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秒把镊子伸进机芯的时候，窗外那棵梧桐树掉了一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揭走了。
她没抬头。镊子尖夹着一根发丝粗的游丝，游丝缠在摆轮上，缠了三圈。她屏住气，一点一点地挑，挑开一圈，再挑一圈。钟表店里很静，几十只钟各走各的，滴答，滴答，像一屋子人在小声说话。
楼梯响了。
木楼梯，很旧，踩上去会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得很慢。走到门口，停了。
“沈师傅？”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很高，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怕撞到门框。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围巾，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盒子是深棕色的，边角磨白了。
“修钟？”她问。
“嗯。”他说，“修一只钟。”
“什么钟。”
“老的。”他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我奶奶的。”
沈秒把镊子放下，摘了头上的放大镜。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只德国制的座钟，核桃木的壳，铜的表盘，罗马数字，指针停在四点二十。钟摆歪了，玻璃门上有一道裂纹。
“一九二几年的。”她说。
“你知道？”
“看机芯。”她把钟翻过来，打开后盖，“这机芯，是汉堡做的。二战前的东西。”
“能修吗。”
“能。”她说，“摆轴弯了，游丝也乱了。发条得换，齿轮得洗。修好了，走得准。”
“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你要是急，我可以先修。”她说，“加钱。”
“不急。”他说，“十年都停了，不差一个月。”
她看了他一眼。“停了十年？”
“嗯。”他说，“我奶奶走了以后，就没人上发条。放在柜子里，停了十年。”
“那你现在，怎么想起来修。”
“我要开音乐会。”他说，“下个月。我想让它，在音乐会上响。”
“音乐会，要钟响？”
“嗯。”他说，“有一首曲子，开头要钟声。我想用真的钟。”
她没说话。她把钟摆取下来，放在绒布上。钟摆是铜的，很沉，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这上面，有字。”她说。
“什么字。”
“‘给陆声，五岁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下。“我奶奶刻的。”
“你叫陆声？”
“嗯。”
“名字好。”她说，“声音的声音。”
“我爸妈取的。”他说，“他们说，我小时候，哭声响。”
她笑了一下。她把钟摆放回盒子里，把盒子盖上。
“一个月。”她说，“修好了，我给你打电话。”
“多少钱。”
“八百。”
“八百。”他说，“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是白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一个电话，一行小字：钢琴。
“你弹钢琴？”她问。
“嗯。”
“弹得好吗。”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
“就是……能弹。”他说，“有人听。”
她没说话。她把名片放进抽屉，把钟抱到工作台上。
“你走吧。”她说，“修好了，我通知你。”
“好。”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师傅。”
“嗯。”
“你这店里，有多少只钟。”
“一百多只。”她说。
“都走吗。”
“有的走，有的不走。”她说，“走的，响。不走的，也响。”
“不走的，怎么响。”
“不走的，在心里响。”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你这人，说话真怪。”
“我不怪。”她说，“我修钟。”
他笑了一下。他低头，走出门，下楼。楼梯响了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远了。
沈秒坐在工作台前，把钟摆拿出来，放在灯下。钟摆上的字很小，刻得很浅，她用放大镜看，看了很久。
“陆声。”她念了一遍。
她把钟摆放下，拿起镊子，继续挑游丝。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秒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她修钟的时候，不接电话，不看手机，一坐就是一天。她的工作台上摆着十几只钟，有的拆了壳，有的拆了机芯，零件分门别类，放在小盒子里。
陆声的钟，她放在最里面。她先洗机芯，用汽油，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地刷。齿轮上的油泥，硬得像石头，她刷了三天。摆轴弯了，她用钳子校，校了五次，才直。游丝乱了，她用镊子挑，挑了两天，才顺。
修到第十天，钟走了。
她把钟摆在桌上，上了发条。钟摆一晃，滴答，滴答。声音很轻，很稳。
她坐在桌前，看着钟摆，看了一会儿。
“行了。”她说。
她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又放下。才第十天，说好一个月。她把钟放在柜台上，让它走。
钟走了三天，慢了十秒。
她调了调，又走三天，快了两秒。
她调了调，又走三天，准了。
“行了。”她说。
她拿起手机，拨了名片上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他的声音，很轻，像刚睡醒。
“陆声吗。”她说，“钟修好了。”
“这么快。”
“第十天，就好了。”她说，“我让它走了二十天，看看准不准。”
