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前世我为给地下党报信，被汉奸一枪打穿胸口。
再睁眼，我成了豪门千金，而那个教我写字、跟我说“女孩也能为国出力”的男人，成了我的哥哥。
他留学归来，认不出我，却夜夜梦见山村、油灯、和一个替他挡枪的姑娘。他画她，躲我，骂自己畜生。
直到抱错真相曝光那天，他攥着鉴定报告在机场把我搂进怀里，声音发抖：“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第一章
我这辈子最怕听见两个字：哥哥。
机场广播刚报完航班到港，我手心已经全是汗。
前世我替地下党放哨被汉奸一枪打穿胸口，再睁眼就成了沈家千金，刚好赶上原主大病初醒。
这三年我把沈家每个人的脾气摸得门儿清，唯独今天心里发慌，留学三年的“哥哥”沈盛华要回来了，而我穿过来整整三年，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他。
出口人流涌出来。我一眼就锁住那个拖着画箱的清瘦身影，灰色长风衣没系扣，眉骨更高，下颌线收得利落，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垂着，手指上沾着没洗净的深蓝颜料，低头看手机，拖着箱子往外走，目光从接机人群上滑过去，扫都没往这边扫一下。
走了两步，他停了。
回头。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为什么停，眉头皱了一下，才继续拖着箱子走过来。
我心口“咯噔”一声。他刚才……是不是压根没打算找我？
右手食指上一道月牙形胎记，隔着十几米狠狠扎进我眼睛里。
前世张盛华教我写字时，那道茧就长在这个位置。握枪磨出来的。
他看我的那一眼，不对劲。不是哥哥看妹妹那种“这丫头长这么大了”，是那种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停了一下的眼神。
“晓棠，愣着干嘛！你哥！”我妈在旁边推我一把，“三年没见倒生分了。”
我张嘴喊“哥”，喊完自己耳朵根先烧了。赶紧低头吸奶茶，吸了两口发现杯子空的，早喝完了。
沈盛华走到跟前，笑了一下：“不认识了？”
“……你变白了。”
我妈乐了：“你这孩子，第一句就损你哥。”又转头跟他解释，“你妹妹现在整个一混世魔王，成绩倒数，天天刷手机买包。本来就不爱学，三年前那场病之后，我和你爸也不敢逼她了，健康开心就行，你爸还惯着，现在更没边了。”
沈盛华推着行李往外走，随口问：“大一了吧？课跟得上吗？”
“跟得上就怪了。”我妈叹气。
我嘿嘿笑，低头假装刷手机。黑屏里看见自己嘴角僵着的笑，心里骂自己：沈晓棠，你这演技，可拿奥斯卡了。
沈盛华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前世他每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事，就是这副样子。
回沈家别墅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透过后视镜偷看他。
他靠在后座闭眼养神，这张脸比我记忆里好看太多了，前世张盛华黑、糙，眼前这个人，皮相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可他刚才走路的样子，步子不急不慢，跟他一模一样。我的视线从他手背挪到那道胎记，喉咙发紧。
晚饭是沈母张罗的接风宴，满桌菜摆得精致。沈父坐在主位敲了敲桌面：“盛华，回来歇两天就进公司，画画那玩意儿不能当饭吃。”
沈盛华扒了口饭，没抬头：“知道。”
“知道知道，你哪回不是知道。”沈父皱眉，“都二十七了，正经事不上心……”
“行了行了，儿子刚回来。”沈母笑着打圆场，转头看我，“晓棠，你哥画画厉害，你跟他学学，女孩子文静点好。”
我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学画画，我上辈子就是他手把手教的，油灯底下，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我的名字，说晓棠你这名字好听，人也该活得亮堂些。
沈盛华抬眼看我，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温和的，带点探究，和梦里教我认字时一样。
“行吧。”我听见自己说。
我故意笑出梨涡，把眼角那颗小痣正对着灯光。
夜里十一点，我下楼倒水，看见他房间门缝透着光。
凑近瞄了一眼，沈盛华对着一张空白画布坐着，手里攥画笔，眉头拧成疙瘩。画布上半笔没落，倒是他脚边的废纸篓塞满了揉皱的纸团，有一角露出来，画的是土墙和石磨。
他在自言自语：“怎么醒了就记不清。”
我退后半步，后背抵上走廊墙壁。
第二天早饭桌上，两人碰面，各自眼下发青。
我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昨晚做贼去了？”
我：“奶茶喝多了。”
他：“时差。”
