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奶
我叫赵小军。
出生在县城北边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谁家鸡丢了。全村都知道。
我爸妈在我三岁那年就出去了。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两年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带点钱。带点衣服。带点南方的糖。待几天。又走了。
我是我奶带大的。
我奶那时候七十了。耳朵有点背。我喊她。她得把手拢在耳朵后面。“啊？你说啥？”我得再喊一遍。她眼睛也不好使。晚上做针线活。得凑到灯泡底下。鼻子都快贴上去了。她腰也不好。弯不下去。蹲下去得扶着墙才能站起来。
我从小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这话不夸张。真的是屎。真的是尿。
我三岁之前。穿开裆裤。拉屎撒尿都在裤裆里。我奶给我擦。给我洗。我四岁了。才学会自己上厕所。
可她教我的时候。就一句话。
“拉完了。拿纸擦擦。”
我问她。“怎么擦？”
她说。“就那么擦。”
“擦几下？”
“擦干净就行。”
“什么叫干净？”
她不耐烦了。“你咋这么多问题。擦到纸上没东西就行了。”
我拿着纸。去了厕所。拉完了。我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纸叠了叠。在屁股上抹了一下。纸上有一点点。我看着觉得差不多了。就提裤子。
那是我第一次自己擦屁股。擦得不对。但我不知道。
我奶也没检查。她忙。她要烧火。做饭。喂鸡。种菜。哪有空管我屁股擦没擦干净。
后来我慢慢长大。上了幼儿园。上了小学。这个问题一直跟着我。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个问题。因为没人告诉我这是个问题。
我奶那个年代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她小时候。在田里干活。拉屎了。拿片树叶擦。拿根秸秆刮。有时候急得没办法。找块土坷垃。蹭两下。就算完事。
她教我的。就是“擦干净”。可她没教我怎么擦才叫干净。她自己可能都不太讲究。她那一辈人。能活着就不错了。谁管屁股擦得干不干净。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擦屁股。就是拿纸抹一下。抹完就行。至于抹完以后干不干净。我从来没想过。
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2 幼儿园
我上幼儿园那年，五岁。
我们村有个幼儿园。两间破瓦房。一个老师。十几个小孩。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扎个马尾。
第一天去。小朋友们围成一圈。自我介绍。轮到我了。我站起来。
“我叫赵小军。”
我旁边一个小女孩。猛地捂住了鼻子。她叫王小燕。
“好臭！”
所有人都看我。周老师走过来。蹲下。闻了闻我的头发。闻了闻我的衣服。皱了一下眉。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坐下吧。”
可那天。没有小朋友愿意挨着我坐。我自己坐一排。旁边两个位子空着。
从那天起。我发现了一件事。我身上有味道。别人闻得到。我自己闻不到。
幼儿园的椅子是长条木板凳。一张凳坐三个人。没人愿意坐我旁边。有时候老师安排别的小朋友坐过来。人家坐一会儿就找借口跑了。
“老师。我想上厕所。”
“老师。我渴了。”
周老师问我。“赵小军。你是不是拉裤子了？”
“没有。”
她让我去厕所。脱了裤子看。屁股上没屎。裤子上没屎。她看了看。没看出什么。
“行了。提上吧。”
她也没闻出具体是哪儿臭。就是觉得臭。
那时候幼儿园的厕所。是个旱厕。挖个坑。搭两块木板。拉完了。旁边废纸篓里是撕成块的旧报纸。我拿一张。抹一下。提裤子。走人。
王小燕后来跟我说。“赵小军。你身上有股臭肉味儿。”
“你才臭肉味儿。”
“你身上就是有。你自己闻不到？”
“闻不到。”
她捏着鼻子跑了。
午睡的时候。周老师让我睡最边上。靠墙。我以为她照顾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没人愿意挨着我睡。我旁边那张床。换了好几个小朋友。每个都是睡一两天就找老师换。后来那张床就空着了。
大班那年。来了个新小孩。叫大王庄。他坐我旁边。第一天什么也没说。第三天他小声问我。“赵小军。你身上是不是有味儿？”
“他们都说有。我自己闻不到。”
“我闻到了。但我不嫌。我爸车上全是柴油味儿。比你这难闻多了。”
他成了我幼儿园唯一的朋友。后来他爸调走了。他转学了。走那天跟我说。“赵小军。你去看看大夫吧。没准能治。”
我没去。我奶不带我去。她说不耽误吃不耽误喝。费那钱干啥。
3 小学
六岁半。我上了小学。
镇上的红旗小学。班主任姓刘。四十来岁。第一节课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我。我站起来。旁边一个男生叫王浩。捂着嘴笑了。
