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从写字楼缝隙里灌下来，跟刀子似的。
钟宓抱着一个纸箱站在公司门口，箱子里装着她五年的社畜生涯：一个掉漆的保温杯、半包抽纸、三支签字笔、一盆快死的绿萝，还有一张印着“优秀员工”的奖状——去年发的，今年裁员名单上第一个就是她。
纸箱底儿有点软，她拿膝盖颠了一下，绿萝叶子抖了抖，枯得只剩两片还挂着。
“钟宓。”
她抬头。
周砚白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身上那件灰羊绒大衣熨得板板正正，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照。他胳膊弯里挎着一只戴钻戒的手，手的主人沈佳宜踩着细高跟，围巾是爱马仕的经典款，走两步拿手机照一下脸。
钟宓往旁边让了半步，想绕过去。
周砚白脚一横，正好踩在纸箱边沿上。
“哟，收拾东西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嘴角往上一扯，“这破草你还留着？跟你一样，半死不活的。”
钟宓手紧了紧箱沿：“让一下。”
“让什么让啊。”周砚白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她的手机，早上落在工位上的，“你手机忘拿了，我特意给你送下来。”
钟宓伸手去接。
周砚白手一松。
手机啪地砸在地上，屏幕朝下。他抬起皮鞋跟，对准屏幕中心，一脚跺下去。
咔嚓。
玻璃碴子崩出来两粒，滚到钟宓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从中间裂成蛛网，黑屏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糊成一团。
“你这种废物，”周砚白把脚收回去，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连手机都不配用。”
沈佳宜在旁边捂着嘴笑，拿胳膊肘碰他：“行了行了，跟这种人费什么话呀，我爸还在楼上等着呢。”
钟宓没说话。
她蹲下去，把手机残骸捡起来，拇指在碎屏上蹭了一下，玻璃碴扎进指腹，她连眉头都没皱。
五年。
她跟周砚白在一起三年，帮他改简历、陪他加班、半夜给他送过胃药。去年他搭上沈佳宜，转头跟她说“咱们不合适”，理由是“你太不上进了”。
现在她连手机都没了。
纸箱里那盆绿萝被风一吹，最后两片叶子也掉了，光秃秃一根杆儿戳在土里，跟她的存款余额一样——不到五千，交完下个月房租就得喝西北风。
“钟宓，你也别怪砚白说话直。”沈佳宜拢了拢围巾，下巴微微抬着，“公司裁员是正常优化，你平时那个工作态度，你自己心里有数吧？上班摸鱼、能推就推，我爸说养你这种员工跟养闲人没区别。”
旁边几个没走的同事假装看手机，耳朵全竖着。
钟宓站起来，把碎手机塞进纸箱：“说完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沈佳宜皱起眉。
“我什么态度？”钟宓把纸箱往腰上一卡，“我都滚蛋了还得给你鼓掌啊？沈大小姐，你爸裁我，我认，公司不养闲人嘛。但你男朋友当众踩我手机，这算什么？分手费啊？”
周砚白脸一沉：“你嘴巴放干净点——”
钟宓兜里忽然烫了一下。
那枚旧铜钱，爷爷留给她的，一直拿红绳拴着当钥匙扣，这会儿隔着牛仔裤都烫得她大腿一激灵。
紧接着，一声狗叫钻进耳朵。
不是普通狗叫。那声音清清楚楚，跟人说话一样——
“丫头，要不要黄爷帮你咬他？”
钟宓脖子一僵。
她慢慢扭头，小区铁栅栏外头蹲着一条大黄狗，毛打结、耳朵耷拉、尾巴上沾着泥，正拿一双浑浊的老狗眼盯着她，嘴咧着，舌头耷拉出来半截。
小区门口那条流浪狗，她喂了两年火腿肠的那条。
“你……”钟宓嘴张了一半，又闭上。
“别你啊我的，时间紧。”老黄狗站起来抖了抖毛，声音又在她耳朵里响起来，“这姓周的车里关着一只藏獒，链子拴在副驾驶安全带扣上。你去把扣子解了，黄爷教它认认谁是主人。”
钟宓下意识看向路边那辆崭新的保时捷卡宴，车窗半开，里头一只黑毛藏獒正拿爪子扒着窗沿，冲她龇牙，口水滴在车门上。
百万级的狗，周砚白天天在朋友圈晒，配文“儿子”。
“你疯了。”钟宓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那狗一口能把我胳膊咬下来。”
“它不敢。”老黄狗舔了舔鼻子，“你跟它说‘黄爷让你挪个窝’，它要敢动你，黄爷今晚炖狗肉火锅。”
钟宓盯着那条流浪狗看了三秒。
她可能真被气出幻觉了。
但铜钱还在发烫，烫得她大腿那块皮肤都发麻。她想起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丫头，遇到难处，对着动物喊三声救命，喊三声啊，别喊两声就停。”
她当时当老头糊涂了，还回了句“爷爷您少看点动画片”。
“你发什么愣？”周砚白伸手推了她肩膀一下，“跟你说话呢——”
钟宓往旁边一闪，抱着纸箱径直往保时捷走。
“哎你干嘛？”周砚白在后面喊，“你别碰我车啊！”
钟宓拉开副驾驶门，藏獒呼地转过脑袋，鼻息喷在她脸上，热烘烘一股肉味。它龇着牙，喉咙里滚出低吼，眼睛死死盯着她。
钟宓咽了口唾沫。
“那个……黄爷让你挪个窝。”
藏獒的吼声卡住了。
它歪了歪脑袋，黑毛底下那双黄眼珠子转了两圈，扭头往小区栅栏方向看了一眼，老黄狗蹲在那儿，尾巴尖儿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藏獒把嘴闭上了。
钟宓手抖着摸到安全带扣，咔嗒一声，链子脱开。藏獒拿鼻子拱开她的手，前爪搭上方向盘，后腿一蹬，整只狗从车窗里蹿了出去。
车顶棚被它爪子刮出一道白印子。
“卧槽——”周砚白刚走到车边，藏獒落地一转身，一爪子拍在左前大灯上。
啪。
灯罩碎了一地，灯泡还亮着，在地上滚了两圈。
“儿子！儿子你干什么！”周砚白伸手去拽狗链，藏獒一扭脖子，链子脱手，它张嘴叼住周砚白的裤腿，脑袋一甩——
周砚白整个人被拖出去两米，膝盖磕在路沿石上，羊绒大衣蹭了一身灰。
“松开！松开！你疯了吗！”他拿脚踹狗肚子，藏獒根本不搭理，叼着裤腿满场跑，周砚白一条腿在狗嘴里，另一条腿在地上划拉，皮鞋都甩飞一只。
沈佳宜尖叫着往后退，高跟鞋踩进地砖缝里，脚一崴，整个人坐在地上，围巾拖了一地泥。
“周砚白！你这什么破狗啊！”
“我哪知道！它平时不这样——”周砚白被拖到花坛边上，后背撞上冬青丛，树枝子刮得他嗷嗷叫。
围观同事终于不装看手机了，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钟宓站在保时捷旁边，看着藏獒把周砚白拖过来又拖过去，裤腿从脚踝撕到膝盖，里头保暖秋裤都露出来了，大红色的，去年双十一她给他买的。
