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在幼儿园的毕业典礼上，我手里捏着刚买的学士帽，坐在第三排。
园长对着话筒喊“请小满爸爸上台”，走上去的是我老婆高中时的初恋。
台下家长一齐鼓掌，我老婆举着手机录像，手稳得很。
园长说，三年九百一十六次接送，这位爸爸一次没落。
回家一翻毕业留念册，一共三百九十四张，他一个人就占了三百五十七张。
老婆把纪念册往包里一塞：“谁天天在跟前，老师就拍谁，你跟几张照片较什么劲？”
当天晚上，她的初恋拿出一份九十万的担保合同，笔帽都替我拔好了。
我把笔接过来，在西北新厂的驻场协议上签了名字。
三年，两千八百公里。
他们都以为我在赌气。
直到他们发现，住的房子、看病的医保，连那本一万三的全家福相册，落款都是骆远舟三个字。
1
园长念到“骆小满爸爸”，我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可先上台的人不是我。
是谭嘉树。
他一身白运动服，脖子上挂着那只银哨子，从第一排侧边绕上台阶，熟门熟路。
后排有个妈妈跟旁边人嘀咕：“又是他，这三年园里搞活动，就没见他缺过。”
我手里捏着一顶学士帽。
黑帽子，黄帽穗。前一天晚上我在文具店挑了二十分钟，小满说过，黄色是冠军的颜色。
园长扶了扶金边眼镜，把话筒往谭嘉树嘴边递，自己先开了口。
“今天我得替全园老师说句公道话。”
“三年，九百一十六次接送，这位爸爸一回都没迟到过。”
“下大雨，别的家长坐在车里等，他是打着伞站在门口等。”
“谁说男人带不好孩子？这就是个好爸爸。今年区里评优秀家长，我第一个报他。”
台下的掌声一下子起来了。
姚佩宁坐在我左手边，举着手机录像。
她把头发往耳后一别，伸手拽我的衣角。
“你杵着干什么，挡着后头的人了。”
我没坐回去，拿着帽子往台阶那边走。
小满排在第三个，个子小，学士服的袖子挽了两道。他看见我过来，先往谭嘉树腿边贴了贴。
我蹲到他跟前。
“小满，爸爸给你戴帽子。”
他把脑袋一扭。
“我要嘉树爸爸戴。”
第一排有个奶奶乐得直拍大腿：“瞧瞧，离了嘉树都不行。”
谭嘉树弯下腰，冲我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骆哥，要不你来？小孩子一时转不过弯。”
他嘴上让着，手里那顶园里统一发的帽子已经扣到了小满头上，还顺手把帽穗拨到了右边。
我手里这顶，帽穗在半空晃了两下。
园长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卡住了。
“这位家长是？”
姚佩宁在台下抢着接话：“家里亲戚，您接着来，别耽误流程。”
亲戚。
我在这个家交了七年工资，交出来一个亲戚。
我把帽子塞进上衣口袋，下了台阶。口袋浅，帽穗露在外头，一路扫着我的手背。
接下来是孩子们挨个上台说毕业感言，一人一句，说最想谢谢谁。
轮到小满，他踮着脚凑到话筒跟前，一字一字地背：“我最想谢谢嘉树爸爸，他每天都来接我，下雨也来。”
停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还有妈妈。”
就这两个人。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园长捧出一束花和一张红彤彤的证书，上面印着“优秀家长”四个金字，塞进谭嘉树怀里。
谭嘉树抱着花朝台下鞠躬，腰弯得很深。
他刚下台，就被几个家长围住了。
“谭教练，你那个体能馆开在哪？我家这个也想去。”
“新华商场四楼，暑期班正在报。”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摸出一沓名片，一张一张往外发，“报小满的名字，给您打折。”
典礼散场，老师挨个发毕业留念册。
硬壳，烫金字，封面是小满他们班的大合影。
姚佩宁接过来就往包里塞。
“回家再看，这儿人挤人。”
我把手伸了过去。
她不给，我也不收手。旁边两个家长扭头往这边瞅，她才把册子往我掌心里一拍。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运动会，谭嘉树抱着小满冲过终点线。
春游，谭嘉树背着小满蹚过一条小水沟。
包饺子，两个人脑门上都蹭着面粉，脸挨着脸冲镜头比剪刀手。
母亲节，谭嘉树、姚佩宁、小满三个人捧着一束康乃馨，站在园门口的彩虹拱门底下。
我从第一页数到最后一页。
一共三百九十四张，有谭嘉树的，三百五十七张。
我也找到了自己。
一张是运动会，我扛着一摞海绵垫子从画面边上走过，只拍进去半个后背。
一张是元旦联欢，谭嘉树搂着小满切蛋糕，蛋糕后头伸出一只举着手机的手，表带是我的。
剩下三十五张，是小满自己，或者小满和老师。
三年，我在我儿子的纪念册里，是半个背和一截表带。
姚佩宁嫌我磨蹭，把纪念册从我腿上抽过去，卷成一个筒，插回了包里。
“你数这个有意思吗？”
“老师拍照，谁在跟前拍谁。你数得再清楚，也数不出你来。”
“多大点事。”
这是她的口头禅。
那年冬天我在黑河试车，零下三十多度，在冰面上趴了四个钟头，两根脚趾冻得发紫，住进了医院。她在电话里说的就是这四个字，说完问我年终奖哪天发。
我把攒了三年的钱借给谭嘉树那回，她也这么说过。
谭嘉树抱着小满走过来，手腕上那根黑红两色的编绳在我眼前晃。
那是姚佩宁高二那年给他编的，他戴了十五年，洗澡都不摘。
“骆哥，别多想，我就是顺手帮个忙。”
“佩宁一个人带孩子，太不容易了。”
他说“一个人”的时候，我就站在他对面。
小满搂着他的脖子，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来接错孩子的陌生人差不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是老钟，研究院底盘所的总工，带了我九年。
“远舟，西北新厂那条线下个月试生产，底盘调校得有个能拍板的人蹲在那儿。驻场三年，上回你说回家商量商量。”
“家里要是走不开，我就报别人了。”
我隔着人群往操场那头看。
小满骑在谭嘉树脖子上，举着那顶统一发的学士帽转圈，姚佩宁蹲在底下给他们拍，一声一声喊“看妈妈，看妈妈这边”。
三个人，谁也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钟工，协议今天下午能打出来吗？我请的半天假，下午回所里签。”
老钟在那头顿了一下。
“家里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
我挂了电话，姚佩宁正好想起我来了，冲我招手。
“远舟，过来拎包！嘉树抱着孩子，腾不开手。”
我走过去，把她的包、谭嘉树的运动水壶，还有那束“优秀家长”的花，一样一样接过来。
谭嘉树冲我点点头：“辛苦骆哥。”
小满在他脖子上晃着腿，鞋底在我肩膀上蹭了一道土。
2
晚饭桌上，谭嘉树坐的是我的椅子，椅背上还搭着我的工装外套。
岳母葛秀荣是下午到的，进门先把那只印着“老年大学”的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放，包口露出一沓化验单。这几年她走到哪带到哪，坐上谁家的饭桌，都要掏出来讲一遍血压。
今天她没讲血压，讲的是谭嘉树。
“园长那几句话，佩宁录的视频我看了三遍。”
“人家嘉树图什么？图的就是跟小满投缘。”
她把红烧鲫鱼的鱼肚子整块夹进谭嘉树碗里，转头叫我：“远舟，醋没拿，你去厨房拿一下。”
我拿了醋回来，桌边没地方了。
小满挨着谭嘉树，姚佩宁挨着小满，岳母挨着姚佩宁，一张圆桌刚好坐满一圈。
姚佩宁往旁边挪了挪凳子，给我让出半个桌角。
“你下午不是回所里了吗，我以为你不回来吃。”
“我说过回来。”
“那你也不发个消息。”
我把醋瓶放在桌上，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压在醋瓶底下。
“九天后，我去西北新厂驻场，三年。离这儿两千八百公里。”
桌上静了两秒。
姚佩宁头一个问的是：“驻外补贴多少？工资卡还是打原来那张吧？”
那张卡在她钱包里放了七年。每个月十号工资打进去，我手机上只收得到一条短信，告诉我卡里还剩多少。
岳母放下筷子，点头点得很满意。
“男人出去挣钱是正事。三年也不长，一晃就过去了。”
谭嘉树在给小满剥虾，头都没抬。
“骆哥放心去，家里有我呢。”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顺得像是在别处已经说过很多遍。
姚佩宁把头发别到耳后，接着往下说。
“正好有个事跟你商量。嘉树租的那间房月底到期，新找的那套九月才交房，中间差两个月。让他在书房过渡一下，你人都去西北了，那张折叠床留着也是落灰。”
“那张折叠床，我下了夜班要睡。”
“你都要走了，还睡什么。”
“我还没走。”
“就九天，你在客厅沙发上凑合凑合不行？”
岳母在旁边帮腔：“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嘉树住进来，小满半夜做噩梦也有人哄。”
岳母从帆布包里摸出一瓶自家泡的杨梅酒，先给谭嘉树倒了满满一杯。
“第一杯，敬嘉树，这三年辛苦你了。”
谭嘉树站起来双手接着，嘴里说着阿姨您这是折我的寿，仰头就干了。
岳母又给姚佩宁倒，给自己倒，轮到我这儿，瓶子空了。
岳母晃了晃空瓶子：“没了，远舟你将就着喝汤吧。”
一整瓶酒，倒到我这儿正好倒完，倒得真准。
谭嘉树这时候擦了擦手，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骆哥，正好你在，还有个事得求你。”
纸袋里是一份担保合同。
“馆里要扩，隔壁那家早教中心不干了，我想把场地盘下来。银行肯批九十万，条件是找个端铁饭碗的人在后头兜着。”
“你在研究院上班，银行认这个。”
他把合同摊开，拔了笔帽，笔尖冲着我，放在我手边。连签名的地方都拿荧光笔圈好了。
我没去拿笔。
“前年从我这儿拿走的二十六万，到今天回来几块了？”
谭嘉树的手停在合同上。
“馆里周转一直紧，年底，年底我一定先还你。”
“前年你也说年底。”
姚佩宁把筷子一搁。
“骆远舟，你跟嘉树算什么账？他馆子做起来了，还能少你那点？”
“那我算给你听。”
“我一年到手二十二万，九十万，我不吃不喝干四年。他要是还不上，银行不找他，找我。到时候我在西北拧螺丝，工资一到账就让银行划走。”
“你是想让我去那边白干三年？”
岳母一拍桌子，汤碗里的汤晃出去一圈。
“你怎么说话呢！人家嘉树是那种人吗？”
“我闺女跟了你七年，图你什么了？叫你签个字，跟要你的命一样！”
小满被吓了一跳，往谭嘉树怀里一钻，回过头来瞪我。
“爸爸小气。”
“嘉树爸爸说了，你眼里只有车，没有我和妈妈。”
六岁的孩子，自己说不出“眼里只有车”这种话。
我看了谭嘉树一眼，他正低着头给小满拍背，拍得很耐心。
我拿起那支笔。
姚佩宁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岳母也重新端起了碗。
我把醋瓶底下那张纸抽出来，摊开，是下午老钟交给我的驻场协议。最后一页，乙方签字那一栏还空着。
我用谭嘉树的笔，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骆远舟，三个字，一笔没停。
我把笔帽扣好，放回谭嘉树手边。
“笔挺好使。担保，不签。”
谭嘉树盯着那支笔，没敢伸手去拿。
姚佩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这是故意给我难堪？”
“协议下午就能签，我特意留到现在。”
“你！”
她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拉着小满进了卧室。岳母骂了一句白眼狼，拎起帆布包追了进去。
桌上就剩我和谭嘉树。
他把合同一页一页收回纸袋里，叹了口气，叹得很响，像是怕我听不见。
“骆哥，你别怪佩宁，她就是太要强。”
“你一走三年，家里灯泡坏了、水管漏了、孩子半夜发烧，总得有个男人。你放心，我替你看着。”
“替我看着？”
“都是老朋友，应该的。”
“灯泡我走之前全换一遍新的。”
他干笑了两声，没接住。
岳母这时候从卧室出来，拿保鲜盒把那半条鲫鱼装上，塞进谭嘉树手里：“带回去当夜宵，你一个人住，饥一顿饱一顿的。”
谭嘉树推了两下，收下了。
那条鱼是我早上六点去菜市场挑的。
我起身去书房收拾我的东西。
书房门一推开，我那张折叠床已经收起来靠在墙角，飘窗上铺着一套我没见过的深蓝色被褥。
