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正常人。
这话我打小就知道。
天刚擦亮，我背好竹篓正要和奶奶上山捡板栗，大门这时被踹响了。
“木小野！你个树精！”王二扯着嗓子咒骂着，一口唾沫吐在我家门上，“你和你那满身松油味的老婆子，怎么还不去死！”
我看到身旁奶奶身子一颤。就这一颤，憋了十六年的火直接被点燃了。
我冲出去扯住他的后领，一把将他拽回来，拳头握紧，直往他头上砸。第一拳下去，他的鼻梁骨发出一声脆响，血顺着他的面部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有血珠溅到我的脸上，温的，腥的，这使我感到一股兴奋。
第二拳，第三拳。我把他按在青石板上，骑到身上一拳接一拳往下砸，王二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咚咚响，血灌进石缝，紫红色的血往门槛底下淌。
王二不动了，脑袋青一块紫一块肿成猪头。
我没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这骂了我十六年的狗东西！
“小野！”
奶奶这时攥住我手腕。她的手又干又硬像老松树皮，但力道大得惊人。我回头，她盯着我眼睛，瞳孔猛地一缩。
家门口大水缸水面晃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水面里，一双绿色的眼睛正盯着我，像坟地里飘荡的鬼火！
那不是人的眼睛。
我猛地后退，后腰撞在磨盘上。
很快，村口传开了。王二他爹的粗壮声音响起：“都看见了吗！他眼睛是绿的！树精崽子现形了！当年就不该留他！”
这时半个村子的人拿着锄头、扁担、杀猪刀涌过来，白幡往我家门梁上一挂，喊着要烧了我家。
我甩开奶奶的手冲回堂屋，拿上正中间挂着的那柄镇宅枣木剑，想和村民拼命。
奶奶走进来：“小野，不要冲动，听奶奶的。往后山禁地跑！”
我没多想，攥着剑往后山跑去。
村里的祖训传了一辈又一辈：进了禁地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的。
禁地的雾从地里渗了出来，白得泛青，看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一脚跨入，虫鸣鸟叫全消失了，整座山安静得只剩我粗重的喘气声。回头一看，村子已经被白雾吞噬得看不清，此刻望去跟废墟一样，很是诡异。
窸窸窣窣。
这时前方赫然出现一排人影排得整整齐齐，脚尖离地半尺，在雾里一晃一晃的往前飘。
领头的穿件劣质寿衣，胸口“福”字磨得只剩半个口，紫黑的长舌头耷拉到下巴，还往下滴着黄水。第二个眼球凸在眼眶外晃来荡去，上面趴着绿头苍蝇。再往后，无头的、腹破肠流的，肠子拖在泥地上唰啦唰啦响。队尾还有个女人，寿衣鼓鼓囊囊，胸口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烂肉混着坟土的腥臭味直冲大脑。我胃里抽得疼，酸水往上涌，双腿发软。
阴人！
我慢慢往后退，后脚跟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
咔。
整队人影瞬间齐停住，所有脸同时转过来，死死盯着我。心里暗骂不好！
我撒腿就跑。
一具阴人硬生生拧下自己的头颅，砸了过来。那颗头颅正好砸在我后背上，瞬间我后背好像结了一层霜。我往前一倒，滚下了斜坡。树杈划破了我的脸，腰也被石头狠狠撞到，肋骨传来咔擦一声，最后撞在一棵粗壮的老柳树上，才停住。
天已经被乌云遮透，云层里隐约泛着暗紫色的闪电。
我爬起来想跑，可无论往哪个方向冲，最后都绕回这棵柳树面前。
我用枣木剑在树皮上斜劈两道做记号。结果又绕了回来，记号这时居然变了！
赫然是，一横，一竖。
刚好拼成一个“死”字！
