看他，"火是谁点的？十一号机是谁动坏的？主任，您扣我四千块的时候，怎么不说打劫？"
"你——"
"魏师傅。"乔承业摆摆手，语气淡下来，"你要钱，可以谈嘛，何必拿交期说事。"
"我没拿交期说事。"我说，"是交期拿我说事。"
"行。"乔承业点点头，白球鞋在地上碾了碾，"我也不为难你。这个厂三百多号人，离了谁都转。窦主任。"
"在！"
"去外面请师傅。多少钱都行，今天就去。"
"好嘞！"窦志平应得脆亮，回头瞥了我一眼。
"好。"我应了一声。
然后我把音量提上去，让过道两头的人都听得见。
"乔总，走之前，我撂两句话。第一，这十二台老机器，是我师父那辈人一台一台改过的，外头人没摸过它的脾气，别硬动。动坏了，别来找我。第二，我工位上那个工具箱，是我私人的东西。谁也别碰。"
窦志平嗤了一声："吓唬谁呢？外头师傅什么机器没见过？"
"是不是吓唬，等请来的师傅自己说。"我说。
他们真以为，什么机器都是拧拧那几下子。
乔承业懒得再磨，白球鞋一转，往车间外走。窦志平小跑着跟上去，一路汇报着什么。
老褚凑过来了，灰毛巾一甩，压着嗓子。
"听见没有？外头师傅明天就到。到时候，看你这张脸往哪搁。"
"我这张脸不用搁。"我说，"你们把机器看好就行。"
"嘴硬！"滕军在不远处啐了一口，"等人家师傅来了，看他还横不横。"
老褚又凑近半步："哎，明儿人家师傅来了，你那箱子，借人用用？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干活吧？"
"你再说一遍？"
"小气样！"他缩回去了。
我没回嘴，把护目镜往下一拉，开了二号机。机器轰隆一响，把他们的声音全盖了过去。
6
计件工资还没发，车间里的火先烧起来了。
一早，我刚在机台前站定，背后就起了风。
"装，接着装。"滕军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半个车间听见，"机器停一片，人家眼皮都不抬。"
"人家是大师傅，大师傅能跟咱们一样着急？"
"咱们这个月的计件，全完喽。"
冉小松凑过来，压着嗓子。
"师傅，群里炸了。褚班长一早发了好几条，说有人宁可看着全车间喝西北风，也不肯伸把手。滕军他们在张罗联名，要让主任把你调去看仓库。"
"联名？"我问，"签了几个了？"
"三班签了七八个。"
"让他们签。"我说，"签好了替我交给主任，省得我自己跑一趟。"
中午食堂，我端着我那只蓝边饭盒进去，常坐的那张桌子，让三班的人占满了。滕军两条腿大张着，看见我，也不挪。
蒸饭柜前，我那份饭盒不在格子里。
我找了半天，在泔水桶旁边的地上找着了，盒盖上溅着几滴汤。
食堂里闹哄哄的，这一下，慢慢静了。谁干的，不用问。
我弯腰把饭盒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盖，没走，端着它站到了食堂正中间。
"都吃着呢？借大伙两分钟。"
有人抬头，有人埋着脑袋扒饭。
"我叫魏长庚，一班调机的。这几天，群里、车间里，都在骂我，说我看着全车间喝西北风。行，今天当着面，咱们把账摆一摆。"
"滕军。"我点他，"去年七月，你手上拉了道口子，半个月上不了机，是谁替你把夜班顶下来的？"
滕军脖子一歪："过去的事提它干啥！"
"过去的事？"我说，"那我挑近的。三班这个月的货为什么废？因为有人嫌机器慢，自己上手。交接记录在燕姐那儿锁着。这锅，你们不去找动机器的人，倒往我头上扣？"
"机器是你调的！"老褚端着饭缸子，从角落站起来，"你逃得掉吗你！"
"我调了三年，三年里出过几回废品，燕姐的台账上写着。"我说，"你们喊我，我一回没收过钱。这话我今天再问一遍。谁见我拿过一分钱，站出来，我当着全食堂给他鞠躬。"
没人言语。
"没人见过是吧。"我点点头，"可你们骂得比谁都顺溜。敢情白使唤了我三年，使唤出仇来了。"
角落里有人嘀咕："说这些有啥用，机器不还是停着……"
"机器停着，找该找的人去。"我说，"从今天起，谁再在群里骂我一句，别怪我当面点你的名，把你哪年哪月喊我修机器的事，一件一件数落给全厂听。我魏长庚记性好得很。"
老邵端着碗凑过来打圆场："长庚，都是一个车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邵。"我看着他，"我饭盒让人扔泔水桶边上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抬头不见低头见？"
老邵张了张嘴，端着他的碗，坐回去了。
我摸出手机，当着一食堂的人，把车间群翻出来，举起来给大伙看。
"这个群，我退了。往后有什么事，当面说。背地里嚼舌根的，都是孙子。"
退出群聊，手机揣回兜里。我端着饭盒，站着把那顿饭吃完了，吃得很慢。
下午，我拎着扳手，从三号机开始拆。
这三年，哪个机台缺个卡子、少块挡板，都是我自己掏钱配的。三号机进料口的挡料片，六号机顶针上的铜套，八号机那副我自己车的定位销。十几块、几十块的东西，装了半个车间，没报过一回销。
我一台一台拆，拆下来，拿抹布擦干净，收进帆布包。
"你干啥！"滕军第一个跳起来，"那是厂里的机器！"
"机器是厂里的。"我说，"这片挡料片是我花三十五块钱配的，发票在我家抽屉里。厂里的东西，我一颗螺丝没动；我自己的东西，我拿走。"
"你凭啥拆！"他扑过来。
"凭它是我买的。"我抬手一挡，"不信？你现在报，让主任拿发票来对。对得上，我立马装回去。"
滕军噎住了。
老褚闻讯赶来，灰毛巾都没来得及系正。
"魏长庚！你这是破坏生产！"
"破坏？"我把最后一片铜套收进包，"三班机器停的时候，你说机器归我负责，让我认八千。现在我自己装的东西拆走，你说我破坏生产。合着好东西都归你们，黑锅都归我？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你……"
"还有。"我环了一圈，"这些零件不值钱，值钱的是装零件的这个人。往后你们自己配，自己装。配不配得着，看你们的本事。"
当天还没下班，六号机先叫了。进料不顺，卡得咯咯响。二班的人围着机器团团转。
跟着是九号机，出的货全是毛刺。
"褚哥！"滕军慌了，"这可咋办，六号九号都不行了！"
"慌什么！"老褚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外头的师傅明天就到！人家走南闯北，什么机器没见过？还治不了这几台破玩意儿！"