枕头边上，放着一只白色运动水壶。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扒着门框看我。
“爸爸，你别睡书房了。”
“为什么？”
“书房的床硬，嘉树爸爸说睡得腰疼。”
我手里的被子停在半空。
“他什么时候睡过？”
“你上夜班的时候呀。”小满歪着头想了想，“后来他就去妈妈屋里睡了。”
“妈妈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3
小满那句话，我一字不改地问了姚佩宁。
她在厨房煎鸡蛋，背对着我，锅铲没停。
“孩子的话你也信？他做梦还说自己会飞呢。”
“那他会飞吗？”
锅铲停了。
“去年冬天你连上十三个夜班，小满发烧，我一个人抱不动，嘉树过来搭了把手，太晚了，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就这么点事。”
“沙发在客厅。”
“骆远舟！”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扔，油星子溅到灶台上，“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一趟就审犯人？”
小满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站在厨房门口。
姚佩宁一把把他拉过去，蹲下来，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小满，你跟爸爸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梦了？”
小满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
“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我问。
他答不上来，眼睛又往他妈脸上瞟。
“行了，刷牙去。”姚佩宁拍了拍他的屁股，站起来看我，“听见没有，孩子自己说的。”
孩子自己说的那一句，前一句是她替他说的。
她关了火，从冰箱门上撕下一张单子，拍在我胸口。
“下午去把相册取回来，尾款结了。小满毕业的礼物，我订了两个月。”
“你要还有点当爸的样子，就别在孩子的礼物上抠门。”
“你昨天在饭桌上让我难堪，今天这个钱你要再不出，我妈那边我都没法交代。”
我低头看单子。时光里影像，全家福精装相册一套，总价一万三，已付定金三千，待付一万。
下单人：骆远舟。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
“行，我去。”
她举着锅铲等了两秒，没等来下一句，转身去盛鸡蛋，盘子在灶台上磕得很响。
照相馆在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里。
前台的小姑娘听我报了手机号，调出订单，冲里屋喊：“骆先生的相册，拿出来吧！”
一个店员抱出一只大纸箱，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样册，摊在柜台上。
深棕色皮面，烫金一行字：我们的家。
第一页，姚佩宁、谭嘉树、小满，三个人穿着配套的藏青毛衣，坐在湖边草坪的野餐垫上，小满坐中间，一手拉着一个。
第二页，谭嘉树把小满举过头顶，姚佩宁靠在他肩膀上。
第三页，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摆成一个心形。
我往后翻。
四十多页，没有一张有我，连半个后背都没有。
翻到最后，有一页是空的，四个角留着贴照片的卡槽。
店员在旁边解释：“这页原本是放爸爸单人照的，我们套餐里都有。姚女士说不用了，就空着吧。”
“她说为什么不用？”
“她说，孩子爸爸常年在外头，没空来拍。”
“这是哪天拍的？”
小姑娘查了查登记本。
“四月十二号跑外景，十三号进棚。谭先生自己带的道具，一个动作摆十几遍都不嫌烦。”
“选版式那天也是他们俩来的，谭先生一口一个‘我老婆说了算’，封面挑了一下午。”
她说到这儿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看订单上的名字，又抬头看看我，脸一下子红了。
“骆先生，您是孩子的？”
“爸爸。下单的那个。”
四月十二号，姚佩宁跟我说，她带小满回乡下给太姥姥过九十大寿，要住两晚。
那两天我在试车场盯一台新车的刹车测试，连熬了两个通宵，还给她转了两千块，让她替我给老人家包个红包。
那两千块，我在样册第十一页见到了。
是一家西餐厅，三个人围着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
我合上样册，问小姑娘：“谭先生常来？”
“老客户了。他馆里的招生照都在我们这儿拍，去年四月他自己还拍过一套呢。”
“哪套？”
小姑娘没多想，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看了很久，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两张。
“谢谢。”
小姑娘把屏幕转回去，又想起什么。
“对了骆先生，小满的毕业留念册也是我们做的，谭先生另外加印了两百本，说放馆里给家长看，那笔钱他还没结，您看要不要一块儿结了？”
“加印的是哪本？”
她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递给我。
跟我昨天在幼儿园翻的那本一样厚，只有封面换了。封面上是小满一个人，穿着学士服，冲着镜头竖大拇指。
底下一行红字：嘉树体能馆·冠军宝贝，暑期班火热招生中。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
我把那本加印的纪念册夹在胳膊底下，把订单推回柜台。
“这单我不要了。”
小姑娘以为自己听岔了：“骆先生，相册都做好了，就差您取。”
“下单人是我，定金是我卡上扣的，这单我退。定金不退也行，相册别交给任何人。”
“那，那样片呢？”
“样片里的人，你们打电话问他们自己要。”
“谭先生那两百本，你也直接找他结。”
里屋的店长听见动静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把订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下单人本人说退，那就退。骆先生，要不要我们给姚女士打个电话说一声？”
“打吧。就说下单的人，不要这个家了。”
店长捏着订单，半天没接上话。
我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还没站稳，姚佩宁的语音通话就追了过来。
“店长刚给我打完电话。单子是你退的？”
“嗯。”
“小满盼了两个月的东西，一万块你也要卡着？”
“给小满的礼物，里面怎么没有他爸？”
“你那两天不是在加班吗！你要是在，我能不叫你？”
话说到这儿，她自己先卡住了，听筒里只剩喘气声。
她报给我的行程，是乡下太姥姥的九十大寿。
过了好几秒，她的嗓门又拔了上去，像是要把刚才那句盖过去。
“行，你不付，我让嘉树去付！人家比你大方！”
“让他付。”我说，“付了钱，订单上的下单人改成谭嘉树，封面那行字也改改，别叫我们的家，叫谭家的家。”
“骆远舟你有病吧！”
“还有，相册印好了别往家里拿。家里的房子，是我单位分的。”
“姚佩宁，太姥姥的寿宴，蛋糕挺好看的。”
4
嘉树体能馆开在新华商场四楼，电梯门一开，我儿子就冲着我笑。
一人多高的海报立在门口，小满穿着红色运动背心，挂着一块塑料金牌，被谭嘉树托着腰举在半空。
海报正中一行大字：金牌奶爸谭教练，三年陪出冠军宝贝。
下面一行小字：凭毕业留念册报名暑期班，立减五百。
等候区坐着七八个家长，有两个手里正翻着那本加印的纪念册。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我盯着海报，站起来招呼。
“您好，给孩子报名吗？暑期班就剩最后十个名额了。”
“海报上这个孩子，谁同意你们用的？”
“这是谭教练的儿子呀，”她答得很顺，“谭教练带了他三年，从走路不稳带到跳绳全区第二。”
“谭教练有儿子？”
“就是他呀。”
训练区是一面玻璃墙，墙上贴着一排照片，标题叫“冠军宝贝成长记”。
从三岁到六岁，小满第一次跳绳，第一次翻跟头，第一次拿奖，每张底下都配着一行手写的字：爸爸带我第一次跳绳；爸爸陪我拿第一块奖牌；爸爸说我是最棒的。
写字的人，我认得那笔字。去年过年，谭嘉树给我家写过春联。
我把海报底下的支架掰开，把整张海报从架子上卸了下来。
“哎，您干什么！”
等候区的家长全扭过头来。
一个抱着小女孩的妈妈认出了海报上的人：“这不是小满吗？谭教练家的。”
“小满姓骆。”我把海报卷起来，“我也姓骆。他爸爸就站在你跟前。”
“各位，谭教练是不是好爸爸，我不清楚。他不是我儿子的爸爸。”
几个家长你看我，我看你。
刚才翻纪念册的那个爸爸把册子合上，往旁边椅子上一搁，像那本册子突然烫手。
有人小声问前台：“那海报上写的三年奶爸，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爸爸接了一句：“上回家长会，我问他爱人做什么的，他说在母婴店站柜台。”
训练区的门开了，谭嘉树挂着哨子出来，额头上还有汗。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海报卷，脸上马上换了一副笑。
“骆哥，有什么话进办公室说，别耽误家长。”
“就在这儿说。家长正好听听。”
“今天之内，馆里所有用了小满照片的东西，海报、传单、玻璃墙上那一排、那两百本纪念册，全撤。”
谭嘉树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骆哥，这事佩宁签过字的，肖像授权，正规手续。”
“她签她的，我是孩子他爸，我没签。”
“你一个当爸的，三年来过馆里几回？现在跑来砸场子，让家长怎么看？”
“让家长看清楚，谁是爸。”
谭嘉树没接这句，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转过去冲着等候区。
视频里是小满，坐在馆里的蹦床边上，对着镜头喊：“我爱嘉树爸爸！嘉树爸爸最好！”
“大家看看，孩子自己说的。”谭嘉树摊了摊手，“骆哥，我也不想这样，可孩子就认我，我有什么办法？”
几个家长的眼神又飘了回去，有人小声说，那倒也是，孩子亲谁，装不出来。
“六岁的孩子，你让他喊什么，他就喊什么。”我看着那段视频，“你教他喊十遍，他能喊十遍。你教他管你叫爷爷，他也叫。”
那个抱女孩的妈妈先没忍住，扑哧一声。
谭嘉树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电梯门又开了，姚佩宁快步冲了出来。
是谭嘉树刚才进门前打电话叫来的，她身上还套着母婴店的工作马甲。
等候区那个爸爸看看她身上的马甲，又看看谭嘉树，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骆远舟，你疯了？跑到人家馆里来闹？”
“授权是我签的，我是小满他妈，我签的字不算数？”
“算数。”我把海报卷递到她手里，“你签你的。回头小满问你，他什么时候换了个爸，你自己跟他解释。”
等候区不知道谁嗤了一声。
姚佩宁的脸涨得通红，抱着那卷海报，不知道往哪放。
前台姑娘大概想打个圆场，捧着一个文件夹凑到姚佩宁身边。
“骆太太，正好您来了，小满下学期那份接送的钱，这周能先交上吗？财务催了好几回。”
姚佩宁一把把文件夹按回她怀里。
“回头再说！”
前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提。
我看了那个文件夹一眼，蓝皮，侧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小满的名字。
谭嘉树走过来，挡在姚佩宁前头，话放得很软。
“骆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孩子喜欢我，这是我能管得了的吗？”
“你要撤，我撤。你别冲佩宁撒气。”
他转身就去撕墙上的传单，一张一张撕得很慢，好让每个家长都看见他有多委屈。