同时说完，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
我妈狐疑地看了一圈，没再问。
我低头喝粥，听见对面他把杯子放桌上，说了句：“妈，咱家以前在乡下住过吗？”
我勺子一顿。
我妈想了想：“没有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笑：“随便问问。”
我把脸埋进粥碗里，耳根烧得厉害。
难道他梦见村子了？
“我吃饱了。”我往嘴里塞了个包子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跑。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杯咖啡站我房门口，看我瘫在床上刷短视频，忽然问了句：“你刷那么久手机，不腻？”
“不腻啊，大数据推的都是我爱看的。”
“那你说说，你爱看什么？”
我张嘴卡壳，硬着头皮念弹幕：“这个包，好看。”
他“哦”了一声，走进来把咖啡往我床头柜一放，顺手拿起我枕头边的薯片袋子看了眼配料表：“反式脂肪。少吃。”
我坐起来：“是妈让你来管我的？”
“我自己来的。”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下午画画，别迟到。”
第二章
沈盛华回国第三天，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半夜惊醒。我住他隔壁，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他屋里动静。
凌晨两点多一声闷响，像人从床上弹起来撞到床头柜，然后是急促的喘气声，过了好半天才消停。
第二天吃早饭我装作随口问：“哥昨晚没睡好？”
他拿勺子的手顿了顿：“做了个梦。”
“什么梦？”
“记不清。”他低头喝粥，不看我，“就记得山雾很大，村口有个丫头蹲着，好像在替谁望风，我走过去，她回头喊我……"
“喊你什么？"
“没听清，但不像我的名字。”
我筷子尖戳进煎蛋里，蛋黄流了一盘子。
他梦里听见的应该是“张同志"，前世村里人都这么叫他，我喊了不知多少回。
村口望风的丫头。那年我十九，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做针线，如果村里那个汉奸有带可疑人物入村，好算准时间跑去给三位同志报信。
山雾大得五步外看不见人，我冻得直哆嗦，怀里揣着半块窝头舍不得吃。
“哥你画画的人就是梦多。”我把蛋黄扒拉到一边，声音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沈盛华没接话，去了画室。
我假装送果盘跟了进去。推开门就看见画纸上那个放哨的少女背影，瘦，小，扎着两条麻花辫，肩膀绷着，像根随时要断的弦。画得比我本人像多了。
心口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面上不能露，我凑到画架旁边，歪头装好奇：“哥你画的什么呀？”
“不知道，梦里见的。”
“什么梦？”
“记不太清。”他盯着画上那个少女背影，眉头拧起来，“就记得山雾很大，有个丫头在村口蹲着，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等汉奸来。我嗓子眼发紧，不敢再问，抓起桌上画笔递过去：“哥你笔掉了。”
递笔的时候指尖蹭到他手背。他手猛地一缩，跟被烫了似的。我也僵住，飞快撒手往后退：“哥我走了！”
跑出画室靠在走廊墙上大口喘气。手背那点温热还在，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鼻子发酸。
上辈子他握着我手教写字的时候，掌心也是这个温度。
画室里半天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他骂自己：“有病。”
下午袁露丝来了，生意合作伙伴的女儿。
限量款包往沙发上一搁，画展邀请函递到沈盛华面前：“盛华哥，这个是我好不容易搞到的VIP预展，陪我去呗？”
她娇笑着挽住他胳膊，眼睛一瞟看见我从楼梯下来，嘴就没把门的了：“哟，妹妹，我记得你以前老是黏着你哥哥，现在大了不会了吧？”
我踩着拖鞋嗒嗒下来，梨涡一旋：“大了就不是我哥哥了吗？”
袁露丝尴尬的笑了笑。沈盛华不动声色把胳膊抽出来：“画展我再看看时间。”
当晚我又听见他屋里动静。这次比前两回都大，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他赤脚踩地板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第二天一早他端了碗直接坐到长桌最那头，离我隔了三个空位。沈母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想清静。
我坐在这头扒粥，眼皮都没抬。心里门儿清，他梦到我了。
可他躲得也太明显了。早饭躲，午饭说在画室吃，晚饭干脆让阿姨端上去。
