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星禾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站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激光笔还捏在手里，投影幕布上挂着“宏远集团并购案风险评估”几个大字。底下坐着二十来号人，投行部、风控部、法务部全齐了，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赵天磊都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看戏。
“所以，这笔交易的杠杆率必须压到——”她话说到一半，会议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咣”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王虎带着四个壮汉堵在门口，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得哗哗响：“田星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不把利息结了，老子就坐这儿不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苏曼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签字笔“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然后飞快地摸出手机开始录像。
田星禾把激光笔搁在桌上，脸上还挂着那副标准的职业微笑：“王总，财务纠纷走法务流程，您这样闯进会议室——”
“少跟老子扯这些！”王虎一巴掌拍在投影仪上，机器晃了三晃，“你爸欠我一个亿，白纸黑字摁着手印呢！今天不还钱，老子天天来你们公司打卡上班！”
赵天磊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慢悠悠开口：“小王啊，有话好好说嘛，别影响我们正常办公。”他嘴上劝着，屁股根本没离开椅子，连个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田星禾指甲掐进掌心。她太清楚赵天磊这老狐狸了，这话听着像打圆场，实际上是在给王虎递台阶——你闹，接着闹，闹得越大越好。
“田副总，您看这事闹的……”苏曼妮收起手机，脸上挂出一副担忧模样，声音却尖得能戳破人耳膜，“要不您先跟王总出去聊聊？这季度策略会全公司都等着呢，总不能因为您个人的事耽误大家时间吧？”
几个部门经理互相交换眼神。田星禾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女人完了，一个亿的债，投行副总裁的位子还能坐几天？
就在她准备开口把场面先稳住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蹲着一团橘黄色的东西。
一只橘猫，肥得像个煤气罐，正蹲在窗台外沿舔爪子。这栋写字楼三十八层，窗户是密封的，田星禾不知道它怎么爬上来的。
然后那只猫抬起头，跟她对上了眼。下一秒，田星禾脑子里“嗡”一声炸开一个声音——
“蠢货，借条在老子这儿呢。”
那声音又糙又横，带着三分不耐烦七分得意，就跟巷子口收保护费的大混混一个调调。田星禾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掉地上。
王虎还在那边嚷嚷：“我告诉你田星禾，你爸田建国当年拍着胸脯跟我保证，这笔钱连本带利——”
“王总。”田星禾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她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咱们慢慢聊。”
王虎愣了一下。这女人吃错药了？刚才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现在怎么突然软了？
田星禾没给他反应的时间，转身就往茶水台走。经过窗台的时候她脚下一崴，整个人蹲下去扶住窗框，手顺势伸向那只橘猫。
“帮我。”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橘猫斜了她一眼，尾巴尖儿翘了翘，那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一顿金枪鱼，外加帮我找只三花猫，长毛的，左耳朵缺一块。”
“……成交。”
田星禾不知道一只猫怎么跟她谈条件，但下一秒她就知道了——大橘后腿一蹬，从窗台外沿直接跳进王虎怀里，爪子精准地勾住了他裤腰带上挂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皮钱包。
“卧槽！哪来的野猫！”王虎吓得往后一退，手忙脚乱地拍打大橘。大橘顺势一爪子扒拉开钱包拉链，叼起里面一沓纸片子扭头就跑，蹿上窗台，把那沓东西往田星禾脚边一甩。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田星禾蹲在地上，手心里多了一沓纸。最上面一张就是她爸田建国的字迹——“今借到王虎人民币壹亿元整，借款人：田建国”，底下摁着红手印，日期是六年前。
借条。
王虎这时候回过味来了，一摸裤腰带：“我钱包呢？我钱包呢！妈的这猫偷我钱包！”
田星禾站起来，把借条翻了个面。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她爸站在一间书房里，手里举着一只橘猫的爪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是她爸的笔迹，写得潦草——