玻璃墙上那一排，他磨蹭着不肯动。我走过去，从三岁那张开始往下揭，一张一张摞在手里。揭到最后一张“爸爸说我是最棒的”，我把那行字撕了下来，照片留着，字揉成团扔进了他脚边的纸篓。
谭嘉树撕完传单，又冲着等候区拱了拱手。
“各位，今天这事让大家见笑了。今天报名的，我再让两百，算我给大家赔不是。”
没人接茬。
那个抱女孩的妈妈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走到前台，问上个月交的那期课还能不能退。
她后面又跟上去一个。
谭嘉树站在一地碎纸中间，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我把胳膊底下那本加印的纪念册放到前台桌上。
“馆里剩下的那些，今天晚上之前送回照相馆，钱你跟人家结清。”
“少一本，我就站在商场门口，一本一本发给路过的家长，告诉他们，封面上的孩子姓什么。”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姚佩宁追过来，一只手挡住了门。
“你今天让我丢人丢到家了。”
“你不签那个担保，明天我跟我妈去你们研究院，让你们领导评评这个理。”
“上午九点上班。”我按住开门键，等她把手收回去，“去早了，门卫不让进。”
5
岳母是九点零五分到的研究院，在门卫室就把帆布包里那沓化验单掏了出来。
那时候我坐在人事处，对面是管人事的周姐，桌上摊着我驻外的家属福利单子。
周姐一项一项给我念。
“单位那套职工公寓，是按骨干待遇分给你个人的，人一走，待遇就停。家属还想住，房租照外头的行情交，九千八一个月。不想住，钥匙月底前交回后勤。”
“小满的医疗保险，你是职工本人，可以留着，也可以改联系人。”
“你岳父岳母那份附加医疗，是你自己掏钱给直系亲属加上的，一年一续，你说停就能停。”
“房子退。岳父岳母那份停。小满的留着，联系人只留我一个。”
周姐抬头看了我一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你爱人的呢？”
“她的跟着房子走。”
周姐把笔帽咬在嘴里，想了想又拿下来。
“骆工，我多句嘴。这几样一停，你家里那边，知道吗？”
“马上就知道了。”
我从工装口袋里抽出红色记号笔，在那几项后面挨个打了钩。这支笔平时是在试验车的螺栓上画圈用的，哪颗不合格，就圈哪颗。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岳母走在前头，姚佩宁跟在后面，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袋。门卫小刘在后头一路追，嘴里喊着“阿姨您得先登记”。
办公室里另外三个同事都抬起了头。
岳母把化验单往周姐桌上一拍。
“你们领导在不在？我来问问，你们单位的职工，媳妇娘家有难处，他连个字都不肯签，你们管不管？”
“我家老头子去年放的支架，血压一百七，家里有事他还得跟着操心，我们老两口这条命，是不是就不值钱？”
周姐站起来，想扶她坐下。
岳母一甩胳膊：“我不坐！今天他不签，我就在这儿站着！”
门卫小刘在门口急得直搓手：“阿姨，您再这样，我只能叫保卫科了。”
“叫啊！把人都叫来！让大家都看看，这个白眼狼是怎么对他丈母娘的！”
走廊里真有人探头进来看了。
姚佩宁把纸袋里的担保合同抽出来，放到我面前。
“当着你同事的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签了，昨天的事我不追究。”
“昨天什么事？”
“你在嘉树馆里闹的事！”
办公室里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我把合同往旁边一推，转头对周姐说：“周姐，刚才那几项，就按我说的办。”
“哪几项？”岳母一下子警觉起来，“你又办什么了？”
周姐看看我，又看看她，把话说得一清二楚。
“阿姨，您跟叔叔每年的体检，还有叔叔去年放支架报回来的那一大块，走的都是骆工给你们加的附加医疗。骆工刚才说停，下个月一号就停了。”
岳母张着嘴，手里那张化验单飘到了地上。
“还有房子。”周姐转向姚佩宁，“那套公寓分的是骆工个人，不是您一家。他刚才那一栏勾的是退。”
姚佩宁手里的合同哗啦一声皱了。
“那是我家！”
“那是单位分给骆工的房子。”
岳母愣了好一会儿，脸上那股横劲儿一下子收了，换成了笑。
“远舟，妈刚才是急的，话说重了。”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医保咱先续着，担保的事，回家慢慢商量。”
周姐看看我：“骆工，附加医疗停了，再想加，得等明年的开放期。你想好了？”
“想好了。”
岳母的笑挂不住了，转身冲我嚷：“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岳父放支架那年，钱是谁刷的？”
她一下子噎住了。
那年岳父半夜心梗，我从试车场开了两个钟头的车赶到医院，手术费、押金一共二十三万，是我刷的卡。报销下来的钱，我一分没往回要。
出院那天，岳母在亲戚群里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远舟就会刷卡，嘉树送来那罐鸡汤才叫贴心，人家那张嘴多甜。”
那罐鸡汤是医院门口小饭馆打包的，谭嘉树放下就走了，前后没待够十分钟。
“阿姨，鸡汤喝完了，刷卡的人也该歇歇了。”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耳朵上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老钟。他手里拿着我那份驻场协议的副本，大概是听见动静过来的。
岳母像见了救星，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您是领导吧？您给评评这个理！”
老钟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大姐，远舟在我手底下九年，七年没休过一个整年假，年终奖年年全所第一。”
“他挣的钱去哪了，您别问我，您回家问您闺女。”
岳母梗着脖子：“我闺女能花他几个钱！”
“一年到手二十二万，工资卡在您闺女手里攥了七年。”老钟把烟夹回耳朵上，“花没花，您自己掰着手指头算。”
姚佩宁的脸刷地白了。
办公室里那三个同事，有一个干脆把椅子转了过来，正对着她看。
姚佩宁咬着牙瞪我：“骆远舟，你停我爸妈的医保，你让亲戚们怎么看你？”
“让他们来看。”
“这七年我在你们家刷过几回卡，我一张一张翻给他们看。”
老钟把协议副本递给我，又扫了扫我手边的表格。
“宿舍那栏你填的单间？那边有家庭房，带个小厨房。”
“单间就行。”
“行，你自己定。”
他走之前，用手指头在姚佩宁那份皱巴巴的担保合同上点了点：“姑娘，九十万，你男人一个人在西北，三年也攒不下来。”
姚佩宁把合同塞回纸袋，塞了两回才塞进去。
她站到我跟前，压着嗓子：“你以为停了这些，我就求你了？嘉树的馆子马上就扩起来，我离了你，照样过得好。”
“那挺好。”我把签好字的单子交给周姐，“房租每月五号前交到单位财务，晚一天扣滞纳金，别忘了。”
隔壁工位的小孙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放在我手边，没看姚佩宁，话是冲着岳母说的。
“阿姨，骆工那年在黑河冻伤住院，住了九天，我们组轮流去陪的床。嫂子一回都没来过。”
“这事我们全组都知道。”
岳母扭头看姚佩宁，姚佩宁把脸转向了窗户。
岳母弯腰去捡地上的化验单，捡了半天，手抖得捏不住。
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替她捡齐，在桌面上磕整齐，放回她的帆布包里。
“阿姨，下个月复查，记得自己带钱。”
6
家里开了个会。没人通知我，会就开在客厅，我坐在沙发一头，算是列席。
谭嘉树的行李箱已经进了书房，门口摆着他的拖鞋，鞋尖冲外，摆得整整齐齐。
岳母没回自己家，帆布包抱在怀里，眼圈还是红的，一会儿瞪我，一会儿瞅她闺女。
姚佩宁坐在茶几对面，把一张打印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像个主持会议的领导。
“骆远舟，今天我就跟你把话说清楚。”
“担保你签了，房子续租的钱嘉树出。馆子扩起来，一年就能把房租挣回来，我爸妈的医保你照常续。”
“你不签，咱们就离婚。”
她说“离婚”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等着我慌。
“这七年，我跟着你住单位的房子，过年回不了几趟娘家。生小满的时候你在黑河试车，月子是我妈伺候的。”
“我图你什么了？就图你那张工资卡？”
“月子那四十天，我往你妈卡上转了两万四。”我说，“备注写的是辛苦费。”
姚佩宁被噎了一下，把话头一甩：“那是你应该的！”
岳母在一旁补刀：“离了婚，你一个人在西北，看谁给你端茶倒水！”
“你也不想想，三十四的人了，离过婚的，谁还肯跟你？”
“我跟你说，嘉树那馆子我是看准了的，往后有的是好日子，到时候你别后悔。”
她说“看准了”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像手里捏着一张谁都不知道的牌。
谭嘉树靠在书房门口，手里捻着那根编绳的线头，站得远远的，演得像个外人。
小满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跑过去抱住谭嘉树的腿。
“嘉树爸爸，馆子扩了，是不是就有大滑梯了？”
“是啊，比商场一楼那个还大。”
“那爸爸要签字吗？”
谭嘉树摸摸他的头，眼睛却看着我：“那得看你爸爸疼不疼你了。”
小满扭过头来看我，眼巴巴的，像在等我交作业。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签。”
屋里三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
岳母抱着帆布包，嘴还张着；谭嘉树捻线头的手停了。
“明天上午九点，银行，当着信贷员的面签。白纸黑字，省得以后谁说我反悔。”
姚佩宁慢慢把扣着的那张纸翻回来，是她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财产那一栏写着：住房归女方。
她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了睡衣口袋。
“我早料到你能想通。”
“七年夫妻，你还能真跟我翻脸？”
她走过来，难得地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像是在奖励一条听话的狗。
“早这样多好，闹这么些天，我妈血压都高了。”
“还有，”她的手还搭在我领子上，像是顺口一提，“去海边的机票我订好了，八号走，酒店那边还差三万，你明天顺便一块儿转了。”
我那份驻场协议上，报到日期也写着八号。
她订机票的时候，大概翻过日历，没翻到我。
“一块儿办。”我说。
小满欢呼了一声，抱着谭嘉树的腿蹦。
岳母把帆布包往旁边一放，松了一大口气，指着我跟谭嘉树说：“你看你看，我就说他是刀子嘴，心里还是向着这个家。”
谭嘉树当晚没睡书房，说是怕我心里不痛快，回馆里打地铺去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骆哥，谢了，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他拍我的那只手上，戴着那根编绳。
门关上以后，姚佩宁在卧室里打了很久的电话，笑了好几回。
我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睁着眼，把那天在照相馆拍的两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关了手机。
第二天上午，银行信贷部的小会议室。
谭嘉树来得最早，营业执照、流水单、场地租赁合同摞得整整齐齐，连复印件都按顺序夹好了。岳母也来了，说要亲眼看着我签，帆布包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