老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溜到她脚边，叼起纸箱里那根火腿肠——她早上没吃完塞箱底的——撕开包装嚼了两口。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老黄狗含含糊糊地说，“再拖下去警察该来了。”
它冲藏獒汪了一声。
藏獒嘴一松，周砚白啪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藏獒跑回老黄狗身边，拿脑袋蹭它脖子，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你……你……”周砚白坐在地上指着钟宓，喘得说不出整话，“你、你对我狗做了什么！”
“我？”钟宓把纸箱往肩上一扛，“我帮你儿子活动活动筋骨，你看它多开心。”
藏獒配合地汪了一嗓子。
沈佳宜从地上爬起来，围巾上全是泥点子，她拿手指着钟宓鼻尖：“你等着！我让我爸报警！”
“报呗。”钟宓低头看了一眼碎手机，“正好，我也报。周砚白当众毁坏他人财物，手机发票我留着呢，三千八，够立案了吧？”
周砚白脸白了。
沈佳宜嘴张了张，扭头冲周砚白吼：“你不是说她好欺负吗？这叫好欺负？”
“佳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丢死人了！”沈佳宜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一瘸一拐往写字楼走，走两步又回头瞪钟宓一眼，“你给我等着！”
钟宓冲她摆摆手：“慢走啊沈大小姐，地滑，别再摔一跤。”
等俩人走远了，围观同事也散得差不多，钟宓才蹲下来，跟老黄狗面对面。
“你说你是我爷爷养的？”
“最后一只。”老黄狗把火腿肠屁股吞下去，舔了舔嘴，“你爷爷走之前把我搁这小区，说等你哪天混不下去了，让我搭把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混不下去？”
“你哪天混下去过？”老黄狗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纸箱，“五年了，升职没有你、加薪没有你、连男朋友都跟人跑了，黄爷天天蹲门口看你早出晚归，挣那点钱全给房东了。”
钟宓嘴角抽了抽：“你还挺关注我。”
“废话，你爷爷托付的。”老黄狗坐直了，表情忽然正经起来，“丫头，你手里那铜钱，拿出来看看。”
钟宓从兜里掏出那枚旧铜钱。红绳磨得起毛，铜面乌沉沉的，正中间一个方孔，边上一圈兽纹——以前她以为是花纹，这会儿铜钱还在微微发烫，那些兽纹好像活过来一样，在铜面上缓缓游动。
“这什么玩意儿？”
“万兽令。”老黄狗说，“钟家祖传的，能号令天下灵兽。你爷爷把最后一块碎片炼进这铜钱里，又搭了个什么系统给你当新手礼包。刚才你听见我说话，就是系统激活了。”
钟宓捏着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所以我现在能跟动物说话？”
“能听懂，也能让它们帮你办事。不过得它们真心认你才行，强迫没用。”老黄狗拿鼻子拱了拱她手心，“黄爷是第一个，藏獒算半个，它认的是黄爷的面子，不是你。”
钟宓扭头看了一眼正趴在保时捷旁边啃轮胎的藏獒，嘴角一抽：“那它把我前男友车拆了，我赔不赔？”
“赔什么赔，他踩你手机在先。”老黄狗甩了甩尾巴，“再说了，黄爷教它拆的，有本事让他找黄爷赔。”
钟宓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五年了，头一回觉得胸口没那么堵。
“行吧。”她把铜钱揣回兜里，抱起纸箱，“走，黄爷，请你吃顿好的。”
“火腿肠就行——哎等会儿。”老黄狗咬住她裤脚，“正事还没说完呢。”
钟宓低头看它。
老黄狗松开嘴，坐端正了，那双浑浊的老狗眼这会儿一点不浑浊，里头映着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反光，亮得有点扎人。
“你爸不是出车祸死的。”
钟宓手一松，纸箱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你爸，钟家上代少主，十五年前死在高速上，交警定的是疲劳驾驶。”老黄狗声音压低了，尾巴贴在地上，“你爷爷查了三年，查出来是猎兽会围杀的。你爸撞破了他们‘以兽炼药’的秘密，那些人拿灵兽炼丹，一头灵兽炼一炉，一炉丹换一条命。”
钟宓蹲下来，跟老黄狗平视：“我爷爷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不敢说。”老黄狗叹了口气，“猎兽会找钟家找了上百年，你爷爷隐姓埋名把你拉扯大，临死都不敢告诉你真相。但他把万兽令留给你了，意思你还不明白？”
钟宓攥着铜钱，指节发白。
“还有，”老黄狗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她手腕，“你是百年一遇的通灵体，猎兽会正到处找这种人，抓去炼万兽丹。你爸是通灵体，你爷爷是通灵体，到你这辈就剩你一个了。”
钟宓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所以他们迟早找上我？”
“不是迟早。”老黄狗抬头看了一眼写字楼顶层的落地窗，“是已经来了。”
钟宓顺着它视线抬头。
顶层CEO办公室的百叶窗后面，沈万山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往楼下看。
他看不清钟宓的脸，但钟宓能看清他——那个笑面虎老板，裁她的时候说“小钟啊，公司也不容易，你理解一下”，转头给沈佳宜买了辆保时捷。
“沈万山跟猎兽会有关系？”
“外围成员，跑腿的。”老黄狗啐了一口，“他还没资格进核心圈，但够给猎兽会递消息了。你今天露了这一手，他肯定要往上汇报。”
钟宓把纸箱重新抱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那我怎么办？跑路？”
“跑什么跑。”老黄狗翻了个白眼，“你爷爷留了五枚万兽令碎片，集齐了能号令所有御兽师家族的灵兽。这铜钱里是第一枚，剩下四枚在别处。你得找齐了，才能跟猎兽会正面刚。”
钟宓低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老黄狗，又看了看远处正被藏獒追着满街跑的周砚白——那哥们儿鞋都没捡，光着一只脚在追狗。