“准吗。”
“准。”她说，“一天，差半秒。”
“半秒。”他说，“够了。”
“你什么时候来拿。”
“明天。”他说，“明天下午，行吗。”
“行。”她说，“我等你。”
第二天下午，他来了。
他还是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黑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上楼的时候，还是那么慢，一步，两步，三步。
“沈师傅。”他站在门口。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看见柜台上的钟。钟在走，钟摆一晃一晃的，铜的表盘擦得很亮。
“它走了。”他说。
“走了。”她说。
他走到柜台前，低下头，看着钟。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你听听。”她说。
他把耳朵凑近钟。滴答，滴答。
“它走得，比我记忆里快。”他说。
“钟老了，会快。”她说，“我调慢了半秒。”
“半秒。”他说，“听不出来。”
“听得出来。”她说，“你弹钢琴的，耳朵好。”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耳朵好。”
“你说，你要用真的钟声。”她说，“耳朵不好，听不出真假。”
他笑了一下。“你这人，看人真准。”
“我不看人。”她说，“我看钟。”
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
“什么。”她问。
“面包。”他说，“我烤的。”
“你还会烤面包？”
“嗯。”他说，“弹琴，烤面包。都是手上功夫。”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圆面包，还热着，表皮脆，有一道裂口。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她问。
“你手边，没有杯子。”他说，“没有杯子，就是没喝水。没喝水，就是没吃饭。”
“这是什么逻辑。”
“烤面包的逻辑。”他说。
她笑了一下。她把面包掰开，里面是软的，冒着热气。
“好吃。”她说。
“当然。”他说，“我烤的。”
“你倒不谦虚。”
“烤面包的人，不能谦虚。”他说，“面包好不好，一吃就知道。”
她吃着面包，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店里很静，一百多只钟，滴答，滴答。
“沈师傅。”他说。
“嗯。”
“你叫什么。”
“沈秒。”她说。
“沈秒。”他念了一遍，“秒的秒？”
“嗯。”
“名字好。”他说，“时间的秒。”
“我爸妈取的。”她说，“他们说，我出生的时候，正好是十二点零一秒。”
“这么准。”
“嗯。”她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准。”
“那你怎么，一个人修钟。”
“因为钟准。”她说，“人，不准。”
他没说话。他看着柜台上的钟，看了一会儿。
“沈秒。”他说。
“嗯。”
“下个月，我的音乐会。”他说，“你来吗。”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晚上，要修钟。”
“音乐会，是晚上。”他说，“你可以，早一点修。”
“修不完。”
“修不完，就明天修。”他说，“钟不走，明天还在。”
“钟不走，客人会催。”
“哪个客人，比我急。”
她看了他一眼。“你急？”
“急。”他说，“我想让你听。”
“听什么。”
“听那只钟。”他说，“在音乐会上，响。”
她没说话。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了，拍了拍手上的渣。
“几号。”她问。
“下个月十八号。”他说，“晚上七点半。”
“在哪儿。”
“市音乐厅。”他说，“小厅。”
“我穿什么。”
“随便。”他说，“你不穿工作服，就行。”
“我没有别的衣服。”
“那就穿工作服。”他说，“工作服，也挺好。”
她笑了一下。“行。”她说，“我去。”
“真的？”
“真的。”她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沈秒。”
“嗯。”
“谢谢你。”
“不用谢。”她说，“八百。”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八百。”
“修钟，八百。”她说，“音乐会，另算。”
“音乐会，怎么算。”
“听了，再说。”她说。
他走了。下楼的时候，还是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远了。
沈秒坐在工作台前，把钟摆拿出来，放在灯下。钟摆上的字，她看了很多遍。
“给陆声，五岁生日快乐。”
她把钟摆放下，拿起镊子，继续修下一只钟。
钟在柜台上走，滴答，滴答。
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
沈秒正在给一只怀表换发条。她听见楼梯响，没抬头。一步，两步，三步，走到门口。
“沈师傅。”他说。
“进来。”她说。
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汤罐。
“什么。”她问。
“午饭。”他说，“我多做了一份。”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手边，没有饭盒。”他说。
“我吃了。”
“吃了什么。”
“面包。”
“昨天的面包。”他说，“凉了。”
“凉了，也能吃。”
“凉了，不好吃。”他把饭盒推过来，“吃这个。”
她看了他一眼。她放下镊子，打开饭盒。里面是米饭，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炒蛋。汤是冬瓜汤，还热着。
“你做的？”她问。
“嗯。”
“你一个弹钢琴的，怎么做饭。”
“弹钢琴的，也得吃饭。”他说。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咸里带一点甜。
“好吃。”她说。
“当然。”他说，“我做的。”
“你倒不谦虚。”