7
窦志平领着外头请来的师傅进车间的时候，特意打一班门口过，声音提得老高。
"甘师傅，这边请！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走南闯北，什么机器没修过！"
甘师傅五十来岁，背着个帆布工具包，走路不快，一双眼睛在机台上扫来扫去。
乔承业也来了，白球鞋踩在车间的水泥地上，一路皱着眉。交期就在眼前，他坐不住了。
老褚跟在最后头，灰毛巾把脖子捂得严严实实，见人就递烟。
"甘师傅，全靠您了！"
一行人停在十一号机前。
甘师傅围着机器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进出料的口，又要了把螺丝刀，把侧面的盖板卸了，探头进去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窦主任。"他站起来，"这机器，谁改过的？"
"什么改过？"窦志平没听明白。
"改过的。"甘师傅拍拍机身，"原装的机器不长这样。这是老师傅那一路的手法，费工费时，现在的年轻人不这么干了。改得是真讲究。"
"改过又咋了？"老褚凑上来，"改过的机器就不是机器了？您尽管修！"
"我修不了。"
三个字，把一车间的人都砸静了。
"甘师傅！"窦志平急了，"价钱好商量，您可是圈里挂了号的！"
"不是价钱的事。"甘师傅把螺丝刀收进包，"这机器里头改过，改的人没留图纸，门道全在他自个儿脑子里。它的脾气，只有改它的人和他教出来的人摸得着。外人硬动，动一处坏一处。"
他环了一圈车间。
"整个片区，能弄这路机器的，只有一个人。咦，不对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这厂，是不是有个姓魏的师傅？"
窦志平的脸僵了一下。
"有是有……"
"那不结了！"甘师傅一拍大腿，"魏长庚魏师傅，是不是就在你们厂？"
全车间齐刷刷朝我这边看。
我正给二号机换料，满手的油。
甘师傅顺着大伙的目光走过来，到我跟前，从兜里摸出烟，双手递过来。
"师叔。"
一声师叔，把老褚喊得张着嘴，烟都忘了点。
"你是？"
"我师父是贝立群。"甘师傅把烟给我点上，"甘茂生。我师父常念叨，说他师弟在栖川塑业，手艺比他还好，就是人太老实，让人白使唤。我来之前他嘱咐过，说师叔要是在这个厂，这活我接不了，也别接。"
"你师父客气。"我说。
"师父还让我捎句话。"甘茂生看了眼不远处的乔承业，声音没放低，"他那边缺个挑大梁的。师叔哪天在这儿干得不痛快，他扫榻相迎，待遇随您开。"
这话一出，窦志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乔承业走过来了。
"甘师傅，这机器，你当真一点办法没有？"
"乔总，这么说吧。"甘茂生不紧不慢，"外壳、电路，谁都能修。可这机器的毛病在里头，在改过的那些地方。我上手，十回能蒙着一回，剩下九回，越修越坏。您这批货要是经得起赌，我就试试？"
"那不能赌！这批货废不得！"老褚在旁边嚷。
"那不就结了。"甘茂生一摊手。
乔承业盯着他看了半天，转头看我。
"魏师傅，这机器，真是你师父改的？"
"我师父带着我，一台一台改的，改了三年。"我说，"十二台，每一台的脾气都在我这儿。"
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车间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乔总！"窦志平抢上来，"外面的师傅也有三六九等！这位水平不行，咱们再请！省里市里，有的是能人！"
"窦主任这话有意思。"甘茂生笑了，"全片区你打听去，这路机器，除了我师叔，谁敢接？你请来一个，我甘茂生的名字倒着写。"
窦志平还要犟，乔承业一抬手，把他拦了。
"送甘师傅。"
甘茂生冲我一拱手："师叔，我师父的话，您搁心里。哪天想挪窝，一句话的事。"
"替我谢你师父。"我说，顿了顿，看了乔承业一眼，"去不去，看这边怎么待我。"
乔承业站在原地，白球鞋在地上蹭了蹭，半天没挪窝。
人群后头，滕军捅了捅老褚。
"褚哥，这单要是再废……"
"闭嘴！"老褚一把甩开他。
我瞅见老褚的眼睛，在我工位那个上了锁的工具箱上，黏了好一会儿。
8
我进厂门的时候，冉小松从门卫室边上冲出来，把我拦住了。
护耳罩在他脖子上直晃。
"师傅，出事了。昨天后半夜，褚班长带了两个人，把你的工具箱撬了。"
我站在厂门口，上班的人从我身边一队一队过。
"你亲眼见的？"
"我夜里上洗手间，听见一班那边有动静。"冉小松急得直搓手，"我过去看，箱子已经开了，锁扔在地上。我拦了，拦不住。褚班长说出了事他兜着，让我少管闲事。"
"他们拿里头的东西干什么了？"
"奔十一号机去了。"冉小松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机器那边哐当一声，特别响。褚班长他们从车间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我进车间的时候，一班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工具箱翻倒在地上，箱子敞着口，那把锁断成两截，扔在旁边的油渍里。我贴的那张纸条，让人踩了个鞋印。
里头那套专用家伙，横七竖八躺着。最长的那根校杆，弯了。
十一号机那边，模具卡在里头，燕姐蹲在机台前，脸沉得能滴出水。
"谁干的？"我问。
人群散开一条缝。没人言语，眼睛都往老褚那儿瞟。
老褚站在人群后头，灰毛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
"我……我那是为了赶工！"他梗着脖子，"交货期在那儿摆着，机器停着，全厂跟着遭殃！我这是为厂里！"
"为厂里？"我蹲下去，把那截断锁捡起来，"我箱子上贴着什么，全车间都看见了。私人物品，手痒别碰。三天前我当着乔总、当着全车间撂过话。你撬我的锁，叫为厂里？"
"一个破箱子，值几个钱！"老褚嗓门发虚，越虚越大，"大不了赔你！一堆破铁疙瘩！"
"破铁疙瘩？"我点点头，"行。"
我抽出手机，当着一车间的人，拨了贝立群的号。
"师兄，我长庚。你上回做的那套东西，让人撬出来用坏了。你过来看看，顺便把价报给他们听听。"
老褚的脸变了变："你叫谁来都没用！"