姚佩宁坐在我旁边，难得给我带了一瓶水，拧开了盖子才递过来。她又从包里摸出一支笔放在我面前，就是那天晚上谭嘉树拔了帽的那支。
信贷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挂着工牌。岳母冲她直点头：“我女婿在研究院，工资高着呢，你们放一百个心。”
信贷员客客气气地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把担保合同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骆先生，您是担保人，借款人还不上，您要承担连带责任，就是说银行可以直接找您还。您确定吗？”
“确定。”
我拿起笔，又放下了。
“签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一句？”
“您说。”
“我替他担九十万，借款人的基本情况，我有没有权利知道？”
谭嘉树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骆哥，我什么情况，佩宁最清楚了。”他陪着笑，“人家信贷员挺忙的，咱别耽误人家。”
姚佩宁也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你又整什么幺蛾子？”
“九十万，我总得知道替谁担的。”
信贷员点点头：“当然可以，这是您的权利。”
信贷员调出谭嘉树的资料，一项一项往下核。年龄、户籍、经营年限、名下房产，她念得很快。
谭嘉树一直陪着笑，时不时补一句“对对对”。
名下房产那一项念的是无，他抢着解释，说钱都投在馆里了，等扩完了，头一件事就是买房。
“买了房，户口本上就该多个人了。”岳母在旁边接了一句，眼睛往姚佩宁身上瞟。
姚佩宁红着脸，拿胳膊肘碰了她妈一下。
我坐在边上，看着这一家人当着我的面，把我老婆往别人家的户口本上写。
岳母又小声跟姚佩宁咬耳朵：“你看人家这材料，多齐全。”
念到第五项，信贷员停住了。
她看看屏幕，又低头看看谭嘉树填的那张申请表，眉头皱了起来。
“谭先生，您申请表上婚姻状况这一栏，填的是未婚？”
谭嘉树猛地往前一探身子，伸手就去够那张申请表。
姚佩宁在我旁边先开了口，口气轻快：“他本来就没结婚啊，这有什么好核的。”
信贷员把申请表往自己这边一抽，没让谭嘉树碰着。
她看了谭嘉树一眼，把电脑屏幕慢慢转了过来，冲着我们四个人。
“骆先生，您自己看吧。”
7
屏幕上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已婚。登记日期，去年四月十九号。
配偶姓名：冯可欣。
信贷员公事公办地补了一句：“按我们行的规定，已婚的借款人贷款，配偶得到场签字同意。谭先生，您爱人今天没来？”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姚佩宁手里那瓶水歪了，水顺着桌面淌到她裤子上，她都没去擦。
谭嘉树先开的口，嘴皮子发急。
“这是系统没更新！我们，我们去年就在办离婚了。”
信贷员看了他一眼，口气还是那么客气：“谭先生，系统是跟登记那边联网的，不存在没更新。您申请表上填未婚，我们这边要做记录。”
“办离婚？”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在照相馆拍的那两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去年四月，时光里影像，婚纱照外景一套，内景一套。”
照片上，谭嘉树穿一身白西装，搂着一个穿婚纱的姑娘，姑娘捧着一束白玫瑰，笑得很甜。
“你们那本一万三的全家福，跟他这套婚纱照，是同一个摄影师拍的。”
“店里的小姑娘说，他们两口子感情好着呢，今年三月还回去拍了一套孕照。”
姚佩宁盯着那张照片，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嘉树，”她嗓子发紧，“你跟我说过，你等了我十五年。”
“我是等了你！”谭嘉树站起来要去拉她，“佩宁，我跟她没感情，是我爸妈逼的。她家给馆子出了钱，我没办法！”
“她家给馆子出的钱？”我把这句话接住，“那馆子是谁的？”
谭嘉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信贷员低头翻着材料，翻到投资人那一页，没念，只是拿笔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那个名字也姓冯。
姚佩宁看看那个名字，又转回来看谭嘉树。
“你说这馆子是你一个人一砖一瓦干起来的。”
“你说你爸妈早就不管你了，逢年过节都是一个人过。”
“去年过年，你说你在馆里吃泡面，我大年初一一早给你送的饺子。”
她每说一句，谭嘉树就往椅背上缩一点。
“那顿饺子，你是从省城开了三个钟头车赶回来吃的，对吧？”
谭嘉树一句都接不上。
岳母这时候才回过神来，膝盖上的帆布包滑到了地上。
“那我那十八万呢？”
屋里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
“上个月你说馆子要扩，让我先拿十八万周转，年底按两分利给我分红！”岳母一把揪住谭嘉树的袖子，“那是我跟你叔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
姚佩宁转过脸：“妈，你给了他十八万？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要给你个惊喜！说馆子起来了，你就不用在母婴店站柜台了！”
信贷员把屏幕转了回去，把那份担保合同从我面前收走，放进了退件的筐里。
“这笔贷款，我们这边先不受理了。”
岳母松开谭嘉树的袖子，转过身来抓住我的胳膊：“远舟，远舟你帮帮妈，你脑子好使，你帮妈把钱要回来！”
“阿姨，昨天晚上您还说，他那馆子您是看准了的。”
岳母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谭嘉树抓起他那摞材料就要走。
我把桌上那只牛皮纸袋抽出来，里面是他自己带来的那份担保合同副本，荧光笔圈的签名处还空着。我递给岳母。
“阿姨，这份您收好。”
“担保人那一栏还空着。您那十八万要是还想要回来，就让他找个人把这儿签上。”
岳母捏着那份合同，手抖得纸都在响。
出了银行大门，谭嘉树在台阶底下拦住了姚佩宁。
“佩宁，你听我解释，就十分钟。”
我站在台阶上面，看着她。
她低头站了很久，然后说：“骆远舟，你先回去。”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姚佩宁，”我说，“他那辆车，你今天要是上了，就别指望我再站在这儿等你。”
她没抬头。
岳母在旁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还跟他说什么！”
拽完了，她又凑到闺女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你得看住他。十八万还在他手里，他要是跑了，我找谁要去？”
母女俩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拉扯了半天，最后两个人都跟着谭嘉树，上了他那辆印着体能馆名字的白色面包车。
车开走的时候，小满的儿童座椅还绑在后排。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打印出来，放在餐桌上。
财产那一栏，我写的是：职工公寓按单位规定退还；婚后存款依法分割；骆小满随父亲生活。
姚佩宁十点多才回来，眼睛是肿的。进门看见那张纸，拿起来就撕成了两半。
“我不签。”
“嘉树说了，他回去就跟那边离。”
“他那边怀孕六个月了。”
“那是他们家逼他的！”她把撕碎的纸往垃圾桶里一扔，“骆远舟，你别想拿这种事逼我离婚。你走了三年，我照样是骆太太。”
“八号的机票不退，小满盼了一个月的海边，我照样带他去。”
“跟谁去？”
“你管不着。”
小满从卧室里探出脑袋，看看地上的碎纸，又看看我们俩。
“妈妈，嘉树爸爸今天怎么不来吃饭？”
“他忙。”姚佩宁头都没回。
“那我们还去海边吗？”
“去。明天妈妈就跟你嘉树爸爸说好。”
她说完，抬起下巴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手机，拨了银行的客服电话，开了免提。
“您好，我要挂失一张工资卡，尾号零三一七，持卡人骆远舟。”
姚佩宁扑过来抢手机，没抢着。
“骆远舟你干什么！那是家里过日子的钱！”
“过日子的钱，前几天差点进了照相馆，今天差点进了银行。”
客服在免提里核对了一遍身份证号，说：“骆先生，您的卡已经挂失成功，新卡七个工作日内可以到网点领取。”
姚佩宁拉开钱包，把那张卡抽出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好像在确认它还在。
她把卡往茶几上一摔，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好，好，骆远舟，海边我照样去，钱我自己想办法！”
“去海边的那三万，你让会给你惊喜的人出。”
8
八号早上六点，我拎着一只箱子出了卧室。
箱子里是证件、四套工装、一盒红色记号笔，还有一把跟了我十年的扭力扳手。
客厅里立着三个大行李箱，粉的是姚佩宁的，小的是小满的，那个黑色的是谭嘉树的。
他昨晚又回来了，睡在书房。
我没再拦。头天晚上，我踩着凳子，把家里十一个灯泡挨个换了新的，换下来的旧灯泡装了一纸箱，搁在了楼道的垃圾桶边上。
姚佩宁蹲在地上给小满抹防晒霜，看我出来，手顿了一下，接着抹。
“几点的车？”
“七点。”
“哦。”
七年夫妻，送行的话，一个字就说完了。
小满穿着一件印着鲨鱼的短袖，脑门上推着谭嘉树给他买的泳镜，在箱子中间钻来钻去。
我蹲下叫他。
“小满，过来。”
他跑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爸爸，你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西北。坐飞机要四个钟头。”
“嘉树爸爸说，你去了就不回来了，你不要我跟妈妈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往书房门口瞟，像在对答案。
“那你信吗？”
小满低着头，脚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上回你自行车链子掉了，谁给你修的？”
“你。”
“再上回呢？”
“也是你。”他想了想，“嘉树爸爸修过一回，修完又掉了。”
“那爸爸要是不回来，你的车谁修？”
小满被问住了，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电话手表。
蓝表带，表盘边上贴着一个小鲨鱼。毕业典礼前一天，我跟学士帽一块儿买的。那天晚上姚佩宁瞥了一眼，说嘉树给他买了个更贵的，用不上。
我把表扣在他手腕上，按亮屏幕。
“里面就存了一个号码，是爸爸的。按住这个红键，不管爸爸在哪，都能听见。”
“那要是我想你了呢？”
“想了也按。”
小满低头盯着表看，用指甲去抠那个鲨鱼贴纸的边。
姚佩宁走过来把他拉了回去，拧上防晒霜的盖子。
“整这些没用的，到了海边一泡水就坏。”
“防水的。泡不坏。”
书房门开了，谭嘉树趿拉着拖鞋出来，伸了个懒腰。
“骆哥，这就走啊？我送你下楼？”
“不用。月底退房，物业上门收钥匙，你的东西提前搬走。”
“佩宁说她续租。”
“押一付三，四个月三万九千二。她续得起，你就接着住。”
谭嘉树脸上那个懒腰伸到一半，收了回去。
姚佩宁在身后把抽屉摔得震天响。
我拎起箱子出了门，小满在门里喊了一声“爸爸”，被姚佩宁一句“快换鞋”盖了过去。
西北新厂在戈壁滩边上，厂房刚封顶，总装线还在调。
我下了飞机直接进了车间。第一台试装的轻卡停在检测工位上，几个年轻技术员围着它发愁，说跑到六十公里方向盘就抖，查了两天没查出毛病。
我钻到车底下看了二十分钟，拿红色记号笔在左前下摆臂的一颗螺栓上画了个圈。
“这颗，扭力不够，复紧一遍再上跑道。”
半个钟头以后，试车员从跑道上下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老钟耳朵上夹着烟，站在车间门口看着。