我端着水果去敲画室门，门没关紧，我进去把果盘放在桌上。
速写本就在最上面。翻开，一张一张翻过去，村口、老树、粗纸上的字、还有一张，姑娘的正面。
我的手抖得纸页哗哗响。眉眼清清楚楚，我前世的模样。
我蹲在地上，眼泪砸在画纸上。
他全记下来了，梦里一点没忘。
身后门忽然开了。
“怎么进来了？”
我猛地回头。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蹲在地上翻他的速写本，手里拿着那个正面像。
我俩都僵住了。
我赶紧擦了擦眼，“哥，你画的那些山，是南边的山吧？”
静了两秒，然后他声音闷闷地：“你怎么知道？”
“我做梦梦见的呀。”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有没有做过奇怪的梦？”
“我每天都梦到我中彩票。”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早点睡。”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声说了句：“哥，你也早点睡，别老做梦。”
第三章
沈家体检报告寄到家里，沈母翻了一遍，说晓棠怎么是O型，我B型你爸A型，倒生出个O型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聊今天菜咸了淡了差不多。沈父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这孩子不是捡来的吧。”
沈母拿报告拍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我笑着打岔：“那我可真是捡来的宝贝了。”
余光里，沈盛华没动筷子。他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开口：“前阵子有个新闻，两口子没常识，A型B型生出O型娃，闹着要离婚，”他夹了一筷子菜，补了一句，最后医生一解释，俩人又好了。”
沈父咳了一声：“我这不是逗孩子玩嘛。”
沈盛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我扒着饭，心里那根弦松了半截。他替我解释了，用最平常不过的语气，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我抬头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说不清，像他也在琢磨自己刚才为什么急着开这个口。
夜里他梦又深了一层。
第二天一早我端着牛奶进画室，他正画画，拿笔时小拇指会翘起来，前世他沙地画画给我看就是这样。
我无意识说了句：“你小拇指还是翘着。”说完两人都愣了。
他诧异的抬起头，“妹妹以前看过我画画？“
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看你画画老翘着，挺好玩”。
画架上多了一幅新画。油灯底下，一个扎辫子的丫头捧着树枝在地上写字，抬头冲画外笑，眼睛弯弯的，眼角一颗小痣。旁边用炭笔草草写了一行字：“女孩也能为国家出力，不是只能生儿育女。”
我手一抖，牛奶差点泼出来。这话是我前世听张盛华说的。那天晚上他教我写完自己的名字，我问他女孩子认字有什么用，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一字一字说的就是这句。
我把牛奶搁桌上，背对着他问：“哥，这画上的人是谁呀？”
沈盛华坐在窗边翻画册，头都没抬：“不知道，这几天老梦见。”
“你梦见人家说什么了？”
“记不全。”他翻了一页，“梦里好像我跟她说，女孩也能为国家出力，不是只能生儿育女。”他合上画册，自己先愣了，“我怎么会跟她说话？“他看我一眼，“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梦到这个。”
我背对着他咽了口唾沫。你不知道，我知道。
你上辈子就是靠这句话把我从一个只会烧火做饭的丫头，教成了敢给地下党放哨的人。
“画得挺好。”我撂下这句话就往外走。
“晓棠。”他突然叫住我。
我站住，没回头。
“你最近……怎么老往画室跑？”
“给你送吃的呀。”我扭头冲他笑，“妈妈说的，让我跟哥学画画。”
他看了我两秒，移开视线：“那你画吧，我出去透透气。”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蹲到画架前面画。那幅画上的丫头，头发扎得跟我前世一模一样，连写字时左手压纸的那个小动作都画出来了。正画着，沈盛华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看着我左手压在画板画画，伸手摸了摸画布，指尖发颤。
袁露丝又来缠他。这回她学精了，不挽胳膊了，站在画室门口娇娇柔柔地问：“盛华哥，城南新开了个画廊，陪我去看看嘛。”
我抱着画板从楼上冲下来：“哥，妈说让你陪我去写生，车都备好了。”
沈盛华看看我，又看看袁露丝，眉头皱了一下。袁露丝脸上挂不住：“盛华哥先答应我的。”