我又给窦志平打了电话，请他到一班来，说最好把乔总也请到场。
"架子不小！"老褚啐了一口，"等着吧，看厂里向着谁！"
没人搭理他。车间里静得吓人。
贝立群到的时候，乔承业和窦志平已经在了。我师兄五十出头，花白的板寸，进门先看见地上那个箱子，蹲下去，把弯了的校杆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谁动的手？"
没人应。
"我问，谁动的手。"贝立群站起来，看着一圈人。
老褚往后缩了半步，没躲开众人的目光。
"我动的，咋了？"他梗着，"班组互助，用用你的工具，犯王法了？"
"班组互助？"贝立群点点头，"行，那我报报价。"
他把校杆举起来。
"这套东西，十二件，是我亲手做的。不是买的，买不着，全片区没有第二套。光这根校杆，我得拿车床一点点磨三天。整套做下来，连工带料，三万六。"
"三万六？！"老褚的嗓子劈了，"你抢钱啊！就这几根铁棍！"
"铁棍？"贝立群把校杆递到他眼前，"这是配这批改过的机器用的，差一丝一毫都不行。你拿它硬拧，机器没拧动，先把它别弯了。小伙子，这不是铁棍，这是吃饭的家伙。"
"你……你们师兄弟串通好了讹人！"老褚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讹人？"贝立群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当年做这套东西的料单、工时，我都留着底。乔总是吧？你要不信，拿着这套东西，去市里随便找家老师傅估。估出来低于这个数，差价我补你。"
乔承业没搭腔。他蹲在十一号机前，看着卡死的模具。
"这模具呢？"
贝立群过去看了看，伸手在模具沿上摸了摸那道撬痕。
"压变形了。要修，得拉回我厂里重新校。最快，二十天。"
"二十天？！"乔承业猛地站起来，"后天就交货！"
"那我就没办法了。"贝立群摊手，"模具跟人一样，伤筋动骨，急不得。可惜了，这副模具当初装得多正啊。"
乔承业转过身，死死盯着老褚。
"乔总，我……"老褚的汗顺着脖子流，把灰毛巾洇湿了一片，"我是为了赶工，我真不知道那堆东西值……"
"你不知道？"我开口了，"箱子上八个字，你不认得？"
我当着他们的面，拨了报警电话。
派出所来人做了登记，损坏私人财物，照程序走。
人都散了之后，老褚还站在十一号机跟前。他想往机台上靠，腿一软，顺着机台出溜下去，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9
赔偿的事压下来，老褚不干了。
上午十点，他在车间中央炸了，灰毛巾往地上一摔。
"凭什么全让我一个人赔！"
机器都停着，人越围越多。我从一班过来，站在圈外头。
"魏长庚拿了我们三年辛苦费！"老褚指着我，眼珠子通红，"三年！每人每月五十！他拿了钱，他的工具就该给车间用！那箱子里的东西，早该算厂里的！要赔，该他赔！"
这话喊出来，四下里死静。
我正要开口，二班的人群里，有个声音先炸了。
"老褚，你把话说清楚！"
老周从人堆里挤出来。这个上回在更衣室系了半天鞋带的老工人，这会儿脸涨得紫红。
"我们班每月凑的钱，一次没少过！五十块，每人每月，凑了三年！今天当着大伙，你把钱的事说清楚！"
"对！我们班也交了！"三班有人喊。
"我们一班也交过！"
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全嚷开了。
我一把拉住老周。
"老周，别急。我问你，你们凑的钱，一回一回，交到谁手上了？"
老周怔了一下。
"交到……"他抬起手，指头慢慢转向老褚，"交给他了啊。他说他替你收，说你不方便出面……"
刷一下，全场的眼珠子都钉在了老褚脸上。
我站在那儿，这一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他们用得心安理得，怪不得出了事没一个人觉得欠我。敢情在他们心里，我魏长庚是拿钱干活的，一拿拿了三年。我那些半夜里的十里地，那些自掏腰包的零件，在他们嘴里，全是买卖。
可买卖就有买卖的规矩。拿了钱的买卖，废了一批货，反倒全成了我一个人的锅。
"老褚。"我走过去，"你再说一遍，钱呢？"
"我……我那是代收的！"老褚往后退，"我早就转给他了！一回一回都转了！"
"转了？"我逼上去，"哪天转的？现金还是转账？三年，一百多号人，几万块钱，你随便说一个日子出来。"
"我……那么些回，谁记得……"
"你记得你收了！"我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你收的时候怎么记得那么清楚？打着我的名，收全车间的钱，收完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机器废了，你喊他拿了钱；箱子撬了，你喊该算厂里的！老褚，这三年我在车间流的汗，全成了你兜里的钱，是不是？！"
"你放手！"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老褚让这一巴掌扇得趔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一巴掌，替全车间打的。"我甩了甩手，"你冒我的名收钱，是拿我的脸面换钱花。今天这钱，你当着全车间，一个班一个班地退。少一分，咱们派出所接着聊。"
"我退……"老褚坐在地上，半边脸红了，嘴还硬，"我退还不行吗……可我真没花多少，我也是为了车间活络关系……"
"活络关系？"二班有人啐了一口，"你活络谁了？你请我们吃过一根冰棍吗？"
"褚德旺！我呸！"
"退钱！退钱！"
喊声一片一片的。前两天还跟着他骂我的人，这会儿嗓门比谁都大。
老褚抖着手摸出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戳不对地方。
"先退哪个班的？"他抬头问我，声音都变了调。
"先退三班。"我说，"你们班自己人的钱，你也下得去手。"
他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地转。每转出去一笔，三班那边就响起一声提示音，跟着一句骂。
我转过身，看着这一圈人。老耿把头别开了。老庾盯着自己的鞋尖。老邵想往人群后头缩。