“星禾，去找秦老爷子。”
田星禾手指头有点发麻。她爸从来没跟她提过什么秦老爷子。她把照片塞进西装内兜，借条举起来朝王虎晃了晃。
“王总，您看这是什么？”
王虎眼睛瞪得溜圆：“你——你偷我东西！”
“偷？”田星禾笑了一下，“这借条上写的是‘今借到’，钱我确实收到了。可您这借条背面写的是什么，‘年化利率百分之四十八，利滚利’，王总，您这是放高利贷啊？要不咱们去银保监会聊聊？”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苏曼妮的手机又举起来了，这次镜头对准的是王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你少唬我！欠债还钱——”
“还，当然还。”田星禾把借条折好，放进自己西装内兜，跟那张照片并排放着，“按法律规定范围内的利率还，本金一个亿，利息咱们法庭上慢慢算。您今天要是愿意走，我送您到电梯口；要是不愿意走——”
她转头看向门口：“保安呢？王总这一路从大堂闯到三十八楼，你们安保部今天值班的是谁？”
两个保安这才气喘吁吁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汗都顾不上擦。王虎还想耍横，田星禾已经掏出手机拨了三个键：“喂，110吗？我这里是金融街甲三号写字楼三十八层，有人强闯办公场所敲诈勒索，对，带了好几个人，凶得很。”
王虎那四个壮汉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地下钱庄最怕什么？怕警察。他们干的就是灰色买卖，真进了局子，查起来底裤都能给扒干净。
“行，田星禾，你行！”王虎指着她鼻子点了两下，被保安半推半架着往外走，“你等着！这事没完！”
“王总慢走。”田星禾笑眯眯地冲他摆了摆手，“回去查查账，您那利息到底怎么算的，回头我让律师跟您对接。”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赵天磊带头拍了两下巴掌。
“田副总，好手段啊。”他端着茶杯走过来，眼睛在她西装内兜的位置扫了一下，笑呵呵的，“不过这种私人债务问题，以后还是别带到公司来。影响不好。”
田星禾心里咯噔一下。赵天磊刚才看的是她揣照片那个兜。这老东西眼睛够毒的。
“赵总说得对，我回头处理干净。”她脸上不显，笑着应了一句，转身收拾桌上的文件，“各位，今天会议先到这儿，风险评估报告我下午发邮件。”
人陆续往外走。苏曼妮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田副总，你这猫哪儿找的？配合得够默契啊，该不会是专门训练好了来演戏的吧？”
田星禾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苏总要是对猫这么感兴趣，回头我帮你问问宠物店。哦对了——”她偏过头，笑得很甜，“你刚才拍那两段视频，记得发我一份。我正好留个证据，省得王虎回头不认账。”
苏曼妮脸一僵：“我那是关心你——”
“知道知道，苏总最关心我了。”田星禾把电脑合上，拎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不过下次再‘关心’我的时候，记得把手机静音。你刚才录像那提示音，‘咔嚓咔嚓’的，整个会议室都听见了。”
苏曼妮的脸从白转红再转青，手里那支签字笔都快捏断了。
田星禾没再理她，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赵天磊门口的时候，老狐狸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她耳朵尖，飘出来几个字——“查查那只猫……”
她脚步没停，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反锁，拉窗帘，一气呵成。然后她把西装内兜里的照片和借条掏出来摆在桌上，抬头一看，那只胖橘猫正蹲在她窗台上舔爪子，尾巴悠闲地一甩一甩。
“你怎么进来的？”田星禾走过去把窗户拉开一条缝。这是三十八楼，外墙连个落脚的平台都没有。
大橘从窗台上跳下来，大摇大摆走到她办公桌上，一屁股坐在她键盘旁边：“通风管道。你们这楼设计得跟筛子似的，老子闭着眼都能摸进来。”
田星禾盯着它看了五秒钟，伸手把椅子拉过来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行，现在没人了。第一，你怎么会说话？第二，你认识我爸？第三——”
“打住。”大橘抬起一只前爪，肉垫朝她晃了晃，“先别问，先结账。金枪鱼，罐头的不算，得是超市冷柜里那种现切的。还有三花猫，长毛，左耳朵缺一块，住老宅后面那条巷子。”
“……你倒是记得清楚。”田星禾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鱿鱼丝扔给它，“先垫垫。你刚才说老宅，哪个老宅？”
大橘叼起鱿鱼丝嚼了两口，嫌弃地吐在桌上：“咸了。你家老宅，城南槐树胡同十七号，你爸的书房靠东墙第三块地板，掀开，底下有个铁盒子。陈伯知道这事，但他不敢动。”
田星禾手停在半空：“陈伯？我家老管家陈伯？”
“就那个成天缩着脖子走路的老头。”大橘舔了舔爪子，“他怕赵天磊背后那帮人，怕了六年了。你爸走之前交代过，那东西只能你来拿。”
田星禾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赵天磊背后什么人？我爸的死到底是不是意外？”
大橘耳朵竖了一下，窗户外头传来“叮”一声电梯响。它扭头看了一眼，扭头就往窗台跑：“有人上来了。记住啊，金枪鱼，三花猫，还有——你爸那书房第三块地板，别让陈伯碰，那老头胆子小，一吓唬什么都往外说。”