“行，没白把你弄过来。”
“那帮小子说你是从总部空降来抢功的，现在一个个都老实了。”
他递给我一份盒饭，自己蹲在车间门口扒了两口，问我：“家里那头，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
“孩子呢？”
我扒饭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妈带着，去海边了。”
老钟没再问，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闻了闻，又夹了回去。
晚上回到宿舍，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窗外头是黑乎乎的戈壁。
手机上弹出一条推送，是嘉树体能馆的公众号。上回在馆里，前台把我拉进了家长群，顺手关注的。
标题是：金牌奶爸带冠军宝贝看海去！暑期班最后三天，报名送海边亲子营！
配图是机场候机厅，谭嘉树抱着小满，小满冲着镜头竖大拇指，手腕上戴着我早上刚扣上去的那只蓝色电话手表。
姚佩宁在照片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海报撤了，他换了个地方接着挂。
我点开家长群，四百多号人，最上面一条就是这篇推送，底下跟着一串点赞。
我打了一段字发了进去。
“照片上的孩子叫骆小满，我是他爸爸骆远舟。他爸爸在西北上班，不在候机厅。未经我同意，请体能馆删掉所有带我儿子的宣传。删干净之前，馆里发一条，我在这个群里说一次。”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接着有人问：“谭教练，你不是小满爸爸吗？”
又有人问：“那海报上写的三年奶爸，是谁家的奶爸？”
还有个妈妈直接甩出一句：“怪不得上回我问他老婆在哪上班，他支支吾吾的。”
谭嘉树在群里冒了出来，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还是他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腔调。
“骆哥，孩子妈妈同意的，我们就是带孩子出来玩，你别在群里闹，让大家看笑话。”
我回了他一句。
“孩子妈妈同意的，你去问问孩子妈妈的老公同不同意。他就在这个群里。”
群里有人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跟着一串，排了半屏。
前台在群里发了个“已删除”，紧跟着，群主把我移出了群。
夜里十点，我拨了小满那只手表。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是小满迷迷糊糊的嗓子。
“爸爸？”
“小满，到海边了吗？”
“到了，酒店有个大泳池。嘉树爸爸说，过两天带我去石头那边拍视频。”
“石头那边会涨潮，别往水边走。”
“嗯。爸爸，你那边有海吗？”
“没有海，有戈壁滩，晚上星星特别多。”
“比海边多吗？”
“多。等你来了，爸爸带你数。”
那头传来姚佩宁的嗓门：“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孩子明天还得早起！”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反扣到桌面上，拿起扳手，用布擦了一遍。
第三天傍晚六点四十，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小满。
9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海浪声，然后才是小满的哭。
“爸爸，爸爸你能听见吗？”
“能听见。小满，你在哪？”
“石头上，大石头上。”他哭得一抽一抽的，“水上来了，我腿流血了，好多好多血。”
“嘉树呢？妈妈呢？”
“嘉树爸爸说十分钟就回来，他没回来。妈妈也不在。”
海浪一下子打得很响，小满尖叫了一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
“小满，听爸爸说。手别松，抓住旁边最大的那块石头，往高的地方挪，一点一点挪，别站起来。”
“我腿疼。”
“疼也挪。爸爸给你数，一，二，挪一下。”
“小满，你往岸上看，看得见什么？”
“有灯，好多黄色的灯。”
“那就朝着灯挪。挪一下，告诉爸爸一声。”
我一手举着电话，一手在电脑上打开手表的定位。
临澜市，银沙湾，酒店后头那一片礁石，一个小红点贴在海岸线上。
我用宿舍的座机打了临澜的急救电话，报了定位，又打了景区的救援电话。
“孩子六岁，穿一件鲨鱼短袖，在礁石上，腿受伤了，在涨潮。”
那头的小伙子说他们的救援点离得近，五分钟。
我又打姚佩宁，响了六声她才接。她那边有人在说话，还有纸张哗啦哗啦翻动的响。
“干什么？我这儿忙着呢。”
“小满在酒店后头的礁石上，腿流血了，水涨上来了。”
“不可能，嘉树带着他拍视频呢。”
“谭嘉树不在他身边。”
那头哐当一声，什么东西翻倒了。她连电话都没挂，就跑了起来。
小满这头一直没断。
我一声一声数，他一下一下挪。中间他说手表进水了，屏幕湿了，我说防水，泡不坏，接着挪。
“爸爸，你还在吗？”
“在。爸爸一直在。”
六分钟以后，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喊：“这儿！孩子在这儿！”
小满哭得更凶了。
“爸爸，有个叔叔抱我了。”
“好，让叔叔抱，别怕。”
我腿一软，坐在了翻倒的那把椅子上，才发现手里的听筒全是汗。
救援点的小伙子后来回了个电话，说孩子被抱上岸的时候，一只手死死捂着手表，嘴里一直在喊“爸爸你还在吗”。
“孩子妈妈是跑着过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有没有一个穿白运动服的男的？”
“没见着男的。”
再打过去，是姚佩宁接的。她在救护车上，喘得话都连不成句。
小满的小腿被礁石划开一道口子，七八公分长，还呛了几口海水，要去市里的医院缝针，留观一晚。
“谭嘉树呢？”
“他，他手机关机了。”
半个钟头以后，她又打了过来，这回带着哭。
“医院要交押金，还要拍片子，我卡里就三千多，你那张卡挂失了，我取不出钱来。”
“小满的医疗保险在我名下。”
“我知道！可医院说要投保的职工本人确认，他们打你电话，一直占线。”
“刚才我在跟小满打电话。”
我拿座机拨了保险公司的服务电话，报了职工号，确认了就诊的医院，走直付。前后七分钟。
接电话的姑娘最后问了一句：“骆先生，孩子现在什么情况？”
“在缝针。”
“您别急，直付已经开通了，医院那边马上就能看到。”
挂了电话，我听见姚佩宁在那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幸亏，幸亏孩子那份他没停。”
她以为我没听见。
我给老钟打了个电话。
老钟什么都没问。二十分钟以后，他开着厂里那辆皮卡停在宿舍楼下，耳朵上那根烟拿在手里，已经被他捏扁了。
“最晚一班到省城中转，零点五十，赶得上。”
“那台试装车明天还得上跑道。”
“我盯着。你去你的。”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戈壁滩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你那年在黑河冻伤，我也是这么连夜开车把你往医院送的。”他盯着前头的路，“那回你媳妇没来，这回你得去。”
路上，我在手机上找到了嘉树体能馆的视频号。
傍晚五点五十，馆里开过一场直播，标题是：冠军宝贝独自挑战礁石。
回放还挂着。
画面里，小满站在一块黑礁石上，背后是海。谭嘉树在镜头外头喊：“冠军宝贝，告诉大家，谭教练是你什么人？”
小满冲着镜头喊：“是我爸爸！”
“再大点声，喊十遍，喊完了叔叔给你买奥特曼。”
小满喊到第七遍，谭嘉树的电话响了。
他在镜头外说了一句“站这儿别动，叔叔十分钟就回来”，脚步走远了。
手机还架在支架上，直播没关。
后面二十一分钟，五千多人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一个人站在礁石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漫上来。
评论区一开始刷的是“好可爱”，后来刷的全是“大人呢”。
我把这段回放从头到尾录了下来。
老钟在旁边开着车，扭头瞄了瞄屏幕，骂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脏话。
零点五十的飞机，凌晨三点在省城落地，转机要等一个钟头。
我坐在候机厅的铁椅子上，给医院护士站打了个电话，问骆小满的情况。
值班护士说，孩子缝完针睡下了，体温正常，陪床的是孩子妈妈。
“还有个男的来过，在护士站待了一会儿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我谢过她，挂了电话，手机上跳出姚佩宁的一条消息。
“你来干什么？我能照顾好他。”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没回。
八个钟头以前，她连儿子站在哪块石头上都不知道。
凌晨五点，我在临澜市一家医院的住院部出了电梯。
走廊尽头，谭嘉树蹲在窗户底下，低着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
他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是我，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骆哥，你，你怎么来了？”
“删什么呢？”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没什么，馆里的事。”
“直播的回放，删了也没用。”我从他身边走过去，“我录了。从你让他喊爸爸，到你走，再到后面那二十一分钟，一秒不少。”
谭嘉树在我身后站起来，嗓子发虚：“骆哥，我真就走开了十分钟。”
我回过头。
“你说的十分钟，他在石头上数了二十一分钟。”
10
病房里，小满睡着了，左边小腿缠着厚厚的纱布，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底下。
手腕上那只蓝色电话手表还戴着，屏幕上糊着一层干了的海盐。
我轻轻按亮屏幕，通话记录里一长串，全是同一个名字：爸爸。
姚佩宁趴在床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身上还穿着那条碎花裙子，下摆全是泥和沙子。
“你来了。”
“缝了几针？”
“十一针。”
她说完，又低下头，手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抹，抹一条根本不存在的褶子。
我在床另一边坐下，把小满露在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
“傍晚六点四十，你在哪？”
她的手停了。
“在酒店大堂，跟人谈点事。”
“谈什么事，比孩子还要紧？”
“就是，馆里的事，嘉树让我帮他看看。”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一条短信，开头几个字是“尊敬的担保人”，她一巴掌按住了。
“你别审我了行不行？我也吓坏了。”
我看着她按在手机上的那只手，指节都发了白。
护士进来换药，对着床位卡核了核名字，问：“孩子爸爸是哪位？昨晚签字的是妈妈，费用那边要爸爸补个签名。”
“我是。”
护士把单子递给我，又往门口看了一眼：“昨晚那个穿白衣服的不是啊？他在护士站自称是孩子的爸爸，要看病历，我们没给。”
姚佩宁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在单子上签了名字，护士推着车出去了。
“谭嘉树的手机，还关着？”
“嗯，可能是没电了。”
“他蹲在走廊尽头删视频，手机电挺足的。”
姚佩宁猛地抬头往门口看，门口没人。
门被推开，谭嘉树端着两份早饭进来，看见我们俩，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往里走。
