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纪委那间小屋里，鲍国强把一块巴掌大的铁件拍在桌上。
铁件背面敲着个小小的“田”字，那是我爸锉了四十四年件留下的记号。
“就这玩意儿，老葛五十块卖我们一套，说揣进考场保准能过。”
我爸站在墙角，手里捏着那副缠了白胶布的老花镜，嘴张了半天，一个音也出不来。
八个他手把手教过的年轻人，排着队在联名信上按了红手印。
那年冬天，我爸没熬过去。
再睁眼，是一九九七年十月六号，劳资科来车间发转正考核报名表。
鲍国强揽着他舅舅的肩膀，冲我扬下巴：
“立新，回去跟老爷子说，八套件，月底前锉好。”
我把报名表叠成四折，塞进工作服口袋。
“我爸手抖，锉不了。”
这一回，件让他们自己锉，谎让他们自己圆。
1
休息室里甩扑克的几个人一齐停了手。
鲍国强腰上那串工具柜钥匙哗啦一响，人已经横到我桌前。
“你再说一遍？”
“我爸六十了，手抖，眼也花。”
我把耳朵上夹的铅笔取下来，在复习书上勾了一道题。
“你们真想补，城南技校夜校有个考前强化班，三百八一位，两个礼拜，天天有老师盯着。”
“三百八？”
后头有人叫出来。
“我一个月才拿四百二！”
鲍国强也跟着嚷起来。
“三百八，够我对象家要的那台缝纫机了！”
窦振海端着他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大搪瓷缸，坐在长条凳上没挪窝。
茶色镜片后头，他先看外甥，再看我。
“小葛，你爸是咱厂唯一的八级钳工。八级你懂吧，钳工里顶到头的那一级，全市数得过来。”
他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沫。
“老师傅带带年轻人，这是好事嘛。”
“好事您让他们去夜校，夜校的老师傅也是老师傅。”
窦振海的缸子停在了半空。
鲍国强一巴掌拍在我桌上，复习书跳了一下。
“你少跟我舅耍嘴皮子！”
他俯下身，一股烟味直冲我脸。
“你爸那退休金，是厂里一个月一个月发的吧？吃着厂里的饭，厂里的年轻人求到门上，他倒端起架子来了？”
“退休金是我爸干了四十四年攒下的。”
我把书拽回来，抹平被他拍皱的那一页。
“照你这个说法，你一个月四百二也是厂里发的，你怎么不替厂里把夜班都值了？”
后头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
鲍国强扭头瞪过去，那人赶紧低头理牌。
我低头接着做题。
复习书是我爸当年用过的，封皮补过两回，里头的红杠杠是他四十岁那年画的。
上辈子，这本书后来被保卫科收走，说是“作弊材料”。
那天在纪委，鲍国强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摔，冲着天花板起誓。
“我鲍国强要是有半句瞎话，出了这个门就叫大卡车轧死！”
纪委的人看看他，又看看我爸，我爸只会一遍一遍地说“我没有”。
一个说得响，一个说得轻，响的那个就赢了。
上辈子我考过了，可转正名单下来，没有我。
窦振海在会上说，家里出了这种事，小葛的转正，组织上要再看看。
再后来，鲍国强补考通过，转了正，分到新楼三楼朝阳那一套。
钥匙交到他手里那天，他在楼道口撒了一地喜糖。
我爸那会儿已经不出门了，拉着窗帘，在屋里一坐就是一天。
“葛立新。”
鲍国强一把抽走我压在书底下的报名表，抖开，在我眼前晃。
“看见没？最底下这一栏，班组长签字。”
他把表举高，钥匙串撞在桌角上。
“我不签，你这表就是张废纸，你连考场门都摸不着。”
休息室里一下子没人动了。
甩扑克的那几个把牌扣在桌上，脖子都伸着。
我把铅笔重新夹回耳朵上，起身从他手里把表拽回来，平平铺在窦振海面前。
“窦科长，您是劳资科的，这表也是您发的。”
我用指头点着那一栏。
“上头写着班组长签字，没写班组长能不签。您给句话，他能不能不签？”
窦振海的镜片往下滑了一截。
满屋子人都在看他。
他要是说“能”，明天全厂都知道劳资科长纵着外甥卡人。
“签。”
他把茶缸往凳子上一放，咳了一声。
“国强，签上，都是一班组的兄弟，闹什么。”
鲍国强接过我递过去的钢笔，“鲍国强”三个字写得笔笔往下戳，最后一笔把纸戳了个窟窿。
笔扔回来的时候，墨水甩了我一袖子。
我把表折好，揣回口袋。
“谢谢班长。”
门口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
邢文斌靠在门框上，胸前口袋别着两支钢笔，手里翻着他那个巴掌大的小本。
全班组念过技校、眼下还在上夜校的，就他一个，平时谁借了谁两毛钱，他本上都有。
“立新，报名是报上了。”
他走过来，钢笔帽在小本上一下一下地点，点得很轻。
“可大伙儿的难处，你也得想想。转不了正，合同一到期，就得回劳动服务公司。你也看见了，这两年回去的人，有几个还有活干？”
“想了。所以我让他们去夜校。”
“夜校是正经路子，可咱有近路，干嘛要绕远？”
“近路是我爸的路，不是你的路。”
邢文斌也不恼，拧开一支钢笔，在小本上写了一行。
“没事，我替大伙儿记着。今天谁帮了谁，谁拦着谁，往后都有个数。”
他写字的样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那封联名信就是他起草的，蓝黑墨水，一笔一画，八个人按手印的时候，他在边上一个一个递印泥。
信封也是他封的口，封完还在小本上记了一笔。
一个借出去两毛钱都要记上的人，肯这么跑前跑后，图的不会是给大伙儿出气。
鲍国强在纪委多坐一天，嘴就多松一分，小本上记着的那些名字，谁都说不准会不会被他顺出来。
八个手印按齐了，这笔账上就只剩我爸一个人的名字。
“你记吧。”
我把复习书合上，冲他的小本扬了扬下巴。
“十月六号上午，葛立新说他爸不教。字写端正点，往后要用。”
邢文斌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戳出一个墨点。
窦振海站起身，把茶缸夹到胳肢窝底下。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个硬皮本，当着我的面翻开，拔了笔帽。
“下礼拜劳资科要报一份班组互助名单，厂里要树典型。”
他写了几个字，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班组互助辅导：葛守田”。
“名字我先写上了。老葛那个人，不会驳我这个面子。”
他把本子合上，在掌心里拍了拍。
“八三年他评省劳模，材料还是劳资科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报的。这份情，老葛心里有数。”
“那劳资科报得对。”
我看着他。
“我爸那块牌子，是他四十四年一锉一锉锉出来的，不是劳资科给的。”
鲍国强在边上嗤了一声，冲班组那几个人挤眼睛。
“听听，一家子都这么清高。”
窦振海的镜片后头，眼皮跳了一下，又把本子翻开，拿笔在那行字底下重重画了一道。
“您写的，是您的字。”
2
下午上班，鲍国强的台钳前头围了一圈人。
台钳口夹着一块铁件，巴掌大，凸起的那一块和凹进去的那一块咬得严丝合缝，拿手指头摸过去，连个台阶都摸不出来。
这东西叫凹凸件，两块铁一公一母，拿锉刀一点点锉出来，再插到一起，考的就是一双手。
“看见没？这就是八级的活。”
鲍国强拿一根手指头在上头敲。
“上礼拜我去老爷子家借锉刀，老爷子顺手给我的，让我照着练。”
“国强哥面子大！”
“老爷子就是疼你！”
我走过去，从人缝里往里瞄。
铁件背面靠角的地方，敲着一个绿豆大的“田”字。
我爸锉完的件，都要在这个地方敲一下，他说这是对自己的手有个交代。
就是这块。
上辈子，它被鲍国强揣进了实操考场，被抓住以后，又被他亲手拍在了纪委的桌子上。
“立新来了，正好。”
鲍国强从工具柜顶上取下一个铝饭盒，把盖子揭开往桌上一放。
里头是一沓零票，有五块的，也有一块的毛票，叠得乱七八糟。
“一人十五，八个人，一百二。”
他把饭盒盖往我这边推了推。
“上午的事我不跟你计较。谁也不让老爷子白干，你拿回去，就说是大伙儿的一点心意。”
“对，心意！”
“十五块钱呢，够买两斤排骨了！”
“我这十五还是跟我妈要的！”
邢文斌在边上补了一句，钢笔已经拿在手上。
“不过丑话放前头，这钱只当是借的。考过了，钱归老爷子，考不过，得退。我给大伙儿写个条子，立新你签个字就行。”
“退的时候按几分利？”
我问。
邢文斌一愣，写了一半的条子停在那。
“我爸去年开春，郊县农机厂请他去看一台卡死的老车床。”
我把饭盒盖推回去，推到鲍国强手边。
“去了一天，人家给两百，临走还往他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只老母鸡。”
四周一下没了动静。
“你们八个人，一百二，要他十四个晚上，还要八套件，还得包过，考不过还要退。”
我扳着手指头算给他们看。
“一晚上合八块五，比给人看大门还便宜。看大门的，人家还不用担保谁考得过。”
“你这人怎么这么算计？”
有人嚷了一声。
“是你们先算的。”
我指了指饭盒，又指了指邢文斌手里那张条子。
“账是你们先摆上桌的，我就是帮着算清楚。”
鲍国强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
“不就是嫌少吗？”
他把饭盒往台钳上一墩，零票震得乱飞。
“你开个价！二十？三十？我鲍国强还能少了老爷子这口？”
“我开的价上午就说了，夜校，三百八。”
“你！”
邢文斌拿胳膊肘碰了碰他，把条子折起来，夹回小本里，换了一副口气，像是替我着想。
“立新，钱的事不说了。我跟你说个实在的。”
他压着嗓子，凑近一步。
“新楼二十四套房，咱们车间分五套，只有转了正的才能排。班组九个人，到头来只有你过了，五套里头你稳稳占一套。”
他停了停，往人堆里扫了一圈。
“大伙儿眼睁睁看着你搬新楼，往后在这个车间，你还待得下去吗？”
几个人的眼神一下就变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难怪呢，想一个人吃独食！”
“我说他今天怎么这么硬气。”
“国强哥还等着那套房娶媳妇呢，他这是要断人家后路啊！”
上辈子邢文斌也是这一套，一句话把我推到所有人对面去。
我把耳朵上的铅笔取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邢文斌，你夜校念了两年，念出个什么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连自己都教不会，就惦记让我爸来教你。”
我往前站了半步，冲着一圈人说。
“说穿了，你们哪是要学，你们要的是一块能揣进兜里带进考场的件。”
没人接话。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低头抠台钳上的铁屑。
“还有，房子的事你别替我操心。”
我看着邢文斌。
“你怕我占一套？你怕的是排房那天，你的名字排在我后头。”
邢文斌胸前那两支钢笔跟着他喘气，一起一伏。
我没再看他们，伸手去拧鲍国强台钳的手柄。
钳口一松，那块凹凸件落进我手心里，沉甸甸，还带着一点机油的凉。
“哎，你干什么！”
鲍国强扑过来要抢。
我把件往身后一收，另一只手撑住他胸口，把他挡在一臂之外。
“这块件是我爸的，你们照着练，练了一个礼拜也没见谁动一下锉刀。”
我把件塞进工作服内兜，拍了拍。
“借的东西，今天收回。”
旁边一个人想上来拉我胳膊，手伸到一半，看看我，又缩回去了。
隔壁班组的老钳工老何端着饭缸子路过，往这边瞄了一眼，看清了我手里的件，停下脚。
“哟，这不是老葛的活吗？”
他拿筷子头指了指鲍国强。
“老葛的件，八三年在市里比武拿过头名的手。你小子拿它当样子练，练了几天，练出个啥来了？把你锉的拿出来我瞧瞧。”
鲍国强的台钳上，除了那块件，干干净净，连一点新铁屑都没有。
老何摇摇头，端着饭缸子走了。
邢文斌冲着老何的背影撇撇嘴，转过来对着班组那几个人。
“看见没，他护着那块件，跟护着金元宝似的。往后他爸锉的东西，一块都落不到咱手里。”
“你们要件，自己锉。”
我拿下巴指了指车间那一排台钳。
“台钳就在那，锉刀在工具柜里，工具柜的钥匙，就挂在你们班长腰上。”
几个人下意识地往鲍国强腰上瞅。
那串钥匙在他皮带上晃着，亮闪闪的，十几把，没有一把是他自己用过的。