下了课。王浩跟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然后几个人一起看我。一起笑。
我走过去。“你们笑什么？”
王浩说。“你身上好臭。”
“我咋臭了？”
“你自己闻不到？”
“闻不到。”
他夸张地扇了扇鼻子前面的空气。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扇。笑得前仰后合。
从那天起。我多了个外号。叫“臭鸡蛋”。一开始就王浩几个人叫。后来全班都叫。连女生也喊。
体育课跑步。我跑在最后面。没人愿意跟我一队。打篮球。我站在场边。没人传球给我。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己带饭。自己吃。
王浩有时候故意从我身边经过。捂着鼻子大声说。“臭死了。这饭怎么吃得下去。”
我端着饭盒。手在抖。我没说话。把饭吃完了。
三年级。我开始自己找原因。我每天洗澡。每天换衣服。用了香皂。用了洗衣粉。可没用。还是臭。
我以为是出汗。冬天不出汗。还是臭。我以为是鞋。换了新鞋。还是臭。我以为是头发。剃了光头。还是臭。
我找不到原因。
因为臭味不从前面来。从后面来。从屁股来。可我闻不到自己的屁股。我也从来没想过味道是从那儿来的。
我拿香皂洗屁股。拿花露水抹身上。拿洗衣粉泡衣服。都没用。味道还在。
我奶说。“你别瞎折腾了。不耽误吃不耽误喝。”
我没再折腾了。我认了。
4 初中
初中。我考上了县里的二中。住在学校。宿舍六个人。上下铺。我睡上铺。
开学第三天。下铺刘洋小声跟我说。
“赵小军。你身上有味儿。”
“我知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咋天天都这样？”
“我洗了。没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宿舍里没人愿意跟我挨着。我睡上铺。没人睡我下铺。刘洋睡旁边那张下铺。后来他也搬了。搬到靠门那张床。我一个人占两个铺位。上铺睡觉。下铺放东西。
老师查寝。问怎么回事。刘洋说。“他有味儿。”
老师把我叫出去。“赵小军。你有啥毛病？”
“没有。我就是臭。”
“你洗澡吗？”
“洗。”
“那咋还臭？”
“我不知道。”
老师让我去医院看看。我说没钱。她说让你家长带你去。我说我奶没了。我爸在南方。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初二那年冬天。我奶走了。心梗。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叫不醒。
我接到电话从学校往家赶。到家的时候。我奶已经躺在堂屋的板子上了。脸上盖着黄纸。我跪在跟前。磕了三个头。
出殡那天。我跪在灵堂里。想起她以前跟我说的那句话。
“臭啥臭。你奶我咋没闻到。”
我奶鼻子不好使。可她对我好。她不嫌我。她走了。以后没人不嫌我了。
初三那年。我打了一架。
一个叫李凯的男生。坐我旁边。上课的时候。我打了个哈欠。他捂着鼻子。小声说了一句。“臭死了。”
我没理他。他又说了一句。“他妈都不教他洗澡吗？”
我站起来。一拳打在他脸上。他倒在地上。鼻子流血了。
班主任把我俩拉到办公室。“赵小军。你为什么打人？”
“他骂我。”
“骂你什么？”
“骂我妈。”
李凯在旁边喊。“我没骂他妈。我说他不洗澡。”
班主任看着我。“你洗不洗澡？”
“我天天洗。”
“那你身上咋有味儿？”
“我不知道。”
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行了。你回去写检讨。一千字。”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儿不对。
5 高中
高中。我考上了县一中。
报到那天。我妈从南方回来了。给我带了一堆东西。衣服。鞋子。被子。还有一块香皂。她说。
“小军。在学校好好念书。注意卫生。”
“知道了。”
她把东西放下。又走了。
高一的时候。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形象了。因为班里有个女生。叫刘婷婷。长得好看。坐我前面。我总想跟她说话。
有一次。我凑过去。问她一道数学题。她回头。跟我说话。没说两句。她忽然停住了。
“你身上有股味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转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用香皂洗了两遍澡。洗得皮都快搓破了。我穿上干净衣服。对着镜子闻了闻。闻不到。我自己闻不到。
第二天。我又去找刘婷婷说话。她捂了一下鼻子。往旁边挪了半步。没说别的。但我知道。还是有味儿。
我放弃了。
高三那年。宿舍换了个新室友。叫小东北。东北人。话多。爱笑。他住我下铺。第一天。他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第三天。他问我。
“赵小军。你身上咋有股味儿？”
“我洗了。”
“洗了还这样？”
“嗯。”
他想了想。说。“你是不是有啥病？我听说有些人身上有味。是身体有毛病。”
“我去看过。医生说没毛病。”
“那咋回事？”