“佩宁，吃点东西。骆哥，你也吃点。”
我没接。
“孩子是自己乱跑的，”他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先开了口，“我就去接个电话，跟他说好了别动，谁知道他非要往下走。小孩子嘛，管不住。”
“他往下走，是因为水上来了。”
“那我哪知道昨天涨潮那么早！”
小满醒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圈，先看见谭嘉树，往被子里缩了缩。
然后看见了我。
“爸爸。”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抓住我的一根手指头，抓得很紧。
“爸爸你真来了。”
“说过了，按红键我就能听见。”
“我按了好多好多下。”
“我听见了，一下都没漏。”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又不敢大声哭，怕扯着腿，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拿纸巾给他擦脸，擦完了，又把那份早饭里的豆浆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吸了两口，抬眼看我。
“爸爸，你是坐飞机来的吗？”
“坐了两趟。”
“那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姚佩宁在床那头看着我们俩，看了很久，伸手想去摸摸小满的脚。小满把脚往我这边缩了缩。
她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会儿，收了回去。
谭嘉树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冠军宝贝醒啦？看看嘉树爸爸给你带了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奥特曼，往小满手边递。
小满把手缩了回去，藏到我胳膊后面。
“我不要。”
“昨天不是你自己要的吗？”
“你说喊十遍爸爸就给我买。”小满看着他，“我喊到第七遍，你就走了。”
“你说十分钟就回来。我数了好多好多个十，你也没回来。”
“嘉树叔叔，我不要你的奥特曼。”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家长都扭过头来。
谭嘉树举着那个奥特曼，手悬在半空。
三年，九百一十六次接送，换回来一声叔叔。
靠窗那张床的老太太看看谭嘉树，又看看我，跟她儿媳妇小声嘀咕：“我就说昨晚那个不像亲爹，亲爹哪舍得把孩子撂在石头上。”
小满扭过头，看着姚佩宁。
“妈妈，你昨天去哪了？我在石头上喊你了，喊了好多声。”
姚佩宁张着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捂着嘴，转身对着墙。
谭嘉树把奥特曼往床头柜上一放，压低了嗓门：“骆哥，出来说两句。”
走廊里，他背靠着墙，换了一副可怜相。
“骆哥，那段回放，你能不能别往外发？馆里正招生，传出去，我就完了。”
“你拿我儿子招了三年生，现在知道怕传出去了？”
“骆哥，话不能这么说。”他搓着手，“这三年你天天不着家，佩宁一个人拉扯孩子，没有我，她早撑不住了。这事你自己也有责任。”
“我的责任，我认。”我看着他，“我该早三年把你从我家门口请出去。”
他脸上的可怜相僵了一下，又堆了回去。
“我给你钱。那二十六万，我先还你五万，行不行？”
“你哪来的钱？”
他噎了一下：“我借，我去借。”
“还有，骆哥，佩宁那边你千万别多想，我跟她清清白白的。”
“书房那张床硬。”我说，“你半夜抱着枕头去她屋里，小满都看见了。”
谭嘉树的嘴张了张，脸上那副可怜相一下子没了着落。
“回放我不往外发。”
谭嘉树松了口气，肩膀刚往下塌。
“用不着我发。”我把手机屏幕转给他，是回放底下的评论区，“往下翻，三百多条那儿，有个人问，谭嘉树你人呢，这孩子是谁家的。”
那个账号的名字叫冯可欣。
谭嘉树的脸一下子灰了。
“骆哥，”他嗓子都劈了，“你帮我说两句，就说孩子是你家的，我是帮着带的，行不行？”
“孩子是我家的，这句不用你求，本来就是。”
“你帮着带的这句，你自己跟她说。”
他靠着墙往下出溜了一截，又硬撑着站直了。
他兜里的手机就是这时候响的。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敢接。屏幕上的备注是：老婆。
响到第五声，他才按了接听。那头的女人只说了一句话，隔着半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在住院部楼下。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11
冯可欣是自己上来的。
她穿一双平底布鞋，肚子已经很显了，一只手扶着腰，一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文件袋。从省城开了两个钟头车过来，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嘴唇干得起了皮。
谭嘉树迎上去，伸手要扶她。
“你怀着孩子，跑这么远干什么？”
她把胳膊一抽，看都没看他，先去瞧病房门口的床位卡。
骆小满，六岁。
“这就是你直播里那个冠军宝贝？”
“馆里的学员，带出来参加亲子营的。”
“学员？”冯可欣笑出了声，“学员管你叫爸爸，一叫就是三年？”
姚佩宁从病房里出来，跟她打了个照面。
两个女人对着看了好几秒，冯可欣先开的口。
“你就是姚佩宁吧。”
“他高二那年的同桌，送他这根绳子的那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谭嘉树的手腕，那根黑红编绳还在上头。
“他跟我说，这绳子是他奶奶去庙里给他求的，保平安，洗澡都不让我碰。”
她伸手捏住那根绳子，往外一拽。绳子勒着谭嘉树的手腕绷得笔直，啪一声断了。
她把断成两截的绳子扔进了走廊边上的垃圾桶。
“平安保到头了。”
谭嘉树捂着手腕：“可欣，你听我解释，我跟她就是老同学，什么事都没有！”
“有没有，我不问你。”
“我孕吐吐得最厉害那三个月，你说周末要接一个大客户家的孩子，走不开。”冯可欣看着病房里的小满，“就是他吧？”
谭嘉树张了张嘴。
“我吐得住进医院那天，你在朋友圈给一个小孩过生日，配的字是‘我家小子六岁啦’。我还给你点了个赞，以为是馆里搞的活动。”
她说这些的时候，嗓门一点都没抬高，手一直护着肚子。
姚佩宁靠着墙，脸色比墙还白，憋了半天，挤出一句：“他说，是你们家逼他结的婚。”
“逼他？”冯可欣看了谭嘉树一眼，“他在我爸厂门口站了三个月，下雪天给我送热奶茶，我爸才松的口。”
“下雪天打着伞站在门口等，他最拿手了。”
我想起毕业典礼上，园长夸的也是这一条。
同一把伞，他在两个地方各撑了一回。
冯可欣转过身来，冲着我：“你是孩子的爸爸？”
“骆远舟。”
“骆先生，我想跟你对一笔账。”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蓝皮账本，翻开，是体能馆的收入流水。
“馆子是我爸出的钱，一百二十万。账一直是我管，我怀孕以后不去馆里了，账还是每个月对一回。”
她手指头点在一行上。
“每个月十号，有一笔进账，四千二，备注写的是：骆小满专属接送。三年，一个月没断过。”
“我一直以为是个大客户。”
走廊里静下来了。
我想起体能馆前台捧着的那个蓝皮文件夹，侧面贴着小满的名字。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自己的转账记录。
我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每个月的绩效奖金打在另一张卡上。三年前开始，每个月九号，姚佩宁都会跟我说，小满幼儿园的双语班学费四千二，工资卡里的钱得留着过日子，让我从绩效里转给她。我转了三年，备注写的都是：小满学费。
我在转账记录上一条一条往下翻，冯可欣在账本上一行一行往下对。
九号，我转给姚佩宁。
十号，姚佩宁转给体能馆。
一个月一个月，对得严丝合缝。
“三十六个月，”我说，“十五万一千二。”
我抬头看姚佩宁。
她靠着墙，整个人往下出溜，最后蹲在了地上。
“双语班。”我说，“小满上的那个幼儿园，根本就没有双语班。”
“园长在台上说的那九百一十六次接送，每一次，你都替他付了钱。”
“付的是我的钱。”
“姚佩宁，你拿我的工资，给我儿子雇了个爹。”
隔壁病房的门开了一半，有人探出头来看。
姚佩宁蹲在地上，突然仰起脸冲我喊：“那我能怎么办？你一年到头不着家，小满要人接，要人陪，我一个人顾得过来吗？”
“我不着家，是在给你挣这四千二。”
她的嘴张着，喊不出第二句了。
谭嘉树急了：“那是正经签了合同的接送托管，白纸黑字，我又没骗谁！”
“正经托管？”冯可欣把账本合上，“合同上写了要让孩子管你叫爸爸？”
“合同上写了，你可以把人家的孩子撂在礁石上，自己跑回酒店？”
谭嘉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冯可欣转过来问我：“骆先生，他还从你们家拿过别的钱吗？”
“前年借了我二十六万，说是馆里周转。上个月，我岳母又给了他十八万养老钱。”
冯可欣低头在手机上翻了一会儿，翻得很慢。
“馆里的账上，这两笔，一分都没进过。”
姚佩宁蹲在地上，猛地抬起头：“那钱去哪了？”
冯可欣看着谭嘉树。
谭嘉树看着自己的鞋。
冯可欣把账本塞回文件袋，扶着腰往电梯那边走。
“我爸下午到江州。谭嘉树，馆子的钥匙，你今天交出来。”
“离婚的事，你跟我爸当面说。”
她走到电梯口，又回过头来，冲着还蹲在地上的姚佩宁。
“你也别哭了。他跟我说的那些话，八成跟你说的是同一套。”
电梯门关上了。
谭嘉树在原地愣了几秒，拔腿冲向了楼梯间，脚步声在楼道里越跑越远。
姚佩宁蹲在墙根，抬头看我，嘴唇一直在抖。
“远舟，我，我真不知道他有老婆。”
“你知道他有老婆以后，又跟他来了海边。”
她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病房里，小满在喊：“爸爸，我想喝水。”
我转身进去，倒了半杯温水，扶着他的后背让他喝。
他喝了两口，扒着杯沿问我：“刚才那个大肚子阿姨是谁呀？”
“嘉树叔叔的老婆。”
小满想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
“嘉树叔叔有老婆，那他为什么还要当我爸爸？”
“他当你爸爸，是有人给他钱。”
“那我也给他钱，他能当我奥特曼吗？”
我被他问得没话接，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
“小满，爸爸不要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杯子又抱了回去，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水全喝完了。
12
小满出院那天，我跟老钟请了十四天假。
老钟在电话里就一句话：“车我盯着，你把孩子的事办利索。”
姚佩宁从临澜回来，就搬回了岳母家，小满跟着我住。
回到江州的第二天，岳母找上门来了。
她没进门，站在门口，帆布包抱在胸前，比上回在我单位的时候瘦了一圈，头发也没顾上染，鬓角白了一片。
“远舟，你爸下礼拜复查，要做个造影。”
“附加医疗停了，得自己掏，七八千。”
“那十八万，你也知道了，我手里现在一分都没有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沓化验单，一张一张往我手里塞，像在交证据。
“你就当看在小满的面上，把那份医保续上，就续一年，行不行？”
她探着身子往屋里喊：“小满，外婆来了！快跟你爸说，让外公能看上病！”
小满坐在沙发上，看看她，又看看我，从沙发上滑下来，单腿蹦到我身后，揪住了我的裤腿。
我没接那沓单子。
“阿姨，我爸妈走得早，这七年，我是拿你们二老当亲爸妈待的。”
“岳父放支架那年，您在亲戚群里说，刷卡的不如送鸡汤的。”
“您那十八万，没跟佩宁商量，没跟我商量，揣着就送到了送鸡汤的人手里。”
“现在复查要钱了，您来找刷卡的。”
岳母张着嘴，化验单在她手里抖。
“我那是被他骗了！”