“葛立新！”
鲍国强的钥匙串甩得哗啦哗啦响，他指着我鼻子，手指头都在抖。
“你不让你爸教，行，我不跟你说了。我找老爷子去。”
他抓起饭盒，把那沓零票连盖子一起扣上。
“下了班，我拎两瓶西凤上你家。你爸要是当着我的面说一个不字，我鲍字倒着写。”
3
我到家的时候，院里那盏六十瓦的灯泡已经亮了。
我爸蹲在台钳前头，上衣口袋里插着那把钢板尺，老花镜推在脑门上。
小板凳上摞着八块方铁，每块上头都有粉笔写的号，一到八，是鲍国强的字。
第一块已经划好了线，还搁在最上头，没上台钳。台钳口里夹的是半截自家的旧料，他说先拿它把锉刀走顺了手。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上辈子，这八块铁，我爸锉了十二个晚上。
“回来了？”
他头也没抬，锉刀推出去，又拉回来，铁屑落在他鞋面上，亮晶晶的一层。
“国强中午送来的料，说你们后生底子薄，先照着成品练，练熟了手就有数了。”
“爸，您先歇会儿。”
“歇啥，八套呢，一天一套都赶紧巴。”
他拿袖口抹了把汗，冲我抬抬下巴。
“锅里给你热着馒头。我跟你说，人家叫我一声师傅，我就得像个师傅。我当年学徒，也是老师傅一锉一锉教出来的，人家可没收过我一分钱。”
我从内兜里摸出那块凹凸件，放在他手边。
“这块，我从国强台钳上拿回来了。”
他看了看件，又看了看我，没问为什么，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背面那个田字。
话还没说出口，院门就被拍响了。
鲍国强拎着两瓶西凤，腋下还夹着一条红塔山，钥匙串比人先进门。
“葛师傅！忙着呢！”
他把酒往桌上一墩，烟拆开，抽了一根递给我爸。
“葛师傅，我们八个人的饭碗，可都在您这双手上捧着呢。”
我爸摆摆手不接烟，脸上却笑开了，拿袖子擦了擦板凳让他坐。
“说啥饭碗不饭碗的，都是厂里的孩子。”
鲍国强坐下，眼睛往我这边一溜，看见了台钳边那块件，笑声更大了。
“立新今天在车间跟我闹了点别扭，葛师傅您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心眼实，怕您累着。”
我没接他的茬，走到台钳边，拿起那块划好线的方铁，在手里掂了掂。
“我爸锉，行。”
鲍国强一下来了精神。
“我就说嘛！”
“我就问一句。”
我把方铁放回小板凳上，看着他。
“八套件锉出来，你们是拿回去对着练，还是直接揣兜里，带进考场？”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我爸在边上皱了眉。
“我是替我爸问清楚。”
我没看我爸，眼睛一直落在鲍国强脸上。
“要是揣兜里带进去，那件背面敲着我爸的田字，查出来，算谁的？”
鲍国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挤了回来。
“瞧你说的，件锉好了怎么用，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老爷子管锉就行了，别的不用他操心。”
院里一下静了。
我爸手里那把锉刀，停在半截铁上，没再推出去。
鲍国强好像也觉出这话说得快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那啥，葛师傅，我就不耽误您干活了。酒您留着喝，烟您留着抽，有啥缺的您吱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月底前啊，葛师傅！”
院门一关，我爸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锉刀放下，从口袋里摸出旱烟，卷了半天没卷上，烟丝撒了一膝盖。
“国强那孩子，嘴快，不是坏心。”
“爸，您穿件外套，跟我出去一趟。”
“上哪？”
“厂门口。”
“大晚上的，上厂门口干啥？”
“看录像。”
“我看那玩意儿干啥，打打杀杀的。”
“不看录像。”我把他那件外套从门后头取下来，递到他手上，“看人。”
他捏着外套看了我半天，还是穿上了。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说，走两步，就摸一下上衣口袋里的钢板尺，像是怕它掉了。
厂门口的红星录像厅，一块钱一张票，放的都是港片。
上辈子出事以后，班组里一个人喝多了，跟我说过这天晚上的事。
他说那天鲍国强从我家出来，直接去了录像厅，八个人一个不落，在后排边喝啤酒边说老葛这个人好拿捏。
我那时候恨自己知道得太晚。
这一回，我买了两张票，领着我爸坐在倒数第三排，正好在他们前头隔着一排。
屋里黑，前头屏幕上枪声噼里啪啦的，没人往后看。
一盘带子放完，老板起身去换带子，后排就热闹起来了。
“国强哥，老爷子真答应了？”
“那还用说。”
是鲍国强的嗓门，带着酒气。
“老头子那人，你给他戴顶高帽子，他自己就把锉刀拿起来了。今天下午他家那小子跟我犟，有啥用？老头当着他面就开工了。”
一阵哄笑。
“那要是考场上让人逮着了咋办？”
有人问了一句，问得有点虚。
“逮着就逮着。”
这回是邢文斌，不紧不慢的。
“件背面有老头的田字印，全厂谁不认得？查出来，咱就说是老头硬塞给咱的，说他想带徒弟出成绩。”
他好像喝了一口啤酒，咂了下嘴。
“他一个退休的老头，厂里还能把他怎么样？顶多挨两句批评。咱们可是饭碗。”
“那老爷子不就替咱背了？”
又有人问，这回是那个最小的学徒，嗓门细细的。
“背就背呗。”
鲍国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他都六十了，背个处分能少块肉？再说了，谁让他是八级呢，八级就得担八级的事。”
“还是文斌脑子好使！”
“喝喝喝！”
啤酒瓶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爸坐在我旁边，一直没动，后排有人划火柴点烟，火光一闪，照见他半张脸。
他那双锉了四十多年铁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蜷了起来。
屏幕又亮了，片头的音乐轰地响起来。
我侧过脸看我爸。
他把那副缠了白胶布的老花镜从脑门上摘下来，一条腿一条腿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挨着那把钢板尺。
然后他站起来，猫着腰，从一排人的膝盖前头挤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
厂门口那盏路灯底下，飞着一团小虫子。
我爸站在灯下头，背对着我，站了很久。
“我十六岁进厂，头一个师傅姓杜。”
他没回头。
“杜师傅跟我说，手艺这东西，教给人，人拿去干活，那是积德。教给人，人拿去糊弄，那是造孽。”
“爸。”
“我今天差点造了孽。”
他把手揣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那块凹凸件，捏了捏。
“你烟台的于叔，”他开口了，“写信叫我去他那摘苹果，叫了三年了。”
4
第二天晚上，质检科的范秀英把火车票送到了我家。
她是我爸带出来的徒弟，当了二十多年检验员，袖子上永远套着一副蓝套袖，口袋里永远插着一把卡尺。
她男人老周在火车站当客运员，票是他托人在窗口里头留的，八号早上六点四十，去烟台。
“师傅，您早该出去转转了。”
范秀英把票压在桌上的酒瓶底下，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
院角那八块方铁，我爸已经拿篷布盖上了，还压了两块砖。
“那是人家的料。”我爸说，“别动它，人家来了让人家自己拿走。”
范秀英看了看篷布，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瓶没开封的西凤。
“国强送的？”
“嗯，回头让立新还回去。”
“还啥。”范秀英把酒瓶往边上一挪，“师傅，您这回听立新的，就对了。”
她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
“这两个礼拜，车间夜里我会去转转。”
八号早上，我把我爸送上了车。
他扒着车窗，把那块凹凸件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塞回我手里。
“你拿着。这东西搁我身上，我老想。”
“爸，厂里要是有人问起您，我怎么说？”
“照实说。”他把车窗往下又拉了拉，“我走亲戚去了，又不是做贼。谁问你都这么说，别跟人编瞎话，编了一句，就得编一百句。”
“我记住了。”
“还有，那几块料，人家要拿就让人家拿走，一块也别少。”
车开了，我在站台上站到看不见车尾巴。
九号早上，班前会。
鲍国强站在小黑板前头，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腰上的钥匙串一晃一晃。
“跟大伙儿通报个好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
“老爷子已经开工了，一天一套，月底前八套保准齐。”
底下一片叫好。
“不过老爷子说了，料是他自己掏钱买的，锉刀也磨秃了两把，人家老劳模，咱不能让人家倒贴。”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抖了抖。
“一人五十，料钱加辛苦费，比夜校那三百八便宜到姥姥家了。今天下班前交给我，我统一给老爷子送过去。”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料是鲍国强自己从车间库房拿的，粉笔号还是他亲手写的。
我爸昨天一早就上了火车，这会儿，人已经坐在于叔家的炕头上了。
可这话我没说。
“五十就五十！”
“国强哥办事，我们放心！”
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徒，才十九，捏着两张票子犹豫了一下。
“国强哥，这钱要不我自己送到葛师傅家去？顺便跟他老人家道个谢。”
“你送啥送？”鲍国强一把把钱抽过去，“老爷子忙着锉件，你去了不是添乱吗？”
钱一张一张往信封里塞。
邢文斌在边上翻开小本，钢笔沙沙地写，一个一个对着名字打勾。
写完了，他拿笔帽敲敲本子。
“我替大伙儿记着，十月九号，每人五十，交国强哥，转葛师傅。一共四百。”
鲍国强把信封对折，塞进了自己的内兜，按了按。
“还有个事。”
他把脚从凳子上放下来，看着我。
“这两个礼拜，厂里给咱班组批了复习时间。不过车间夜班总得有人值，工具间的卫生也得有人搞。”
他咧嘴一乐。
“立新，你爸天天在家关起门来教你，你也用不着复习了吧？夜班你顶了，工具间也归你打扫，大伙儿腾出空来好好看书。”
有人吹了声口哨。
“行。”
我站起来，走到小黑板前，从槽里拿了根粉笔。
鲍国强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往边上让了半步。
我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十月九号到十月十九号，班组九人夜班、卫生，由葛立新一人顶。”
写完，我把粉笔递给他。
“班长，你签个名，免得往后有人说我偷懒，也免得有人说我耽误了大伙儿复习。”
他接过粉笔，看了我一眼，签得龙飞凤舞，最后还画了个圈。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十一天，班组的人我在车间一共见过三回。
一回是来领工资，一回是来工具间拿扑克，还有一回是半夜，几个人喝多了，来车间值班室借开水冲方便面。
冲完面，鲍国强端着缸子在我台钳边站了一会儿，看我锉。
“锉吧，锉得再好，名单上有没有你，还不是我舅一支笔的事。”
他把面汤泼在我脚边的铁屑上，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
“哎，老爷子锉到第几套了？”
“你自己上我家看去。”
“我哪有那闲工夫。”他打了个哈欠，“反正月底前给齐就行，少一套，我找你。”
十一天里，他问过我两回，两回都是这句，两回都没去。
其余的晚上，听说不是在宿舍打升级，就是在录像厅的后排睡觉。