"各位。"我说，"钱，你们花了。花了钱，就觉得使我是应该的；出了事，就觉得我该认。那天在更衣室，说谁求他了的，说砸锅不扣他扣谁的，站出来一个，我看看。"
没人言语。
"不站？行。那我把话放这儿。钱是老褚吞的，这债算他头上。可你们骂我的时候，唾沫星子可没饶过我。这个，我也记着。"
"长庚，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老庾小声嘟囔。
"蒙在鼓里？"我说，"我哪回给过你们收条？你们哪回亲眼看见钱到我手上？你们不傻，你们就是觉得，反正有人干活，管他钱进了谁的兜。"
老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言语了。
人群外头，窦志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没声地退了出去。我瞅见他的背影，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走得比谁都快。
"看什么呢？"老褚还蹲在地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看你后台。"我说，"可惜啊，你后台腿快。"
10
窦志平把我叫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反手把门带上了。
"坐，坐。"他给我倒了杯水，保温杯往桌角一搁，"长庚啊，咱们哥俩，聊聊。"
"窦主任有话直说。"
"行，痛快人。"他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凑，"老褚这事，办得确实混蛋。钱他退，歉他道，回头我让他再给你摆一桌。你呢，也有委屈。这样，我跟乔总提，给你涨一级工资。"
"然后呢？"
"然后嘛。"他压低声音，"那批废货，就写成设备老化。机器老了，出点毛病，谁也挑不出理。扣款的事，翻篇。撬箱子的事，内部处理，老褚该赔多少赔多少，别往大了闹。长庚，一个锅里抡马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说是不是？"
"主任，设备老化这四个字一写，废货的账就烂在厂里了。客户认倒霉，厂里认倒霉，只有我调机的名声跟着倒霉。往后人家一提，就说魏长庚调的机器，老化了，废了。是这个意思吧？"
"你看你，想多了不是……"
"那我问一句。"我看着他，"设备要是老化了，是不是正说明，有人三年里一直乱动机器，把好好的机器提前弄老了？"
窦志平的笑容淡了下去。
"长庚。"他把杯子端起来，呷了一口，"我也是为你好。年底有批优化名单，岗位调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岁数，上有老下有小……"
"优化名单。"我点点头，"主任，这是谈不拢，改吓唬了？"
"话不能这么说……"
"行。"我站起来，"您这番话，说得挺好，就是场合不对。"
"什么场合不对？"
"不该关着门说。"我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走，找乔总，当着他的面，您再说一遍。"
"哎？！"窦志平的水杯差点翻了，"魏长庚！你干什么！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像给您壮胆的样子。"我拉着他就往外走，"您不是为我好吗？好事不怕见人。"
他一路挣扎，让我从车间办公室拖到了三楼。走廊上的人全看傻了。
我在乔承业办公室门上敲了两下，没等应，推门就进。
乔承业正对着电脑，白球鞋翘在桌子底下。
"乔总。"我把窦志平往前一让，"窦主任有番高见，关着门跟我说的。我觉得，该让您也听听。"
"老窦？"乔承业皱起眉。
"乔总，我……"窦志平整理着袖子，"我就是想缓和缓和矛盾……"
"我来说吧。"我说，"主任的意思是：废货写成设备老化，扣款翻篇；老褚退钱道歉，给我涨一级工资；撬箱子的事，内部处理。对了，还有一句，年底有个优化名单，我要是不识抬举，岗位就难保了。"
"我没说优化名单！"窦志平急了，"我说的是岗位调整，是关心你！"
"关心我。"我看着他，"主任，你这关心，全车间谁敢领？"
乔承业往椅背上一靠，看看他，又看看我。
"老窦，你先……"
"乔总，今天必须当您的面说清楚。"我打断他，"第一，废货怎么废的，交接记录上写着，谁也别想改成设备老化。第二，扣款八千，谁动机器谁认。第三，箱子和模具，照价赔。这三笔账算清了，我立马调机，十二台，一台不落。"
"你！"乔承业坐直了，"魏长庚，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什么关头！后天验货！厂里三百多号人等着吃饭！你把机器一撂，拿全厂当人质，你还有理了？"
"人质？"我说，"乔总，机器在我手里的时候，一台没撂过。是有人撬我的箱子、坏我的名声，把机器弄停的。你不去找动手的人，倒来找我？"
"厂子养了你十五年！"乔承业拍了桌子，"十五年！你就这么回报厂里？"
"养我？"我迎上去，"我一个月拿多少钱，十五年里给厂里省了多少外请费，您要不要让人事拉个单子，咱们当面算？我师父改机器那三年，厂里多给过一分吗？乔总，厂是厂，账是账。我欠厂里的，早还清了；厂里欠我的，今天开始算。"
乔承业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行，行。"他点点头，抓起桌上的笔，"你的意思，不算账，机器就不转了？"
"客户验货之前，三笔账，一天算一笔都来得及。先算账，后调机。"
"我要是不算呢？"
"那我只能另谋生路了。"
我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拨了贝立群的电话，按了免提。
"师兄，我长庚。你上回说的事，我想好了。周五之前，我给你准话。"
"好嘞！"电话那头，贝立群的声音又亮又脆，"我这边家伙什都给你备好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窦志平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把走留两个字摆到了桌面上。
