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记得晴天。
十八年前，我在实验室的窗边见过一次晴天，光是从正上方来的，不是现在这种斜着刮过来的、带着铁锈色的亮。那时候的云是白的，现在天上只有一层东西，不下雨，也不散，像一个还没凉透的锅盖。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还没学会怎么跟女孩说话。
现在我三十九岁。我的手不记事，我的脑子记。这是我这三年唯一还剩下的本事。
我给自己定过一条规矩：不许回忆。回忆不产粮，不产药，也不产水。回忆只会在你最需要清醒的时候，让你像条狗一样在原地转圈。
这条规矩，我破了三次。
第一次是今天早上。
二
四十七区昨天没有死人。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还剩六百零四个人，坏消息是这六百零四个人里，至少一百八十个撑不过这个冬天——不是饿死，是免疫崩溃。第七次资源战争最后那两年，几乎所有能大规模杀死人的东西都被用过了：脏弹、贫铀、化学雨、生物涂层。剩下的活人，血里都长着一层看不见的裂纹，风一吹就开始漏。
我的工作，是把那层裂纹补上。
我是药研中心的人，现在是这片废墟里唯一一个还管自己叫"药剂师"的人。我在大厦三层的旧机房里搭了个工作台，有发电机、有培养箱、有一台能把血清离心的老机器。三年来我做了七十多版配方，全部失败。不是配方错，是缺东西——缺活的东西。
血清是拿活体做出来的。要有活性细胞，要有没被辐射刮烂的组织，要有血。
而我手里最近的活体，是一条狗。
"面包。"
它抬起头。那是一条德国牧羊犬，三年前我从一堆压在货柜底下的狗里抱出来的，它那时候只有五六斤，一只耳朵是缺的。它舔我的时候嘴里的味道很难闻，我那时候居然觉得很香——在那种时候，任何活的东西的味道都是香的。
面包现在三十公斤，瘦。它的毛没有以前亮了，背上的毛一撮一撮立不起来。但它还站得住，还听得见我说话。
我摸了摸它脖子。它把头往我腿上顶了一下。
"走吧。"我说，"今天我们得去东边。"
东边那片旧城，还有十七栋楼我没扫过。战争结束三年了，能吃的都吃完了，能烧的都烧了。但楼上死人多，死人身上有罐头，罐头里有一点油，油能提炼成照明用的东西。
我背上帆布包。里面是试管架、密封袋、一把手术刀、一卷纱布、半块压缩饼干、一支照明弹。
胸口挂着剂量计。
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我听了三年了。它不是提醒，它就是这条命的心跳。
三
外面是灰。
灰落在报废的车上，落成一层毛毯，车顶平得像被谁熨过。灰落在树上，那些树早就死了，只剩一副叉开的手，往上举着，举了三年也没举到什么东西。灰落在一截半埋的楼牌上，我蹲下去抹了一把，抹出两个字：和平。
我笑了一下。
三年前，我就是从这条街往东走的。我背着苏黎，她在我背上一直说话，说我走得太快、说我肩膀硌人、说我们到底要去哪儿，说顾岚你别怕，我们一定能活下来。
她说了很多。她一直很能说。她说得比我有信心。
后来我不记得她是在哪一刻从我背上滑下去的。
这一段记忆有问题。我后来数过很多次，都数不清。像一卷被人剪过的带子，缺了一段，两个断口永远接不上。
我把它按下去。
面包忽然停了。
它的前爪压在地上，身子往前绷，鼻尖一寸一寸往上抬，喉咙里滚出一段很低的东西。
那不是吠。那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一种声音，我三年只听过它两次。
我顺着它的方向抬头。
四
那是一栋十七层的大厦，落灰之前应该是个什么"中心"，现在字都没了。玻璃幕墙塌了半边，剩下那半边还立着，上面凝着一层暗褐色的干涸物，从顶往下，像给这栋楼泼过一遍血。
那层东西不是脏。
是干了的东西。干了三年，还留着形态。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地方在响，但我不肯承认那是"兴奋"。这三年，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剂量计还快。
那不是害怕。那是一种更坏的、更像人的东西——希望。
我在那半边上看到的，是我三年都没有找到的东西：一大片活物的组织。
我蹲下来，按住面包的颈背。
它的毛在抖。
"没事。"我说。
这三个字，我说过一千遍。对面包说过，对苏黎说过，对我自己说过。每一次我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推开了大厦负一层的门。
五
地下室比上面干净。
不是"没被污染"的干净，是被人擦过的干净。