“等等——”田星禾伸手去够它，大橘已经蹿上窗台，肥屁股一扭钻进通风口，橘尾巴尖儿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三下。
“田副总，赵总让您过去一趟。”是赵天磊秘书的声音。
田星禾把借条和照片锁进抽屉，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她拉开门：“知道了，这就来。”
赵天磊的办公室比她那间大了一倍，落地窗正对着金融街，视野极好。老狐狸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见她进来也没抬头，先晾了她足足半分钟。
“坐。”他终于开口，把文件合上，推过来一杯茶，“刚才的事，王虎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田星禾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走法律程序。借条我拿到了，他要是再闹，我就报警。”
“嗯。”赵天磊点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不过星禾啊，你在公司干了五年，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这种债务问题——”
“赵总放心，不会影响工作。”田星禾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季度策略会的报告我下午重新整理一版，明天一早放您桌上。”
她转身要走，赵天磊在后面叫住她：“等等。”
田星禾回头。
老狐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一个亿不是小数目，别硬扛。”
田星禾看着那个信封，厚厚一沓，少说两万块。赵天磊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堆出感激的笑：“赵总，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跟我客气什么。”赵天磊摆摆手，眼睛又往她西装内兜的方向瞟了一下，“对了，刚才王虎那事，我看那只橘猫挺有意思的。你养的？”
田星禾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笑着把信封推回去：“赵总，公司有规定，不能收领导红包。至于那猫，我哪养得起啊，流浪猫，估计是闻着王虎身上的鱼腥味来的。”
赵天磊笑了一声，没再坚持，把信封收回去：“行，那你去忙吧。”
田星禾出了他办公室，拐过走廊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赵天磊认得那张照片，她敢拿命打赌。这老东西刚才瞟她内兜那两眼，跟王虎踹门之前瞟借条的眼神一模一样。
回到自己办公室，她反锁门，掏出手机先给周子衡发了条微信：“子衡，晚上有空吗？有事想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她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点开一看——
“星禾，我们分手吧。我妈说了，你家那债务太吓人，我们家小门小户的担不起。戒指我放你公司前台了，你记得取。”
田星禾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打字：“行。祝你找个家里没债的。”
发完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骂了一句：“我呸！”
骂完又觉得不解气，拿起手机把周子衡拉黑删除一条龙，前后不到十秒钟。她田星禾要是为这种妈宝男掉一滴眼泪，她跟他姓。
手机刚消停，又响了。这回是林薇，她大学室友，现在在财经周刊当记者，唯一一个知道她全部底细的人。
“星禾！你猜我今天在花鸟市场看见谁了？”林薇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做贼似的，“陆沉舟！就那个专接债务纠纷的冷面律师，王虎委托的那个！他在秦老爷子摊子前面转悠半天了，还跟陈伯碰了个头！”
田星禾一下坐直了：“陈伯？他俩说什么了？”
“我离得远没听清，就看见陆沉舟给陈伯递了个信封，陈伯一开始不接，后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老陈头接了，揣兜里就匆匆走了。”林薇那边有翻本子的声音，“对了，秦老爷子那摊子你听说过吗？花鸟市场最里头那个，卖鸟的，摊子上就挂个破牌子写‘秦记’俩字。我打听了一下，那老头神神叨叨的，据说养什么活什么，连快死的兰花到他手里都能开花。”
田星禾脑子里飞快地把几条线串起来——大橘说老宅书房有东西，陈伯知道但不敢说；赵天磊认得她爸的照片；陆沉舟在秦老爷子摊子前面转悠，还给陈伯塞信封。
“薇薇，帮我查查陆沉舟最近接的案子，除了王虎这单还有没有别的。”
“得嘞，包我身上。”林薇应得痛快，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星禾，你小心点。我总觉得陆沉舟这人不对劲，他一个律师，王虎委托他来催债，他倒好，天天往花鸟市场跑，跟陈伯套近乎。他到底哪头的？”
田星禾挂了电话，翻出陈伯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小姐？”陈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一听就是捂着嘴在说话。