“急什么。”她把铜钱揣好，迈步往小区走，“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你就是那个高个子！”老黄狗追上来，“钟宓你给我站住！你爸的仇你不报了？你爷爷的仇你不报了？”
钟宓脚步没停。
“报啊。”她头也不回，“但得先吃饭。我饿着肚子打不过任何人。”
老黄狗愣了两秒，忽然乐了，尾巴摇起来：“行，这点像你爷爷。你爷爷当年被猎兽会追了三条街，跑路之前还先啃了半只烧鸡。”
钟宓低头看了它一眼：“你倒是挺了解我爷爷。”
“废话，黄爷跟了他二十年。”老黄狗挺了挺胸脯，“你爷爷年轻时候外号‘钟半仙’，驯兽靠唠嗑，把对家灵兽唠得当场叛变——你这懒劲儿随他，但脑子没随，你爷爷精着呢。”
钟宓嘴角翘了一下。
她抱着纸箱走进小区，老黄狗颠颠地跟在脚边。路过门口小卖部，她掏了十块钱买了两根火腿肠，一根扔给老黄，一根自己咬开包装啃了一口。
“丫头，”老黄狗叼着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回家睡一觉。”
“睡什么睡！猎兽会——”
“猎兽会要抓我，我睡不睡觉他们都抓。”钟宓把最后一口火腿肠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但我要是困着跟他们打，那叫送人头。睡饱了再说。”
老黄狗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爷爷说得对，你这丫头懒归懒，心里有数。”
钟宓推开单元门，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
那辆保时捷还停在路边，大灯碎了一个，车顶划了三道，藏獒趴在车旁边啃轮胎，周砚白光着一只脚站在马路牙子上打电话，嘴型看着像在骂人。
沈佳宜早没影了。
“黄爷。”
“嗯？”
“那藏獒怎么办？总不能让它一直啃轮胎。”
老黄狗嚼完最后一口火腿肠：“它认你了，你叫它过来就行。不过它脾气大，你得顺着毛捋。”
钟宓冲藏獒吹了声口哨。
藏獒抬头，黄眼珠子瞪了她两秒，叼着半截轮胎跑过来，往她脚边一趴，尾巴扫了两下地。
“行吧。”钟宓拿脚尖蹭了蹭它脑袋，“以后你就叫……黑子。”
藏獒汪了一声，表示同意。
老黄狗在旁边嗤笑：“起名水平跟钟爷爷一个德行，他当年给一只金雕起名叫‘大鸟’。”
钟宓没理它，抱着纸箱上了楼。
她租的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押一付三刚交完，兜里还剩一千九。
进门把纸箱往地上一搁，绿萝往窗台一放，她整个人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
黑子趴在门口地毯上啃拖鞋，老黄狗跳上茶几，拿爪子扒拉她手机残骸。
“这手机还能修吗？”
“修什么修，屏都碎了。”钟宓翻了个身，“明天去换个新的，一千九够买个红米。”
“那你拿什么接单？黄爷刚看了，你微信里就剩三个客户群，全是拼多多砍价。”
钟宓拿抱枕盖住脸：“黄爷，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地丧五分钟。”
老黄狗没吭声。
过了五秒，它从茶几上跳下来，拿爪子扒拉开抱枕，狗脸凑到钟宓面前。
“你爸死的时候，你三岁。你爷爷抱着你从火葬场回来，一路没哭。到家把你放床上，自己蹲厨房抽了一宿烟。第二天早上照常给你煮鸡蛋，送你上幼儿园。”
钟宓不动了。
“你爷爷临走前跟黄爷说，‘我这孙女懒，但心里有秤。秤砣压着呢，不到时候不翻’。”老黄狗拿鼻子拱了拱她手背，“丫头，秤砣该翻了。”
钟宓把抱枕拿开，盯着老黄狗看了半天。
“黄爷。”
“嗯。”
“你刚才说，铜钱里是第一枚碎片，剩下四枚在别处。有线索吗？”
老黄狗眼睛一亮：“有！你爷爷留了张图，藏在——”
“藏哪儿？”
“藏你床底下那个鞋盒里。”
钟宓翻身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藏的时候黄爷在旁边看着呢。”老黄狗跳下茶几往卧室跑，“快来快来，黄爷给你刨出来。”
钟宓跟着进卧室，从床底下拽出个落灰的鞋盒，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两双旧棉拖鞋，还有一张折成豆腐块的黄纸。
展开来，纸上画着五枚铜钱的位置：一枚在城西老动物园，一枚在城南古玩市场，一枚在城北废弃厂房，一枚在城东码头仓库，还有一枚……画着个问号。
“问号什么意思？”
“你爷爷也不知道。”老黄狗趴在鞋盒边上，“他查到四枚，第五枚被人先一步拿走了，线索断了。”
钟宓把黄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爷爷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丫头，慢慢找，别累着。”
她捏着黄纸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一声：“这老头，留遗嘱都不忘让我偷懒。”
“你爷爷了解你。”老黄狗也笑了，“行了，今天先这样，你睡你的觉，黄爷带黑子去楼下巡逻一圈。沈万山那边肯定要动作，黄爷给你盯着。”
钟宓点点头，往床上一倒：“门钥匙在鞋柜上，走的时候带上门。”
“知道了知道了。”老黄狗领着黑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七点黄爷叫你起床，咱们先去城西动物园踩点。”
“七点？太早了吧——”
门关上了。
钟宓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攥着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兽纹还在缓缓游动，像水波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身坐起来拿过手机残骸，抠出SIM卡插进备用老年机——她抽屉里常年备着一台诺基亚，因为智能手机总摔。
开机，微信弹了三十多条消息，全是闺蜜白露的。
“宓宓你被裁了？”
“周砚白那狗东西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你手机怎么打不通啊！”
“钟宓你回话！你再不回我报警了！”
最后一条是语音，钟宓点开，白露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钟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回我消息，我现在就杀到你家去！我拎着手术刀去！”