“哥。”我抱着画板往前一递，“你答应教我画山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画板接了过去：“走吧。”
袁露丝在背后跺脚。我回头冲她甜甜一笑，她脸都绿了。
郊外山道上，我故意走得快。沈盛华在后面喊慢点，我没听。我太想带他上山了，我想他看见这些山路的时候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但突然有一个念头跳出来：想起来了又能怎样？
心里恍忽了一下，脚下一滑，崴了。
疼得我脱口而出爆方言：“哎哟我的娘诶。”
沈盛华跑过来看了看我，愣了那么一下，然后蹲下来：“上来吧，哥背你。“
我趴上去，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后背。他背着我往山下走，松节油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子，我眼眶一热。
前世他也背过我。那天村里过兵，他背着我蹚过一条溪，溪水凉得扎骨头，他脚上全是划的口子，一声没吭。
“哥。”我闷着声音喊他。
“嗯。”
“你别再出国了行不行。”
他脚步顿住，半天没动。然后他继续往下走，声音低低的：“再说吧。”
当晚我路过画室，看见他把那幅画着丫头写字的画布蒙了块布，又掀开，又蒙上。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第四章
沈盛华开始躲我了。
早饭我刚坐下，他端着碗就去了画室。晚饭说赶稿，让阿姨把饭端上楼。我坐餐桌这头，他那头的位置空着，沈母问了两回，沈父摆摆手说别管他，画疯魔了。
可我每天早上开门，都有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片压着梨，草莓搁最上面，跟摆盘似的。我蹲下去端盘子的时候，鼻尖能闻到画室里飘出来的松节油味。
躲我，又惦记我。这算什么。
我抱着画板去堵门。敲了三下，里头没动静，我直接推开了。沈盛华站在画架前面，手里攥着笔，画布上是一幅没画完的山。
“哥，教我画山呗。”我把画板往他桌上一搁。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画板，犹豫了两秒，到底没把我撵出去。他绕到我身后，弯下腰，右手覆上我握笔的手。
“山道要从这儿起笔，往这边走——”
他指尖碰到我手背的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了。他像被烫到似的弹开，退到窗边假装看天，耳朵根红得能滴血。我低着头，手心全是汗，笔差点没攥住。
“你、你自己先画。”他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
我咬着嘴唇，一笔一笔往纸上画。画着画着，脑子里全是前世的画面，手就不听使唤了。山道画到尽头，我鬼使神差地加了一个小小的背影，站在村口，瘦得跟根柴火似的。
“啪”一声，沈盛华的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把那张纸从画板上抽走了。
“这山画得不对。”他把纸扣在桌上，声音绷得紧，“明天重画。”
他扣得太急，纸角压皱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说话。最后是我先退了一步：“那我明天再来。”
半夜睡不着，我起来倒水喝，路过画室看见里头亮着灯。门没关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沈盛华蹲在废纸篓旁边，把白天那张画捡出来，展平了搁在膝盖上。他盯着那个扛枪的小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撕。撕到一半又停了，从抽屉里翻出胶带，一点一点往回粘。
粘完了，他把那张纸贴在画架最里面，用别的画挡住。
我轻手轻脚退回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梦见我了，又不敢信，不敢问，只能跟个傻子似的粘一张破画。
第二天他答应了袁露丝的约会。
袁露丝来家里的时候穿得跟只花蝴蝶似的，挽着他胳膊往外走，经过我身边还特意挺了挺胸。
我站在楼梯口，脸上笑盈盈的：“哥早点回来。”
沈盛华“嗯”了一声，没看我。
他们去了城南的画廊。我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是晚上袁露丝气冲冲打电话来骂我才拼出来的。
她说沈盛华全程心不在焉，在一幅山村题材的画前面站了十分钟，不一会就走了。
“沈晓棠，你是不是跟你哥说什么了？他是不是回家了？”她在电话里尖着嗓子问。
“没回来呀。”我趴在沙发上晃着腿，“我哥就那样，慢热。”
“是袁露丝吗？”我妈问,”她那小姐脾气，换我也不喜欢，不过奇怪，你哥今天怎么会答应跟她出去了。”
”妈，年轻人的事我们不懂的。”我搂着她的胳膊。