“陈伯，我爸书房东墙第三块地板，底下有东西，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田星禾能听见陈伯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
“小姐，你、你怎么……”老头支吾了半天，声音越压越低，“那债……不是债，是饵。你爸当年是故意——”
“故意什么？”田星禾攥紧了手机，“陈伯，我爸到底留了什么？赵天磊是不是知道？”
“赵天磊背后还有人！小姐你千万别——”
“啪”一声闷响从听筒里传来，像是手机砸在地上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陈伯的声音断断续续：“小姐……别来找我……别……”
电话断了。田星禾再拨过去，关机。
她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窗外金融街的车流堵成一条红线，夕阳把玻璃幕墙映得通红。她拿起手机给林薇发了条信息：“陈伯可能出事了。帮我查查他今天从花鸟市场出来之后去了哪。”
发完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她爸站在书房里，举着大橘的爪子冲镜头笑，背景里书架上摆满了书，最上面一层搁着一只青花瓷瓶——她记得那个瓶子，小时候她打碎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她爸气得追了她半条胡同，最后还是大橘蹿出来把她护在身后，冲她爸哈气。
大橘。
她爸养的那只橘猫，六年前她爸出事之后就不见了。陈伯当时说猫跑了，她还哭了一晚上。今天那只肥得流油的家伙，跟她爸照片里那只，除了体型翻了一倍，花色、眼睛、甚至左前爪上那块缺了毛的月牙形疤，一模一样。
田星禾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星禾，去找秦老爷子。”
秦老爷子，花鸟市场，秦记，卖鸟的。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陆沉舟，沉舟律师事务所，底下印着手机号和邮箱。这张名片是三个月前王虎第一次上门催债的时候，陆沉舟递过来的，当时她看都没看就塞抽屉里了。
她盯着名片看了两秒，拨了上面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田小姐。”那边的声音低而稳，背景里隐约有鸟叫声，“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田星禾捏着名片的手指紧了紧：“陆律师，王虎的借条我拿到了。明天上午十点，你办公室，我们聊聊。”
“借条背面那张照片，你看了吗？”
田星禾脚底下钉了钉子一样定住了：“你怎么知道照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沉舟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因为我手里也有一张。背面也写着字，不过写给我的是——‘去找田建国’。”
田星禾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吸了口气，把声音压稳：“明天十点。”她把电话挂了，抓起包和外套，拉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车从电梯口经过。田星禾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听见头顶通风口里“咚”一声轻响，然后是大橘那副破锣嗓子压着声音吼：“赶紧走！赵天磊让苏曼妮去你办公室翻抽屉了，电梯别坐，走楼梯！”
田星禾脚下一转，直接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十二层楼梯，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往下跑，跑到第八层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发来的信息，就一行字——
“陈伯从花鸟市场出来之后，被一辆黑色商务车接走了。车牌查了，挂在一家投资公司名下，叫‘天盛资本’。”
田星禾扶着楼梯扶手站住了。
天盛资本。赵天磊去年在年会上喝多了，搂着她肩膀吹牛，说他“背后有大树”。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棵大树，八成就是这个天盛资本。
她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短信：“陈伯被天盛资本的人带走了。明天见面地点改一下，花鸟市场秦记门口，早上八点。”
发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条：“你要是跟赵天磊一伙的，就当我没说。”
对面秒回：“我要是跟赵天磊一伙的，你现在已经坐在王虎的讨债车上了。”
田星禾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三秒，嘴角抽了一下。
行，这律师，嘴够毒的。
她把手机揣兜里，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跑。大橘从通风口探出半个脑袋：“喂！金枪鱼别忘了！还有三花猫！”
“先找到陈伯再说！”田星禾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陈伯那老头怂归怂，命硬着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大橘从通风口跳下来，肥身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她肩膀上，爪子勾着她西装领子，“不过你爸书房那铁盒子，再不去拿，赵天磊可就要派人去翻了。”