我一个人守着车间。
值班室里有张行军床，那十一天，我吃住都在车间，家里的院门一直锁着。
白天背应知题，划线怎么划，錾子怎么磨，一道一道往脑子里塞。
夜里，我把车间里报废的边角料捡回来，夹在台钳上一块一块地锉。
锉到第五天的半夜，车间门口有手电光晃了一下。
范秀英套着她那副蓝套袖，提着手电进来，说是夜里抽检。
她没去看那排停着的机床，径直走到我的台钳前头。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按了按我的右肩。
“肩膀别耸着，劲是从腰上来的，你这么锉，锉到天亮胳膊就废了。”
我把肩膀放下来，又推了几下。
“你爸当年也耸肩。”她靠在旁边的立柱上，“他师傅拿一根竹竿横在他肩膀上，竹竿掉一回，抽一回手背。”
“他没跟我说过。”
“他那人，挨的打从来不说，给人的好处也从来不说。”
她从口袋里抽出卡尺，卡在我锉好的那块件上，眯着眼看了半天。
“差一根头发丝。”
钳工的件，差一根头发丝，就算不合格。
她把卡尺收回去，拿手电在台面上点了点。
“再来。”
5
十八号上班铃刚打过，窦振海进了车间。
他换了一件新的中山装，准考证拿橡皮筋扎成一捆，插在胸前口袋里，左手端着那只大茶缸，右手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十来个苹果，还有两瓶黄桃罐头。
鲍国强老远就迎上去，接过网兜，顺手掏了个苹果在袖子上蹭。
窦振海拿缸盖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他嘿嘿笑着，又把苹果塞了回去。
准考证一张张发下去，发到我手里的时候，窦振海把我那张多捏了一会儿。
“小葛，听说你这半个月吃住都在车间？”
“值夜班，顺带看看书。”
“一个人用功，不算本事。”他把准考证松了手，“班组九个人，转正名单上要是只剩一个，劳资科面子上也挂不住。”
“这您放一百个心。”
鲍国强把网兜往台钳手柄上一挂。
“葛师傅亲手锉的样件，八套，一人一套，照着练，闭着眼都能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几个人眼皮都是肿的，有一个衣领上还沾着瓜子皮。
窦振海往我这边瞟了瞟，拿缸盖在缸沿上刮了两下。
“老葛肯带人，这份心，劳资科要替他往上报的。”
我没接话。
“对了舅，还有个事。”
鲍国强凑到他舅耳边，嗓门却一点没压。
“上回您说的那个班组互助名单，要不今天就让老爷子签个字？咱一块儿上门，您代表劳资科慰问慰问老劳模，我顺便把件取回来。后天就考了，件再不到手，大伙儿心里不踏实。”
窦振海把茶缸放下，拧上盖子。
“也好。慰问老同志，本来就是劳资科分内的事。”
他转向我，笑眯眯的。
“小葛，带个路吧。”
我把准考证折好，塞进口袋。
“行。”
“文斌，相机带了没？”
鲍国强扭头喊了一嗓子。
邢文斌从挎包里掏出一台海鸥牌照相机，黑皮套子，擦得锃亮。
“宣传科借的，胶卷是新装的。”
“好。”窦振海捧着茶缸，满意地眯起眼，“老劳模手把手带班组，上厂报头版，给全厂树个样子。”
上厂报，就得有相片。
有了相片，往后就是白纸黑字加上人脸，谁也赖不掉。
鲍国强得意地朝班组的人一挥手。
“走走走，都去，给葛师傅道个谢！”
八个人呼啦啦全跟上了，邢文斌走在最后，小本揣在胸口，钢笔别得整整齐齐。
劳资科长亲自上门，我爸当着这么多人在“班组互助辅导”后头签了名，往后件上不管出了什么岔子，这个名字就是钉在墙上的钉子，谁都拔不下来。
上辈子，这个字是我爸自己乐呵呵签的。
签完，鲍国强还拉着他在院里照了一张相，我爸手里捧着那块凹凸件，笑得眼睛都没了。
那张相片，后来也进了纪委的卷宗。
家属院离厂子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一路上鲍国强跟他舅舅说说笑笑，钥匙串一路响。
路过厂门口，门房里下棋的几个退休老头抬起头。
“国强，这么一大帮子，干啥去？”
“看老劳模带徒弟去！”鲍国强嗓门敞得老大，“葛师傅给我们锉了八套件，劳资科窦科长亲自去慰问！”
“老葛？”一个老头把棋子捏在手里，看了看我，“老葛这阵子……”
“走走走，回头再跟您细说！”
鲍国强一挥手，没让他说完。
那几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把棋盘一推，背着手也跟在了后头，说是去瞧瞧热闹。
又有几个刚下夜班的，听说劳资科长带人去老劳模家，也凑了过来。
十来个人的队伍，走到家属院门口，已经变成了二十来个。
“舅，您待会儿看看老爷子那手艺，八级就是八级，那件锉出来，跟镜子似的，能照见人。”
“国强哥，我那套要一号的！”
“我要二号！”
“抢啥抢，一人一套，按粉笔号来！”
邢文斌快走两步，追到窦振海身边。
“窦科长，名单我抄了一份干净的，您看合适不合适。”
他从小本里抽出一张纸，上头的字一笔一画，最底下留着一大块空白，等着签名。
窦振海扫了两眼，满意地点点头，把纸夹进了自己的硬皮本。
“文斌这孩子，办事细。”
他把本子揣好，放慢两步，跟我并排走。
“小葛，跟你说句贴心话。”
茶色镜片后头，他的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你转正以后排房，排第几，劳资科心里是有数的。你爸今天要是痛痛快快把字签了，三楼朝阳那套，我给你往前挪挪，也不是不行。”
“排房不是按工龄和考核分数排吗？”
“按是按。”他拍了拍胳肢窝底下的硬皮本，“可这本子，归劳资科管。”
我点点头，没再接话，脚下走得更快了。
三楼朝阳那套。
上辈子，那套房的钥匙，他亲手交到了他外甥手里。
到了我家院门口，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鲍国强愣了一下，探头从门缝往里瞅，又扯着嗓子喊。
“葛师傅！葛师傅！劳资科窦科长看您来了！”
院里没人应。
“老爷子不在家？”
“院里有东西。”
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往旁边让了让。
院里空荡荡的，台钳上什么也没夹，晾衣绳上挂着我爸一件旧工作服，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晃。
院角那块篷布还在，上头压着两块砖，篷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得出来是一摞方方正正的东西。
鲍国强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在这呢！”
他几步跨过去，一脚把砖踢开。
隔壁孙奶奶正坐在门口择韭菜，抬头看了这一大帮人一眼，手里的韭菜也不择了。
窦振海端着茶缸，站在院子当中，左右打量我家那两间平房，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
邢文斌已经把小本翻开了，钢笔帽拔了下来。
八个人围成一圈，脖子都伸着。
鲍国强蹲下去，两只手揪住篷布的一角，回头冲他舅咧嘴一乐。
“舅，您看好了。”
他胳膊一使劲。
6
篷布底下，是八块方铁。
粉笔写的一到八还在，叫潮气洇得发了毛边。铁面上起了一层黄锈，一块挨一块，锈得匀匀实实。
最上头那块划过线，划线的地方锈得最深，像谁拿红笔描了一遍。
一锉都没动过。
鲍国强蹲在那，两只手还揪着篷布角，半天没站起来。
窦振海的茶缸歪了，茶水顺着缸沿滴在他新中山装的下摆上，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邢文斌手里那台海鸥相机已经举到了眼睛跟前，大概是早就对好了要拍我爸签字的那一下。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去了。
取景框里没有老劳模，没有大红花，只有八块锈铁。
“照什么照！”
窦振海扭头冲他吼了一嗓子，邢文斌手一哆嗦，赶紧把相机塞回了挎包。
“这，这是咋回事？”
后头有人小声问。
“件呢？”
“说好的八套件呢？”
隔壁孙奶奶把韭菜往筐里一扔，扶着门框站起来。
“你们找老葛啊？老葛出门啦。”
“出门？”鲍国强猛地扭过头，“上哪了？啥时候走的？”
“有些日子了。”孙奶奶拿韭菜往院门那边比了比，“走的时候拎着个人造革包，让我给他那盆葱浇浇水，我都浇了好几回了。”
鲍国强一下站起来，冲到我跟前。
“葛立新！你爸上哪去了！”
“烟台，看他老战友。”
“啥时候走的！”
“他走的时候跟你打招呼了吗？”
我指了指那摞方铁。
“你的料，在这放着，一块没少。我爸临走交代了，你来了，让你自己搬走。”
“你少给我打岔！”
窦振海把茶缸往鲍国强手里一塞，往前走了两步，脸沉下来。
“小葛，劳资科长带着人上门慰问，你明知道你爸不在家，一声不吭领着我们来，你这是拿劳资科开涮？”
“窦科长，我爸都退下来了，出门看老战友，还得先上劳资科开介绍信？”
我把院门敞得更大了些。
“您说要来，我就带您来了。您也没问我他在不在家。”
窦振海噎住了，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院门外头，跟来看热闹的那几个退休老头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我刚才在门房就想说，老葛这阵子压根不在家，你们非不让我说完。”
“劳资科长带着慰问品，慰问了一堆锈铁。”
“这事明天就得传遍全厂。”
窦振海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老头背着手，一点也不怵他，笑得更响了。
“后天就考了啊！”
班组里有人嚷出来，嚷到一半，嗓子先破了。
“没件，我们实操拿啥练？”
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徒挤到前头，脸都白了。
“国强哥，那，那咱交的四百块呢？”
院里一下全静了。
八个人的眼睛，齐刷刷转到鲍国强身上。
鲍国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钥匙串在他腰上晃了两晃，停住了。
就这么停了一口气的工夫，他忽然一跺脚，嗓门拔得比谁都高。
“还问我？我还想问呢！”
他指着我家那两间平房，手指头往前戳。
“四百块，我亲手交给老东西的！十五号晚上，就在这院里，他坐那小板凳上，一张一张点的！点完了揣兜里，跟我说包过！”
他转了一圈，冲着每个人的脸喊。
“谁知道他前脚收钱，后脚就跑了！卷了咱八个人的血汗钱，跑烟台快活去了！”
“卷钱跑了？”
“我就说嘛，哪有白帮忙的！”
“老东西心也太黑了！”
八个人一下全炸了，有人抬脚就往那摞方铁上踹，踹得锈渣子乱飞。
邢文斌站在边上，钢笔在小本上停了停。
他抬眼看了看鲍国强，又低头看了看本子，最后还是写了下去。
我看见他写的是：十五号晚，葛家院，四百。
“十五号晚上。”
我开口了。
“这院里，小板凳上，一张一张点的。”
我挨着把他的话说了一遍，说得很慢。
“你们都听见了，邢文斌也记上了。这几句话，往后谁也别改。”
鲍国强愣了一下，脖子一梗。
“我说的就是实话，改啥改！”
“那就好。”
窦振海从鲍国强手里拿回茶缸，拧紧了盖子。
“葛立新，这个事，劳资科是要过问的。”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你转正的事，你也等着。”
“我等着。”
我弯腰把他落在门槛上的网兜拎起来，追了两步，塞回他手里。
“窦科长，您的苹果。我爸不在家，慰问品我不能替他收。”
窦振海拎着网兜，苹果在里头撞来撞去，他提着走也不是，扔也不是，最后让鲍国强接了过去。
八个人跟在他们后头出了院子，一路骂骂咧咧。
那天下午，家属院的水房里，打水的人都在说一件事。
老葛收了八个孩子四百块钱，跑烟台去了。
传到第三个人嘴里，四百成了八百。
传到傍晚，又多了一句，说老葛这些年给人修机器，私底下收的钱都能盖一栋楼了。
孙奶奶端着暖壶站在水房门口，跟人吵了一架。
“老葛给我修了八年的煤炉子，一回都没要过我的钱！你们嘴上积点德！”
没人跟她吵，可也没人信她。
晚上我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前头的两个大姐回头瞅瞅我，往边上挪了挪，小声嘀咕。