“做饭的人，不能谦虚。”他说，“饭好不好，一吃就知道。”
她吃着饭，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店里很静，一百多只钟，滴答，滴答。
“你每天都来？”她问。
“不每天。”他说，“我下午，要练琴。”
“那你今天，怎么来了。”
“今天，想来看看钟。”他说。
“钟，在我这儿，跑不了。”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看看。”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把饭盒收起来，放进保温袋。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
“你这灯，闪。”他说。
“老了。”她说，“接触不良。”
“换一个。”
“没钱。”
“我给你买。”
“不用。”
“不贵。”他说，“几十块。”
“几十块，也是钱。”
“几十块，我有。”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给我买灯。”
“因为你的灯闪。”他说，“闪多了，眼睛疼。”
“我眼睛不疼。”
“现在不疼，以后疼。”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的事，现在做。”他说。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修怀表。
第二天，他带了一盏灯来。
灯是新的，白的，可以调亮度。他把旧灯拆下来，把新灯装上，插上电。
“亮吗。”他问。
“太亮。”她说。
他调暗了一点。“这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人，真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他说，“我就会弹琴，做饭，装灯。”
“还会什么。”
“还会，等。”他说。
“等什么。”
“等你，说行。”他说。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修怀表。
第三天，他带了一副手套。
手套是灰的，羊毛的，没有指头。
“什么。”她问。
“手套。”他说，“你手冷。”
“修钟，不能戴手套。”她说。
“不修的时候戴。”他说，“你等客人的时候，手冷。”
“我不冷。”
“你手，都红了。”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红的，指节有点肿。
“那是工具磨的。”她说。
“磨的，也冷。”他说。
她接过手套，戴上一只。手套很软，很暖。
“行。”她说。
“行。”他说。
第四天，他带了一只节拍器。
节拍器是木头的，旧的，上面的漆掉了。他把节拍器放在柜台上。
“它不准。”他说。
“节拍器，怎么会不准。”她问。
“它慢了。”他说，“我弹琴，它跟不上。”
“你弹快了。”
“我弹准了。”他说，“它慢了。”
她拿起节拍器，看了看。她打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的机芯。
“摆轴弯了。”她说。
“能修吗。”
“能。”她说，“半天。”
“多少钱。”
“不要钱。”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给我，装了灯。”她说。
他笑了一下。“行。”他说，“那我，给你做饭。”
“你天天做。”
“天天做。”他说。
她低下头，修节拍器。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手很稳，镊子很细，动作很轻。
“沈秒。”他说。
“嗯。”
“你修钟的时候，不说话。”
“说话，手会抖。”
“那我，不说话。”
“你不用不说话。”她说，“你说话，我不抖。”
“为什么。”
“因为你的声音，慢。”她说，“慢的声音，不吵。”
他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店里的钟，滴答，滴答。
修好节拍器，她把它放在柜台上，上了发条。节拍器“嗒，嗒，嗒”，一下一下，很稳。
“准了。”她说。
他拿起节拍器，听了听。“准了。”
“你弹一段。”她说。
“在这儿？”
“嗯。”她说，“后面，有琴。”
她指了指店后面。店后面有一架旧钢琴，黑色的，漆掉了，琴键黄了。她平时用它，校钟的音。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掀开琴盖，按了一个键。琴声很闷，可很暖。
“这琴，多久没调了。”他问。
“半年。”她说，“我忙。”
“我帮你调。”
“你会调琴？”
“不会。”他说，“可我会弹。”
他弹了一段。很慢，很简单，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一步，停一下。
她坐在工作台前，听着。店里的钟，滴答，滴答。琴声，慢慢地，穿过钟声。
“这是什么曲子。”她问。
“不知道。”他说，“我写的。”
“叫什么。”
“还没名字。”
“那就叫，‘慢半拍’。”她说。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为什么，叫慢半拍。”
“因为你弹得慢。”她说，“比我修钟，还慢。”
他笑了一下。“行。”他说，“就叫，‘慢半拍’。”
他继续弹。她低下头，继续修钟。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
店里很暖。钟在走，琴在响，雨在下。
“沈秒。”他说。
“嗯。”
“下个月十八号。”
“我知道。”
“你来吗。”
“来。”她说。
他停下来，看着她。“真的？”
“真的。”她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你穿什么。”
“工作服。”她说。
“工作服，也行。”他说，“你穿工作服，好看。”
“你都没见过，我穿别的。”
“不用见。”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修钟。耳朵有点红。
雨停了。他站起来，把琴盖合上。