钟宓笑了一声，按住语音键：“别拎手术刀了，拎两斤排骨来，我饿。”
发完她把手机一扔，躺回去继续盯天花板。
窗外传来老黄狗的叫声，混着黑子的低吼，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钟宓翻了个身，把铜钱压在枕头底下。
管他呢，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不过她好像就是那个高个子了。
楼下，小区对面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陆衍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表，十点四十分。他从九点半蹲到现在，亲眼看着钟宓从公司出来、被前男友踩手机、把藏獒放出来拆车、抱着纸箱上楼。
全程没报警，没哭，没撒泼。
“这女的有点意思。”他靠回座椅，“被当众踩了手机，第一反应是蹲下去捡，捡完了还知道拿发票威胁对方。”
副驾驶上的李秘书推了推眼镜：“陆律，咱们盯了沈万山三个月，您不会就因为一个被裁的员工改了计划吧？”
“改什么计划。”陆衍把望远镜往储物格里一扔，“沈万山裁她，她手里又有沈万山前公司的内部数据——运营岗，什么数据她接触不到？这是现成的突破口。”
“可她看起来不太靠谱啊。”李秘书翻着平板，“五年没升职，绩效年年C，同事评价‘懒得出奇’——”
“懒得出奇的人，被踩了手机当场就能让藏獒拆车？”陆衍拉开车门，“你见过几个懒人能把狗指挥得那么利索？”
李秘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衍下车前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小臂内侧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徽记——铜色兽纹，跟钟宓手里那枚铜钱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明天你去她小区门口蹲着。”陆衍把大衣扣子系上，“她缺工作，你给她介绍个活儿，就说是律所行政助理，工资开高点。”
“咱们律所不缺行政啊。”
“缺不缺我说了算。”陆衍关上车门，隔着玻璃冲李秘书指了指，“盯住她，别让她跑了。”
李秘书看着陆衍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六楼窗户透出的灯光，默默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钟宓，女，26岁，前互联网公司运营专员，现无业，疑似御兽师，待观察。”
敲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叶子好像支棱起来了一点。
六楼屋里，钟宓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她揉了揉鼻子，翻个身把被子裹紧。
枕头底下铜钱微微发烫，一行小字浮在铜面上，一闪一闪的——
“新手任务：驯服第一只灵兽（已完成）。奖励：万兽令碎片×1，灵兽口粮×3袋，系统商城已解锁。”
钟宓闭着眼摸到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多了一枚兽纹，跟正面的纹路连成一片，像半只眼睛。
“半只眼睛？”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什么破系统，美术设计能走点心吗。”
铜钱闪了闪，又浮出一行字：“灵兽口粮已发放至厨房橱柜第三层。”
钟宓翻身下床，拉开橱柜一看——三袋包装花里胡哨的狗粮，牌子写着“万兽通灵专用口粮，成精期灵兽适用”，背面配料表：牛肉、鸡肉、深海鱼油、灵芝粉、枸杞。
“枸杞？”钟宓拎起一袋看了看，“给狗吃枸杞，我爷爷都没这待遇。”
楼下传来老黄狗的叫声，比刚才急促。
钟宓走到窗边往下看，老黄狗正冲着小区铁栅栏外头狂吠，黑子站在它旁边，鬃毛全炸开了。栅栏外头蹲着一只黑猫，绿眼睛在路灯底下幽幽发亮，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钟宓仔细一看，那黑猫叼的是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个方方正正的玩意儿，看着像……一张身份证？
黑猫把塑料袋往栅栏缝里一塞，扭头跑了。
老黄狗叼起塑料袋跑上楼，拿爪子拍门。钟宓开门，老黄狗把袋子往地上一扔：“丫头，有人给你递东西。”
钟宓蹲下来拆开塑料袋，里头一张身份证、一张纸条。
身份证是她自己的——早上落公司了，她以为丢了呢。
纸条上就一行字，打印体：“明天早上九点，城西老动物园门口，带狗来。不来也行，后果自负。”
末尾画了个兽爪印。
钟宓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扭头问老黄狗：“这谁送的？”
老黄狗凑过来闻了闻纸条，忽然打了个喷嚏：“这味儿……黄爷闻过。十五年前你爷爷被猎兽会围追的时候，有人给他递过同样的信，也是兽爪印。”
“谁？”
“不知道，但你爷爷照做了。”老黄狗抬头看她，“丫头，去不去？”
钟宓把纸条往茶几上一拍，拿起那袋枸杞狗粮撕开，倒进黑子的碗里。
“去。”她打了个哈欠，“反正明天也没别的事。”
老黄狗：“……”
“黄爷你那什么表情？”
“黄爷以为你会说‘急什么，睡醒再说’。”
钟宓往沙发上一瘫：“对啊，睡醒再说。现在先睡觉。”
老黄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黑子一眼，黑子正埋头吃枸杞狗粮，吃得尾巴直摇。
“行吧。”老黄狗趴到门口地毯上，“黄爷守夜，你睡你的。”
钟宓闭上眼，嘴角翘着。
铜钱在枕头底下又烫了一下，系统弹出一行字：“新任务：城西老动物园，找到第二枚万兽令碎片。时限：72小时。失败惩罚：无。”
钟宓眯着眼看了一眼：“失败惩罚无？这系统还挺人性化。”
系统又弹一行字：“但猎兽会也会去。去晚了，碎片归他们。”
钟宓翻了个白眼，把铜钱往枕头底下一塞。
“知道了知道了，睡觉。”
窗外，黑猫跑回马路对面的商务车旁边，钻进半开的车窗，跳到李秘书腿上。
李秘书摸摸猫脑袋：“送到了？”
黑猫喵了一声。
李秘书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已递信，目标确认明日赴约。”