“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老实？老实人能干出这种事？”
打饭的师傅给我舀菜，勺子在盆边磕了磕，磕掉了半勺。
第二天，十九号，是考前最后一天。
傍晚我照我爸的交代，把那两瓶西凤和一条红塔山拎去了单身宿舍。
鲍国强那屋的门关着，里头有人在念东西，一句一句，像小学生背课文。
我敲门，念书的声音一下就断了。
开门的是鲍国强，看见是我，脸一黑，身子把门缝堵得严严实实。
屋里头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往枕头底下塞纸。
“干啥？”
“我爸让我还你的。”
我把酒和烟往门口地上一放。
“我爸说，没帮上的忙，不收人家的东西。”
“装！接着装！”
鲍国强一脚把烟踢进屋里。
“卷了四百块，还两瓶破酒，你们老葛家真会算账。”
“件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问他。
他咧开嘴，那股慌劲儿一点都没了，反倒有点得意。
“用不着你操心。件的事，有人管。明天考场上见。”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念书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还齐。
7
二十号一早，应知考试在厂职工学校的大教室。
教室门口挤满了各个车间来考的人，有的抱着书最后翻两页，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
我们班组那八个人来得齐，一个个眼圈乌青，可腰杆挺得笔直。
窦振海也在，端着茶缸站在台阶上，跟几个车间的头头说话。
看见鲍国强过来，他拿眼神往教室里点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鲍国强朝他舅舅咧了咧嘴，转过脸，正好撞见我。
“哟，大学霸。”
他凑过来，嘴里一股浓茶味，大概是熬了一夜拿茶顶着。
“昨天还操心我们的件呢？今天你就好好看着。”
“看什么？”
“看看什么叫门路。”
邢文斌在他身后拽了他一把，他才住了嘴，可那股得意劲儿，从眉毛上往外冒。
旁边那几个人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一个念完了，另一个接着念，跟对暗号似的。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听清了半句。
“第四十题，十七。”
考评组两个人，一个是外厂请来的老考评员，头发全白了，戴着套袖；另一个是范秀英。
卷子装在牛皮纸袋里，袋口贴着封条，盖着红戳。
范秀英举起袋子，当着全教室转了一圈，才拿剪子拆开。
“本子、书、纸片，全交到讲台上来。烟可以揣着，不许抽。”
她往下头扫了一圈。
“两个钟头，提前交卷的，交了就出去，不许在门口晃。”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
鲍国强坐我斜后头，邢文斌坐他旁边，班组另外六个人散在各处。
卷子发下来，鲍国强在后头踢了一下我的椅子腿。
“大学霸，你爸卷钱跑了，你还有脸来考？”
声音不大不小，前后几排都听得见。
有人扭过头来看我。
我没回头，把准考证摆在桌角，拿铅笔在草稿纸上先画了一道线。
“鲍国强，你这张卷子要是能答上一半，我爸那四百块，我替他认了。”
后头一下没了声音。
范秀英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
“都闭嘴。考试。”
四十道题，有填空，有判断，有画图，还有两道算尺寸的。
我从头往下做。划线、錾削、钻孔、怎么看图，我爸那本补过两回的复习书，我这半个月翻得边都卷了，一道一道都在。
有一道判断题问锉刀能不能当撬棍使，我爸的书边上有他当年写的一行小字：谁拿锉刀撬东西，谁就不配摸锉刀。
我在那道题后头打了个叉。
做到一半，范秀英从过道上走过去，在每张桌子边停一停，低头看一眼。
走到鲍国强那，她停得久了些。
我听见后头钢笔刷刷刷地响，一刻都没停过，连想都不用想。
上辈子，这个人连划线的划针该怎么握都要问我。
最后一道是算尺寸的大题，要从图上的几个数里推出一个孔的位置。
我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得十二，又倒回去验了一遍，还是十二。
抬头的时候，才过了四十分钟。
斜后头，椅子腿刮地，鲍国强站起来了。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冲范秀英咧嘴。
“范师傅，写完了。”
范秀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卷子收进去。
紧接着，邢文斌也站起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刻钟不到，我们班组那八个人，全交了。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一个个胸脯挺着，有人在门口吹了声口哨，被范秀英一眼瞪了回去。
鲍国强走到门口，回头冲我这边扬了扬下巴，拿嘴型说了两个字。
等着。
窗户外头，我看见他跟邢文斌勾肩搭背地往台阶下走，窦振海在台阶上递给他一根烟，亲手给他点上了。
满教室别的车间的人，都伸长脖子看。
“老鲍他们班组今年这么厉害？”
“听说是请了高人。”
“啥高人，高人不是卷钱跑了吗？”
我低下头，又把卷子从头到尾查了一遍，查完，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
我是最后一个交的。
交卷的时候，范秀英已经把收上来的卷子摊在讲台上了，外厂那位老考评员拿着红笔，在一张一张地翻。
翻着翻着，他的红笔停了。
他把一张卷子抽出来，又抽出一张，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
范秀英走过去，低头看。
她看完一张，把蓝套袖往上撸了撸，又看下一张。
讲台上摆开了八张卷子，名字一个比一个眼熟。
“立新。”
范秀英没抬头。
“最后那道题，你算得多少？”
“十二。”
“对的。”
她拿手指头点着那八张卷子最底下的那一格。
“八个人，全算成十七。连草稿都没打，直接写的十七。”
外厂那位老考评员摇了摇头，把红笔往桌上一搁。
“我监考三十年，没见过这么整齐的。”
他又翻回第一页，点着一道填空题。
“你看这儿，锉刀的锉，金字旁的，八个人全写成提手旁那个挫。连写错的那一笔，都歪在一个地方。”
我探过头去。
八个“挫刀”，挨着摆成一排，像一个人写了八遍。
“范师傅。”
老考评员把红笔帽扣上，声音放得很低。
“这套卷子，是咱俩十七号夜里在你们质检科出的，第二天早上封的。封好以后，过了谁的手？”
“按厂里的规矩，十八号早上交劳资科，锁保险柜。”
范秀英看着那摞卷子。
“今天早上七点，劳资科派人送过来的，封条是好的。”
两个人对望着，谁都没再往下说。
我把自己的卷子放到讲台角上，转身往门口走。
教室门口有脚步声，又停住了。
鲍国强探进半个脑袋，大概是回来拿落在桌肚里的烟。
他看见讲台上那八张摊开的卷子，看见范秀英的脸，那半个脑袋在门框上僵了一下。
范秀英把八张卷子收成一摞，在讲台上齐了齐。
“鲍国强。”
“啊？”
“下午实操，一点半，别迟到。”
8
实操考场设在一车间东头，十二张钳工台一字排开，每张台子上一盏灯，一把台钳。
毛坯是考评组当场发的，每块背面都打着一个“考”字钢印，打完一块，范秀英在本子上记一个号。
“两个钟头，锉一套凹凸件。锉完了，一公一母插上，插不进去的，零分。”
她把钢印收回口袋，拍了拍。
“自己带的东西，除了锉刀、划针、尺子，一律放外头。”
我分到第九号台。
鲍国强在第三号，离我隔着五张台子。
窦振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端着茶缸，站在考场边上的立柱底下，说是劳资科来看看。
哨子一响，满车间都是锉刀推铁的声音。
我先划线。
划针在铁面上走过去，一道细白线，跟我这半个月在夜班台钳上划过的几百道一样。
锉了半个钟头，我抬头喝水的工夫，往三号台瞄了一眼。
鲍国强满头是汗，台钳上那块铁让他锉得一头高一头低，凸起来的那一块已经歪了，像个塌了半边的馒头。
他旁边几张台子上，班组那几个也差不多，有人锉两下就停下来，拿袖子擦脸，眼睛往门口瞟。
又锉了一阵，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在我台子边上停住了。
窦振海背着一只手，像是随便转转，另一只手把那只大茶缸往我台面边上一搁。
缸子搁得很靠外，半个底悬在台沿上，缸里的茶满到了口。
我刚划好线的那块母件，就摆在缸子旁边。
台钳一震，那缸茶就得全泼在线上。线一花，这块料就废了，考场上没有第二块。
我放下锉刀，两只手捧起那只茶缸，转过身，端端正正递到他面前。
“窦科长，您的缸子。”
我嗓门不高，可左右两张台子的人都听见了，锉刀声停了一片。
“考场的台子，搁不得水。”
窦振海看着我手里的缸子，脸上的肉动了动，接过去，茶洒了他一手。
“小伙子手挺稳啊。”
“锉了十一个晚上，练出来的。”
他捧着缸子退回立柱底下，再没往这边走。
一个半钟头过去，鲍国强举手。
“报告，上厕所。”
外厂那位老考评员跟着他出去，五分钟，又跟着他回来。
回来以后，鲍国强一点都不慌了，锉刀在铁上胡乱蹭了两下，就把件从台钳上卸下来，捏在手里，等着交。
哨子响了。
“停手，交件。”
鲍国强第一个走到前头，把一公一母两块铁往范秀英面前的平台上一放。
插在一起，严丝合缝，亮得能照人。
窦振海在立柱底下，喝了一口茶，脸上松快了。
范秀英拿起那块件，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没拿卡尺，先把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光溜溜的，什么印都没有。
她又把件凑到灯底下，歪着头看铁面。
“鲍国强，这块件，是锉出来的？”
“那可不，我锉了俩钟头！”
“锉刀推出来的纹，是一道一道直的。”
范秀英拿指甲顺着铁面划了一下。
“你这上头的纹，是一圈一圈的。这是铣床铣出来的。车间里随便拉个学徒来，都认得。”
考场里一下炸了窝。
别的车间来考的人全扭过头来，有人笑出了声。
“背面也没有考字钢印。”
范秀英把件往平台上一搁，当的一声。
“你自己锉的那块呢？”
鲍国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就在这时候，后头当啷一声。
班组里一个人刚要往前走，一块亮闪闪的铁件从他裤腿里滑出来，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范秀英脚边。
也是铣出来的，跟鲍国强那块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原地，两条腿直打晃。
“葛守田！”
鲍国强猛地一嗓子，吼得整个车间的人都一哆嗦。
“这件是葛守田给我的！他收了我们四百块，给的就是这个！他说拿进来就能过！”
满车间一下没人笑了。
所有人的眼睛，又都转到了我身上。
范秀英把脚边那块件捡起来，跟鲍国强那块并排放好，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回。
“老葛锉了四十四年件。”
她把两块件往鲍国强怀里一推。
“他要是给你件，给你的也是锉出来的。拿一块铣床件冒充钳工活，他丢不起这个人。”
有人在人堆里接了一句。
“就是，老葛的件背面都有个田字，全厂谁不知道！”
鲍国强抱着那两块件，张着嘴，接不上话。
窦振海把茶缸放下，从立柱底下走过来，脸上又堆起了笑。
“范师傅，年轻人一时糊涂，件的事，回头劳资科再调查，别在考场上……”
“考场归考评组。”
范秀英头都没回。
“窦科长，劳资科的人，请到线外头站着。”
窦振海的笑僵在了脸上。