田星禾脚步一顿：“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大橘理直气壮地舔了舔爪子，“再说了，老子一只猫，能怎么办？我又不会开保险柜。”
“你不是会开锁吗？”
“那是开抽屉，铁盒子有密码锁，得用爪子摁，老子爪子太肥摁不准。”
田星禾咬着牙加快脚步往楼下冲。她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排出了顺序——先找陈伯，再去老宅拿铁盒子，然后会会那个秦老爷子，最后跟陆沉舟摊牌。
至于赵天磊和苏曼妮，还有那个天盛资本——
她推开一楼消防门，冷风灌进领口，吹得她脑子格外清醒。
“大橘。”
“干嘛？”
“金枪鱼双份。三花猫我帮你找到底。”
大橘的尾巴在她后背上扫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田星禾钻进出租车，报了槐树胡同的地址。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那债不是债，是饵。
她爸给她留了一个亿的债，也给她留了一只猫、一张照片、一个叫秦老爷子的老头，还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陈伯，你可千万别出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陆沉舟发来的定位——花鸟市场东门，秦记鸟摊。底下附了一行字：“明早八点，别迟到。顺便，把你家那只肥猫带上。”
田星禾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她腿上打呼噜的大橘，打字回过去：“你怎么知道我有猫？”
对面回：“照片上那只，跟你今天会议室里那只，毛色一模一样。田小姐，下次让猫偷东西之前，记得把猫喂饱。它今早在我车顶上蹲了半小时，就为了等我掉早饭。”
田星禾：“……”
大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他车顶上有袋三明治，火腿的，我没忍住。”
田星禾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咬着后槽牙笑了。
行啊，一个比一个精。
出租车拐进槐树胡同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老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号跟林薇发来的一模一样。
田星禾拍了拍大橘的脑袋：“醒醒，到你出场了。”
大橘眯着眼看了一眼那辆车，舔了舔爪子：“老规矩，金枪鱼记账上。”
“记着呢，再啰嗦我换猫。”
“你敢！老子是你爸留给你的遗产！”
田星禾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往老宅大门走。黑色商务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头坐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其中一个正拿手机打电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赵总，人到了。”
田星禾脚步没停，嘴角往上一翘。
来得好。她正愁没人帮她试大橘的开锁手艺呢。
她没直接往大门走，拐了个弯，贴着胡同墙根绕到老宅后墙。槐树胡同十七号是座老式四合院，她爸当年买下来的时候翻修过，后墙留了个小侧门，通着后院那棵老槐树。侧门的锁锈了三年，她拿钥匙捅了两下没捅开，低头看大橘。
“让开。”大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肥爪子扒着门缝，尾巴一甩，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田星禾推门进去，回头瞥了一眼胡同口那辆商务车，两个黑西装还盯着正门呢，压根没发现后墙这边有人溜进去了。
“你爸当年装这锁的时候就留了后手。”大橘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尾巴翘得跟旗杆似的，“他跟我说过，前门是给外人看的，后门才是给自家人走的。”
田星禾脚步一顿：“他跟你说的？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先拿东西，回头再讲古。”大橘蹿上后院那棵老槐树，蹲在树杈上给她放哨，“书房在东厢，窗户没锁，你翻进去。快着点，那俩傻大个儿在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了，估计也快憋不住了。”
田星禾踩着墙根的青砖堆翻进东厢窗户，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她龇牙。书房还是六年前的样子，她爸那张红木书桌靠窗摆着，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笔筒里插着几支干了的签字笔。她蹲下去摸东墙第三块地板，指甲抠进缝里一掀，木板“嘎吱”一声翘起来，底下果然有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发红，上面挂着一把三位数的密码锁。
“密码多少？”她抬头问窗外。
大橘从树杈上探下脑袋：“你爸生日。”
“我爸生日是六位数。”
“后三位。”