墨绿色的汁液顺着死字往下流，一直流到我脚边。我低头一看，地下的血也一模一样成了个死字！
“多亏这把剑，让我闻出，你就是槐老头凝聚出来的那玩意儿！”
树干上裂开一张灰黑色的脸，五官挤在一起，眼眶是两个黑窟窿，阴冷的视线从窟窿里钻出来，钉在我的脸上。
槐老头？
我撒腿就跑，没五步，一根柳条缠住脚踝，把我倒吊在半空。血往脑袋里灌，耳朵嗡嗡作响。
“小子今天你必死。”树皮人脸笑得像指甲刮木头，“要怪，就怪你那传说中的爷爷，和你那松婆子奶奶。”
柳条缠上胸口快速收紧，肋骨发出骨裂的响声。细柳枝勒住脖子，余下的枝条狠狠扎进我身体里。疼是其次，怕的是本源被快速吸取，这时指尖开始发凉发硬。
“我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柳树把脸凑过来：“行，拿你的命换答案。问。”
“我的身世到底是什么？”
老柳树贪婪地说道：“你手里的剑就是你。你是它的剑灵，确切些来说你不算人。”
我心如死灰，问道：“谁凝聚的我？”
“你所谓的爷爷槐老头。千年前他在这禁地捡到那上古枣木剑，驾驭不了，就布下万物吸灵阵，吸干百里树木精华，耗了千年把你凝聚出和剑绑定在一起。”
“凝聚我做什么！”
老柳树瞪着我说道：“炉鼎。给他成仙铺路，当垫脚石。”
炉鼎两个字出口，我瞬间暴怒。
“我最后问你，你到底是谁！我和你无冤无仇！”
“我是柳楠主人的一丝道念。主人消耗了十六年本源推演你的行踪，算准你十六岁必来禁地。我守在这，就是等着吞你。”
它狂笑一声：“行了，上路吧！”
柳枝猛然收紧。
这时我已经愤怒到极致，手里黯淡的枣木剑发出嗡的一声，暗绿色光芒爆射而出，一段口诀径直钻进我的识海当中：
《青木秘术》第一卷，吞灵。吞噬目标本源，为己所用。
青木为引，万物枯绝，剑断阴阳，生机尽灭。夺命，吞灵！
我反手攥紧剑柄，手腕一转，声音冷得发硬：“树精，刚才，你想吸干谁？”
我一剑斩下，柳条应声而断。
紧跟着，剑尖爆出无数绿丝，疯狂的扎进树干。树皮人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柳条肉眼可见地枯萎干裂。墨绿色精气顺着绿丝进入我体内，经脉快要被撑爆了。
柳树死了，但吞噬还没停。
枣木剑仍在疯狂吞噬，看这架势它一旦锁定目标，直到将精气完全吸尽才会停止。
我拼尽最后力气抡剑劈向脚下根须。
咔。
吸力骤然消失，我整个人弹出去砸在树干上，摔在地上。
缓了许久，经脉才顺过来。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血管里烧，指节捏得咔咔响。
这时剑身上，长出一片青绿嫩叶。叶片一晃，清凉气息散开，浑身伤口瞬间不疼了。
枯树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柳楠大人……已经出关了……他闻得到你……”
柳楠。那个推演千年，等我自投罗网的千年树精。
我猛地想起奶奶还在村里。转身往山下跑去，雾越来越浓，树也越来越密。跑了不知多久，脚下咔嚓一声，木板断裂。
我摔进了一口棺材。
棺中躺着一具干尸，七根粗钉钉穿四肢躯干，嘴大张着像在嘶吼。我全身汗毛倒竖，连忙从棺材里爬出来抬头望去——
一望无边的乱坟岗。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塌陷的坑里露出黑棺，石碑上的字全都磨平了。
乱葬岗正中，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巨大树冠盖住整片坟地，黑压压漏不进一丝光。
这时一道闪电劈落，正中老槐树。
绿光炸开，树没了。但原地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灰衣老头，脸上爬满树皮一样的裂纹。
他看着我，平静得像等了上千年。