敲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灯灭了。
“睡这么早？”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零三分，“这作息，比我健康。”
黑猫又喵了一声。
李秘书低头看它：“她说谢谢？谢什么？”
黑猫拿爪子扒拉了一下平板屏幕，上面钟宓的档案照片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五角星符号。
李秘书愣了半天，把平板往旁边一搁：“行吧，陆律说得对，这女的是有点意思。”
黑猫蜷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
小区六楼，钟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黄爷，明天给我带根火腿肠路上吃。”
老黄狗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黑子在门口翻了个肚皮，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钟宓是被黑子舔醒的。
一百多斤的藏獒整只趴她胸口，舌头跟砂纸似的在她脸上刮，她差点以为自己被压路机碾了。
“起开起开——”她扒拉开狗脑袋，喘了口气，“黄爷你管管它！”
老黄狗蹲在卧室门口，嘴里叼着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管不了，它认你当主人了，黄爷说话它现在只听一半。”
钟宓看了一眼闹钟，六点三十二。
“说好七点呢？”
“黑子饿了自己扒冰箱，把冰箱门扒开了，黄爷拦不住。”老黄狗把火腿肠往地上一搁，“你冰箱里就剩半盒鸡蛋、一瓶老干妈、两罐啤酒，黑子把鸡蛋连壳吞了。”
钟宓扭头看黑子，黑子舔了舔嘴，尾巴摇得欢实。
“一百多斤的狗吃生鸡蛋连壳吞，你也不怕拉肚子。”她爬起来套了件卫衣，拿脚踢了踢黑子的屁股，“走，下楼遛弯，顺便看看城西动物园什么情况。”
七点整，一人两狗出了小区。
黑子没拴绳，钟宓本来有点虚，老黄狗说“放心，它现在能听懂人话，比周砚白靠谱”，她就没拴。果然黑子走在她左边半步远的地方，尾巴翘着，看见别的狗也不冲，就抬抬下巴，一副“爷是藏獒爷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的派头。
老黄狗走在右边，一路碎嘴：“前面左拐有个煎饼摊，你爷爷以前老在那儿买，加两个蛋不要薄脆——”
“黄爷你到底是狗还是美食博主？”
“黄爷跟了你爷爷二十年，吃过的煎饼比你吃过的饭多。”
钟宓翻了个白眼，还是拐过去买了三个煎饼，自己一个，老黄一个，黑子一个。黑子三口吞完，拿鼻子拱钟宓的手，被老黄一爪子拍开：“你一个顶三个，好意思再要？”
城西老动物园离她住的小区四站地铁，钟宓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过去，两条狗跟着跑。黑子跑起来跟小马驹似的，老黄狗颠颠地跟在后面，边跑边骂：“你俩等等黄爷！黄爷这老胳膊老腿——”
到了动物园门口，钟宓把车锁好，抬头一看——铁栅栏门锈得掉渣，售票窗口拿木板钉死了，门口挂个牌子：“本园已闭园，内部整修，闲人免进。”
但旁边小门开着条缝，地上有新鲜的狗爪印。
老黄狗凑过去闻了闻：“藏獒的，母的，两岁左右，刚过去不到十分钟。”
钟宓挑了挑眉：“你还能闻出公母？”
“废话，黄爷当年跟着你爷爷走南闯北——”
“行行行你厉害。”钟宓推开小门往里走，“那你说说，这母藏獒跟咱们要找的碎片有关系吗？”
老黄狗没吭声，鼻子贴着地一路嗅，忽然停住了。
“丫头，过来看。”
钟宓蹲下去，老黄狗爪子扒拉的地方有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来，底下压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她拆开一看——一枚铜钱，跟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兽纹在铜面上缓缓游动。
“第二枚？”她拿起来掂了掂，“这么容易？”
“容易个屁。”老黄狗忽然压低声音，“你抬头。”
钟宓抬头。
动物园废弃的猴山上面，蹲着那只母藏獒，黑毛油亮，脖子上套着个皮项圈，项圈上挂了个小布袋。它居高临下盯着钟宓，喉咙里滚出低吼。
它身后还站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身黑冲锋衣，手里牵着根细铁链，链子另一头拴在母藏獒项圈上。那人脸瘦，颧骨高，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眯成两条缝。
“钟家丫头？”他歪着头打量钟宓，“比照片上瘦啊。你爷爷没给你留饭钱？”
钟宓把铜钱揣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谁啊？”
“秦九。”那人从猴山上跳下来，落地没声儿，跟猫似的，“猎兽会外勤，专门收灵兽的。你手里那枚碎片，还有你兜里那枚，我都要。”
老黄狗挡在钟宓前面，毛全炸开了：“丫头，这人手上沾过灵兽血，黄爷闻得出来——他杀过至少十只。”
秦九低头看了一眼老黄狗，笑了：“哟，钟半仙那条老黄狗还活着呢？当年你爷爷跑得快，把它落下了，我还以为早死了。”
老黄狗呲牙：“你死黄爷都死不了。”
秦九没理它，冲钟宓抬了抬下巴：“丫头，我不欺负你。你把两枚碎片交出来，我放你走。你爷爷当年欠猎兽会的债，拿碎片抵，够意思吧？”
钟宓歪了歪脑袋：“我爷爷欠你们什么债？”
“万兽令啊。”秦九摊了摊手，“钟家拿着万兽令号令灵兽，猎兽会想借来用用，你爷爷不给，还带着碎片跑了。你说这算不算欠？”
“借？”钟宓笑了一声，“你们猎兽会借东西的方式是灭门啊？我爸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吧？”
秦九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睛眯得更细了：“你知道了？老黄狗嘴挺碎啊。”
他手一抖铁链，母藏獒呼地蹿下来，直奔钟宓。
黑子从侧面撞过去，两只藏獒滚成一团，毛飞了一地。母藏獒明显训练过，咬法刁钻，专往黑子脖子和肚子招呼，黑子仗着体型大硬扛，但明显吃亏。
老黄狗急得直转圈：“黑子你咬它后腿！后腿！哎哟笨死黄爷了——”
钟宓没管狗打架，她盯着秦九。
秦九手里铁链空了，正从腰后摸出个什么东西——一根短棍，棍头嵌着颗兽牙，发着幽幽绿光。