外厂那位老考评员已经叫人去喊保卫科了。
范秀英这才转过身，冲我这边招了招手。
“九号，交件。”
我把件卸下来，走过去，一公一母摆在平台上，正好挨着鲍国强那两块铣出来的亮件。
我的件没那么亮，铁面上是一道一道的锉纹，背面的“考”字钢印清清楚楚。
范秀英拿起卡尺，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量，量一个，报一个，外厂那位老考评员在本子上记。
量到最后，她把公母两块对在一起，轻轻一按，插了进去，推出来，再插进去。
“八个尺寸，全在公差里。”
“你爸给你开了小灶！”
鲍国强突然冲我喊起来，眼睛通红。
“你爸天天在家教你，教完你就跑，你们爷俩合起伙来坑我们！”
“我爸天天在家？”
我看着他。
“我这件，是在一车间夜班台钳上锉出来的。十一个晚上，你亲手在小黑板上签的字，九个人的夜班我一个人顶。黑板现在还在那，你要不要去看看你自己的名字？”
鲍国强一下愣在那，嘴唇动了两下，没动出声来。
“夜里车间就他一个。”
范秀英把卡尺插回口袋。
“我抽检，转过去五回，回回看见他在九号台上锉，锉到后半夜。”
保卫科的人进来了，一左一右站到了鲍国强身边。
窦振海从线外头挤过来，凑到外甥耳朵边上，嘴唇动了几下。
我离得远，听不见他说什么。
只看见鲍国强脸上的慌劲儿，一点一点退了下去，换成了一股子横劲儿。
9
劳资科的通知，二十一号一早就贴在了一车间门口。
红头，盖着劳资科的章，我从人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经研究，钳工班组葛立新同志转正考核成绩暂不认定，转正及新楼分房排队资格暂缓，待其家庭有关问题调查清楚后再议。”
底下落款，窦振海。
“家庭有关问题”那几个字，写得格外大。
围着看的人，有人看看通知，又看看我。
“考得最好的那个，倒先给扣住了？”
“他爸卷了人家的钱，这能不扣？”
“卷没卷还没个准话呢，这就扣上了？”
我回到九号台，拉开工具箱。
箱盖里头，不知道谁拿粉笔写了五个大字：骗子的儿子。
字写得很用力，粉笔头断在了箱盖角上，旁边还画了个王八。
左右几张台子的人都在偷偷看我，等着我擦，或者等着我骂。
我把锉刀一把一把拿出来，摆好，又把箱盖原样合上了。
“不擦啊？”
有人忍不住问。
“不擦。”
我把箱子推回台子底下。
“谁写的，留着让谁自己来擦。”
我把通知又看了一遍，转身往办公楼走。
劳资科在二楼，门开着，窦振海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拿着一张报纸，茶缸冒着热气。
屋里还有两个干事，一个在打算盘，一个在抄表格。
“窦科长，那张通知，依据是什么？”
窦振海把报纸放下，慢条斯理地往缸子里吹了口气。
“依据？你爸收钱卖件，保卫科都立了案了。你是他儿子，你们一个班组，你说你一点不知情，谁信？”
“我爸收没收钱，保卫科会查。”
我走到他桌前。
“我的件是考评组当着全考场量的，八个尺寸全在公差里。我的卷子，最后那道题，我们班组就我一个人算对了。这两样，哪一样跟我爸有关系？”
“那谁知道呢？”
窦振海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擦。
“一家人，一个师傅，手把手的，谁敢保证你那件里头，没有你爸的指头印？”
打算盘的干事停了手。
“好。”
我把那张准考证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他桌上。
“您不认，我就当着全车间再锉一遍。料您挑，考评组量，全车间看着。锉不出来，转正我不要了，房我也不排了。”
窦振海的手停在眼镜上。
“锉出来了，这张通知，您亲手揭下来。”
屋里两个干事的眼睛都看着他。
窦振海把眼镜戴回去，鼻子里哼了一下。
“行啊，年轻人有志气。后天，二十三号上午，一车间。料，劳资科出。”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窦科长，还有一句。”
“说。”
“您那天说，排房的本子归劳资科管。”
我看着他桌上那个硬皮本。
“后天上午，全车间的人都看着，您那本子上怎么写，大伙儿心里也有本账。”
打算盘的干事低下了头，拨了两颗珠子，又拨回去了。
楼道里碰见保卫科的人，叫住我，问了几句我爸的事。
问我爸平时跟班组的人走得近不近，问我爸收没收过鲍国强的东西。
“收过。”
我说。
“两瓶西凤，一条红塔山。十九号晚上，我原封不动送回他宿舍了，他一脚把烟踢进了屋。宿舍里那几个人，都看见了。”
保卫科的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从办公楼出来，路过厂门口的光荣榜。
劳资科的一个干事正踩着凳子，在往下撕一张相片。
相片是我爸，一九八三年拍的，省劳动模范，胸前戴着大红花，笑得一口白牙。
四个图钉被一个一个起下来，扔进他口袋里。
“窦科长交代的，调查期间，先撤下来。”
他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手里捏着相片，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伸出手。
“给我吧。我替他收着。”
他犹豫了一下，把相片递了过来。
我把相片揣进内兜，跟那块凹凸件贴在一块。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鲍国强他妈来了。她是窦振海的亲妹妹，穿着一件枣红毛衣，叉着腰站在我家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老葛！老不死的！你给我出来！”
“骗了我儿子的钱，拿个铣床件糊弄人，害我儿子让保卫科叫去问话！你还是个人吗！”
邻居们端着饭碗，站在各家门口看。
她看见我，一口唾沫啐在我家门槛上。
“你爸躲哪去了？躲烟台去了？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把四百块钱吐出来！”
“四百块。”
我站在门里头，没往外走。
“谁交的，交给谁的，您回去问您儿子。他是班组长，钱是从他手里过的，他比我清楚。”
“你什么意思？你说我儿子贪了？”
“我没说。”
我扶着门框，看着她。
“我就是让您回去问问。您要是问不出来，等我爸回来，当着保卫科，咱们一块儿问。”
她指着我，手指头抖了半天，骂了两句难听的，被看热闹的邻居拿话顶了回去，这才走了。
晚上九点，范秀英托人来家里叫我。
质检科有一部电话，她跟烟台那边约好了这个点。
电话里头滋啦滋啦响，我爸的嗓门从老远的地方传过来，一字一字的。
“立新，你范姨都跟我说了。”
“爸。”
“您在那边吃得惯不？”
“惯，你于叔家的苹果，我这些天剥袋子剥得手上全是皮。”
他乐了一下，乐完又不吭气了，电话里只剩滋啦滋啦的电流。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叫人说手脚不干净。”
我捏着话筒，什么也说不出来。
“院里那八块料，还在不？”
“在，篷布盖着呢，锈得更厉害了。”
“好。”他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别动它，一块也别擦。那是我的证人。”
“我回去。”
他在那头停了一下。
“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回去拿。”
“您坐明天的车，二十三号上午到。下了车，别回家，直接进车间。”
10
二十二号中午，邢文斌在食堂门口拦住了我。
他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一个递给我，里头是一份红烧肉，油汪汪的。
“立新，坐下吃两口，我请。”
我没接，他也不尴尬，自己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饭盒推到对面。
“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压低了嗓门，眼睛往四下瞄了一圈。
“这事闹到现在，对谁都没好处。国强那边，保卫科问了两回了，铣床件的事他说不清。可你爸那边，四百块也说不清。”
“我爸那边有什么说不清的？”
“你别急，听我说完。”
他拿筷子在桌上划了一道。
“你劝老爷子认个错，就说钱是收了，件是托人找的，一时糊涂。四百块，我们班组凑凑，替他退了都行。这信，我们就不往上交了。”
他又在那道线旁边划了一道。
“你那张通知，我去跟窦科长说说，揭了。三楼朝阳那套，还是你的。”
我低头看着他划在桌上的那两道油印子。
“我爸认了，那铣床件是谁买的？”
“那，那就算老爷子托人找的。”
“那卷子答案呢，也算我爸的？”
邢文斌的筷子停了一下。
“立新，大事化小，你爸都退休了，认了也就是挨两句批评。”
“又是这句。”
我站起来，把那份红烧肉推回他面前。
“我爸都退休了，挨两句批评，你们几个就都干净了，对吧？”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掉。
“邢文斌，你这个账算得好。可你算漏了一样。”
我拿手指头敲了敲他胸前那个小本。
“你什么都记。记下来的东西，可不光是别人的。”
他下意识地捂了一下胸口。
我转身走了，身后半天没有动筷子的声音。
二十二号晚上，单身宿舍那屋又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八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桌上铺着一张信纸，一盒红印泥打开了盖。
邢文斌坐在正当中，钢笔在信纸上写得飞快。
他抬头看见我，笔停了一下，又低头接着写完了最后一行。
“你来干什么？”
鲍国强站起来，挡在桌子前头。
“听说你们给我爸写信呢。”
我把门在身后带上。
“我来看看，写得对不对。”
“对不对用得着你管？”
“让他看。”
邢文斌把信纸转过来，推到桌边，脸上还挂着笑。
“立新也是班组的人，看看也好。省得到时候说我们背着他。”
信是写给厂保卫科和纪委的，蓝黑墨水，一笔一画，跟上辈子那封一模一样的字。
我从头看下去。
“葛守田利用其八级钳工身份，以辅导为名，向我班组八名青年工人收取现金四百元。十月十五日晚，由班组长鲍国强在葛家院内当面交付。葛守田收钱后，提供铣床加工件及考场答案，并许诺包过。东窗事发前夕，畏罪潜逃烟台。”
底下八个名字，已经签了七个，红手印按了六个。
“畏罪潜逃。”
我把这四个字念出了声。
“邢文斌，这四个字是你想的吧？夜校没白念。”
“事实就是这样。”
邢文斌靠在椅背上，拿钢笔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人跑了，钱没了，件是假的，你说这叫什么？”
“那我问你，我爸要是真跑了，他干嘛把你们的八块料原样给你们留在院里，还盖上篷布压上砖？”
我看着他。
“卷了钱的人，还替你们看着料？”
屋里有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吭气。
邢文斌转笔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转。
“那是他做贼心虚，留个幌子。”
“答案？”
我拿手指头点着那两个字。
“我爸八级钳工，一辈子没进过劳资科的门。卷子锁在哪个柜子里他都不知道，他上哪给你们弄答案？”
屋里静了一下。
邢文斌的笔帽在桌上敲了两下。
“他门路广，托人弄的呗。”
“托谁？”
“那就是保卫科该查的事了。”
他把信纸拿回去，压在印泥盒底下。
我没跟他纠缠，转过身，冲着那八张脸。
“你们一人五十，交给谁的？”
“交给国强哥的啊。”
有人答得很快。
“十月九号，班前会上，他拿个牛皮纸信封收的，邢文斌在本子上打的勾。对不对？”
“对。”
“那十五号晚上，国强哥把钱交到我爸手里，你们谁亲眼看见了？”
没人答。
有人看看鲍国强，有人看看邢文斌，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