“十六年没见，小野。”他开口，“你已经会用《青木秘术》第一卷了。”
我攥紧剑，往后退了半步。
枣木剑在手里嗡地一声，剧烈颤抖。
它好像有很强的杀意。
“你是我爷爷？”
老头没有回答。他看的是我握剑的手。
“你不是我孙子。”他说，“回村去。”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背佝偻得厉害，走一步，地上的影子就晃一下，像棵被风吹歪的老树。我握剑的手一直没松，跟在他身后。
到村口时，天快黑了。
一股腐臭味先扑过来。
刚到村口，王二他爹干瘪得只剩一张皮，嘴张着，像在喊，又像在笑。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门后的人全成了眼窝深陷的干尸。
整个村子的生机，正顺着地脉下结的树根汩汩流向村中央那口老井。
井边，站着两个人。
奶奶捧着一碗剥好的板栗，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槐老头站在她身侧，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
“小野。”奶奶朝我招手，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慢，“来。吃饱了，奶奶送你上路。”
她的手还在搅着那碗板栗。像十六年来的每一个早晨，催我吃早饭。
我的剑，嗡地一声，剧烈颤动。
“爷爷说过，要帮你过难关。”槐老头指了指满村的干尸，“这些养了你十六年的柴火，就当给你送行的祭品。小野，别怪爷爷。爷爷只是，想多活几年！”
原来十六年的板栗，是把我当猪养肥了再杀！
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愤怒。
我冷冷说道：“好啊。”我握紧剑，剑身上的嫩叶开始抖，“你还不配我叫你‘爷爷’。”
话音刚落，阵动了。
脚下的青石板在震颤。满村的干尸同时瘪下去最后一层，地上的树根亮起来，绿色的光顺着根，汩汩流进老井。
我冲上去，剑朝槐老头劈下去。
铛的一声！
一层青色的障挡在中间，剑砍在上面，力道全被卸掉了。
“这屏障，我修了一千年。”他摇头，“不自量力，就你这微末道行，可笑？”
我抬剑，对准的不是他——是那口井。
青木为引。
绿色细丝从剑尖炸开，扎进井沿，底下那些盘得发亮的根。满村的绿色洪流像被拦腰斩断，掉头朝我涌过来。
上百人的生机，瞬间进入我的经脉。
比疼更高一个层级。我感觉自己不是被填满，是被撑开。皮肉一寸寸裂开，绿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喷。更狠的是那些声音，一千张嘴在我识海里同时喊起来。
我跪在青石板上，我想到以前碗里七颗板栗，十六年，每天早上七颗，不多不少。原来连这个都是量好的。
可是我没多吃。我一天就吃三颗！
既然这样我便逆转着阴阳，青木为引，给我逆！！！
槐老头骂道：“蠢货！停下！”他终于慌了，“逆吞？小子你会被活活撑爆！”
“那正好。”我咧嘴，绿血从牙缝里淌出来，“撑爆之前，先把你拉来垫背！”
阵本来是顺转，这下彻底逆向反转了。
原本灌向槐老头的生机，现在全被我的剑吸着。而那些连着我、十六年喂出来的“线”，在这一刻，成了往回抽的索子。
线的那头，是他。
槐老头的脸色变了。他胸口那道旧裂口，开始往外漏绿色的本源。
“不……不！”他抓着自己的胸口，指尖抠进树皮里，“停下！我是你爷爷！”
我提剑冲上去。一剑挥出，这一次，那道屏障，裂了。
咔嚓，剑捅进去。吸住他的胸口。绿色细丝从剑尖炸开，扎进他那千年的老根里。他的嚎叫震得满村房梁掉灰。他在迅速枯萎。
“炉鼎吞了炉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哈……哈哈哈。”他不吼了，盯着我，眼前有了点亮，“好。好啊。炼了近千年，炼出个能吞天的东西。老夫不甘啊！”