“灵兽牙。”老黄狗声音都变了，“丫头快跑！那玩意儿专克灵兽，挨一下黑子就废了！”
钟宓没跑。
她攥着兜里两枚铜钱，铜钱烫得跟烙铁似的，兽纹疯狂游动。她脑子里忽然闪过爷爷的话——“遇到难处，对着动物喊三声救命。”
她深吸一口气，冲着猴山方向喊了三声：“救命！救命！救命！”
秦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喊救命？这破动物园里除了老鼠就是野猫——”
他话没说完，猴山后面的破笼子里忽然蹿出一群东西。
七八只野猫，十来只老鼠，还有两只不知道谁放养的兔子，全冲出来了。领头的是只大橘猫，肥得跟煤气罐成精似的，跑起来肚子贴地，但速度一点不慢，直奔秦九脸门。
“什么玩意儿——”秦九拿灵兽牙棍去挡，大橘猫空中一扭腰，四只爪子抱住他手腕，张嘴就咬。
老鼠们更绝，排着队往他裤腿里钻，秦九嗷一嗓子蹦起来，兔子趁机啃他鞋带。
母藏獒那边也乱了，黑子趁它分神一口咬住它项圈，脑袋一甩把项圈扯断了，小布袋掉在地上，滚出来一枚铜钱——第三枚。
“卧槽！”秦九被猫糊了一脸，老鼠在裤裆里乱窜，他一边蹦一边骂，“钟宓你阴我！”
钟宓冲过去捡起第三枚铜钱，顺手把母藏獒的项圈也拽下来：“黑子松嘴！走了！”
黑子撒嘴，跟着钟宓往动物园后门跑。老黄狗断后，边跑边回头骂：“秦九你等着！黄爷回去就给你扎小人！拿你生辰八字扎！”
秦九被一群小动物缠得脱不开身，灵兽牙棍挥得呼呼响，但猫鼠兔太多，打掉一只补三只，他气得直吼：“钟宓你给我站住！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钟宓头也不回：“和尚本来就没庙！”
跑出动物园后门，钟宓把三枚铜钱往兜里一揣，蹲在路边喘气。
黑子趴在她脚边吐舌头，老黄狗四脚朝天躺地上：“黄爷……黄爷跑不动了……黄爷这把老骨头……”
“黄爷你刚才骂秦九那劲儿呢？”
“骂人又不费腿。”老黄狗翻了个白眼，“丫头，你刚才喊救命那三声，把动物园里散养的动物全招来了——这系统比黄爷想的管用。”
钟宓掏出三枚铜钱看了看，兽纹连成一片，已经拼出大半只眼睛。
“三枚了。”她数了数，“还剩两枚。”
“剩两枚在城北废弃厂房和城东码头仓库。”老黄狗爬起来抖了抖毛，“但秦九今天吃了亏，肯定回去搬救兵。猎兽会外勤不止他一个，下回来的可能更麻烦。”
钟宓把铜钱收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咱们得快。”
“快？”老黄狗瞪她，“你刚才还说‘急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现在高个子被猎兽会盯上了。”钟宓把黑子脑袋上的草叶子摘掉，“再懒下去，高个子就得被人炼成丹了。”
老黄狗愣了两秒，忽然乐了：“行，你爷爷说得对，你心里有秤。”
钟宓掏出老年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
“走，先回小区，把白露叫来。”
“叫白露干嘛？”
“她兽医，黑子刚才跟母藏獒打了一架，腿上划了口子，得处理。”钟宓顿了顿，“而且她爸以前跟我爸认识，我爷爷留的线索里有一条，说白露她爸手里可能还有东西。”
老黄狗耳朵一竖：“你爷爷提过白露她爸？”
“提过一嘴，说‘老白那人靠谱，就是嘴碎’。”钟宓把手机揣兜里，“我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楼下卖煎饼的老白。”
回到小区门口，白露已经拎着医药箱蹲在单元门台阶上了。
她看见钟宓领着两条狗走过来，蹭地站起来：“钟宓！你昨晚怎么回事！我发那么多消息你就回一句‘拎排骨’？排骨呢？我拎来了，你人呢？”
钟宓指了指黑子：“先给它看腿。”
白露低头看了一眼黑子，又看了一眼老黄狗，最后看了一眼钟宓：“你什么时候养狗了？还养藏獒？你一个月两千八房租养藏獒？”
“说来话长。”
“那你长话短说！”
钟宓把白露拽进楼道，老黄狗和黑子跟在后头。上了六楼进了屋，钟宓把三枚铜钱往茶几上一拍，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捡重点说了一遍——系统、万兽令、猎兽会、秦九、她爸的死因。
白露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医药箱打开，一边给黑子腿上药一边说：“所以你意思是，你是御兽师，你爷爷是御兽世家家主，你爸是被猎兽会杀的，现在猎兽会要抓你炼丹？”
“对。”
“而你打算靠一条老黄狗、一只藏獒、一群动物园的野猫老鼠，跟猎兽会正面刚？”
“暂时是这么打算的。”
白露把黑子腿包好，站起来拍了拍手：“行，算我一个。”
钟宓愣了一下：“你不害怕？”
“怕啊。”白露把医药箱一合，“但更怕你一个人犯傻。再说了，我爸以前老念叨‘钟家那丫头以后肯定有出息’，我那时候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看，我爸可能知道点什么。”
钟宓跟老黄狗对视了一眼。
老黄狗低声说：“你爷爷说白露她爸靠谱，看来没骗人。”
白露蹲下来摸了摸老黄狗的脑袋：“这狗能说话？”
“能。”老黄狗抬头，“白丫头，你小时候被鹅追着咬屁股那事儿黄爷还记得呢。”
白露脸一红：“你怎么知道——”
“黄爷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呢，你爸拿扫帚赶鹅，你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白露扭头看钟宓：“它怎么什么都知道？”
“它跟了我爷爷二十年。”钟宓把铜钱收起来，“行了，说正事。白露，你爸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我爷爷说‘老白手里有东西’。”
白露想了想：“我爸走之前给了我一个铁盒子，说‘以后钟家丫头要是找你帮忙，就把盒子给她’。我一直没当回事，以为他老糊涂了。”
“盒子呢？”
“在我宿舍床底下。”
“走，去拿。”
白露住宠物医院宿舍，离钟宓小区两站路。三个人两条狗杀过去，白露从床底下拽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打开来，里头一张存折、一封信、一枚铜钱。
钟宓拿起铜钱看了看——第四枚。
“你爸也有铜钱？”
“我爸以前是钟叔的助手。”白露拆开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爸说……钟叔出事那天，本来要去找他，结果半路被猎兽会截了。我爸赶到的时候，钟叔已经不行了，临死前把一枚铜钱塞给我爸，说‘给宓宓留着，别让她知道太早’。”