“谁跟着去了？谁站在院门口了？谁看见我爸坐在小板凳上一张一张点了？”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一个看见的没有？”
“你什么意思！”
鲍国强一拍桌子，印泥盒跳起来，红印泥溅了一桌角。
“我说交了就交了！我还能吞了大伙儿的钱？”
“你急什么。”
我看着他。
“我问的是他们，又没问你。”
鲍国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钥匙串抓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邢文斌赶紧站起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立新，你想说什么我们都明白。你护着你爸，我们理解。可八个人的事，不是你一张嘴能搅黄的。”
他拿起笔，递给最边上那个还没签字的人。
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徒。
他接过笔，在信纸最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写完了，他拿大拇指去蘸印泥，蘸到一半，停住了。
“国强哥，”他小声问，“十五号晚上，你去葛师傅家，真是八点去的？”
“问这干啥？”
“我那天晚上也想去送钱，你不让。”
他低着头，大拇指上的红印泥一点一点往下滴。
“我就是想问问。”
“八点！”
鲍国强一把攥住他手腕，摁着他的大拇指，狠狠按在了信纸上。
“八点去的，八点半出来的！行了吧！按！”
红手印按歪了，压住了半个名字。
学徒的手腕被松开，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没蹭干净。
我在门口站着，看完了这一切。
“按吧。”
我拉开门。
“按了，就是你们自己的手印。往后谁也别说是别人逼的。”
邢文斌把信纸折成三折，装进信封，在封口上舔了一下。
鲍国强追到门口，冲着我的背影喊。
“明天上午，保卫科、纪委都来车间，当面问你爸！他不回来，就是心里有鬼！”
“他回来。”
我没回头。
“你也把十五号晚上八点这句话，留到明天再说一遍。”
11
二十三号上午九点，一车间东头那张钳工台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本车间的人来了，隔壁几个车间的也来了，还有几个退了休的老师傅，平时在厂门口门房下棋的，不知道谁去喊的，一个个背着手站在最前头。
隔壁班组的老何也挤在里头，饭缸子揣在怀里。
范秀英和外厂那位老考评员坐在台子边，卡尺、钢印、计时的闹钟，一样一样摆好。
窦振海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劳资科那个干事，干事怀里抱着一个木箱子。
“料，劳资科出，说好的。”
窦振海让干事把箱子放在台子上，掀开盖。
里头三块方铁，整整齐齐，新得发蓝。
“挑吧，小葛，三块随你挑。”
我还没伸手，老何先从人堆里走出来了。
“我替他挑。”
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一把小锤，在铁块侧面敲了一下，侧着耳朵听。
再敲一下。
他把铁块翻过来，凑到眼前，拿大拇指在侧面一个地方抠了抠。
“窦科长，这块料，侧面有砂眼。”
他把那块铁举起来，给前头几个老师傅看。
“里头是空的，锉到一半就漏，神仙来了也锉不成。”
几个老师傅挨个接过去看，看完都不吭声，把铁块递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往窦振海脸上瞟。
老何又拿起第二块，敲了两下，放下。
“这块也一样。”
人堆里嗡的一下，议论开了。
“三块挑两块都是废料？”
“劳资科挑料挑得够准的啊。”
窦振海的脸皮绷得紧紧的，推了推眼镜。
“库房发的料，我哪知道里头有没有眼？”
“那就别用库房发的。”
我开口了。
“何师傅，麻烦您上车间废料堆那，随手拿一块回来。拿哪块算哪块，我不看。”
老何应了一声，背着手出去了，不到两分钟，拎回一块边角料，黑乎乎的，上头还沾着铁屑。
范秀英接过去，在背面打上一个“考”字。
“慢着。”
窦振海把茶缸往台子上一顿。
“既然是重考，就得比正经考场严。一个半钟头，锉不完就算没锉出来。”
人堆里一下嚷开了。
“凭啥？考场上都是两个钟头！”
“这不是明摆着卡人吗？”
范秀英头都没抬，把钢印收进口袋。
“考核多长时间，是考评组定的，写在厂里的考核办法上。窦科长要改，先去把考核办法改了。”
“我没意见。”
我把料拿过来，夹上台钳。
“一个半钟头也行，一个钟头也行。窦科长说多少就多少。”
窦振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
旁边的老何急得直拿饭缸子碰我胳膊。
范秀英看了我一眼，把闹钟拧到了两个钟头。
“考评组说了算。两个钟头，计时开始。”
闹钟咔哒一声。
我开始划线。
鲍国强也来了，站在人堆后头，左边一个保卫科的人，右边是邢文斌。
他这两天被叫去问了好几回话，眼圈是黑的，嘴还是硬的。
“锉吧锉吧，锉出朵花来，你爸收的钱也得吐出来。”
没人理他。
他大概觉得没面子，又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大伙儿可看好了啊，他这手艺是他爸偷偷教的！教会了儿子，卷了我们的钱跑路！”
前头一个退休老师傅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小子，八三年老葛在市里比武拿头名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
“就是，老葛要真偷偷教，教出来的能是这个样？”
另一个老师傅拿下巴点了点我的台钳。
“偷偷教，那也得有人肯学。你倒是让老葛偷偷教你一个试试？”
人堆里哄笑起来。
鲍国强涨着脸，往后退了半步，踩到了邢文斌的脚。
前头那几个老师傅，一个个伸着脖子，看我的锉刀。
锉刀推出去，铁屑落下来，落在台面上，一层压一层。
锉到一半，我停下来，拿钢板尺量了一下。
那把尺子跟我爸口袋里那把是一个牌子，是我十八岁进厂那年他给我买的，尺头上已经磨出了一道亮印子。
后头有个老师傅小声说了一句。
“你看他那个推法，腰上使劲，肩膀不动，跟老葛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没回头，接着锉。
闹钟走到一百分钟的时候，我把公件从台钳上卸下来，母件也卸下来，两块对在一起，往里一推。
推进去了。
抽出来，再推。
我把件放在范秀英面前。
“锉完了。”
满车间一下没了声音，连机床那边都有人关了闸，跑过来看。
范秀英拿起卡尺，一个尺寸一个尺寸地量，量一个，老考评员就念一个。
念到第八个，老考评员把本子一合。
“八个尺寸，全在公差里。有两个，比上回还准。”
老何第一个拍了巴掌。
“好！”
前头那几个老师傅也跟着拍起来，一个比一个拍得响，后头的人跟着拍，拍得车间顶上的灰都往下掉。
有人冲人堆后头喊。
“鲍国强！你也上来锉一个！”
“对，锉一个让大伙儿瞧瞧！”
“你那个铣床件，拿来跟人家比比！”
鲍国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往保卫科那人身后缩了缩，一个字也接不上来。
我转过身，看着窦振海。
“窦科长，前天在劳资科，咱们说好的。”
窦振海站在那，茶缸捧在胸口，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慢慢走到车间门口，那张红头通知还贴在门边上。
他伸手去揭，揭了两下没揭下来，糨糊干了，最后是一点一点抠下来的，抠成了好几片。
他把碎纸团在手心里，转过身，嗓门干巴巴的。
“成绩，劳资科认了。”
他停了一下，又找回了一点底气。
“可他家里的事，该查还得查。他爸收钱卖件，这事不算完。”
“那就查。”
车间门口有人说话。
所有人扭过头。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工作服，胸前口袋里插着那副缠了白胶布的老花镜，左手拎着人造革包，右手拎着一网兜苹果，个个红得发亮。
12
保卫科来了两个人，厂纪委来了一个，头发花白，戴副黑框眼镜，拿着个本子，话不多。
一车间休息室的长条桌拼成了一张大桌子，窦振海坐在纪委那人旁边，说是代表劳资科。
鲍国强坐在桌子一头，班组那七个人挤在他身后的长凳上，邢文斌坐在最边上，小本放在膝盖上。
我爸坐在桌子另一头，我坐在他旁边。
范秀英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坐在靠门的位置。
窗户外头，挤满了人，脑袋一个挨一个，把光都挡住了一半。
“都到齐了。”
纪委那人翻开本子。
“鲍国强，你先说。”
鲍国强清了清嗓子，把那套话又说了一遍。
说八个人一人五十，说十五号晚上，说葛家院里，说老葛坐小板凳上一张一张点的钱，说老葛点完了揣兜里，拍着他肩膀说包过。
他越说越顺，说到后来，嗓门越来越大，拿手指着我爸。
“就是他！收了钱，给了铣床件，给了答案，转脸就跑了！”
我爸坐着没动，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纪委那人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
“家属有要问的，可以问。”
“我问几句。”
我站起来，看着鲍国强。
“十五号晚上，几点？”
“八点！”
“院里亮灯没有？”
“亮着，那个大灯泡！”
“我爸穿的啥？”
“那件旧工作服，蓝的，就他现在身上这件！”
“他坐在哪？”
“台钳边上那个小板凳。”
“台钳上夹着东西没有？”
鲍国强想都没想。
“夹着呢！他正锉着呢，锉的就是我拿去的料，一号那块！我看得清清楚楚！”
“好。”
我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帆布包，往桌上一倒。
八块方铁，哗啦一下摊了一桌子。
锈渣子落在纪委那人的本子上，他往后让了让。
粉笔号还认得出来，一到八。
我把写着“一”的那块推到桌子正当中。
“你说十五号晚上，我爸在锉一号。你自己看看一号。”
一号那块，划线的地方锈得最深，一条红褐色的印子，横在铁面上。
没有一道锉痕。
桌边的人都站起来伸脖子看，窗户外头也有人踮着脚喊“看见没有”。
鲍国强盯着那块铁，喉结滚了一下。
“他，他锉的是别的料！”
“哪来的别的料？”
“他自己家的料！”
“你刚才说的，锉的就是你拿去的一号。”
我把那块铁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看得清清楚楚。”
鲍国强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得刺耳。
我爸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一屋子人却都听见了。
“十五号晚上八点，我在烟台，我战友老于家里。”
他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又摘下来，拿在手里。
“那几天，我白天跟着老于家上山摘苹果，晚上一家七口人围着炕，剥苹果袋子。十五号那晚我剥到半夜，手上起了两个泡。”
“谁能证明？”
窦振海插了一句。
“他战友，那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能证明。”
范秀英站起来了，蓝套袖撸到胳膊肘。
“葛师傅走，是八号早上六点四十的车。票是我家老周托人留的，我亲手把他送进的站，看着车开走的。”
她扫了一眼窦振海。
“窦科长要是不信，火车站客运室的人，我随时给您叫来。”
窦振海张了张嘴，没出声。
“还有一个人。”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孙奶奶扶着门框进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大概是来的时候顺手从我家院里拔的。
“我说两句。”
她把葱往桌角一放。