“我走了。”他说。
“走吧。”她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沈秒。”
“嗯。”
“伞，给你。”
“我有伞。”
“你的伞，坏了。”他说，“上次，我看见你，用胶带粘。”
“粘了，也能用。”
“用我的。”他把伞放在门口，“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拿伞。”他说。
他走了。下楼的时候，还是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远了。
沈秒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门口那把伞。伞是黑的，很大，伞柄上有一圈皮。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伞拿起来，撑开。伞很大，能遮住两个人。
“慢半拍。”她说。
她把伞收起来，放在门口。
音乐会那天，沈秒穿了一件黑裙子。
裙子是她问隔壁裁缝店借的。裁缝店的老板娘跟她熟，听说她去听音乐会，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说：“这条，我年轻的时候穿的，你试试。”
她试了，正好。裙子有点长，她拿别针别了一下。
“你穿这个，好看。”老板娘说。
“我穿工作服，也好看。”她说。
“工作服，是工作服。”老板娘说，“音乐会，是音乐会。”
她没说话。她把裙子穿走了。
市音乐厅在城西，一栋白色的楼，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了。她到的时候，七点一刻。小厅在二楼，门口有人检票。她把票递过去，检票的看了一眼。
“七排六号。”他说。
她走进去。小厅不大，能坐三百人。台上摆着一架三角钢琴，钢琴旁边，放着一只钟。
她的钟。
钟放在一张小桌上，铜的表盘擦得很亮，钟摆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沈师傅。”
她回过头。陆声站在她身后，穿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你来了。”他说。
“来了。”她说。
“裙子，好看。”
“借的。”
“借的，也好看。”他说。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看了两秒。“你穿西装，也好看。”
“借的。”他说。
“借的，也好看。”她说。
他笑了一下。“坐吧。”他说，“七排六号，我留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坐后面。”
“你修钟，坐后面。”他说，“听音乐，也坐后面。”
她走到七排六号，坐下。椅子是软的，红的。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灯暗了。
陆声走上台。他站在钢琴旁边，鞠了一躬。台下鼓掌。他抬起头，往七排看了一眼，看见她，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
他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
钟响了。
第一声，很轻，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第二声，第三声。钟摆一晃一晃的，滴答，滴答。
他开始弹。
曲子很慢，很简单，像一个人在走路，走一步，停一下。钟声，混在琴声里，一下，一下。
沈秒坐在七排六号，听着。她听出了那只钟的节拍，一秒，一秒。她听出了他的琴，比钟，慢了半拍。
不是错。是故意。
他弹到一个地方，停下来，等钟响。钟响了，他再弹。他等的时候，手指悬在琴键上，不动。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稳。
曲子完了。台下鼓掌。他站起来，鞠了一躬。
“这首曲子，叫《慢半拍》。”他说。
台下安静了。
“我写它的时候，想的是一个人。”他说，“她修钟。她做什么，都准。我弹琴，总是慢半拍。”
台下有人笑。
“可她跟我说，慢半拍，不是错。”他说，“她说，慢半拍，也是拍。”
他往七排看了一眼。
“沈秒。”他说，“谢谢你，来听。”
台下的人，顺着他的眼睛，往七排看。沈秒坐在那里，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
音乐会完了。人散了。她站在门口，等他。
他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那只钟。
“钟，我拿回去。”他说。
“拿回去，干什么。”
“放家里。”他说，“它响了，就该回家。”
她没说话。她把钟接过来，抱在怀里。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回。”
“我知道。”他说，“我想送。”
她看了他一眼。“行。”
他们走出音乐厅。外面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天有点冷，她把钟抱紧了一点。
“沈秒。”他说。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听见什么。”
“钟。”她说，“还有，你的琴。”
“我的琴，怎么样。”
“慢半拍。”她说。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她说，“你故意的。”
“嗯。”他说，“我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听出来。”他说。
她没说话。她抱着钟，往前走。他跟在她旁边，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陆声。”她说。
“嗯。”
“你为什么，总是慢半拍。”
“因为……”他说，“我怕快。快了，就错了。”
“什么错了。”