他咳出一口绿汁：“柳楠的本源，不在身上。在主根上，挂着道果。打本体没用，得找主根。”
他不动了。成了我剑下的一堆干皮，风一吹，随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老井旁。
她身上，烧着青绿色的火。那股我闻了十六年的松油味，此刻浓得呛人。她将满村乱窜的鬼火裹挟的生机一缕一缕按回了地里。
“阵眼破了。”她的声音从火里传来，还是那么低，那么慢，“奶奶再给你……挡一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剑，只认一个主。他不配。小野，你……自己认自己。”
“奶奶没把你喂大。奶奶是把你，锁大的。”
鬼火，一下子蹿起来。
火里，她那只手还在搅。一下，一下。碗早不在她手里了。
“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应了。不是话，是那股松油味忽然往我这边飘了过来，我把头侧过来听了听。
我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一把灰。灰里有一小块没烧透的松针，捏了一下，化成了飞灰。
后来我才知道，当年槐老头以本源胁迫她，才在这十六年里，给我喂板栗，她根本不是把我养肥成炉鼎，是偷偷用松油本源压制我的气息，躲柳楠的搜寻。她藏了我十六年，是怕我早一天被柳楠找到，灰飞烟灭。
我跪在地上，怀里那碗板栗还热着。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感不感人？”
我头都没回，说道：“管你屁事。”我一剑挥出，缓缓说道：“老子一身最厌别人提我分毫！”
话音刚落，村外，柳树根朝两边分开。一个人从根须里走出来。脸色白得没有血，头发赫然是无数根柳条，垂到脚面。他拍着手。
“那一夜，是我让人把你撵到那棵柳树底下的。”他笑，露出一口细密的牙，“今晚我还以为要费点力气。没想到，你替我把最难啃的两个，都弄死了。”
我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那点青光，在夜风里簌簌地摇晃。
我说道：“那正好。老子的炉子，还空着呢。”
我看情况不对就跑了。
身后他没追，只是站在村口看着，像是在看无力的猎物四处逃窜。他用意念传来：“跑快点，慢了可就没意思了！”
我冲进密林。树一棵接一棵地撞过来，枝杈抽在脸上，抽出一道道血口子。血是绿的，滴在地上，被什么东西吸走。
这地盘是柳楠的。这片林子每一寸土，都长着他的根。
我跑到天亮，两条腿再也抬不起来，一头栽进一片枯林里。
这里的树全死了。灰白色，一根根戳在地上，地上什么也没有。
我靠在一棵枯树下，把剑横在膝盖上。
一千个声音还在我识海里叫，东一句，西一句。村子的生机在我经脉里横冲直撞，左手的霜爬到了肩膀，手背撕裂着的口子，往外渗绿汁。
“饿……”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
不是人声。是树。
枯树们在说话：“饿……给点……给点……”
它们朝我这边，慢慢弯下来。最粗的那棵已经把半个身子探了过来，树皮上裂开一张嘴，里头黑黢黢的，往外吹着灰。
我一剑劈断它的枝。断口没流血，淌出来的是一把干灰。
不能在这儿睡。睡了，这些饿疯了的死树，会把我啃了。
我继续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上，看见了她。
一只白狐狸。
她躺在雷劈出来的焦坑里，半边身子是白的，半边烧得卷了毛。一条后腿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白毛上粘着焦黑的皮。空气里全是烧毛的糊味。
坑边，还有一簇青色的雷电。一直摇摆闪烁着，不肯灭。