田星禾试了试，锁“啪”一声弹开。盒子里头东西不多——一张存折，一本巴掌大的黑皮笔记本，还有一枚铜钱大小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猫的侧影，底下压着两个篆字，她认了半天才认出来：御兽。
存折翻开，户名是田建国，余额那一栏印着一串零，她数了两遍——八千万。开户日期是她爸出事前一个月。田星禾手有点抖，一个亿的债，八千万的存折，她爸到底在玩什么局？
黑皮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爸的字迹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开头第一句就是：“星禾，你要是看到这个本子，说明爸已经不在了。别慌，听爸慢慢说——”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看，院子里“咚”一声闷响，大橘在树上炸了毛：“有人翻墙进来了！俩！从西边！”
田星禾把存折和笔记本往怀里一揣，徽章塞进裤兜，铁盒子往地板底下一塞，木板盖回去。她刚站起来，东厢窗户外面就晃过一道手电光。
“田小姐，赵总让我们来取点东西。您配合一下，别让我们难做。”一个粗嗓门隔着窗户喊。
田星禾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脸上堆出惊讶的表情：“哟，两位大哥，大晚上的翻我家墙头，这不太合适吧？我报警了怎么办？”
“赵总说了，您要是配合，大家面子上都好看。”那粗嗓门往前凑了一步，手电光往她脸上晃，“您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吧。”
田星禾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冲大橘比了个手势。大橘心领神会，从树杈上悄没声地溜下来，绕到那两个黑西装身后，瞅准了左边那个的脚后跟，一爪子挠下去。
“嗷——！”那壮汉蹦起来三尺高，手电筒甩出去砸在右边那位的脑门上，俩人顿时乱成一团。田星禾趁机从窗户翻出去，踩着墙根的砖堆往上一蹿，大橘叼着她裤脚往上拽了一把，她整个人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冲底下喊：“两位大哥，回去告诉赵总，我田星禾的东西，他想要，让他自己来拿！”
说完她往胡同里一跳，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但顾不上，爬起来就跑，大橘蹿在她前头带路，一边跑一边回头骂：“你倒是快点！那俩傻大个儿追上来了！”
田星禾拐出槐树胡同，一头扎进主路，拦了辆出租车钻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姑娘，去哪儿？”
“金融街派出所。”
司机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田星禾靠在后座上喘匀了气，掏出手机给林薇发消息：“陈伯被天盛资本带走了，我刚从老宅跑出来，赵天磊派了两个人来抢东西。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林薇秒回：“天盛资本的法人叫周海龙，表面做投资，实际是赵天磊的白手套。陈伯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一个物流园，我发你定位。对了，陆沉舟刚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在哪，我没说。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让田星禾别去派出所，王虎在那边有人’。”
田星禾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抬头跟司机说：“师傅，不去派出所了，改道城东物流园。”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她一眼：“姑娘，你这大晚上的跑物流园干嘛？那地方偏得很。”
“找人。”田星禾把存折和笔记本往怀里又塞了塞，低头翻开笔记本第二页。她爸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星禾，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那一个亿的债，是爸故意留给你的饵。王虎背后是赵天磊，赵天磊背后是天盛资本，天盛资本背后还有一个人，爸在笔记本最后几页写了名字。你拿到这个本子之后，先去找秦老爷子，他住在花鸟市场最里头那间铺子，门口挂个鸟笼子，笼子里有只八哥。你跟他说‘大橘让我来的’，他就明白了。”
田星禾合上笔记本，低头看大橘。大橘蹲在她腿上舔爪子，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干嘛？”
“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大橘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尖儿不甩了，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你爸救过我的命。六年前那场车祸，本来我也在车上。”
田星禾脑子“嗡”一声：“你在车上？那你怎么——”
“你爸把我从车窗扔出去了。”大橘舔了舔左前爪上那块月牙形的疤，“他让我回来看着你。老子蹲了六年通风管道，就等你开窍。”
田星禾盯着它看了半天，伸手在它脑袋上揉了一把：“行，那你以后别蹲通风管道了，蹲我办公桌上。”
大橘尾巴又翘起来了：“金枪鱼管够？”
“管够。”