”你这臭丫头，说得自己跟老太婆似的。”她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脸。
我窝在沙发里，抱着靠枕眯着眼装困。沈盛华换了鞋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不去房间睡？”
“哥，我等你呀。”
他站在玄关那儿没动，手里还攥着车钥匙。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就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他走过来，把车钥匙搁在茶几上，“早点休息。”
我仰头看他，把靠枕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沙发空出来的位置：“坐会儿呗，你回来这几天都没怎么跟我说话。”
他站着没坐，垂眼看我。那眼神我太熟了，前世他每次想靠近又觉得不该靠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眼睛盯着你，人却往后退。
“哥你怎么了？”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接上话。最后在我旁边坐下了，隔着大半个沙发，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离我近一点都觉得烫似的。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他肩膀绷了一下，没躲。
“哥，”我声音放软，“你留学那三年，会想家吗？”
他沉默了两秒：“会。”
“那你以后别走了好不好？”
“再说吧，上楼休息。”
“好。“我头也不回上了楼。房门留了条缝，没锁。
躺床上闭着眼装睡，耳朵竖着听楼下动静。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楼梯响了，脚步声很轻，走到我房门口停了。
大概半分钟，门被推开一条缝，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来了，脚步放到最轻，走到床边。我能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弯下腰，把被我蹬到腰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我肩膀两边，动作很慢，怕弄醒我。
脚步声往门口去，门轻轻带上。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门外传来他低低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闷闷的，像是在骂自己。
“沈盛华，你他妈有病吧。”
我在枕头里笑了一下，眼泪蹭得满脸都是。
隔了两天，袁露丝又来了。
沈盛华不在，沈母在楼上打电话。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坐不住，站起来瞎转。见画室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了。
画室里乱得很，画架、颜料、废纸篓塞得冒尖。她站在画架前面看了两眼，没看懂，正要转身，脚边废纸篓里露出半张纸角，揉得皱巴巴的，上头有颜色。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个女的侧脸。铅笔勾的，没上色，眉眼画得淡，就眼角那颗小痣点得格外清楚。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张脸在哪儿见过，想起来了，“这不是......“
刚好我从楼梯上下来，“露丝姐，找我哥？”
她慌里慌张把画纸塞进了自己包里。
“啊……他不在。”她把手往包上一按，笑得有点不自然，“我先走了。”
“这么急？”我往下走了两级，“坐会儿呗，我哥说下午就回来。”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她脚底跟抹了油似的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还快了半拍，“跟你哥说一声我来过。”
我“哦”了一声，看着她着急出了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画室的方向，心里隐隐有点不踏实，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第五章
那天我刚洗完澡出来，看见沈母拿着我的梳子。”妈，拿梳子干嘛？”