“走……”狐狸开口了，声音疲惫至极，“走开。劫……还没散。会……劈着你。”
我没走。
问道：“你渡劫失败了？”
她没回应。过了一会，才把头扭向我。她的眼睛是淡蓝色的，瞳孔是雪花形状的。
“那传说中的柳楠把这片地的灵气，吸干了。”她说，“我父母，和全族都死在他手里。轮到我渡劫，灵力不够。劈到第九道，我……没抗住。”
我蹲下来，伸出手，按在那簇雷电上。
“你干什么——！”
这雷电不过还差点火候，它劈的是另一种东西。我的手穿过雷电，指尖的皮先透出，接着是骨头。我身体里有比它更饿的东西——吞灵。
青木为引，夺命，吞灵。
雷电顺着丝，被我吞进身体里。
塞了一道雷。我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牙关咬得太紧，发出咯咯的响声。识海里那一千个声音被这一下全震哑了，死寂了一瞬，又炸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能动弹的时候，坑里那簇劫雷电，没了。
我趴在地上，喘得像条快死的狼。嘴角往下淌着绿色的沫子。
“疯了。”狐狸支起身子，声音在发抖，“你把天劫的雷电……吃了？”
“难吃。”我吐了一口，里头竟掺着一丝说不上的东西。
她盯着我，那两片蓝色雪花的瞳孔一缩！
“你身上有天的雷电了。”她说，鼻子动了动，“我闻得出来。”
“天要劈我，我总得留点它的东西。”我试着伸出手。指间里，隐隐约约，冒出一丝极细的雷光，又灭了。
白狐狸说：“我叫小白。你叫什么？”
“木小野。”我爬起来，腿还是软的，“还能走吗？”
她试了试，前腿一软，又趴下去。
“死劫是散了。可这身子……”
这时远处，林子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响。窸窸窣窣，一片接一片。
来的这些阴人是柳楠的手下，他们排着队从枯树间穿过来，寿衣上挂着草屑，脚离地半尺。
“又是这玩意儿。”我握紧剑。
小白连忙说道：“别硬打。这些阴人靠柳楠的根气活着，你越是动用灵力打斗，它们越容易察觉你的破绽！”
“那正好。”
我提剑冲上去。
这一仗打得极难看。
我劈倒一个，第二排就补上来。它们不躲，不叫，拿身体往剑刃上撞。每吸干一个，我就打个寒战——这些东西没有本源，只有阴气。吞下去跟往肚子里灌冰水没区别！
小白喊道：“小野哥哥！你的手！”
我低头。右手指头也冻得红肿。
“跑！”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蹿到我身边，一口叼住我的裤腿往后拖。
我们滚下了一条土沟。阴人在沟边停住了，伸着脖子闻。
沟底积着一层烂叶，一压渗出水来，冰得我半边身子一激灵。小白把我往里拖了拖，整个身子压在我背上，尾巴盖住我的脸，不让我喘出声。
我这才明白她怕的是什么。
不是怕它们听见喘气声。是怕我识海里那一千张嘴，跟着我一起喘。我咬住舌尖，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四十下，嘴里的血腥味才把那些声音压回去。
阴人在沟沿上排成一排，脖子伸得老长，就是不下来，也不走。
它们闻的不是活人味。
“闻的是你身上那点松油味。”小白贴着我耳朵，气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从禁地那晚起，就一直有。”
我摸了摸兜。那颗板栗还在，硬硬的，隔着布料硌手。
然后，像接到了什么命令，它们齐刷刷掉头，快速离开了。
“它们不敢靠近那道白雾。”小白喘着粗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前方百步，一道白雾出现在那里，从地面一直顶到天上。
“雾那头，是禁地深处。”她说，“柳楠的根，伸不进去。他就追不来。”
我们走进禁地深处的时候，天是暗的。