“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那你多洗洗。不行喷点香水。”
“没钱买香水。”
“那算了。我不嫌。我爸是杀猪的。他身上那味儿比你这大多了。”
我笑了。他也笑了。
小东北成了我高中唯一的朋友。他不嫌我。可别人嫌。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6 大学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大专。学的是机电。学校在城北。不大。三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一个操场。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但便宜。
我住六人间。上下铺。我睡靠窗的下铺。
开学第一天。室友们互相介绍。一个叫老黄。广西人。一个叫大刘。山东人。一个叫小四川。四川人。还有两个。一个叫阿凯。一个叫阿明。都是本省的。
老黄睡我上铺。他爱干净。一天刷三次牙。洗两次澡。衣服一天一换。床单一周一洗。他搬进来第一天。就把床板擦了三遍。我说。你擦那么干净干啥。他说。干净点舒服。
我没说话。我那时候不知道。干净点舒服是什么意思。我从小没干净过。我不知道干净是啥感觉。
第三天。老黄跟我说。
“赵小军。你身上有味儿。”
“我洗了。”
“洗了还这样？”
“嗯。”
他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后来。老黄开始注意我。他观察了我好几天。发现我每天都洗澡。每天都换衣服。可身上还是有味儿。他想不明白。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
“赵小军。你上厕所。擦几下？”
我愣了一下。
“一两下。”
“用多少纸？”
“一张。”
“一张纸擦几下？”
“抹一下。”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外星人。
“你抹一下就算擦完了？”
“我从小就这样。”
“你从小就这样？”
“我奶教我的。擦到纸上没东西就行。”
他没说话。从床上坐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纸。递给我。
“明天开始。你上厕所擦三遍。叠好纸。擦一遍。换一面。再擦一遍。再换纸。再擦一遍。擦到纸上没颜色。你试试。”
我拿着那卷纸。没说话。
第二天。我试了。纸上确实还有颜色。第二遍。颜色淡了。第三遍。颜色没了。
我站在厕所里。看着纸上没颜色。心里有点懵。原来我以前都没擦干净。
可我只试了这一次。第二天就忘了。老黄问我的时候。我说擦了。其实我没擦。
老黄后来搬走了。换了个宿舍。他没说为什么。我也没问。我心里知道。
7 上班
毕业后。我进了省城一家公司。做行政。工资四千五。租了个单间。一个月八百。
办公室六个人。三男三女。我的工位靠窗。旁边坐着一个大姐。姓王。四十多岁。嘴快。人热心。
上班第三天。王大姐凑过来。小声跟我说。
“小军。姐跟你说个事。你别不高兴。”
“你说。”
“你身上有点味道。你是不是衣服没洗干净？”
我愣了一下。“我洗了。”
“真洗了？”
“真洗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从那以后。她每次跟我说话。都站得远远的。递文件也是。放在我桌上。不递到我手里。
我心里清楚。她嫌我臭。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以为是衣服的问题。我拿洗衣粉泡。泡一晚上。第二天洗。洗完晒。晒完再穿。还是臭。
我以为是洗澡的问题。我买了沐浴露。用搓澡巾搓。搓得皮都红了。还是臭。
我以为是身体的问题。我去医院看。医生说没毛病。让我注意卫生。我说我天天洗。他说那就多洗洗。
我没办法了。
8 周芸
上班第二年。我谈了个女朋友。
叫周芸。比我小一岁。在隔壁公司做设计。我们是在楼下便利店认识的。她买咖啡。我买泡面。她没带零钱。我帮她付了。三块五。
后来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在一起了。
周芸长得好看。爱干净。每天早晚洗澡。衣服一天一换。她跟我说。身上干净。是对别人的尊重。
我听着。没往心里去。
处了半年。她说。咱俩合租吧。省一份房租。还能天天见面。
我想了想。行。
搬进去那天。她收拾屋子。她问我。你洗澡用什么？
我说。肥皂。
她说。肥皂不够。得用沐浴露。洗完涂身体乳。
我说。知道了。
她给我买了一套。沐浴露。身体乳。还有一瓶香水。她说。你喷这个。出门前喷两下。
我喷了。可没用。香水味压不住。混在一起。更臭。
9 发现了
同居第一个星期。周芸没说什么。
第二个星期。她忍不住了。
那天早上。她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团纸。我昨晚扔在垃圾桶里的。
“赵小军。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指着那团纸。“你昨晚擦屁股。就用这么点纸？”
我看了看。一团。一小团。
“嗯。”
“你擦了几下？”