她见我出来，笑着晃了晃梳子：“这梳子脏了，妈拿去帮你清洗清洗。”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坐到床边擦头发。她走出去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把梳子上的头发捋下来，装进了口袋里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追出去问。可没过两天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沈母接了个电话，对方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我坐在旁边听见一句“当年市妇幼保健院同一天出生的”，沈母脸色就变了，说了句“我知道了，先别声张”就挂了。
后来我才拼凑出全貌。邻市有户姓周的人家，女儿前阵子生病住院，一查血型跟爹妈对不上，人家较真，翻了当年的出生记录，一路查到市妇幼保健院。
医院那边找出存档，同一天出生的女婴就两个，另一个是沈家的。
周家托医院联系过来，沈母接的电话。她没敢跟我提，也没敢跟沈父先说，自己偷偷取了我的头发送去做亲子鉴定。
接下来几天，家里表面风平浪静。沈母照常张罗三餐，沈父照常看报骂儿子不务正业，沈盛华照常躲我。
只有我知道沈母往医院跑了两趟，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沈盛华在收拾行李。
我站在画室门口看他叠衬衫，一件一件折得整整齐齐，码进箱子。画箱也清空了，画笔用皮筋捆好，颜料按色系排好。
“巴黎那边有个游学项目。”他背对着我说，“去半年。”
我靠在门框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拦他的话。我拿什么拦？妹妹不让哥哥出国进修，这话说出去谁听着都别扭。
我走过去，蹲在他箱子旁边，把桌上削好的铅笔一根一根码进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两个人就这么一个叠衣服一个码铅笔，谁都没说话。
出发前一晚，经过他房间时，他叫住我：“晓棠。”
我站住，回头。
他看了我半天，最后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低头应了声“知道了，哥。”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第二天上午，鉴定报告出来了。
我当时在客厅看电视，沈母拆快递拆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来看了没两行，手就开始抖。沈父凑过去看，脸一下子沉了。
“怎么了？”我问。
没人答我。沈母把报告往茶几上一放，转身去打电话。沈父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拿起报告，一行一行往下看。“无生物学亲子关系”几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后面附了一份比对信息，邻市周家，女儿三年前住院输血时发现血型对不上，一路查到当年市妇幼保健院，同一天出生的女婴就两个。
袁露丝不知道从哪儿得了风声，兴冲冲就赶来了，站在客厅门口，脸上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她理了理头发，往沙发上一坐，摆出一副等着看戏的架势。
“伯父，听说晓棠......“沈父把烟摁灭，扫了她一眼，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晓棠在沈家养了十八年，就是我沈家的女儿，你一个外人来瞎掺和什么。”
袁露丝脸上的笑僵了僵。
我攥着报告，手抖得厉害，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沈盛华的航班还有一个小时登机。我抓起报告转身就往外跑。
“你要去哪！”爸妈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机场登机口，沈盛华刚把登机牌递给地勤。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沈母。
我听不见那头说了什么，只看见他整个人钉在原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晓棠不是咱家亲生的。”沈母在电话里说，“报告刚出来。”
他愣在那儿，地勤催他，他没反应。
我喘着气冲到他面前，把报告拍在他心口上。他低头看我，又低头看报告，手指头捏着纸边抖得厉害，翻了两页，猛地抬起头来。
那眼神我这辈子没见过，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哆嗦着，像有好多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下一秒他手里登机牌登机箱全扔了，一把把我薅进怀里，力气大得我肋骨都疼，整个人被他箍着往上提，脚尖真离了地。