乱坟岗没了。那棵大槐树的位置上，地面裂开一道裂缝。缝里，一座石台正从地底缓缓升起来。石台是长方形的，刻满锈绿色的篆文。
石台中央，刻着一道剑印。
我手里的枣木剑，猛地一震。
它活了。剑尖朝那石台，疯了一样地拽我。
我走近石台，把剑放进台心的剑印里。
不是声音。是气。一股顶了千年的气从台子里冲出来，把我整个掀起来，又按下去。我跪在台上，膝盖砸得生疼。台面上的篆文缠住我的手脚。
识海里，那本《青木秘术》自己翻开了。全本。
阵法、符咒、剑法、防御……密密麻麻的字涌进我识海里。书页翻到最后，浮出一行字：待你强到天地不容，九天雷劫自降。度之则飞升，败则与剑共灭。
“稳住！”小白跳上台，一口咬住我的手腕。
一股温凉的东西，顺着她的牙灌进来。她的灵力流进我雷电经脉里，把乱窜的雷电一个个捋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睁眼，天还是黑的。小白趴在我腿边，白色的毛被我的绿血糊了半边。她睡着了，尾巴却还勾着我的手腕。
吞灵熟了。万木为盾也成了。剑法篇漏了一套“断阴”七式，前六式清晰，第七式总卡在斩——剑往下劈，地裂到头，才停住。
还有更里面的东西。
我闭上眼，往识海深处走。
一千个声音还在。只是不再撕扯。它们排着队，站在识海的尽头。
“你们没地方去了。”我对着那一千个影子说，“跟着我。我走到哪，你们就跟到哪。饿了，我吞的东西，分你们一口。”
那些影子，一个一个，朝剑里走。
剑重了。重得我差点拿不住。我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拔剑，我都能听见他们。每一次吞灵，都得先分他们一口。
这是我欠的。
奶奶死前说的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这剑，只认一个主。他不配。你自己，认自己。
我在石台前站定，把剑横在掌心。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木小野，认我自己为主。”
剑没有嗡鸣。它只是，清凉了一下。像认了！
一道青光从剑柄包裹我的全身，剑身的木纹里，鼓出一个芽，很小，顶了顶，没再长。
从这一刻起，剑是我，我是剑。
小白醒了。她盯着我，眼里的蓝，比昨晚深了些。
头顶，天裂开一道口子。红色的。
我猛地站起来。禁地外面的天，烧起来了。整片天都是暗红色的，云一层压一层，云里滚着光。
“他在吃自己的根。”小白的声音发紧，“柳楠。他等不到你出去了。他要把整片地、连同他自己的子孙，全吞进去，凑出一场劫。他要渡劫成仙。成了仙，禁地这木灵星，拦不住他。”
我望着那片红色的天。
“那就在他成仙之前。”我握紧剑，“把他，吞了！！！”
我们走出禁地的时候，天是红的，地上死气沉沉的。
连土都像被炒过一遍，干得起粉。风一吹，天地间全是灰。
他把这一百里，吃干净了。
村子没了。只剩下那口老井，孤零零地立在灰地上。
这时，井边，坐着一个人。
赫然是柳楠，他坐在井沿上，两条腿垂着，脚底下是空的。他那些干枯柳条似的头发，散在灰地上，没入土里，但看不见尽头。
他在等我！
“来了。”他拍拍身边的井沿，“坐。看看你家，最后一眼。”
“你把村子吞了。”我说。
“我把这百里都吞了。”他笑道，“没办法。你不出来，我只能拿自己的根喂劫。喂着喂着，就饿红了眼。”
他打了个响指。
地面，一根根柳根从地底竖起，尖端磨得发亮，围成一个圈，把我和小白圈在中间。有一根断根上，还挂着半只绿胶鞋，鞋底朝天，随着根一晃一晃的。
“你爷爷死前，应该告诉你了。”柳楠站起来，个子高得不像人，“我的本源，不在身上。找主根？找道果？找啊。”
“怕了？”小白在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怕，也得打。我数三声，你冲正面，我绕他身后，断他撑身子的根。”
“你不是没力气吗？”