“佩宁也是被他骗了？”
姚佩宁就站在岳母身后，手里拎着一个装满小满衣服的编织袋，听见这句，头低了下去。
岳母猛地转身，抬手就往姚佩宁胳膊上拍。
“都是你！都是你招来的祸！”
“当初远舟多好一个人，你非把那个姓谭的往家里领！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说他那张嘴靠不住！”
她说的“早就说”，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在亲戚群那条语音里，夸那张嘴甜。
姚佩宁被拍得往后倒退半步，没躲，也没还嘴，编织袋掉在了地上。
岳母骂够了，喘了两口气，转回来又换了一张笑脸。
“远舟，你看，我闺女我也替你骂过了，那医保……”
“阿姨，下礼拜复查，挂号得趁早，那家医院的专家号不好约。”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头静了一会儿，接着是岳母的哭骂，骂的是她闺女。
小满坐在沙发上，腿伸得直直的，听着门外的动静，小声问我：“外婆为什么打妈妈？”
“外婆的钱没了，着急。”
“那妈妈疼不疼？”
“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纱布，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骂声远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是姚佩宁的字：小满的衣服在编织袋里，夏天的在上面，晚上睡觉要给他留一盏小夜灯。
我把编织袋拎进来，把夏天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了我的箱子。
下午，我带小满去幼儿园开转学证明。
西北新厂边上有一所子弟小学，九月开学，老钟已经替我问好了名额。
小满腿上的纱布还没拆，走不了远路，我背着他进的园长办公室。
园长看见我们，站起来，有点局促，金边眼镜往上推了两回。
“骆先生，正好您来了，区里那个优秀家长的评选，我们园报的是谭先生，材料里得有家长签字确认，您看。”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被推荐人那一栏写着谭嘉树，与幼儿关系那一栏，写着：父亲。
我把手机里冯可欣发过来的那页账，翻出来给她看。
骆小满专属接送，每月四千二。
园长看了很久，把金边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这个，是收钱的？”
“三年，十五万一千二。”
园长把那张推荐表拿回去，当着我的面，对折，又对折，扔进了纸篓。
“骆先生，毕业典礼那天，我在台上说错话了。”
“我给您赔个不是。”
“还有一件事。”我说，“园里的接送授权名单上，谭嘉树的名字还在吧？”
园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上面贴着三张一寸照：姚佩宁，岳母，谭嘉树。我的照片不在上面。
“入园那年，孩子妈妈来填的，说您上班远，就没写您。”
“那就改一改。”
园长拿起笔，把谭嘉树那一行划掉，又把那张接送卡的编号抄了下来，说下午就让门卫作废。
她把空出来的那一栏推给我，我从口袋里抽出红色记号笔，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她又想起什么，转身在电脑上翻了一会儿。
“毕业留念册的照片，是谭先生主动提供的，他说他拍得多，质量好。我们老师自己拍的那一份，他说构图不行，就没用。”
“老师那份原片，我找给您。”
她把屏幕转过来。
一个文件夹，三年的原片，一千多张。她按着家长的脸，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一张就停一下。
家长开放日，早上七点，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蹲在教室门口给小满系鞋带。
运动会，拔河比赛，绳子最后头那个人，鞋底都快蹬平了。
冬至包饺子，那个男人来晚了，袖口上还沾着油污，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东倒西歪，站不住。
都是我。
“一共四十一张。”园长说，“我都给您传过去。”
小满趴在我背上，伸着脑袋看屏幕。
“爸爸，这是你吗？”
“嗯。”
“那天你也来了？”
“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那天光顾着跟同学抢醋碟子了。”
小满盯着那张包饺子的照片看了很久，小声说：“爸爸，你包得好丑。”
他说完，把脸埋在我后脖子上，半天没抬起来。
我后脖子湿了一片。
园长背过身去，假装在柜子里找东西，找了很久。
出了幼儿园，小满在我背上问：“爸爸，你以后还来接我吗？”
“西北那边的学校，就在爸爸上班的厂子门口，走路五分钟。”
“那你天天接我？”
“天天接。”
“下雨也接？”
“下雨背着你。”
小满搂着我的脖子，把那只蓝色电话手表贴到我耳朵边上，按了一下红键。
我兜里的手机响了。
“爸爸，我试试灵不灵。”
13
嘉树体能馆关门那天，冯可欣她爸在馆里开了个家长说明会。
等候区的椅子不够坐，家长站了半屋子，手里捏着预付卡。我也去了，带着一只空纸箱，来收小满留在馆里的东西：一双跳绳鞋，一块塑料金牌，还有那些印着他脸的传单。
冯可欣她爸是个瘦高的老头，坐在前台后头，说话不紧不慢。
“馆子是我出的钱，从今天起换人经营。原来的课照常上，馆里收的预付卡照认，一张不赖。”
家长们松了一口气。
“姓谭的，往后跟这个馆没有关系。”
前台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从人堆里挤出来，把一个蓝皮文件夹塞到我手里，侧面贴着小满的名字。
“骆先生，这是小满的托管合同，原件。我觉得该给您。”
我翻开，最后一页签字的是姚佩宁，紧急联络人那一格，写的是谭嘉树。
“上回您来，我还说海报上是谭教练的儿子。”她低着头，“对不起。”
“不怪你。他天天这么说，你天天这么听。”
话刚落，谭嘉树从训练区里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是他那几座奖杯，还有一面写着“金牌奶爸”的锦旗。
“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拿走，馆里的器材一样别碰。”老头头都没抬。
有个家长认出了他，把手里的预付卡往前一递。
“谭教练，我这张卡是去年转到你个人账户上充的，八千，没走馆里的账。你说怎么办？”
“对，我那张也是！”
“我也是转给他个人的！”
七八个家长一下子围了上去。
谭嘉树抱着奖杯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脖子上那只银哨子晃来晃去。
“我有钱！我前些天刚贷下来二十万，我一个一个退！”
冯可欣站在她爸身后，冷冷地问了一句：“二十万呢？”
谭嘉树张了张嘴：“还，还外头的账了。”
“那我们的钱呢？”
“我对孩子们是真心的！”谭嘉树抱着奖杯喊，“这三年，哪个孩子我没上过心？小满我接了九百多回，九百多回！”
“按月收钱的真心。”我在人堆外头接了一句，“合下来一回一百六十五块，我算过。”
有个家长当场扑哧一声，旁边几个跟着乐，乐完了又更气，往前挤得更凶了。
家长越围越近，谭嘉树的眼珠子满屋子乱转，最后落在了门口。
姚佩宁站在门口。
她是来替岳母要那十八万的，手里捏着一张借条的复印件，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
谭嘉树一抬手指着她，嗓门一下子拔高了。
“你们找她！”
“那二十万是她担保的！我还不上，放贷的找她去！”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扭过头去。
姚佩宁手里那张借条复印件飘到了地上。
“谭嘉树，你说什么？”
“你自己签的字，你忘了？”谭嘉树像是捞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在银沙湾酒店大堂，你一笔一画签的，我又没拿刀逼你！”
我把纸箱放在地上。
“那天傍晚，六点四十。小满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酒店大堂签的，就是这个？”
姚佩宁转过头来看我，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我打给你，你那边有人在翻纸。”
“你在签替他还二十万的字，你儿子在礁石上数十。”
她嘴唇抖了半天，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那天在病房，她手机上那条“尊敬的担保人”，被她一巴掌按住的，就是这二十万。
我不肯签的那份担保，她背着我，替他签了。
家长里有人小声嘀咕：“原来是这个女的给他兜的底。”
有人说得更难听：“孩子在海里泡着，当妈的在酒店给野男人签贷款。”
“上回在这儿闹的那个，就是孩子亲爹吧？人家那会儿说得多明白。”
姚佩宁捂着脸往外退，后背撞在了门框上，撞得门上的风铃哗啦啦一阵乱响。
她转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远舟，你帮帮我，二十万，我拿什么还？”
“三年，你拿我的钱养着他。”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现在拿你自己的钱，还他一回。”
谭嘉树趁着乱想往外溜，被冯可欣她爸一句话叫住了。
“谭嘉树。”
老头从前台后头站起来，把一张纸拍在台面上。
“十八万，姚家老太太的。二十六万，这位骆先生的。还有这些家长转到你个人账户上的钱。我闺女一笔一笔都查清楚了，你全挪去填了你自己在外头欠下的窟窿。”
“这些钱，你一分一分地还。还之前，离婚协议先签了。”
冯可欣站在她爸身后，两只手护着肚子，从头到尾没看谭嘉树一眼。
谭嘉树扑过去想拉她：“可欣，可欣，看在孩子的面上，咱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呢！”
冯可欣退开一步，她爸挡在了前面。
“孩子生下来，跟我姓。”她说，“他不用一个按月收钱的爸爸。”
谭嘉树的手停在半空，抱着那面“金牌奶爸”的锦旗，顺着墙根坐到了地上。
有个家长举着手机对着他拍，嘴里念叨：“大家看看啊，金牌奶爸，按月收费的那种。”
我把小满的跳绳鞋、金牌、传单装进纸箱，最后去墙上揭了一张没撕干净的海报角。
海报角上还剩下小满半个脑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它也揭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冯可欣走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馆里所有带你儿子的照片和视频，原文件都在里面，我让人从电脑里清干净了。”
“谢谢。”
“该我谢你。”她朝坐在地上的谭嘉树抬了抬下巴，“你要是那天在银行签了字，现在坐在这儿还债的，就是你。”
她爸也从前台后头走出来，跟我握了握手。
“小伙子，你那二十六万，走法院。他这几年的账，我这边一笔一笔给你作证。”
我抱着箱子出门，从姚佩宁身边走过去。
她蹲在门边，捡起那张借条复印件，看了看，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那个人，捂着嘴哭了起来，哭得蹲都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有个家长绕开她往外走，嫌她挡道，拿脚把她的包往旁边拨了拨。
14
单位的房子我提前退了，带着小满搬进了研究院的单身楼。
姚佩宁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是搬家三天以后的事。
这三天，她来找过我两回。
头一回，她拎着一兜小满爱吃的山楂糕，站在单身楼门口哭。
“远舟，我跟他断干净了，他的电话我都拉黑了。”
“我就是一时糊涂。他跟我说，等了我十五年，说你心里只有车，我就信了。”