"好，好啊。"乔承业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摔在桌上，"魏长庚，你别后悔。"
"后悔？"我拉开门，"我后悔的事只有一件。头三年，我让他们把签名省了。"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楼道拐角，窦志平压着嗓子在打电话。
"老褚……你来一下。"
11
老褚捏着一张纸，从一班转到三班的时候，我就知道窦志平急了。
"签个名，给厂里做个证。"他把纸往机床上一铺，"机器停这些天，根子就是有人故意撂挑子。签了是给厂里帮忙，跟你们没干系。"
我从三班门口过，瞟了一眼。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魏长庚拒不配合生产、人为造成停产的情况反映。
"这……签了，会不会得罪魏师傅？"有个年轻工人问。
"得罪他？"老褚把嗓门压着，偏让一圈人都听得见，"他还有几天蹦跶？乔总什么脾气你们不知道？再说，窦主任放了话，年底考评，就看这一回谁跟厂里一条心。不签的，自己掂量。"
考评两个字一压下来，笔就在人手里传开了，名字一个一个往上爬。
传到三班，传到了冉小松手里。
"我不签。"
"你说啥？"
"我不签。"冉小松把笔搁回纸上，"机器是褚班长你撬箱子弄停的，怎么算到魏师傅头上？"
"你个小兔崽子！你哪头的？"老褚劈手要抓他领子，"上回退钱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账是该算算了。"
冉小松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蓝皮本。皮子起了毛，中间裂成四瓣的地方，让透明胶带一条一条粘得平平整整。
"这本子，大伙认得吧？"
围观的脖子全伸长了。
"这不是魏师傅那个签名本吗？"二班有人喊，"不是让他撕了吗？"
"撕了，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一页一页粘的。"冉小松把本子翻开，举过头顶，"大伙自己看。哪天，哪台机器，什么毛病，谁喊的人，一笔一笔记着。前头十几页，全是签名。"
他一页一页翻。
"前年三月十七，二班六号机，周叔签的。去年八月初二半夜，三班九号机，滕军签的。今年正月十一，十一号机，我签的。"
人群里起了一层声。
"前年三月？那么早的事还记着……"
"八月初二？那天我丈母娘家杀年猪，我喝到一半被喊回来的！"滕军挤在人堆外头，"冉小松，你念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冉小松把本子一转，冲着那张联名信，"这信上说，魏师傅三年拒不配合生产。那这三年，半夜把人喊回来的是谁？在这本子上签名的又是谁？"
老周挤进来了。他盯着联名信看了半天，伸手要过笔。
"老周，你要干啥？"
"把名划了。"老周在自己刚签的名字上狠狠划了两道，"我签的是昧心字。前阵子那个半夜，六号机报警，是长庚骑十里地赶来的，本子上还记着呢。今天我把这名签下去，我成什么人了？"
他把笔往老褚胸口一拍。
"老褚，你也配让人签名？你吞的钱，退干净了吗？"
"我……"老褚让他问得一噎，一扭头，看见了我。
我早已走了过来。
我从他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他没敢拽。
"我看看，都有谁签了。"我照着纸，从上往下念，"头一个，滕军。"
滕军往后缩。
"滕军，去年七月你手上拉了道口子，半个月上不了机，谁替你顶的夜班？那天夜里十二点半，你在电话里喊师傅救命，记不得了？"
"我……那是……"
"第二个，大刘。你闺女出嫁前一天，八号机模具卡死，谁在机台上趴到凌晨三点？你那批货的工钱，是不是正好凑了嫁妆？"
大刘把头低下去了。
"第三个，老庾。"我点到他的时候，他正往人群外头挪，"你是一班之长。你们班赶出口单那回，三台机器一起闹毛病，谁连轴转了两天两夜？"
"长庚，我是让主任逼得没法……"
"主任逼你签字，还逼你把嘴闭上三年？"
老庾的嘴闭上了。
我一个一个点下去，每点一个，就问一句哪天哪台机器。点到第七个，有人先扛不住了。
"别念了！"
"长庚，我糊涂，我让老褚唬住了……"
我把纸举起来。
"这张纸上写得明白，说我三年不作为。行。今天当着面，签了字的，把这三年里喊我的事说一件出来。说出一件，这纸我就认。谁说？"
一圈人，没人言语。
"都不说是吧。"
我拿着那张纸，走到车间门口的公告栏前。栏里贴着安全生产的红纸，边上是这个月的产量榜。我撕了四块胶带，把联名信端端正正贴在正中间。
"魏长庚！你干什么！"窦志平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几步抢过来。
"贴个证物。"我说，"明天客户验货，让阚经理也看看。看看这个厂的机器是怎么停的，看看这信上的名是怎么签出来的。"
"你敢！"他伸手要撕。
"主任，您撕了，我再写一张。"我说，"顺手把老褚冒名收钱、撬箱子、压坏模具的事一并写上，贴到厂门口去。那儿人多。"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反了……都反了……"他回过身，冲着人群，"谁去给我撕下来！老褚！你去！"
老褚往后退了一步。
"滕军！"
滕军蹲下去系鞋带了。
签了字的那些人，这会儿全围到公告栏前，伸着手指头去抠自己的名字，抠得纸边都起了毛。
窦志平站在栏前，保温杯的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12
阚敏进车间的时候，谁也没顾上打招呼。
四十来岁，短发，手里拎着个帆布包，进门先在公告栏前站住，把那张联名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乔总。"她转过身，"这就是你们厂的班组管理？"
"阚经理，误会，都是误会！"乔承业的白球鞋擦得锃亮，一路小跑，"窦主任，快，给阚经理汇报！"
窦志平早就备好了词。
"阚经理，是这么回事。这批货出了点问题，根子是设备老化，这批老机器年头太久了。中间呢，也有个别员工闹情绪，不配合检修，耽误了几天。我们正在全力整改……"
"设备老化。"阚敏点点头，"哪台设备？"
"十一号机为主——"