出租车拐进城东物流园那条路的时候，田星禾远远看见一栋灰扑扑的仓库楼，楼下停着三辆黑色商务车。她让司机停在路口，付了钱下车，蹲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后面观察。大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贴着墙根往前溜了一圈，回来汇报：“仓库一楼亮着灯，门口俩人守着，陈伯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屋子，窗户焊了铁栏杆，但隔壁那间窗户没焊死，我能钻进去。”
“你能钻进去有什么用？你又搬不动陈伯。”
“我搬不动，但我会开锁啊。”大橘翻了个白眼，“你把陈伯弄出来，我负责开门。分工明确，懂不懂？”
田星禾掏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定位：“陈伯在城东物流园B区三号仓库三楼。你要真想帮忙，带个能打架的来。”
发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条：“别带警察，王虎在派出所有人。”
陆沉舟秒回：“五分钟到。别自己进去，等我。”
田星禾盯着“五分钟”这仨字看了两秒，抬头问大橘：“这律师住物流园旁边？”
大橘舔了舔爪子：“他车上有警用频道监听器，我上次蹲他车顶看见的。这人路子野得很，你小心点。”
五分钟不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悄没声地滑到路口，车灯都没开。陆沉舟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一身黑，手里拎着个长条形的帆布包，往田星禾面前一站，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
“田小姐，你胆子不小。”他拉开帆布包拉链，里头是两根撬棍和一把断线钳，“一个人跑物流园来捞人，连个帮手都不带。”
“这不是带了吗？”田星禾拍了拍大橘的脑袋。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大橘，大橘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陆沉舟嘴角抽了一下：“这猫就是你爸照片上那只？”
“你连照片上猫长什么样都记得？”
“你爸照片我看了六年。”陆沉舟把断线钳递给她，“走吧，B区后墙有个卸货口，铁门锈了，一撬就开。陈伯在三楼，我负责引开门口那俩，你上楼捞人。”
田星禾接过断线钳掂了掂：“你一个人引开俩？”
“我练过。”陆沉舟把撬棍往腰后一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笔记本里写天盛资本背后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田星禾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借着路灯看了一眼，上头就三个字——“周海龙他爹，周老爷子。”
陆沉舟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有点古怪：“周老爷子？周敬堂？”
“你认识？”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两个中年男人站在一间书房里握手，左边是她爸田建国，右边那个穿唐装的老头，她没见过。
“右边这个就是周敬堂。”陆沉舟把手机收回去，“你爸当年的合伙人。六年前你爸出事那天，周敬堂在海外注册了天盛资本，法人写的他儿子周海龙。”
田星禾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怀里：“所以赵天磊是周敬堂的白手套，王虎是赵天磊的白手套，一层套一层。”
“对。”陆沉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你爸当年发现周敬堂在做局掏空公司资产，准备举报，结果车毁人亡。你爸留的那八千万存折，是周敬堂还没来得及转走的最后一笔干净钱。至于那一个亿的债——”
“是饵。”田星禾接上他的话，“我爸故意让王虎拿着借条来找我，逼我去翻他的遗物，找到笔记本和存折，然后顺藤摸瓜查到周敬堂头上。”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你脑子转得倒快。”
“投行副总裁，你以为白当的？”田星禾把断线钳往肩上一扛，“走，捞人。捞完陈伯，明天一早去花鸟市场找秦老爷子。我爸笔记本里写了，秦老爷子手里有周敬堂做局的证据。”
陆沉舟没再废话，转身往B区后墙走。大橘蹿上田星禾肩膀，压着嗓子嘀咕：“这律师知道得也太多了吧？你爸笔记本里的事他全知道，你就不怕他是周敬堂派来的？”
田星禾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比大橘还低：“他要是周敬堂的人，刚才在路口直接把我绑了送赵天磊那儿领赏就行，犯不着跟我在这儿撬仓库门。”
“那万一他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那就看他今晚表现。”田星禾把断线钳往铁门锁上一卡，“表现好，明天带他见秦老爷子。表现不好——”
“表现不好怎样？”
“你挠他。”
大橘舔了舔爪子：“这个我在行。”
铁门“嘎吱”一声被撬开，陆沉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闪了进去。田星禾跟在他后面，大橘殿后，一人一猫一律师，摸黑往三楼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