“老葛八号一大早走的，走之前敲我家门，把院门钥匙给我，让我给他浇葱。那天我正蒸馒头，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拿手里那把葱冲鲍国强点了点。
“打那天起，他家院门天天锁着，立新那孩子吃住都在车间，我浇了五回葱，一回也没见着人。你十五号晚上上哪见的老葛？见的鬼啊？”
窗户外头哄的一声，笑开了。
“老太太年纪大了。”
窦振海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脸上挤出一点笑。
“八号还是九号，记岔了也正常。这种事，不能光凭一句话。”
“我记岔了？”
孙奶奶把那把葱又拿起来了。
“我七十三了，我家老头子哪天走的我记得，我闺女哪天出门子我记得。窦科长，你外甥哪天尿的炕我都记得，七一年冬天，你妹妹抱着褥子上我家借的煤炉子烤！”
满屋子的人都绷不住了，保卫科那两个也低下头，拿手捂着嘴。
纪委那人咳了一声，把本子往前推了推。
“老同志，您接着说，八号以后，葛家有没有人来过？”
“来过，十八号来了一大帮，就他们。”
孙奶奶一指鲍国强。
“掀了篷布，踹了铁块，骂了半天街。除了我进去浇葱，就那天，院门开过一回。”
鲍国强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我，我记错了！”
他两只手撑在桌上，眼珠子乱转。
“不是十五号，是七号！七号晚上交的！他走之前我交的！”
屋里静了一下。
长凳上，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徒站了起来。
“国强哥。”
他的声音有点抖，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们的钱，是九号班前会上才交给你的。”
他回头看了看邢文斌膝盖上那个小本。
“文斌哥本上记着呢，十月九号，每人五十，交国强哥。”
他又转回来，盯着鲍国强。
“你七号交给葛师傅的，是谁的钱？”
鲍国强张着嘴，一个音都没出来。
长凳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了。
“对啊，九号才交的！”
“鲍国强，你七号拿啥给的？”
“十五号没见着人，七号钱还没收，那四百块呢？”
“钱呢！”
“你把钱弄哪去了！”
六个人围到了桌边，六张脸，全冲着鲍国强。
“我，我先垫了！”
鲍国强被逼得往后缩，嘴里一下秃噜出来。
“我对象家要一台缝纫机，差四百，我先拿去垫上了，回头转了正发了工资，我一分不少还给大伙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休息室里静得连窗户外头都没了动静。
纪委那人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写得很慢。
“三百八，够我对象家要的那台缝纫机了。”
我把他那天在休息室里喊的话，原样念了一遍。
“十月六号上午，你自己说的。夜校三百八你嫌贵，大伙儿的四百块，你一分不剩，全拿去给你对象家买了缝纫机。”
鲍国强被围在当中，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他扭过头，一把揪住了长凳边上邢文斌的衣领。
“你说话啊！十五号是你定的！你倒是说话啊！”
邢文斌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理了理被揪皱的领子。
他站起来，把那个小本往胸前口袋里塞了塞，冲着纪委那人，鞠了一躬。
“纪委同志，我要反映情况。”
13
“我是被蒙蔽的。”
邢文斌站得笔直，两支钢笔在胸前别得整整齐齐。
“钱是鲍国强一个人收的，我们都没见过他交给谁。十五号那个说法，是他让大家统一这么说的，我们当时都以为是真的。”
他说得很稳，每句话都像是在心里打过草稿。
“我愿意配合组织，把鲍国强的问题说清楚。”
屋里一下静了。
鲍国强靠在墙上，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好，好，好你个邢文斌。”
他从墙上弹起来，一步跨过去，邢文斌想躲，没躲开。
鲍国强一把把那个小本从他胸前口袋里拽了出来，钢笔都带掉了一支，滚到桌子底下。
“你还我！”
邢文斌扑上去抢，被保卫科的人一把按回了凳子上。
鲍国强退到桌子另一头，哗哗地翻本子，翻到一页，停下，举起来，冲着一屋子人念。
“统一口径。十五号晚八点，葛家院内，小板凳，现金四百，当面点清，说包过。谁问都这么说，不许改。”
他念完，把那页往桌子正当中一拍。
“大伙儿看看，这是谁的字！这是我的字吗？”
纪委那人把本子拿过去，推了推眼镜，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邢文斌。
邢文斌坐在凳子上，脸白得跟墙一样。
“那是，那是我记的鲍国强的原话！”
他嗓子一下尖了。
“我这人什么都记，大伙儿都知道！他说什么我记什么，记下来不等于是我编的！”
“你记的？”
长凳上那个最小的学徒抬起了头。
“十八号晚上，在宿舍，是你拿着本子，一个一个教我们背的。”
他看着邢文斌，眼圈红了。
“你说，十五号，八点，小板凳，谁背错了，到时候谁兜着。我背了三遍，你还嫌我背得不顺。”
“你闭嘴！”
“我凭啥闭嘴？”
学徒的嗓门一下也高了，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
“我五十块钱，是跟我妈要的，我妈在菜市场卖了一礼拜豆腐！你们拿我的钱，教我撒谎，撒完了还让我按手印！”
另外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对，是他教的！”
“他说背熟了，谁也查不出来！”
邢文斌缩在凳子上，两只手抱着胳膊，胸前剩下的那支钢笔歪在口袋边上，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
鲍国强又抢回本子，往后翻。
“这一页，你们看看！”
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到四十，每个数后头跟着一个答案。
最后一行写着：四十，十七。
范秀英站起来，把怀里那个牛皮纸袋打开，抽出八张卷子，一张一张在桌上摊开。
她拿着那个小本，挨着卷子，一道一道地对。
“第四十题，十七。八张卷子都是十七，本子上也是十七。”
她翻回小本的另一页，手指头停在一个字上。
“锉刀的锉，本子上写的是提手旁。八张卷子，全是提手旁。”
她把小本放下。
“这个本子，就是那八张卷子的底稿。”
纪委那人看着邢文斌。
“卷子的题目，你从哪弄来的？”
邢文斌坐在凳子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拿手一指。
“是他，他拿来的！我就是帮着做了一遍答案！”
一屋子的眼睛，又全转回了鲍国强身上。
鲍国强站在那，喘着粗气，眼睛慢慢地，转向了纪委那人旁边。
窦振海坐在那，捧着茶缸，一动不动。
“国强！”
窦振海先开口了，嗓门又高又急。
“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犯的错你自己担着！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做人要老老实实！你看看你干的这些事，把你妈的脸都丢尽了！”
他转向纪委那人，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老孟，这孩子是我外甥不假，可他犯了错误，劳资科绝不包庇，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鲍国强听着，听着，又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还难看。
“老老实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
“舅，十八号晚上，你把我叫到劳资科，从保险柜里把卷子拿出来，让我在你办公桌上抄了一份，抄完你重新贴了封条，盖上章，又锁回去的，这事你忘了？”
窦振海的脸一下变了。
“你胡说什么！”
“你还说了！”
鲍国强指着我爸，手指头直抖。
“你说出了事，就往老葛身上推！你说老葛那人嘴笨，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辩不过！你说他一个退休的，厂里顶多批评两句！”
窦振海猛地站起来，袖子扫到了茶缸。
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大搪瓷缸子翻倒在桌上，一缸子浓茶全泼了出去，泼在他那件新中山装上，从前襟一直流到裤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站在那，忘了擦。
“卷子是我和老考评员十七号夜里出的。”
范秀英开口了。
“十八号早上封好，交到劳资科，锁进保险柜。二十号早上七点，原封送来考场。”
她看着窦振海。
“窦科长，那个保险柜，钥匙在谁手上？”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是劳资科那个干事，那天在光荣榜底下撕我爸相片的那个。
他站在门边，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半天，开口了。
“保险柜的钥匙，一直是窦科长自己拿着，谁也不让碰。封条和劳资科的章，也是他自己管着。”
窦振海一屁股坐回了凳子上，凳子吱呀一声。
纪委那人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窦振海同志，你跟我们走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保卫科的人走过去，一边一个，站到了窦振海身后。
他被带出门的时候，窗户外头那些脑袋，自动让出了一条道。
没有一个人说话。
鲍国强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邢文斌坐在凳子上，看着桌上那个被茶水泡湿了一角的小本，钢笔还在桌子底下，没人捡。
我爸从头到尾坐在那，一句话没插。
这会儿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八块方铁一块一块拾起来，放回帆布包里，拉上了拉链。
人慢慢散了。
我回到九号台，拉开工具箱。
箱盖里头那几个粉笔字还在，骗子的儿子，旁边那只王八也还在。
身后有脚步声，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徒。
他站在我身后，站了半天，最后挤过来，拿袖子在箱盖上使劲擦。
擦了一遍，没擦干净，他又往袖子上啐了口唾沫，接着擦。
“立新哥，”他没抬头，“是我写的。”
14
处理决定是三天以后在厂广播里念的。
广播喇叭挂在车间房梁上，滋啦滋啦响了一阵，念的人嗓子发紧，念了窦振海的名字，念了“撤销劳资科科长职务”，念了“调离原岗位”。
念到鲍国强，是“考核作废，合同期满不再续签，退还所收款项”。
念到邢文斌，是“考核作废，记大过一次”。
最后一句，念的是“经查，退休职工葛守田同志与此事无关，予以澄清”。
车间里锉刀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
那天中午，班组那七个人来了我家。
四百块钱，鲍国强他妈已经挨个退了，听说是把家里那台缝纫机卖了凑的。
七个人站在院门口，一人手里提着一兜鸡蛋，谁也不肯先进门，推来推去，最后把那个最小的学徒推在了前头。
我爸在院里修孙奶奶家的煤炉子，蹲在地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葛师傅，”学徒把鸡蛋往前递，“我们对不起您。”
后头几个人也跟着说对不起，说得七零八落。
我爸没接鸡蛋，拿钳子把炉圈上一颗锈死的螺丝拧了下来。
“鸡蛋拿回去。”