“没力气。”她龇了龇牙，“可我有牙！！！”
我冲上去。
断阴剑法一式接一式，剑光斜切出去，斩断三根扑来的根矛。断口喷出绿色的汁液，绿汁溅到我脸上，我暗骂不好，这汁液有腐蚀作用。这时一根根矛从我左边死角钻出，扎穿了我的小腿。温热的绿汁顺着裤管往下淌。我握住那根根矛，往外一抽，带出一串碎肉。
我一路砍，一路往里冲。剑法越使越顺，可根也越砍越多。每断一根，土里就冒出两根。柳楠就站在井边，笑眯眯地看着。
他嘲讽道：“就这？槐老头把你吹成能吞天的东西。吞的，就这？”
我猛地停住，把剑往地上一插。
“断阴·七式，裂！”
剑身砸进地面。一道裂口从剑尖炸开，朝着老井的方向，笔直地劈过去。裂口所过之处，根须齐根而断，绿色的汁液喷成了两排。
裂口停在了井边。
没有劈到他。他面前，一道绿障，把裂口拦了下来。
“我在这片地上，扎根千年。”他居高临下地说着，“我的根，就是这片地。你想裂我的地？”
他抬脚，跺下。
整片灰地，活了。数不清的根从地底涌上来，缠住我的脚，我的腰，还有脖子。它们不刺，只缠。一层一层，把我裹进去。我听见小白的喊声，很快也没了动静。
“我不杀你。”柳楠的声音从根堆外面传进来，闷闷的，“我把你种进这口井里。等我的劫来了，你就是我最硬的护盾。”
我笑出来，绿血顺着根缝往下滴：“你怕劫。柳楠，你怕死。”
外面静了一阵。
“我怕。”他说，“又如何，就你这激将法！可笑！！可笑之极。就因如此我才不杀你，拿来挡劫！”
我冷哼一声：“可你算错了一件事。”
“哦？”
“你把根伸进我身体里。”我睁开眼，眼眶里的绿光已经吞噬起周遭的一切，“你忘了我可占全天地人，你一界凡精怪，还想弑神，我的道，是可吞万物化己用的。”
青木为引，万物枯绝，剑断阴阳，生机尽灭——夺命，吞灵！咒起！！！
所有缠着我的根，都成了我吸收他本源的细丝。他的千年本源，顺着这些根，倒灌进我的身体，从我体内爆发出来，冻住了半边身子，又被涌进来的热浪冲开。冰与木在我身体里打滚，我疼得几乎要把自己撕开。
“你敢——！”柳楠的声音变了调，“你吞得了吗？千年的本源！”
“吞不下。”我咬碎了半颗牙，把话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老子就算撑死在这儿，也不会成为你的炉鼎。”
“好。好！”他狂笑起来，“那我就先断一半！”
他自己，把自己的根，从身上斩开。半条身子连着地下的老根，被他硬生生拽断。绿色的血喷起来，淋了我满头满脸。
我被甩飞出去，砸进灰堆里。
天，就在这时，裂开了。
第一道雷，劈在了柳楠身上。
轰——
他整个人被劈成一团焦黑。可下一秒，根须蠕动，他重新长了出来，脸色更白，眼睛却更亮。
“我的劫来了。”他抬头，笑了，“来了。一共九道。等我吞完，我就是仙。你，就成为我的炉鼎吧。”
第二道雷，快速落了下来。
他伸出千条柳根，迎了上去。根被劈断大半，他退了半步，嘴角渗绿。
槐爷说过：道果，在主根上。
柳楠的主根，不在他脚下。在井里。
我甩开身上烧焦的断根，朝着老井，跳了下去。
井很深。我落了很久。井壁上爬满的根须追着我，我挥剑一路斩下去。越往下，越冷。
等我砸在井底的时候，四周已经不是土了。是根的根殿。
数不清的老根盘成穹顶，从四面八方收拢到一起。中心赫然悬着一颗道果。青绿色，半实体，鳞片一片一片张开着，里头有光在慢慢转。整座根殿里灵气翻涌。
道果察觉到我，猛地一缩。整座根殿活了过来，根如暴雨，朝我绞下来。
我劈开面前的根墙，扑上去，剑钉进道果。
“青木为引，万物枯绝——夺命，吞灵！”
道果里的千年本源，疯狂的冲进我的身体。
“住手——！那是我的！千年的！我的！”柳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撕心裂肺。
“千年的。”我仰起头，冲着井口那点红色的天笑了笑，“养了百里地的阴人，吞了自己的子孙，攒出来的这千年，锁了我十六年。就算是给老子的补偿！”