"我前年验厂的时候，把十二台机器挨个看过一遍。"阚敏打断他，"那天半夜十一点，车间里就一个人，趴在机台上调机器。我问他这么晚怎么还不下班，他说这批机器是他师父改的，别人弄不了，他不看着不放心。"
她环了一圈车间。
"就因为那一趟，我把订单放在了你们厂。设备老不老，我心里有数。我问一句，那位魏师傅，人在哪儿？"
窦志平张着嘴，保温杯举到一半，停在半空。
"阚经理，这个……"
"我在。"
我从一班机台后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油。
"魏师傅。"阚敏看见我，语气松了一点，"这批货，你跟我说句实话，是怎么废的？"
"阚经理别听他……"老褚从人堆里挤出来。
"我让你说了吗？"
老褚把后半截咽回去了。
"阚经理。"我说，"十一号机的模具装得有点偏心，快了必出毛刺，这个毛病我三年里一直在手里攥着分寸调。出事那天夜里两点，三班班长嫌机器慢，自己上手提速，废了一批，交接记录在燕姐那儿。后来他们撬了我的工具箱，拿我的专用家伙硬调，把模具压变形了。派出所出过警。"
"你血口喷人！"老褚蹦起来，"机器是他调的！他拿了钱就该他负责！"
"拿什么钱？"
"辛苦费！他拿了三年！"
"褚德旺，你的脸呢？"老周挤出来了，"钱是你冒魏师傅的名收的！全车间都听见了，你蹲在地上一笔一笔退的钱！"
"我那是代收的！"
"代收？"冉小松也站出来了，举着那个粘好的蓝皮本，"阚经理，您看这个。这是魏师傅三年的调机记录，哪天哪台机器谁喊的人，都记着。他要是真收了钱，记这个干什么？"
阚敏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车间里静得只剩机器待机的电流声。
"乔总。"她把本子还给我，转向乔承业，"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这样的厂。技术顶梁柱让人冤枉、孤立、联名告状，公告栏上还贴着罪状。你们这个厂，我不敢再放单了。"
"阚经理！"乔承业急了。
"两个选择。"阚敏竖起两根手指，"一，这批货让魏师傅调机，调完我验，他签字，我放行，合同照旧。二，我现在就打电话，撤单。"
"魏师傅！"乔承业一个转身，冲到我面前，声音都变了，"先前是厂里有眼无珠！你开个口，什么条件都好说！"
"我的条件，前天在你办公室就说过了。"我说，"第一，废货的八千块扣款，谁动的机器谁认。第二，我的工具、那副模具，照价赔，谁撬的箱子谁赔。第三——"
我指了指旁边那两个人。
"老褚，开除。窦主任，这三年他拿我的夜班换奖状，'设备老化'这四个字也是他现编的。这样的人管车间，今天是我，明天轮到别人。"
"魏长庚！"窦志平跳起来，"你别得寸进尺！班组互助是公司挂了号的典型，我领过奖的！我为厂里立过功！"
"什么班组互助？"阚敏插了一句，"我验厂那晚问了一圈，半夜在车间干活的只有他一个人。你的互助，互助到奖状上去了？"
窦志平的嘴张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窦志平！"乔承业咬着后槽牙，"你跟我说设备老化？你跟我说他消极怠工？那八千块，那副模具，全是你一手包庇出来的！"
"乔总，我……"
"从现在起，你的主任撤了，回班组当操作工去。"乔承业又转向老褚，"褚德旺，开除。扣款、模具、工具，该赔多少，从你工资里一分一分扣干净。保安！"
两个保安进来的时候，老褚还想往乔承业跟前扑。
"乔总！我在厂里干了十二年啊！"
"十二年的账，找你吞的那三年钱算去。"我说。
保安一边一个，架着老褚往外走。他的灰毛巾掉在地上，没人捡。
窦志平扶着一旁的料架，慢慢出溜到椅子上，保温杯滚下来，茶叶撒了一路。
"魏师傅。"乔承业转回来，腰弯下去半截，"机器……"
我擦了擦手，上了十一号机。
模具让贝立群连夜赶修，早上刚拉回来装上。我一台一台过，温度、压力、速度，一台一个脾气。十二台机器，我调了三个钟头。全车间的人围着看，没一个言语的。
第一批货下来，阚敏戴着手套，拿着卡尺，一件一件量。
量到第二十件，她摘了手套。
"合格。全部合格。"
"魏师傅！"乔承业的眼睛都亮了，"你留下来，工资翻倍！不，翻三倍！"
我把手上的油擦干净，从脖子上摘下工牌，递到他面前。
"乔总，今天我辞职。"
"你……你说什么？"
"工牌你收好。"我说，"往后这批机器，我照样调。按次收钱，先付后调，价钱好商量。但栖川塑业的门，我不进了。"
乔承业捏着那张工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13
箱子收拾到一半，一班的过道堵了。
"魏师傅，先前是我们糊涂！"
"都是老褚那个挨千刀的蒙的！"
"长庚哥，一个车间这么多年……"
堵在最前头的是滕军。前两天骂我骂得最响的，也是他。
"滕军。"我把扳手放进箱子，"你说我爱出风头，谁求我了。今天你来干什么？"
"我……我那是喝了猫尿胡咧咧……"
"让让。"
他不挪窝。
"魏师傅，你走了，这机器咋办？我们的计件工资咋办？"
"机器有厂里管。"我说，"厂里有主任，有班长，还从外头请得来师傅。你们的工资，找他们说去。"
"外头师傅？"滕军急了，"人家甘师傅都说了，这机器离了你不行！"
"现在知道离了我不行了？"我直起腰，"我撕本子那天，你们怎么说的？砸了锅不扣他扣谁。今天锅砸完了，扣我的人呢？"
没人言语。
老邵从人后头挤出来，还是那副和事佬的腔调。
"长庚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大伙都给你赔了不是，你大人有大量，留下来，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老邵。"我看着他，"你劝我吃亏是福，劝了三回。今天我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你。老褚吞你们班的钱，还没退干净吧？你去找他，把这三年的钱一分一分要回来。要回来那天，你再来跟我谈大度。"
"那钱……老褚都开除了，上哪要去……"
"对啊。"我点点头，"要不回来的钱，你们心疼。我搭进去的三年，你们怎么不心疼？"
老邵张了张嘴，退回去了。
老耿蹭过来，搓着手。
"长庚，我那柜子里有两罐好茶……"
"老耿，茶你自己留着。"我说，"你那一个礼拜的假，我不要你还。往后一班四台机器，你好自为之。"