“葛师傅，您就收下吧，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就对了。”
我爸把螺丝搁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在那张纸上按手印的时候，没人去问问我在不在家，没人来问一句老葛你收没收钱。按得那么痛快，一个比一个红。”
七个人都低着头。
“那手印，按在纸上了，也按在我这儿了。”
他拿手指头在自己心口上点了一下。
“我不跟你们记仇，可我也不收你们的鸡蛋。明年考场上，拿你们自己锉的件来见我。”
他蹲回去，接着拧下一颗螺丝。
七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提着鸡蛋，一个一个走了。
那个最小的学徒走在最后，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院里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刚吃完饭，院门就被拍响了。
拍得很重，一下接一下。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鲍国强，后头是他妈，那件枣红毛衣外头套了件旧棉袄。
鲍国强没了那串钥匙，腰上空落落的，人好像一下子瘦了一圈。
他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步跨进院子，冲着屋门口我爸，扑通一声跪下了。
“葛师傅！”
院墙外头，隔壁几家的门开了，有人端着碗出来看。
“葛师傅，我对不起您！”
他跪在泥地上，脑袋往下磕。
“我对象家说了，我要是丢了工作，这婚就退了。我妈就我一个儿子，我舅现在也那样了，我实在是没路了！”
我爸站在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饭碗。
“你起来说。”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鲍国强往前膝行了两步。
“葛师傅，您就跟厂里说一声，就说那件是您给的，答案也是您托人弄的，您好心帮我们，是我们没用好。”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您一个退休的，厂里也不能把您怎么样，顶多批评两句。可我就能保住饭碗，能补考，能结婚。葛师傅，您是老劳模，您就当救救我！”
“听听，听听！”
他妈在后头帮腔，一只手拍着大腿。
“老葛，你一句话的事！我儿子都给你跪下了，你还要怎么样？你们老葛家的心是铁打的？”
院墙外头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让人家顶罪啊。”
“还有脸说。”
我刚要开口，我爸把饭碗递给了我。
他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块凹凸件。
他走到鲍国强跟前，蹲下来，把那块件放在他膝盖前头的泥地上。
“国强，这块件，我锉了三天。”
鲍国强低头看着那块件。
“我给你，是让你照着练。你拿回去夹在台钳上，夹了一个礼拜，一锉没动。”
我爸的嗓门不高，慢慢的，跟他平时教人划线一个样。
“六号那天晚上，红星录像厅，倒数第三排。”
鲍国强猛地抬起头。
“我就坐在你前头隔一排。”
我爸看着他。
“你说，给老头戴顶高帽子，他自己就把锉刀拿起来了。文斌说，出了事就说老头硬塞的，他一个退休的，厂里能把他怎么样。”
鲍国强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妈在后头也没了声音。
“这句话，你们说了好几遍了。”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一个退休的，厂里是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把那块件从泥地上拾起来，拿袖子擦了擦，揣回了口袋。
“可我这张脸，是我自己的。我活了六十年，一回没借给过别人，今天也不借。”
他转身回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立新，人家的料，还给人家。”
我进屋，拎出那个帆布包，走到鲍国强跟前，拉开拉链，把包口朝下。
八块锈铁，哗啦啦落在他膝盖前头，锈渣子溅了他一裤腿。
“我爸说了，一块也别少。”
我把空包叠好，夹在胳肢窝底下。
“你自己数数。”
鲍国强跪在那八块铁中间，两只手撑着地，半天没动。
他妈扑上来拽他，拽不起来，冲着屋里骂了几句难听的，骂一个老不死的，骂一个心黑的。
屋里，我爸把灯拉灭了。
“立新，关门，睡觉。”
我把院门关上，插好门闩。
门外头又骂了一阵，骂累了，有铁块被一块一块拾起来的声音，磕磕碰碰的，一直响到巷子口。
屋里黑着，我躺在外间的床上，听见我爸在里屋翻了个身。
“立新。”
“嗯。”
“六号那天晚上，你领我去录像厅，是早就知道他们在那说那些话？”
我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答。
“猜的。”
“猜得挺准。”
他在里屋咳了一声，床板吱呀响了一下。
“你妈没了那年，你才八岁。我一直怕你随我，心软，叫人欺负了还给人递板凳。”
“我随您。”
“随我啥？”
“随您手稳。”
里屋没声了，过了好半天，我听见他笑了一下，很轻，跟出了一口长气似的。
15
十一月初，新楼分房。
按规矩，转正的人按考核分数排先后挑房。
劳资科新来的科长站在楼底下念名单，念到我们车间，第一个就是我。
“葛立新，钳工班组，应知九十一，应会全车间第一。先挑。”
楼底下站着的人，齐刷刷看着我。
我爸也来了，范秀英陪着他，站在人堆后头。
“三楼，朝阳那套。”
新科长在单子上画了个勾，把钥匙递给我。
钥匙是新配的，黄铜的，拴着一根红绳。
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凉的，有点沉。
上辈子，这把钥匙在另一个人手里，楼道口撒了一地喜糖。
这回楼道口干干净净的。
我刚从楼里看完房下来，楼底下有人叫我。
邢文斌站在人堆边上，胸前口袋里只剩一支钢笔，那个小本已经交给纪委了，口袋扁扁的。
他合同还剩一个多月，到年底就得走人。
“立新。”
他走过来，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勉强。
“恭喜啊，三楼朝阳，好房子。”
“有事？”
“也没啥大事。”
他搓了搓手，往四下看了看，嗓门压得很低。
“你现在在厂里说话有分量，新科长也器重你。我那个大过，能不能帮着说说，撤了，或者改个警告也行。我夜校还差半年就毕业了，档案里背个大过，往后哪个单位都不要我。”
我看着他胸前那个扁扁的口袋。
“邢文斌，十月六号那天上午，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不？”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今天谁帮了谁，谁拦着谁，往后都有个数。”
我把钥匙揣进兜里。
“你那个本子上都记着呢。可惜交上去了，要不你自己翻翻，看看这两个月，你帮过谁。”
邢文斌脸上那点笑，一下全没了。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挤出了人堆。
走出去十来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胸前口袋，摸了个空。
从新楼出来，我们往厂门口走。
路过后勤那排平房，锅炉房的门敞着，里头一股煤烟味。
一个人光着膀子在往炉膛里铲煤，铲一锹，喘一口气，背上全是黑道道。
他脚边的煤堆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上头那几个红字叫煤灰糊得只剩一个“先”字。
那人直起腰抹汗，脸上架着一副茶色眼镜。我爸往里瞧了瞧，脚底下没停。
厂门口的光荣榜底下，劳资科那个干事又踩在凳子上。
他手里拿着我爸那张相片，就是那天他从这儿撕下去、我揣在内兜里的那张。
前天我把相片交还给了劳资科，今天他亲手往回贴。
四个新图钉，一个一个按上去，按得很用力。
他从凳子上下来，看见我爸，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葛师傅，对不住。”
“你对不住啥，你又不管保险柜。”
我爸摆摆手，背着手站在光荣榜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
“照得太年轻了，那会儿头发还是黑的。”
范秀英在边上笑出了声。
“师傅，您那会儿就爱耸肩，照相都耸着。”
“胡说，我早改了。”
厂门口的大铁门边上，有个人扛着铺盖卷，正往外走。
是鲍国强。
他合同到期的日子还没到，可单身宿舍已经不让他住了，劳动服务公司那边让他月底去报到，说是先去扫马路。
他腰上那串钥匙早交了，工作服也脱了，穿着一件旧夹克，铺盖卷上拿麻绳捆着一个脸盆，一走一晃荡。
走到光荣榜底下，他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那张刚贴上去的相片，又看了看站在底下的我爸。
我爸也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
鲍国强低下头，把肩膀上的铺盖卷往上颠了颠，从我们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大门，脸盆磕在门框上，咣的一声，他也没回头。
“他对象家，把订婚的那块上海表要回去了。”
范秀英在边上说了一句，说完就不提了。
我爸背着手，转过身，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搬家。”
搬家那天，屋里什么都还没有，就一张床，一张桌子，是我爸从老屋拉过来的。
我爸把那块凹凸件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了朝阳的那扇窗台上。
我正往墙上钉钉子，准备挂他那张旧奖状。
“立新，你那天在报名表上，说我手抖，锉不了。”
我爸把两只手伸到太阳底下，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看，抖吗？”
“不抖。”
“不抖你还敢当着劳资科长的面说我抖。”
他乐了，乐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跟光荣榜上那张相片一个样。
门口有人敲门，敲得很轻。
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学徒，手里拎着一把锉刀，用报纸包着。
“葛师傅，立新哥。”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我明年还想考。我妈说，让我来问问，晚上能不能上车间，跟着立新哥练。”
“上车间，练你自己的。”
我说。
“夜里九号台边上那张台子空着，你自己去。锉坏了料，你自己找何师傅赔。”
他使劲点了一下头，又冲我爸鞠了个躬，噔噔噔跑下楼了。
我爸站在窗台前，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他那颗田字钢印，指头肚大小，印头磨得发亮。
“拿着。往后你锉的件，也敲上。”
我接过来，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又递了回去。
“爸，这是您的字。我刻个自己的。”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把钢印收了回去，插回口袋里，挨着那把钢板尺。
“行。”
他转过身，拿手指头敲了敲窗台上那块件。
“那你先锉一块，配得上敲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