根殿一寸寸崩落。老根从穹顶上散开，他的哀嚎从四面八方压下来，最后细成一根丝，断了。
灰堆里一阵窸窣，小白从断根里钻出来，浑身是灰，九条尾巴乱糟糟地支棱着。
小白问道：“他……没了？”
我点头说：“没错！”
但天道，找上了我。
我冲出井口的时候，那九道雷劫，只劈下了三道。剩下的六道，在天上盘着，六条雷龙，齐齐掉头，对准了我。
“天，盯上你了。”小白的声音在抖，“你太强了。强到这天地，容不下你。九天雷劫，冲你来的。”
第一道雷，迅速落下。
“万木为盾！”
屏障，撑开来。雷砸在屏障上，屏障碎了，我飞出去，砸塌了半面井台。整条右臂，皮开肉绽，白骨露出来。
疼。比撕心裂肺还疼！
第二道雷，紧跟着落下。
我用剑去接。
轰——剑没断。我断了半条命。跪在地上，血从嘴里涌出来，绿的，混着碎冰，混着雷电。
小白哭喊道：“跑，小野哥哥，不要硬抗了！”我对小白说，“离远点。这劫，你扛不住。”
她没离开。她站在我身后，尾巴全绽放开来，九条。
我把剑，插进地面。
“我悟的道，是逆天。”我仰头，对着那六道盘在云里的雷龙吼道，“天要亡我。行。那你下来。看看是你先劈死我。还是我，先把你给吞没。”
第三道雷。
我手里的枣木剑从剑刃间涌出大量绿色的细丝，冲天而起缠住那道劈下来的雷龙。
“夺命，吞灵！！！”
轰——
我吞下了天雷。
在那一瞬间，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烧起来了。道果、槐爷、村民、柳楠的千年本源——全部被这道雷点燃，在我体内炸成一片。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一道比一道狠。我一道一道地吞。第四道把我按进地里半尺，第五道烧穿了我的肩膀。每吞一道，剑就加强一分吸力，那根“自己认自己”的线，就紧一分。
奶奶说过：这剑，只认一个主。
我认我自己。剑就是我，我就是剑。天要灭我，得先逆了这天。
第七道。第八道。
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飘着。我只记得，我举着剑，剑里有千张嘴在喊。喊的不是为什么。喊的是：吞了它。
第九道。
云里所有的闪电都聚到了一处，像天上睁开了一只眼睛。最后一道雷，大得像一整片天塌下来。
我跳了起来。
我，剑，一千个鬼魂，百里的地，千年攒下的命——全在这一剑里。
剑尖，撞上了天。
没有声音。
然后，天，暗了。
雷，被我吞进去了。
我摔在地上。身上没有一块好皮。剑上，长满了一树青枝，枝上滚着细小的雷光。
头顶，云一点点散开。那片红色的天，像被抽了筋，灰扑扑的，一动不动。
现在好了，我终于把那些鬼魂融化掉了，还说什么一起战斗，这不过是我其中一个棋子罢了！！！
这时小白走过来，蹲在我身边。她的毛全被雷火燎黑了，只有眼睛，还是那两片蓝。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我撑着剑，坐起来。村子的位置，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半截井台。
“这地死了。”我说。
“会活。”小白说，“你吞的东西里，有活的。放一点出来，这地就活。”
我看着那片灰土，坚决地说道：“已经做了的事不要再提，小白，我不可能放出来！”
“小白，走，离开这里。”
我扛起剑，往山外走。
小白追上来，跟在我身后半步。
走到山口，我摸了摸兜里那颗板栗。硬硬的，还在。
山外的天，比山里的亮。风里没有松油味，没有腐臭味，有我没闻过的木气。
没人知道，这片土地多了一个看不见的守护者。往后千万年，只要有木生长的地方，就有我木小野的气息。
我跳出了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天要亡我，我便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