地面没有积灰，墙面有一条一条浅痕，沿着混凝土来回磨，磨出一道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沟。那些浅痕是一条一条并排的，像有人用指甲在这里来回刨过——不是几下，是几万下。
空气里有味道。
很淡。铁锈味，混着湿毛发味。
我三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不是说腐烂的，是活着的。活物的汗、皮脂、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活着的味道。
那一瞬间，我的口水在嘴里涨起来。
我为这个反应感到恶心，然后又为这种恶心觉得可笑。三年了，我还能有功亏一篑的自尊，说明我吃得太饱了。
我掏出照明弹，点燃。
红光炸开。
我看见它了。
它蹲在地下室最深处的角落，背对着我，脊背弯成一个不该属于任何活物的弧度，肩胛骨在皮下错位地撑着，像一副没装对的骨架。四肢太长了，指节在地上抓挠，指甲已经磨平了。
它没有回头。
它知道光在那里。它不回头。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碰到了什么。
一个项圈。
我捡起来。
皮带已经断了，金属扣上一层锈，上面有一行压出来的字，磨得快没了：
面 包
我拿着它，手指一直不动。
旁边还有一根牵引绳。绳子的一端也是断的，断口很齐，是被什么咬开的。
我抬起头的时候，那个角落里的东西已经转过身了。
那张脸——
我到现在都不愿意描述那张脸。我只能说，那张脸在极短的一瞬里，让我想起了一个我认识的人；然后又迅速地、像被洗掉一样，变回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形状。
那一瞬太快，我以为是红光闪了一下。
面包在那时候叫了。
不是警示的吠，是呜咽。是一种哀求式的、几乎在哭的声音。
它转过身往楼梯上跑，跑到一半又停下来等我。它的前爪在台阶上刨出很轻的声音，看着我，喉咙里那种呜咽一直没停。
六
我退了出来。
我一直退到街道上，才觉得双腿发软。坐在一堆碎砖上，我把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它，按了很久。
我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直到我看见剂量计。
滴答。滴答。
我盯着那根指针，看了一分钟。那根指针在抖，抖得像有人在它后面呼吸。
我以为是环境。那天下午风很大，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味。我把剂量计用手捂住，挡住了风，指针还是抖。
那天晚上我把剂量计放在桌上，离自己三米远。指针就稳了。
我看着它稳下来的样子。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算什么。我把它记成一件怪事，跟所有怪事放在一起。
三年里，怪事太多，多到我不再问为什么。
七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累得像被碾过，但躺着的时候眼睛睁着，耳朵一直在听。
我在听那个地下室里有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念头，从第一次看见它开始，就在我脑子里反复转：
这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能提供活性样本的东西。
如果我能取到它的组织，我就能做出第十一版血清。六百零四个人里，能活下来的那四百多是靠什么呢？靠运气。我做了七十多版，全部失败，因为没有活性材料。
我必须去。
我告诉自己：这是工作，不是为了什么别的。
我起来，点亮旧灯，翻出三支麻醉弹、一张渔网、一支枪，还有那一个冷藏箱。我把东西摆在桌上，一件一件检查。
到检查枪的时候，我停下来了。
桌上还放着那个项圈。
我拿起它，手指在那行磨掉的字上，来回划。
那时候我想到了苏黎。
那是一种很愚蠢的联想。项圈上的"面包"，和我在找的那个女人，本来没有关系。
但是我还是想了。
我心里说：苏黎，你要是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在这片废墟里某个地方；你要是还活着，我早晚能找到你。你等等我。
这句"你等等我"，我三年说了几百遍。
后来我才知道，她等我的方式，比我想的狠得多。
八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去。
面包不肯出门。