钟宓攥着铜钱没说话。
老黄狗凑过来闻了闻信纸：“这味儿……你爸当年也在场？”
白露点头：“我爸信上写，他后来查了三年，查到猎兽会在城北废弃厂房有个据点，专门关灵兽炼药。但他一个人进不去，就记了地址，想着等钟宓长大了再说。”
钟宓把信看完，折好塞回信封：“城北废弃厂房——正好，第五枚碎片也在那儿。”
“第五枚？”白露数了数铜钱，“一二三四，这才四枚啊。”
“第五枚在厂房里。”钟宓把爷爷留的黄纸掏出来，“我爷爷画了个问号，但秦九今天说漏嘴了，猎兽会也在找碎片，他们手里可能已经有线索了。”
老黄狗忽然插嘴：“丫头，秦九今天回去肯定报信。猎兽会要是知道四枚碎片都在你手里，下回来的就不止一个外勤了。”
“所以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第五枚拿到。”钟宓把四枚铜钱串在红绳上，往脖子上一挂，“今晚去城北厂房。”
白露瞪眼：“今晚？就咱们仨加两条狗？”
“还有动物园那帮猫鼠兔。”钟宓掏出老年机晃了晃，“我刚给大橘猫发了消息——别问我怎么发的，系统商城有个‘动物传讯’功能，五十积分一次，我昨晚完成任务攒了二百。”
白露张了张嘴，最后说：“行吧，那我回去准备医药箱，多带点绷带和碘伏。”
“再带两盒排骨。”老黄狗舔了舔嘴，“今晚可能得熬夜。”
晚上九点，城北废弃厂房区。
这片是九十年代的老工业区，厂房一栋挨一栋，窗户全碎了，铁门锈得推不动。钟宓蹲在围墙根底下，左边黑子，右边老黄狗，后头白露抱着医药箱直哆嗦。
“宓宓，我腿软。”
“你蹲着别站起来。”
“我蹲着也软。”
老黄狗回头看了她一眼：“白丫头你小点声，前面有人。”
厂房区中间的空地上停着两辆黑色面包车，车灯没开，但有人打手电。钟宓眯眼一看——秦九，换了身干净冲锋衣，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中年男人背对着她，但那个站姿、那个端茶杯的手势，钟宓一眼认出来了。
沈万山。
“沈万山亲自来了？”钟宓压低声音。
老黄狗鼻子抽了抽：“不止，厂房里头关着灵兽，黄爷闻着味儿了——至少五只，状态不太好，有血腥气。”
白露脸白了：“灵兽？活的？”
“猎兽会抓来炼药的。”钟宓盯着沈万山，“我前老板这是亲自督工啊。”
沈万山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秦九，老板说了，这批灵兽炼完，下一炉丹得等新货。你抓的那只母藏獒呢？”
秦九骂了一声：“被钟家那丫头搅了，项圈里的碎片也丢了。不过她手里最多四枚，第五枚在厂房地下仓库，她不知道具体位置。”
沈万山哼了一声：“一个被裁的员工你都搞不定？”
“她手里有万兽令碎片，能指挥动物。”秦九声音沉下来，“沈总，你当初裁她的时候没查查底细？”
“查了，普通社畜。”沈万山把茶杯往车顶上一搁，“她爷爷是民间驯兽师，死了好几年了，我以为没什么威胁。”
钟宓在墙根底下小声骂了一句：“你才普通社畜。”
老黄狗拿爪子扒拉她：“丫头，地下仓库入口在厂房西侧，黄爷看见秦九刚才从那边出来的。但门口有两只猎犬守着，得先把狗弄走。”
钟宓掏出铜钱，系统弹出一行字：“是否使用‘动物传讯’？目标：厂房西侧猎犬×2。消耗积分：30。”
“是。”
铜钱烫了一下，远处传来两声狗叫，然后安静了。
老黄狗竖着耳朵听了听：“成了，那俩猎犬被大橘猫引走了——丫头你什么时候跟大橘猫搭上线的？”
“刚才路上看见它在翻垃圾桶，我拿火腿肠换的。”
白露在后面小声说：“你拿火腿肠换猫帮你引猎犬？这买卖也太划算了。”
“系统商城有火腿肠批发价，十积分一箱。”钟宓猫着腰往厂房西侧摸，“走，趁秦九跟沈万山扯皮，咱们下去。”
厂房西侧有个铁皮棚子，掀开铁皮，底下是水泥台阶，往下走十来级，一扇铁门，门锁被秦九撬开了，虚掩着。
钟宓推门进去，手电一照——地下仓库不大，靠墙一排铁笼子，里头关着三只狐狸、一只猞猁、两只孔雀，全蔫头耷脑的，毛色暗淡。笼子旁边一张铁桌子，桌上摆着个玻璃罐，罐子里泡着几颗兽牙，跟秦九那根灵兽牙棍一个路数。
“造孽。”白露蹲到笼子边上看了看，“这几只脱水了，得补水。”
钟宓没管笼子，她盯着仓库最里头——墙角供着个神龛似的小台子，台子上放着一枚铜钱，跟她脖子上挂的四枚一模一样。
第五枚。
她走过去拿起来，铜钱刚入手，系统叮一声：“万兽令碎片集齐（5/5）。是否合成完整万兽令？”
“合成。”
五枚铜钱在她手心融成一团光，光散了之后，手里多了一枚完整的铜钱，比之前大一圈，兽纹连成一只完整的眼睛，瞳孔位置是个方孔。
系统又弹一行字：“万兽令（完整）：可号令所有御兽师家族灵兽。附加功能：灵兽状态查看、驯服成功率+30%、动物语言精通。”
钟宓把万兽令往脖子上一挂，扭头看笼子里那几只灵兽：“先救它们。”
白露打开笼子，钟宓挨个摸脑袋：“别怕，我放你们走。往东跑，别回头。”
三只狐狸蹿出去，猞猁犹豫了一下也跑了，两只孔雀扑棱着翅膀往外飞。
刚放完，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九站在门口，手里灵兽牙棍绿光大盛：“钟宓，你挺会捡漏啊。”
他身后还跟着沈万山，西装革履，手里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钟宓：“小钟啊，公司裁你的时候真没想到你有这本事。要不这样，你把万兽令给我，我让你回公司上班，工资翻倍。”
钟宓把万兽令往衣领里一塞：“沈总，你裁我的时候说‘公司不养闲人’，现在又让我回去——你们公司到底养闲人还是不养啊？”
沈万山笑容僵了一瞬。
秦九懒得废话，灵兽牙棍一挥冲上来。黑子迎上去，但秦九这回有准备，棍子往黑子脑门上一敲，黑子嗷一声退了两步，脑袋直晃。
“黑子！”钟宓喊了一声。
老黄狗急了：“丫头，万兽令能号令灵兽——这厂房里关过灵兽，附近肯定有野生的，你喊一嗓子试试！”
钟宓攥着万兽令，深吸一口气，冲着厂房外头喊：“都给我过来帮忙！”
三秒安静。
然后厂房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老鼠从墙缝里钻出来，野猫从破窗户跳进来，天上扑棱棱落下来几只鸽子，连隔壁厂房养的几只鸡都跑过来了。
秦九脸绿了：“你——”
“我什么我。”钟宓往后退了一步，“你拿灵兽牙棍打灵兽，我拿万兽令叫灵兽——咱俩看看谁人多。”
老鼠们排着队往秦九鞋上爬，野猫专往他脸上招呼，鸽子在他头顶盘旋拉屎，几只鸡围着他脚脖子啄。
沈万山往后退了两步，茶杯都端不稳了：“秦九！你搞定她！”
秦九被一群小动物缠得手忙脚乱，灵兽牙棍挥得跟风车似的，但动物太多，打掉一只补三只，他气得直吼：“沈万山你他妈倒是帮忙啊！”
沈万山扭头就跑。