“一两下。”
“用几张纸？”
“一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一张纸。擦一两下。就算擦完了？”
“我从小这样。”
“你从小这样？你二十多年就这样？”
“我奶教我的。”
她没说话。进了卫生间。从纸架上扯了一截纸。叠好。递给我。
“来。你跟我来。我教你。”
我跟着她进了卫生间。她让我脱裤子。蹲下。她站在旁边。拿着纸。
“看着。纸叠好。擦一遍。换一面。再擦一遍。再换一张纸。再擦。擦到纸上完全没颜色。再拿一张湿厕纸。再擦一遍。最后拿干纸擦一遍。收尾。闻一闻。没味儿。才叫干净。”
我照做了。第一遍。纸上有颜色。第二遍。还有。第三遍。淡了。第四遍。没了。
她让我闻了闻纸。“闻闻。还有没有味儿？”
我闻了闻。“没了。”
“那就对了。你以前只擦一遍。纸上还有屎。你穿裤子一焐。一走路。屎沾在内裤上。沾在裤子上。沾在皮肤上。那股味儿。就是你身上的味儿。你洗澡洗不掉。因为洗完你又蹭上。你换衣服换不掉。因为换完你又蹭上。你以为是身体有毛病。其实是你没擦干净。”
我站在那儿。脑子嗡地一声。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10 二十年
我从小就觉得擦屁股就是抹一下。抹完就行。我从没想过。抹完以后。屁股上还有东西。那些东西。蹭在内裤上。蹭在裤子上。一天一天。积累起来。变成味儿。
洗澡洗不掉。换衣服换不掉。
我被人叫臭鸡蛋。没人愿意跟我坐。没人愿意跟我睡一个屋。我奶不嫌我。大王庄不嫌我。老黄不嫌我。小东北不嫌我。可所有人都嫌我。我以为是命。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周芸告诉我。你他妈连屁股都不会擦。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团擦过屁股的纸。纸上没颜色了。我闻了闻。没味儿了。
原来。就这么简单。
11 学
从那天起。周芸开始教我擦屁股。
她教我怎么叠纸。怎么擦。怎么换面。怎么擦到纸上没颜色。
“最后用湿厕纸擦一遍。再干纸擦一遍。做到纸上看不出任何东西。才算擦干净。擦完以后。闻一闻纸。没味儿。才算过关。”
我学了三天。第一天。纸上还有颜色。第二天。颜色淡了。第三天。干净了。
周芸让我别穿内裤。在家光着。观察了三天。看内裤上还有没有印子。没有。干净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自己。想起这二十年。想起那些被嫌弃的日子。想起水房里被人赶走。想起刘婷婷捂着鼻子挪开。想起王大姐递文件不递到我手里。
原来。就他妈是因为我没擦干净屁股。
12 变化
学会擦屁股之后，我的生活变了。
变化是从裤衩开始的。
以前我的裤衩，穿一天，脱下来，上面总有印子。黄的，褐的。洗都洗不掉。我以为是汗，以为是正常的。我妈给我买过一打新裤衩。我穿了半个月，全扔了。因为洗不干净，怎么搓都搓不掉。
现在，裤衩穿一天，脱下来，干干净净。没有印子。我站在洗衣机前面，看着自己那条洗完了晾在阳台上的裤衩，看了好半天。头一回觉得，裤衩是可以这么干净的。
然后是身上。
以前我每天洗澡，用香皂搓，用搓澡巾搓。搓得皮都红了。可洗完第二天，味儿又回来了。我以为是身体的问题，以为是汗腺，以为是命。
现在我知道了。味儿是从屁股缝里来的。屁股擦干净了，味儿就没了。
我试了一个星期，每天擦三遍，湿厕纸收尾。一个星期后，我站在镜子前面，脱了上衣，闻了闻自己的肩膀，闻了闻自己的胸口，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没有味儿了。那种跟了我二十年的酸臭味，没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愣了半天。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二十年。
我又脱了裤子，闻了闻自己的内裤。没味儿了。以前那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没了。
我蹲在卫生间里，像个傻子一样，闻自己的裤衩。闻了好半天。周芸在外面喊：“赵小军，你在里面干啥呢？掉坑里了？”
我说：“没事。马上就出来。”
我站起来，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说：“赵小军，你他妈白臭了二十年。”
13 老黄
我给老黄打了个电话。
老黄是我大学室友。广西人。当年他提醒过我，还给我递过一卷纸。我没当回事。后来他搬走了，换了个宿舍。我知道他是受不了我。可他从没说过难听的话。他就是搬走了。
电话打通了。
“喂，谁啊？”
“老黄。我。赵小军。”
“赵小军？哪个赵小军？”
“大学同学。睡你下铺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哦！赵小军！我想起来了！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啥？”
“当年你给我那卷纸。还有你教我的那个擦屁股的方法。”
他又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会擦了？”