“你......”他嗓子劈了，后半截直接没了声，脸埋在我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我脖子上热乎乎的，分不清是他的眼泪还是喘出来的气。他一只手死死扣着我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那份报告，攥得纸都皱成一团。
“沈盛华。”旁边地勤看傻了，小声提醒，“您还登机吗？”
他头都没抬，闷声吼了一嗓子：“不登了！”
吼完了又把我搂紧了，哑着嗓子在我耳边翻来覆去地说：“不走了，哪儿也不去了。
“你，”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泪哗哗往下掉，嘴上还在笑：“我也是刚知道。”
他把我放下来，手还扣着我肩膀，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然后他低下头，凑到我耳边，声音发抖：“晓棠，你画画的时候……为什么左手压纸？你那天看到那些画时为什么哭?还有，你上次在山上崴脚，喊的那句‘我的娘诶’，谁教你的？”
“什么我的娘诶？”我眨眨眼，“哥你听错了吧。”
他盯着我，没说话。那种盯法我太熟了，前世他审俘虏就是这个眼神，不急不躁，等你自个儿绷不住。
我嘴角的笑僵了半截。这地方的人喊妈，没人喊娘。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最后挤出一句：“……跟电视里学的。古装剧。”
“古装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信不信，顿了两秒，忽然问，“那你说说，哪部剧？”
我答不上来。
他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机场广播在头顶响，人流从我们两边绕过去，我站在那儿，头一回觉得沈盛华这个人，比前世当通讯员时还难对付。
“哥。”我伸手拽了一下他袖口，声音有点发虚，“咱先回家行不行，妈还等着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拽他袖子的手，没动。
“你还没答我。”
“我……我真记不清了。”我把脸偏开，不敢看他，“就随口喊的，你别问了。”
他沉默了几秒。我以为他还要逼，结果他忽然松了口：“行。回家。”
说完弯腰把地上那摊东西捡起来，登机牌、登机箱、还有那份被他攥成团的鉴定报告。捡到报告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风衣内袋，动作很轻，跟收什么要紧东西似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梦见了。村口，油灯，枪声，你倒下去......”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我没答他，伸手把他右手抓过来，翻过来看。那道月牙形胎记就在食指第二节上，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我攥着，没抽回去。
“哥，”我声音有点抖，“你这手，以前握过枪。”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我松开手，退后半步：“先回家。回家我慢慢跟你说。”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那边传来一声高跟鞋敲地板的响。
袁露丝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她那只限量款包，脸白得跟纸似的。
她大概是追着我赶来的，想来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看上，先看见沈盛华蹲在地上捡东西、我站在他旁边红着眼眶。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沈盛华直起身，把我往他身后带了半步，挡在我前面，看着袁露丝，脸上没什么表情：“袁小姐，有事？”
那语气平静得很，可袁露丝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她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露出来的半个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包往胳膊上一挎，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得又急又乱。
我躲在他背后，忽然想笑。
“走吧。”他拎起箱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往后一伸，攥住我的手腕，“回家。”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看得有点久。我被他盯得发毛：“怎么了？”