它躺在门口，四只爪子压在身下，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第一次对它发火。我扯了两下牵引绳，绳子绷紧了，它才慢慢站起来。它的脚在发抖，它还是站起来了，还跟着我。
我那时候应该把它留在门口。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把它留在门口就好了。它会在门口等我，等我被那东西弄死，然后再等三天，然后饿死。
说"好"这个字，是要看跟什么比的。
九
它已经知道我要来。
我一进地下室，光还没照到角落，墙上的影子已经在动。
它在墙壁上。
我发誓，它在墙壁上——它的长指节抓着混凝土的缝，四肢贴住竖墙，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脑袋扭转过来看着门口。
我抬枪。
它已经不在墙上了。
它从侧面过来，贴着我的脸。
速度不是快。是没有过程。我眼前一空，然后什么热的东西贴住了我的耳朵，我的枪被打飞，三支麻醉弹滚进了混凝土的裂缝里，撞出很轻的一串声音，然后静了。
我的肩膀被撕开一片。
我到现在都没记住当时的疼。不是不疼，是那一下太快，疼还没到脑子，我的身体已经被推到了墙上。
然后是那一下。
它扣住了我的喉咙，把我提了起来。
我的脚离了地。
那根长手指按在我脖子上，按的位置很准。我听见自己气管里发出一点很细的、像漏气的声音。我两只手去抓它，抓到的是一层很干、很硬、只比骨头多一点东西的皮。它的手很凉。
凉。
那是我唯一一次近距离碰到它的感觉。凉，不是冰的凉，是那种放久了的、比体温低一点点、但还有一点余温的凉。
我对着那张脸张开嘴。
我想喊，喊不出。
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什么，我一直没告诉过任何人——不是"我要死了"，也不是"苏黎"，我想的是："面包，别下来。"
它下来了。
十
一条二十几公斤的狗，冲着一个我不可能打赢的东西。
它咬住了那东西的手臂。
那东西发出一声极长的、不像喉管能发出的声音，把面包甩在墙上。墙是混凝土的，那一撞，声音像有人往地上摔了一个湿袋子。
"面包——！"我喊。
它没有松开。
它被甩到墙上，从墙上滑下来，又站起来，往那东西的腿上撞。它咬住小臂，四条腿在地上刨，牙咬着不放。它被踩住，被踩在胸口，我听见它叫了一声。
它还是没松。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那一刻我只是在爬。
我爬出了地下室，爬上了楼梯，爬到了街上。我两只手在混凝土上刨，指甲翻了两个，膝盖磨开了，我一点都没停。
爬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很短的、我熟悉了三年的、每次我回家它都会发出的那种叫声。
很轻。是"我在这儿"。
然后，就没有了。
十一
我在床上躺了六天。
头两天我在发烧，烧得很高，我一直在做梦。梦里不是地下室，是厨房。
那个厨房很小，两个人在里面会撞到。窗台上有个玻璃罐，里面装的是一把干辣椒——苏黎说她妈妈从老家寄来的，说这个辣，说这个能驱寒。
她站在灶前煮面，一边煮一边哼。
她哼得很难听，跑调跑得非常厉害。每次跑到"那个"字就忘词，然后从头再来一遍。
我在旁边坐着，说："你别唱了。"
她说："我唱得好听。"
我说："你唱得像被人踩了尾巴。"
她说："那你就听着。我还没唱完。"
她一直没唱完。
梦里她一直在唱那半首歌，从头再来，卡在同一个字上，一遍一遍。我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让她别唱了，我走不过去，我们之间总有东西隔着，一会儿是墙，一会儿是雾，一会儿是一整片黑。
第三天我醒了。
烧退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缝合的地方。我三年来一贯的做法是看它有没有红、有没有肿、有没有渗。
没有红。没有肿。没有渗。
只有皮肉被分开的手感，隔着纱布，一层一层。
第四天我拆布，第五天我拆线。
伤口合上了。
不是"长好"，是像两块粘在一起的旧橡皮：两边对齐，边缘平滑，中间一条发暗的线，摸上去是平的，不硬，也不发痒。
我用碘伏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了手，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洗什么。
第六天，我照了镜子。
镜子上全是灰，我擦了两下，擦不干净。我三年很少照镜子，因为没有水，也因为没有必要。镜子里那个人，脸是灰的，眼睛陷下去，嘴角有一点白。
我看着那张脸，心里说：你是老了吧。
十二
第七天，我出门。