“会了。我女朋友教我的。她说我擦得不对。我学了三天。学会了。”
电话那头，老黄笑出了声。
“赵小军。你知道我当年为啥搬走吗？”
“知道。我臭。”
“我不是嫌你臭。我是不知道咋帮你。我跟你说擦三遍，你第二天就忘了。我没办法了。我不能天天跟着你屁股后面盯着你擦。我就搬走了。搬走了心里还觉得对不住你。”
“没有。你帮了我大忙。你那卷纸，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关于擦屁股的说明书。虽然我当时没当回事。但后来我女朋友再教我的时候，我想起来了。你那卷纸，有用。”
老黄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有用就行。你现在不臭了？”
“不臭了。”
“那就好。我这心里，一直觉得没帮上你。现在踏实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看了好半天。当年老黄给我递那卷纸的时候，我要是当回事，我是不是能早臭五年？可能。可那时候我不懂。我拿着那卷纸，觉得他大惊小怪。我觉得自己没问题，是别人太矫情。我错了。
14 回老家
学会了擦屁股之后，我回了趟老家。
我奶不在了。老宅子空着。我堂哥在镇上买了房。老宅子就没人住了。院墙塌了一截，草长了一人高。那棵石榴树还在，结了几个石榴，没人摘，烂在树上了。
我推开院门，走进屋。我奶的床还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落了一层灰。我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
然后我去了厕所。
那个旱厕，还是老样子。两块木板，一个坑。旁边一个废纸篓，里面是撕碎的旧报纸。我蹲下去，看了看那个坑，看了看那个纸篓。
我想起我奶教我的那句话。
“拉完了。拿纸擦擦。”
她没说怎么擦。她教我的，就是拿纸抹一下。她那个年代的人，能拿纸擦屁股就不错了。很多人还拿土坷垃呢。
她不是不想教我。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教。她自己可能就是抹一下。她那一辈人，活着就不容易了。屁股擦得干不干净，谁管啊。
可我用了二十年，才把这件事搞清楚。
我蹲在厕所里，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走出厕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
我奶要是知道我二十年没擦干净屁股，她会怎么想。她可能会说，那有啥，你奶我还不一定擦得比你干净呢。她不会怪我。她从来不会怪我。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我走了。走的时候，我把院门带上了。
15 女儿
后来我跟周芸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叫赵小萌。
她三岁，刚开始自己上厕所。每次拉完了，我就在旁边看着。
“爸爸，我拉完了。”
“擦屁股。”
“怎么擦？”
我蹲下来，拿一张纸，叠好，给她示范。
“纸叠好。擦一下。换一面。再擦。换纸。再擦。擦到纸上没颜色，才算干净。擦完了，用湿厕纸再擦一遍。最后拿干纸擦一下。做完这些，才算完。”
她点头。自己试了。擦得不对。我教她。一遍不行教两遍。两遍不行教三遍。
她学了一个礼拜，会了。
有天晚上，她拉完了，自己擦。擦完了，跑过来找我。
“爸爸，你闻闻。我擦干净了。”
我蹲下来，闻了闻她的手，闻了闻她的裤子。没味儿。干净了。
“干净了。小萌真棒。”
她笑了，跑回去继续玩。
我看着她，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没人教我。想起我奶那句“擦到纸上没东西就行”。想起我二十年没擦干净的屁股。
我女儿三岁，她以后肯定不会被人叫臭鸡蛋。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16 最后
我叫赵小军。今年三十八岁。
我从小没人教擦屁股。我奶教我的方法不对。没人纠正我。我带着一屁股屎活到了二十八岁。
被叫臭鸡蛋。被嫌弃。被赶出宿舍。被女朋友发现。然后我才知道，这二十年的问题，出在一张纸上。
我现在每天上厕所，擦三遍，湿厕纸再擦一遍，干纸收尾。闻一闻，没味儿，才提裤子。
每次擦完，我都会想，如果当年有人教我，我会不会不一样。可能不会。因为没人管的孩子，学什么都慢。
但至少，我现在能站在人跟前了。
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还有多少像我这样的人。从小没人教。长大了被人嫌。自己不知道原因。可能有很多。可能他们还在臭着。可能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问题出在一张纸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我只能在心里说一句：兄弟，多擦两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