他没答，视线落在我眼角那颗小痣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没事。走吧。”
我“哦”了一声跟上去。心里却咯噔一下，也许他刚才发现我眼角的那颗小痣，跟梦里那个丫头的痣，长在一模一样的地方。
第六章
从机场回家的车上，沈盛华一直攥着我的手没松。
司机在前面开车，隔板升着，他把我手指头一根根掰开又合拢，翻来覆去地看，跟检查什么宝贝似的，忽然冒一句：“你崴脚喊的那句‘我的娘诶’，我后来想了很久。一个人急的时候蹦出来的话，都是小时候听惯了的。”然后他停一下，“你到底在哪儿听惯的？”
“村里听的。”我看他一眼，“我前世叫刘晓棠。”我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一个人听见，“村里长大的，家里重男轻女，丫头不值钱。那时你是张同志，教我看书认字，跟我说女孩也能为国家出力。我当了通讯员，后来汉奸告密，我跑去通知三位同志撤离，被那狗汉奸一枪打穿了胸口。”
“再睁眼就在沈家了，原主刚大病一场，我接了她的身子，”我看着他，“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我说完，抬起他右手，指着那道胎记：“这玩意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辈子是握枪磨出来的茧，这辈子长成了胎记。”
他低头看了半天胎记，忽然抬起眼，视线落在我眼角。
“这颗痣。”他声音很轻，“我画过。”
我愣了一下。
“梦里那个丫头，眼角也有。”他伸手，指尖悬在我眼角旁边，“我画她的时候，每次画到这颗痣，手就特别稳，一笔下去就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攥了攥。
“我当时还纳闷。一个梦里的人，我怎么画她眼角画得这么熟。”
我鼻子一酸，偏过头看车窗外面。
“哥。”我闷着声音说。
“嗯。”
“你以后别画了。”我吸了吸鼻子，“人就在这儿，画什么画。”
他笑了一下，把我的手合进他掌心里，攥紧了。
沈盛华半天没说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跟砂纸磨过似的：“我梦见你倒下去那回，醒来枕头都是湿的。我还当自己疯了，对自己厌弃到了极点。”
“你没疯。”我把脸埋进他肩膀，“就是想起来得慢了点。”
他低头看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那我这三年画画画得跟通灵似的，全是你招来的？”
“怪我咯？”
“不怪你怪谁。”他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当晚他把自己关画室里，把所有梦里画的画都翻出来铺了一地。村口望风的丫头、油灯下写字的丫头、山道上跑着的丫头，双手抱紧的电台......一张一张摆开看。
我没进去，靠在门外听。
后来他开门出来，眼睛红的，手里捏着最新那张画，在画角写了两个字：晓棠。
这事我俩说好了，烂在肚子里。前世的事一个字不能往外漏。
可袁露丝没消停。她在圈子里到处散布，说沈家养女不要脸，为了留在沈家就不择手段勾引哥哥。
沈家正好办认亲宴，请了半个城的生意伙伴。袁露丝挽着她爸的胳膊进场，见着沈家父母就凑上来，“伯父伯母，有件事我憋了很久了，趁着大家都在，我觉得该说清楚。”她得意的从包里抽出那张画纸，展开，“大家看，都知道不是亲兄妹了，还半夜缠着哥哥给她画画，这怀着什么心啊？“
场上静了一下。
沈父看了一眼那张画，又看了一眼袁露丝，慢悠悠开口：“怎么，我让儿子给闺女画张画，还得跟你报备？倒是你，一个外人，怎么会有我家里的东西？”
”我......“袁露丝嘴巴张得老大。
”我想起来了，露丝姐姐那天从我家里走得那么慌张，原来是拿了这张画呀。”我笑着看她。
周家姑娘看了看袁露丝，很认真地说：“我刚认了这门亲，要是晓棠当我嫂子挺好的呀，那我就多一个人疼了。”
沈盛华端着酒杯，当着满场人的面，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袁小姐，我们的家事不用你管，要再多管闲事，沈家跟袁家的合作全停。再往外传一句谣言，法院见。”
袁露丝脸当场就白了。袁父拽着她给沈盛华赔笑，点头哈腰地赔不是，回去就把她卡停了，听说连车都收了。
几个月后，沈盛华办了个人画展，主题叫《望风》。
最中央那幅画最大，画的是个山村丫头回眸一笑，眼角一颗小痣，眼睛弯弯的，像刚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展签上写了一个字：“棠”，旁边小字写“系列作品：望风·油灯·山道”。
我站在画前面看了半天。他从后面过来，把我的手扣进掌心。
“晓棠。”
我回头，梨涡深陷。
这一次没人开枪，没人告密。
展厅里人来人往，灯打在那幅画上，画里的丫头笑得跟真的一样。
上一世没说完的话，这一世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