面包不在门口了。它的碗还在那里，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我把那个空项圈挂在脖子上。
我背了枪、两盒新弹、三支麻醉弹（我重新灌的）、一把手术刀。
我往东走。
一路上，我在心里说一句话："我杀了你就回来。"
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工作。没有血清，没有六百零四个人，没有配方。就是纯粹的一句话。
报仇。
我三年没有为任何东西活过，那天第一次觉得，活着还能有个用处。
十三
地下室还是干净的。
墙上的浅痕还在。
角落里是空的。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长长的、往里的痕迹——是它自己拖出来的。还有一根断掉的手臂，从肘部断开，断口被咬开了。
不是我的手。
我站在那根手臂前面，站了很久。我把它捡起来，放进冷藏箱。
我走到深处。
然后我听见声音。
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像有人哼歌。
跑调跑得非常厉害。跑到某一句，卡在一个字上，停一下，再从前面重新开始。
我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我的腿开始发抖。那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开始的、控制不住的抖。
我往前走。光扫过墙角。
一个很小的东西。一张旧纸，被压在一个铁盒里。我抹了一把，是一张照片——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很年轻，笑得有点傻；女的在他旁边，是在笑他。
我把那张照片放了回去。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移过照明弹，照向她。
她背对着我，蹲在墙角。
她在用指尖磨墙。
很轻的动作。她的指甲已经磨平了，磨不进去，她就一直磨。墙上的浅痕，是三年磨出来的。往上的、往下的，一道一道。
她的下颌在动，喉咙里那半首歌一直在响。
我在离她四步的地方停下来。
四步。
这个距离，我能看清她脊背上那层被撑开的皮，能看清她握在身侧的那只手——很长，指节太多，指甲磨平了。
我张开嘴。
嗓子是干的，我清了两次，声音才出来。
"苏黎。"
她停了。
那一瞬间，那半首歌断在半句上。
她的脊背慢慢低下去，像被人从上面按了一下。她很久没有动。那种不动的样子，不是僵住了，是像一个人在很用力地忍住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
那张脸上，只剩一只眼还有眼白，另一只完全黑了。那些不该长的地方长着不该长的东西。她看着我，喉管上下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
我又往前，她又退，退到墙角，蹲下去，抬起手——
她的右手腕上，一圈很浅的、发黑的痕。
我认得那个痕。
第三年冬天，我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她在化验台前被试管架划了一道，血出得很多，我拿了创可贴，贴得很难看，她还笑我，说"你这算什么药剂师"。
"苏黎。"我又说。
她发出一个音节。
不是人的字。是一种很轻的、几乎能听出"岚"的喉音。
然后她又发了一个，再一个，到最后那一个已经变形了，可我还是听清了。
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跪下了。
三年了。
我翻过十四栋楼，捡过几百具尸体。我一直在找她。
她没死在辐射里。她没死在饥饿里。她活下来了，活成了这样。她在这栋楼下磨了三年墙，因为我跟她说"你等等我"。
我跪在那里，那种感觉我一辈子都没有过——不是难过。难过是软的，是往下沉的。我那种感觉是往上顶的，顶到喉咙里，顶到眼睛底下，顶得我整个胸腔都在打涨。
我想哭。
我哭不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是因为我硬了。三年了，谁都会硬。
十四
我把她带上了三楼。
她很轻。比三年前轻了很多，我背着她走那段楼梯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脊背那些错位的骨头，硌得我肩膀发疼。
她不挣扎，也不出声。她的手指一直勾着我衣服的下摆，勾得很紧。
我把她放在那张旧沙发上。
那是我三年来唯一一件"富余"东西。我从不留东西，只留功能。但那张沙发我一直没拆，因为那是我在这栋楼里找到的第一件东西，我在上面睡过第一夜。