他的眼圈红了一下，把头别开了。
燕姐最后一个过来的，往我手里塞了个牛皮纸袋。
"这三年一班四台的质检台账，我复印了一份。你什么时候要用，言语一声。"
"燕姐，这几年，谢了。"
"谢啥。"她摆摆手，"我就是个看卡尺的，货好不好，我说了算不了；人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人群让开一条道，又在后头跟着，一直跟到更衣室。
乔承业在更衣室门口等着，白球鞋换了一双，还是白得扎眼。
"魏师傅。"他拦在门口，"再谈谈。"
"乔总，工牌我交了，手续人事在办。没什么好谈的。"
"你人不回来，行。"他往门里让了让，"这样，你带几个徒弟，把调机的门道留下来。学费我出，你开价，五十万？八十万？"
更衣室里的工人都支棱起了耳朵。
八十万。我师父改了三年机器，退休那年，奖金还没班长的多。
"乔总，门道我教过。"我说，"我在这间屋子里开过价。谁替我说一句实话，我手把手教，分文不取。一屋子人，没有一个张嘴的。现在你出八十万？"
"那……你开个别的条件！"
"徒弟我可以带。"我说，"但我只带一个，人我要带走。"
我回头看了一圈。
"冉小松。"
"到！"冉小松从人后头蹦出来，护耳罩差点甩飞。
"你跟我走。我师兄那边缺个学手艺的，你愿不愿意从头学？"
"愿意！"他想都没想。
"冉小松！"乔承业急了，"你是厂里的正式工，你可想清楚！"
"乔总，我想得可清楚了。"冉小松当场开始脱工服，"在这个厂，干活的不如告状的，实话不如签名。我师傅撕本子那天我就想明白了，手艺得跟对人学。"
他把工服叠了两下，搁在更衣柜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乔承业看着我们俩，又看看冉小松空出来的柜子，脸色变了又变。
"魏师傅。"他在我身后开口，声音凉下来，"离职结算，还得走流程。财务那边，少说要核个把月。"
"乔总尽管核。该我的一分不能少，少了，咱们换个地方谈。"
"那咱们的账，还没清呢。"
"对。"我拎着箱子出了门，"还没清。"
14
贝立群厂里的门房给我打内线电话那天，我正在试一副新模具。
"魏师傅，门口有三个人找。穿白球鞋那个，说他姓乔。"
我到大门口，乔承业站在那儿，旁边是窦志平，后头还跟着个老褚。
"魏长庚。"窦志平先开的口，嗓子还是主任的嗓子，"今天来，是跟你把几笔账算清楚。"
"好啊。"我说，"我正想算。"
"第一，你那套工具。"窦志平一指我脚边的箱子，"当年是在厂里的机床上做的吧？用的是厂里的料、厂里的设备。说到底，那是厂里的财产。"
"第二，你调机的手艺，是厂里十五年培养的。你带着厂里的技术跳槽，跳到竞争对手这儿来，这叫什么？这叫偷。"
"第三。"乔承业接过去，"你的离职结算，财务核下来问题很多。这些年你私自拆装设备，还有外接私活的嫌疑，都得一笔一笔核。核完之前，结算冻结。"
"不过呢。"窦志平慢悠悠补上，"你要是回来，把机器义务调好，再带两年徒弟，这些账，厂里可以既往不咎。"
师兄厂里的工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我听明白了。
"二位这套词儿，排练了几天？"
"什么排练！"窦志平的脸一沉，"句句是理！"
"师弟！"贝立群闻讯出来了，花白的板寸上沾着铁屑，"怎么回事？"
"贝老板。"窦志平转向他，"你们厂收了我们厂的人，用了我们厂的技术，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吧？"
"你们厂的技术？"贝立群乐了，"魏长庚的手艺是我师父手把手教的。我师父教徒弟那会儿，你们乔总还在念初中。那套家伙，是我亲手做的，料钱工钱我师弟当年一分不少给的我。你们厂的料？在哪？叫出来我看看？"
"口说无凭！"
"跟他废什么话！"老褚突然蹿上来，直奔我脚边的工具箱，"箱子本来就是厂里的！我拿回去！"
他手刚搭上箱子，肩膀先撞了我一下。
我抬脚踩住箱盖。
"老褚，你再动一下试试。"
"我就动了！"他使劲拽箱子，脖子上新缠的毛巾一颠一颠，"你打啊！你再打我一下试试！你打了我，正好派出所见！"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先撞人，再挨揍，倒打一耙。
我没动手。我揪住他的后衣领，往大门口拖。他一百五十多斤，挣得跟条离水的鱼似的。
"哎！打人啦！打人啦！"老褚扯着嗓子嚎。
"都看清楚了。"我把他拖到大门外，松手，"他先撞的我，抢的是我的箱子。我一根手指头没打他，就是请他出去。各位给我做个证。"
"证什么证！"老褚坐在地上嚎，"你们都一个鼻孔出气！"
我摸出手机，拨了阚敏的号。
"阚经理，我魏长庚。你上周说这两天到南边这片看厂，在哪个位置？……正好，栖川的乔总在我这儿，说要跟我算账。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起算？"
挂了电话，乔承业的嗓门变了。
"你叫她干什么？"
"乔总不是要算账吗？"我说，"大客户在场，算得清楚。"
阚敏来得比我想的快，腋下夹着卡尺包，进门先看见乔承业，又看看坐在地上的老褚。
"乔总，你在这儿干什么？这不是你们厂开除的那个班长吗？"
"阚经理，这是厂里的内部事务……"
"内部事务？"阚敏哼了一声，"那我说件外部事务。明年的新单，本来这两天该跟你们签的。我今天正式通知你，单子放贝老板这儿了。"
乔承业脸上的血一下子褪干净了。
"阚经理！这……这不合规矩！我们合作这么多年！"
"规矩？"阚敏说，"我认机器，更认人。魏师傅在哪儿，单子在哪儿。贝老板这儿设备我看了，管理我也看了，比你们厂干净。再说——"她瞥了窦志平一眼，"一个厂，把顶用的人往死里整，把整人的人当宝贝。这样的厂，我不敢沾。"
"阚经理……"
"还有件事，乔总，你可能蒙在鼓里。"贝立群开了腔，"你们厂年初报过一份优化名单，头一个就是我师弟。谁报的？窦主任。把我师弟优化了，换谁顶上来？换窦主任的小舅子。这事窦主任在酒桌上跟人吹过，传到我这儿来了。"
乔承业慢慢转过头，盯着窦志平。
"老窦，他说的是真的？"
"乔总！他血口喷人！我……"
"年初你跟我报，说魏长庚年纪大、工资高、性价比低。"乔承业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机器的事，你说设备老化；验货前，你说他消极怠工；今天，你撺掇我来扣他的结算。窦志平，你是要把这个厂拆了，给你小舅子腾地方？！"