“小满不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你就当为了孩子，行不行？”
“完整的家？”我把那兜山楂糕接过来，放在门边的鞋柜上，“你那本一万三的相册里，倒是挺完整的。”
她的哭一下子噎住了。
“小满有家。”我说，“回去吧，山楂糕我替你给他。”
第二回，她不哭了，跟换了个人一样，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是她自己写的离婚条件。
“小满跟我。你每个月给八千抚养费。我那二十万的担保，你帮我还一半，就当咱们夫妻一场。”
“房子你退了，我跟孩子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妈那儿就一个小两居，她不让我们去。”
她说得很快，一口气说完，像是在心里背了好几遍。
她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按掉，又响。第三遍她接了，没来得及关外放，岳母的嗓门从听筒里冲了出来。
“谈下来没有？八千少一分都不行，你别心软！”
姚佩宁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挂了，脸涨得通红。
我没看那张纸，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打开，放在茶几上。
“七年，八十四个月，我的工资卡一共打进去一百五十三万，绩效卡上另外转给你的，还有二十多万。”
“这些钱里，二十六万，你做主借给了谭嘉树；十五万一千二，你给他付了三年接送费；还有零零碎碎转给他的，玩具、球鞋、过生日、去海边，七万九。”
“加起来，四十九万。”
“这是夫妻共同的钱。你送出去的，有我一半，二十四万五。”
姚佩宁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二十六万是他借的，他会还！”
“他拿什么还？面包车？”
“接送费是正经服务，又不是我白给他！”
“正经服务，你骗我说是双语班学费？”
她张着嘴，一句一句地找话，一句一句地被堵回去。
“你要跟我算这个？”
“你要八千抚养费，要我替你还十万，你先跟我算的。”
“你把二十四万五先还我，剩下的，咱们再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骆远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不算。”
“我不算，是因为我以为咱们是一家人。”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指甲把纸都戳破了。
“那你想怎么样？”
“小满跟我。九月他在新厂边上的子弟小学上一年级，名额老钟问好了。”
“你每年寒假、暑假，各接他三个礼拜。每个礼拜两回视频，你想他了，随时打。你想去西北看他，厂里有招待所，我给你订。”
“抚养费你每个月出一千，打进小满自己的账户，我一分不碰。”
“那二十四万五，我不要了。谭嘉树那二十六万，我自己去找他要。”
“你的二十万担保，你自己担。”
姚佩宁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问：“小满愿意吗？”
小满就站在卧室门口。腿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
他手腕上戴着那只蓝色电话手表。
姚佩宁朝他伸出手：“小满，你跟妈妈，还是跟爸爸？”
小满没往她那儿走，也没往我这儿走，站在原地，低着头抠手表上那个鲨鱼贴纸。
“妈妈，爸爸去的地方，有大卡车吗？”
“有。”我说，“一天能开下来好几十台。”
“那我去看大卡车。”他抬起头看着姚佩宁，“妈妈，你放假来看我。”
姚佩宁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慢慢放了下来。
她蹲下去，把小满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小满没挣，也没回抱。
“小满，妈妈对不起你。”
小满被她搂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看着我。
“妈妈，你以后别让我叫别人爸爸了。”
“我叫错了，嘉树叔叔就不给我买奥特曼，叫对了，爸爸也不生气。我都不知道该叫谁。”
姚佩宁埋在他的小肩膀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窗口的工作人员翻到孩子那一页，抬头问了一句：“孩子随父亲生活，双方都同意？”
姚佩宁捏着笔，停了很久，说同意。
签完字出来，姚佩宁捏着那本离婚证站在台阶上，先问了一句：“小满那本纪念册，能不能给我留着？”
“那是小满的。”我说，“照相馆还压着一百多本加印的，封面也是他，你去要一本。”
“里面是谁，你自己翻。”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我：“要是那天在银行门口，我没上他那辆车，咱们是不是还能过下去？”
“那天在银行门口，我站在台阶上等你。”
“你上车了。”
那天晚上，小满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床上，问我：“爸爸，妈妈会哭吗？”
“会。”
“那她哭了，谁哄她？”
“外婆。”
“外婆会打她。”他想了想，“那我放假回来哄她。”
“好。”
“爸爸，你不生妈妈的气吗？”
“生。”我拿毛巾给他擦头发，“爸爸生妈妈的气，你不用生。她是你妈妈，这个一辈子都改不了。”
小满在毛巾底下点了点头，头发上的水甩了我一脸。
哄他躺下以后，我给老钟打了个电话。
“钟工，我那间宿舍，能不能换成家庭房？”
老钟在那头嘿了一声。
“上回谁跟我说，单间就行？”
“我。”
“几口人？”
“两口。一个大的，一个六岁的。”
“行，我明天就让后勤收拾，给你挑个朝南的，窗户对着试车跑道。”
“小孩子都爱看车。”
15
走的前一天晚上，姚佩宁变了卦。
谭嘉树欠我的那二十六万，我交给了律师去要；冯可欣那边，她爸押着他在离婚协议上按了手印，他名下除了一辆面包车，什么都没剩下。
走之前三天，姚佩宁来单身楼，说想让小满陪她住几晚，她好好跟孩子道个别。协议上没这条，我还是答应了。说好走的那天早上八点，她把孩子送到研究院门口。
晚上九点，她打来电话。
“小满我不送了。”
“你要带他走，再给我二十万。放贷的今天找到我妈家来了，堵着门要钱，我没办法。”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协议是协议，孩子在我这儿。”
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还没站起身，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小满。
“爸爸，你说过，按红键你在哪都能听见。”
“嗯，听见了。”
“妈妈说，你要是不给钱，我就去不了看大卡车了。”
他把嗓门压得很低，大概是躲在被窝里。
“外婆说，你根本就不想要我，你就是不想给妈妈钱。”
“爸爸，是真的吗？”
“你在外婆家等着，别哭，也别闹。爸爸现在就过去。”
“那你快点。”
“快。”
岳母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
五楼半的拐角，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脚边一地烟头。看见我上来，其中一个站起身拦了一下。
“你是姚佩宁家的？”
“以前是。”
那人上下打量我两眼，又蹲了回去。
我敲门，开门的是岳母。她看见我，往门框上一靠，把门堵了一半。
“二十万带来了吗？”
“阿姨，您跟我说过，男人出去挣钱是正事。”
“我明天就是去挣钱。”
“小满跟着我，吃住、上学、看病，我全包。你们把他扣下，二十万我一分没有。从明天起，他吃饭、上学、头疼脑热，都是你们掏钱。他那份医疗保险，联系人只有我一个。”
岳母的脸僵了一下。
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客厅那张沙发床上，铺着姚佩宁的被子，门后头还贴着一张放贷公司留下的催款单。
姚佩宁从里屋出来了，怀里抱着一本深棕色皮面的大相册。
我认得那个封面。烫金的一行字：我们的家。
“我前天去照相馆，拿我自己的名字重新下的单，钱补齐了。”她说，“一万，找同事借的。”
她没看我，蹲下来，冲里屋喊：“小满，你出来，妈妈给你看个东西。”
小满从里屋出来了，背着他的小书包，书包侧兜里插着那本毕业留念册。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又看看他妈，站住了。
姚佩宁把相册摊在他跟前。
第一页，湖边草坪，三个人一色的藏青毛衣，坐在野餐垫上。
“你看，那时候多好，妈妈陪着你，咱们一家，多好。”
“留下来陪妈妈，好不好？妈妈以后天天给你做红烧排骨。”
小满低着头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相册往回推了推。
“妈妈，这里面没有爸爸。”
他从姚佩宁身边绕过去，走到门口，把手塞进了我手心里。
他的手心全是汗。
楼道拐角那两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半截楼梯上，把刚才的话听了个全。
其中一个弹了弹烟灰，冲着屋里说：“听明白了吧大姐，孩子爹不掏这个钱。担保书上签的是谁，我们就找谁。”
岳母没再堵门，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姚佩宁蹲在地上，抱着那本一万三的相册，哭出了声。
“远舟，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
“那天在礁石上，我要是在他身边，他就不会喊我那么多声了。”
“我把账还上，三年以后，我去西北找你们，行不行？”
岳母在她身后抹了把眼睛，嘴里还在念叨：“你看看，你看看，好好一个家，让你折腾成什么样了。”
“探视的时候来。”
我替小满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到了厂门口，门卫会让你登记。来访人那一栏，你写小满妈妈就行。”
姚佩宁抬起头，满脸是泪，愣愣地看着我。
岳母在她身后抽了抽鼻子，小声跟我说：“远舟，你爸那个造影，做完了。”
“结果怎么样？”
“没大事。”她说，“自己掏的钱。”
“那就好。”
我牵着小满下楼。六层楼梯，他一级一级地数，数到最底下，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爸爸，妈妈寒假真的会来吗？”
“会。”
“那我给她留一张大卡车的照片。”
两个礼拜以后，西北新厂第一台量产轻卡下线。
车间门口拉着红横幅，老钟耳朵上夹着那根烟，举着我的手机给我们拍照。
小满骑在我脖子上，头上戴着那顶黑帽子黄帽穗的学士帽。毕业典礼那天以后，它一直揣在我的工装口袋里，帽穗都压歪了。
“小满，看镜头！”
“钟爷爷，我要跟大卡车一起拍！”
老钟往后退了好几步，把那台披着红绸子的卡车也框了进去，咔嚓一声。
照片洗出来那天晚上，是礼拜三，小满跟他妈视频的日子。
屏幕那头，姚佩宁坐在母婴店的仓库里，身后堆着纸尿裤的箱子，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大圈。
小满把照片举到镜头跟前。
“妈妈你看，大卡车！钟爷爷拍的！”
姚佩宁凑近了看，看了很久，说：“真好看。”
“妈妈，你放寒假来，我带你去看跑道。”
“好，妈妈来。”
她说完这句，镜头外有人在喊她搬货。她匆匆跟小满说了声拜拜，屏幕黑了。
小满对着黑屏幕挥了挥手，转回来，趴在家庭宿舍的小桌子上，翻到毕业留念册的最后一页。
“贴上我们一家的照片。”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把照片对准了，摁上去，又拿手掌压了又压。
“爸爸，这回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