我坐在地板上，开始给她抽血。
血是暗褐色的，不流动，像半凝的油。针管里推得动，但要很用力。
离心之后，管底沉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不是细胞。
是某种我从没见过的晶状沉淀。
我看着那管血，坐了很久。
我想过很多东西。我想过她还有没有救；想过如果她没救，我要不要让她继续这样活着；想过如果我做出血清，要不要先给自己打；想过那六天我为什么没有疼。
我二十几岁做的第一道题，是"一个药剂师能做什么"。
我三十几岁的答案，变得很短：把能做的做完。
十五
我用了二十一天，做了第十一版血清。
前七版没有反应——不是失败了，是"没有反应"：注射之后，什么都不发生。细胞不死，也不活。像把水倒进更水的里面。
第八版到第十版，我改了三次配方。每一次，我都在自己身上试第一针。
没有一次排斥。一次都没有。
我的身体接受得很好。好得不像一个正常人能接受的样子。
"正常人"这个词，让我在某个夜里笑了一声。
我以为这三年在辐射区活着，早就把身体磨得什么都不挑了。
我那时候没有去问一句："为什么我一次都不排斥？"
我不问，不是因为我笨。
是因为我不想知道。
有一种人的聪明，是拿来做事的；另一种人的聪明，是拿来躲事的。我这三年，练的是后一种。
十六
第十一版做成了。
我把血清推进她的静脉。她全程没有挣扎，只是在我握住她手的时候，用那只还有眼白的眼睛看着我。她的喉管里那种"岚"的声音，一遍比一遍清楚。
四十八小时之后，她的手指开始重新有温度。
温度来得很慢。先是手背，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掌心。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很小的灯。
第七天，她坐起来了。
第十四天，她扶着墙站了起来。
那天早上，她转过头看着我，用那种三年没被用过的声音，很慢、很轻，说了一句：
"顾岚……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笑着说：
"我手一直凉，你知道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口有一小块地方被捏了一下。
我把它推过去了。我推的时候很熟练。三年了，我推过太多东西。
十七
隔了几天，她要出去。
"出去看看。"她说，"外面……还有人吗？"
她说话还是慢，字和字之间要停。但意思很清楚。
我想了很久。
"有。隔离区。"我说，"东边那条河边，他们搭了一道墙，有检测、有配额、有水。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放我们进去。"
那时候我心里是清楚的。
我三年按时吃碘片，剂量计从来没有报过红线。我身上是干净的。
她站起来了，她能走了，她能说话了。
我们能一起回去。
我们收拾东西。我背了包，她扶着我的胳膊。走之前我把面包的项圈从包里拿出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那条认识我的狗，我不想让它一个人留在那儿。
十八
我们沿着主干道往东走。
天已经灰下去了，不是天黑，是那种从灰到更灰的变化。
她走得很慢。她的身体还没完全顺过来，有时候一条腿会突然拖一下，然后又好。
走的时候她说了很多。
她说"你还记不记得"，说"那年冬天"，说"那碗面真难吃"。她说她这三年一直在地下室里，说有一段时间她什么都记不住，只有一件事很清楚：她在等。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你没唱完那首歌。"
她笑了。那一笑里，只剩下半边嘴角是好的，另外半边拉不开。
十九
隔离区第一道门在河边。
那道门后面有三个人，穿着防护服。
他们一开始没有发现我们，然后中间那个抬了头。
他看见我们。
他没有喊话。他举起枪，直接扣了扳机。
枪声很闷。
子弹打在我脚边的混凝土地上，弹起来，划开了我的小腿。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道伤。
没有血。
我没来得及想。她把我的胳膊往下一拽，我们趴在墙根，第二发子弹打在门框上，水泥渣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里。
那个人在喊着什么。
隔着门，声音变形了，我听了几遍才听清。
他喊的是：
"两只！"
"两只——！有两只！那边有两只！"
我趴在地上，脑子嗡了一下。
两只。
他不是在喊她。
我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和我一样凉。