钟宓冲白露使了个眼色：“白露，带黑子先走。”
白露抱起黑子的前腿往肩上一扛：“你怎么办？”
“我断后。”钟宓从兜里掏出老年机，“顺便报个警——沈万山这厂房里关灵兽炼药，够他喝一壶的。”
秦九一听报警，脸色变了：“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钟宓当着他面拨了110，“喂，我要举报，城北废弃厂房区有人非法囚禁野生动物，对，数量不少，还有炼药设备，你们快来。”
秦九骂了一声，灵兽牙棍往地上一砸，绿光炸开，动物们被震退了两步。他趁机蹿出门，跑之前回头瞪了钟宓一眼：“你等着！猎兽会不会放过你的！”
钟宓冲他摆摆手：“慢走啊，不送。”
等秦九跑远了，钟宓蹲下来摸了摸老黄狗的脑袋：“黄爷，刚才吓死我了。”
“黄爷也吓死了。”老黄狗四条腿直哆嗦，“但黄爷没跑。”
“你没跑是因为你腿软跑不动吧？”
“……丫头你给黄爷留点面子。”
白露扛着黑子从厂房后门绕回来，喘得跟风箱似的：“警车还有五分钟到，咱们撤不撤？”
“撤。”钟宓把万兽令揣好，“但走之前得把沈万山的车胎扎了。”
老黄狗眼睛一亮：“这个黄爷擅长。”
十分钟后，警车呜哇呜哇开进厂房区，沈万山那辆黑色面包车四个轮胎全瘪了，车身上拿喷漆写了四个大字——“非法炼药”。
沈万山站在车旁边跟警察解释，脸都绿了。
钟宓蹲在马路对面绿化带里，拿老年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前老板的车，不知道被谁扎了，真可怜。”
白露在旁边笑得直抖：“你这也太损了。”
“损吗？”钟宓把手机揣兜里，“他裁我的时候说我‘没用’，我现在让他看看什么叫‘没用的人干有用的事’。”
老黄狗趴在草地上啃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丫头，万兽令集齐了，下一步干嘛？”
钟宓想了想：“回家睡觉。”
“又睡？”
“万兽令集齐了，猎兽会肯定急眼，接下来来的就不是秦九这种外勤了。”钟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得养足精神，等他们来。”
白露跟在她后头：“那你打算怎么对付猎兽会？”
“不知道。”钟宓打了个哈欠，“但急什么，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老黄狗翻了个白眼：“你就是那个高个子！”
“所以我才要睡觉啊。”钟宓头也不回，“高个子睡不够，塌下来也顶不住。”
白露在后面笑出了声。
黑子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尾巴摇得挺欢。
马路对面，黑色商务车里，陆衍放下望远镜，扭头看李秘书：“她扎了沈万山的车胎，还报警举报了沈万山的仓库。”
李秘书在平板上敲字：“行为模式分析：不按常理出牌，擅长借力打力，报复手段……别具一格。”
“别具一格？”陆衍笑了一声，“她拿一群鸡把秦九啄跑了，这叫别具一格？”
“那您说叫什么？”
陆衍把望远镜往储物格里一扔：“叫‘懒人自有懒办法’。”
他拉开车门下车，整了整西装领子：“明天我去会会她。”
“您亲自去？”
“她手里有完整万兽令了。”陆衍回头看了李秘书一眼，“协会找了二十年的东西，在一个被裁的社畜手里——我不亲自去，万一她拿鸡啄我呢？”
李秘书默默在平板上加了一行备注：“目标已集齐万兽令，危险等级上调，建议接触时携带火腿肠。”
陆衍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你写什么呢？”
“写接触方案。”
“什么方案？”
“火腿肠方案。”
陆衍沉默了两秒：“……行吧，多带两箱。”
六楼窗户亮着灯，钟宓把万兽令往枕头底下一塞，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白露在厨房煮排骨，老黄狗蹲在灶台边上监工，黑子趴在客厅地毯上啃新买的狗咬胶。
钟宓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呢？”白露探头出来问。
“我在想，”钟宓翻了个身，“沈万山现在肯定在跟猎兽会汇报，说‘钟宓那丫头手里有万兽令，你们快来’。”
“那你还笑得出来？”
“我笑是因为——”钟宓把抱枕往脸上一盖，“猎兽会来的人越多，我越不用上班。躺着就把仇报了，这买卖多划算。”
白露端着排骨出来，往茶几上一搁：“你就懒吧。”
“懒怎么了？”钟宓坐起来夹了块排骨，“我爷爷说了，钟家人懒归懒，心里有秤。”
老黄狗跳上茶几叼了块排骨：“你爷爷还说‘遇到难处喊三声救命’呢，你昨天喊得跟杀猪似的。”
“黄爷你吃你的排骨，少说两句。”
黑子凑过来拿鼻子拱钟宓的腿，钟宓掰了块排骨给它，黑子一口吞了，尾巴摇得茶几直晃。
白露看着这一屋子人狗，忽然说：“宓宓，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钟宓嚼着排骨，沉默了几秒。
“查。”她把骨头吐出来，“猎兽会拿灵兽炼药，我爸撞破了他们杀人灭口——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从沈万山入手。”钟宓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他是猎兽会外围，肯定知道点内幕。而且他闺女沈佳宜——我总觉得那丫头不简单，她爸拿她当棋子，她自己未必不知道。”
老黄狗插嘴：“沈佳宜身上有灵兽血脉，黄爷闻得出来，没觉醒，但底子在。”
钟宓挑了挑眉：“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
白露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钟宓夹了块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话我爱听。”
窗外，黑猫蹲在空调外机上，绿眼睛盯着屋里，尾巴轻轻扫了两下。
李秘书在楼下拿平板接收黑猫传回来的画面，看了一眼钟宓啃排骨的吃相，默默在备注里加了一行：“饮食习惯：偏好肉食，食量大，建议接触时携带排骨两斤以上。”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叹了口气：“这活儿干的，又是火腿肠又是排骨，我成外卖员了。”
黑猫喵了一声。
“你说她吃相可爱？”李秘书瞪了猫一眼，“你到底是哪边的？”
黑猫甩了甩尾巴，跳下空调外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