“什么，都错。”他说，“弹琴，快了，错。做饭，快了，错。喜欢一个人，快了，也错。”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错。”
“会。”他说，“快了，人家没准备好。”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钟。钟摆一晃一晃的，滴答，滴答。
“陆声。”她说。
“嗯。”
“你准备了多久。”
“十年。”他说。
“十年？”
“钟停了十年。”他说，“我等了十年，等它响。”
“你等的是钟，还是人。”
“都等。”他说。
她停下来。他停下来。
“沈秒。”他说。
“嗯。”
“我这个人，慢。”他说，“可我，不晚。”
“不晚，是什么。”
“就是……该到的时候，就到。”他说。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陆声。”她说。
“嗯。”
“你过来。”
他走过去。她伸出手，把钟递给他。
“拿着。”她说。
他接过钟。她伸出手，把他的围巾理了理。围巾有点歪，她理正了。
“行了。”她说。
“行了？”他问。
“行了。”她说，“我答应。”
“答应什么。”
“答应，跟你在一起。”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笑了。他笑得很慢，先是眼睛，后是嘴角。
“沈秒。”他说。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做饭。”
“好。”
“天天给你装灯。”
“好。”
“天天，慢半拍。”
“好。”她说，“我等你。”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走吧。”他说，“回家。”
“回谁家。”
“回你家。”他说，“钟，得放回去。”
“钟，是你的。”
“是你的。”他说，“你修的。”
她没说话。她让他握着手，往前走。银杏叶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路过一个馄饨摊，他停下来。
“吃吗。”他问。
“我不饿。”
“我饿。”他说，“弹琴，饿。”
她看了他一眼。“行。”
他们坐在摊子边的小桌旁。他点了两碗馄饨，一碗多放香菜。摊主是个老头，锅里的水冒着白气。
“你今天，紧张吗。”她问。
“紧张。”
“看不出来。”
“我脸上，慢半拍。”他说。
她笑了一下。“你弹错了一个音。”
“哪个。”
“第三段，第八小节。”
“你听出来了。”
“听出来了。”她说，“我没说。”
“为什么。”
“因为错了，也好听。”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沈秒。”
“嗯。”
“你这个人，真会说话。”
“我不会说话。”她说，“我修钟。”
馄饨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他把多放香菜的那碗推给她。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香菜。”
“你上次，吃面，把香菜都挑着吃了。”
“那是挑出来，不吃。”
“你挑出来，放在碗边，最后吃了。”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吃馄饨。馄饨很烫，她吸溜了一下。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你不冷？”她问。
“不冷。”他说，“我弹琴，热。”
“弹完了，还热？”
“看见你，热。”
她看了他一眼。“你这人，说话真直。”
“我不会说话。”他说，“我就是……想什么，说什么。”
“想什么，说什么，不好。”
“为什么。”
“容易，说错。”
“说错了，就改。”他说，“改了，就好。”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木头，像琴键。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摊主找了他一把零钱，他塞进口袋。
“走吧。”他说。
“走。”她说。
回到钟表店，她把钟放在柜台上，上了发条。钟摆一晃，滴答，滴答。
“它走得准。”他说。
“准。”她说。
“比我准。”
“比你准。”她说，“可你，不晚。”
他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柜台上。
“什么。”她问。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钟表指针，黄铜的，很小，很细。
“什么。”她问。
“我做的。”他说，“我不会修钟，可我会做指针。我照着你的钟，做的。”
“做这个，干什么。”
“给你。”他说，“你修钟，总缺指针。”
她看着那对指针，看了一会儿。
“陆声。”她说。
“嗯。”
“你这个人，真慢。”
“慢，才做得细。”他说。
她笑了一下。她把指针放进抽屉，跟镊子、螺丝刀、放大镜放在一起。
“行了。”她说。
“行了。”他说。
钟在柜台上走，滴答，滴答。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
“慢半拍。”她说。
“嗯。”他说。
“就这样，走吧。”
“好。”他说。
他们站在柜台后面，手握着手。钟走着，一下，一下。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
“该关门了。”她说。
“我帮你。”他说。
“你会关门？”
“不会。”他说，“你教我。”
她看了他一眼。“行。”
她教他关窗，关灯，锁门。他学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学。关到最后一盏灯，他停下来。
“沈秒。”他说。
“嗯。”
“明天，我还来。”
“来干什么。”
“修钟。”他说，“我的钟，还没修好。”
“修好了。”
“没修好。”他说，“它走得准，可它，还没回家。”
她笑了一下。“行。”她说，“明天，还来。”
他关了灯。店里黑了，只有钟的夜光，一点一点地亮。
他们走出门，下楼。楼梯响了一步，两步，三步，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