那一下，我没有动。我的手指一直在她的手背上，那是一只变异了的手——很长，指节太多，指甲磨平了。
我三年都在看别人的手，看他们的指甲、他们的掌纹、指甲根那一圈发青的颜色；我用这些东西判断一个人还能撑多久，还能不能干活。
我从来没看过自己的手。
我不敢看。
那一刻，所有我推过去的东西，一起转回来了。
面包不肯跟我进地下室。
它睡在离我最远的那块地上，我以为是怕热。
它从来不舔我的伤口，我以为它是怕碘伏的味道。
那天在地下室，那东西撕开了我的肩，但没有杀我——我以为那是它被面包缠住了。
三年了。我三年没有流过泪。
坐在这里的这个人，三年没有流过泪，我告诉自己是硬了。
三年了。我三年没有觉得饿过。我告诉自己是习惯了。
三年了。剂量计一直在响。
指针在我手里是抖的，我放三米远就是稳的。我一直以为是风吹的。
它一直在响，是因为靠近我的时候，指针才动。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不害怕。
那种不害怕，不是勇敢。是"早就知道"——她比我早知道很久。她在地下室看我的时候就知道了，不然她不会在我喊她名字的时候停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脖子上那条项圈。
"你的手，"她慢慢地说，"是冷的。"
"和我一样。"
二十
门后面有人在换弹。
有一种声音。我听过一次，那是战争最后一年他们在街上用的东西——一声很短的开裂，然后那一圈所有活的东西，从骨头里面开始发热。
"别去。"她说。
"我知道。"我说。
我拉着她往后退。
我们退回主干道。风从东边刮过来。
走了一半，我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
那三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人再喊。他们只是站着，看着我。
他们看我的眼神，我认得。
三年了。我给人分药的时候，他们看我就是这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怕。是那种"这个人还在，可是这个人已经不属于我们了"的眼神。
我带我分药的那几百个人，看他们的眼神，跟现在他们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二十一
我们走回那栋十七层的大厦。
玻璃幕墙塌了半边，边上还凝着那层暗褐色的、洗不掉的东西。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我一直在她旁边扶着。到负一层，我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那三年来我一直把睡眠定在数到一百之内。
我把那道门关上。
灯灭了。
地下室里的黑不是黑，是那种带着一点温度的、灰调的黑。她坐在墙角，把她变形的额头贴在那面墙上。
那个动作很轻。
像一个想睡又睡不着的人，蹭一蹭枕头。
她的手在墙上来回磨，磨到那一条浅痕上。那道浅痕已经三年了，是她的。
我坐在地上，把手放在脖子上那条项圈上。
皮带是断的，断口被什么咬开了。
我想起它最後一次叫出声，是在地下室。
那一声的意思是"我在这儿"。
我想，它当时其实是在对我说"你不要去"，只是它不会说这四个字。
我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想着想着，我发现我在等着自己哭出来。
我等了很久。
我哭不出来。
二十二
后来她停了磨墙，转过身来。
"顾岚。"她说。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我说，"那次你把试管架撞倒了，我在地上捡了半个小时的碎玻璃。"
"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她说："你说'这个我赔'。"
我笑了。
笑了一半，我停下来。
因为笑的时候，我没有感觉到嘴角的那半边——和她的半边一样。
她的那只还有眼白的眼睛看着我。
"顾岚。"她慢慢说，"外面还有人。"
"有。"
"他们会来吗。"
"会。"
"那我们要走吗。"
我没有答。
她也不催我。
我看着跟前的黑暗，把那个空项圈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手里。
我三年不照相、不流泪、不觉得饿，我以为这叫硬。
原来这叫不一样。
灯的最后一格电耗完了。
在灯灭下去之前，我看见我的手。
很凉。上面那些抓挠混凝土留下的口子，一道也没有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