"乔总，我对你一片忠心……"
"忠心？"乔承业吼出来，"我的订单没了！客户跑了！机器没人修了！你跟我谈忠心？！"
窦志平往后退了两步，保温杯抱在胸前。
"乔总，你听我解释……"
"滚！"
窦志平看了看我，看了看贝立群，抱着他的保温杯，灰溜溜地出了大门。老褚坐在地上，忘了嚎。
"乔总。"我开口，"回去吧。结算的事，按规矩办。"
三天后，我的离职结算按规矩补齐了，一分没少。
15
乔承业再来的时候，是一个人。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冉小松讲料温。门房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白球鞋，没跟班。
"魏师傅。"他站在厂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就耽误你十分钟。"
"说吧。"
"回厂里来。"他说，"副厂长，主管生产，年薪你开。窦志平我打发去看仓库了，老褚开除，赔偿从他工资里按月扣。车间那边，往后你一个人说了算。"
纸袋递过来，里头两条烟，一瓶酒。
"乔总，东西拿回去。"
"魏师傅，我是真心来请。"他的腰弯下来，"我承认，先前我瞎了眼，信了小人。这半个月，厂里停了四台机，外头师傅请了三拨，一拨比一拨贵，没一个敢上手的。工人天天堵我办公室。这个厂没你，真不转。"
"厂转了十五年，前十二年也没见我调机，怎么那会儿转得动？"
"那会儿客户没这么多，单子没这么急……"
"不对。"我说，"那会儿有我师父。我师父走了有我。乔总，你们不是离不开我，你们是从来没打算为这个'离不开'付一分钱。"
乔承业不言语了。
"魏师傅，你直说，要什么条件。"
"我不回厂。"我说，"机器我可以调，在这儿调也行，去你厂里调也行。三个条件。第一，价钱翻倍，按外头师傅的行情走，一分不少。第二，先转账，后出门，一次不赊。第三——"
我回工位，拿了样东西出来。
一个新的蓝皮本，三十二开，跟我撕掉的那个一模一样。新本子底下，压着那个粘满胶带的旧本。
"第三，每回调机，你乔总本人在这本子上签名。哪天，哪台机器，什么毛病，多少钱，写清楚。"
乔承业盯着那个本子，看了半天。
"签名……行，我让秘书……"
"你本人。"我说，"少一回，这买卖就断了。"
"为什么非得我签？"
"因为上一个本子，前十几页全是签名，后头七十多页是空的。"我说，"签着签着，他们嫌麻烦，喊一嗓子就算数。喊到最后，我三年的手艺，连句实话都换不来。乔总，签名不是手续，是让你每回都记着，这活是谁干的，这钱是给谁的。"
乔承业的目光落到新本子底下压着的旧本上。
"这是……原来那个？"
"冉小松从垃圾桶里捡的，一页页粘的。"我说，"留个念想。"
"留着它干什么，看着不堵心？"
"看着提神。"
他的喉结动了动。
"笔。"
冉小松从工服兜里掏出笔，递过去。
第一笔就写在今天。乔承业掏出手机，当着冉小松的面，转了第一笔钱，两千块。然后蹲在我的工位前，把蓝皮本摊在台面上，一笔一画地写：
十一月二十六，十一号机，料温异常，调机一次，两千元。
写到签名那儿，他停了一下。
"乔总，签全名。"
他签了。乔承业三个字，写得很大。
"魏师傅。"他合上本子，双手递过来，"往后……麻烦你了。"
"麻烦谈不上。"我把本子收进抽屉，"买卖。"
乔承业走了。我和冉小松往回走，走到厂门口，让一个人拦住了。
老褚。
半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圈，脖子上还缠着那条灰毛巾，就是看不出原来的色了。
"魏师傅。"他搓着手，腰弯得比乔承业还低，"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给你赔罪。"
"说事。"
"那个赔偿……八千的扣款，三万六的家伙，模具的修理费另算。"他的声音发颤，"按月从工资里扣，扣到猴年马月去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的学费都……魏师傅，你在乔总跟前说句话，少算点，啊？咱们一个车间干了这么多年，我给你跪下了。"
他作势要跪。
"老褚，站直了。"我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这话是你说的吧？那年我师父出殡，你说大师傅的徒弟就是硬气。"
他直勾勾看着我。
"魏师傅，你大人有大量……"
"我量小。"我说，"老褚，还记不记得出事那天，你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钱是给出去的，全班作证；你说，机器是我调的，这钱我认。我让你拿证据，你说——"我看着他，"'你要不服，自己找主任说去。'"
老褚的嘴动了动。
"现在我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你。赔偿的事，你觉得冤，觉得多——"
"自己找主任说去。"
"魏师傅，主任他……他看仓库去了……"
"那就找看仓库的主任说去。"
老褚愣在原地，嘴张着，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我转身进了车间。
年底，师兄接了两笔大单，厂里添了三台新机器。
那天傍晚，我正收拾工位，手机响了一声。乔承业发来的消息：魏师傅，十一号机又闹毛病了，今晚能过来一趟吗？急。
冉小松凑过来看了一眼。
"师傅，去不去？"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五点二十八。
"回他：明早去。"我说，"先把钱转了。"
冉小松低头回消息，手指头戳得飞快，戳着戳着笑了。
"师傅，乔总回了个'好'，后头跟了仨感叹号。"
"嗯。"
我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箱子。校杆搁在最上头，是师兄新做的，比原来那根还趁手。箱盖合上，锁扣咔哒一声。
墙上的钟，指针过了五点半。
"走。"我把箱子拎起来，"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