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死了三天，今天出殡。
天没亮，村里就忙开了。院子里搭起灵棚，白布从房梁一直垂到地上，八个抬棺的壮汉早就候在一边，腰上系着红布带子。鞭炮、纸钱、唢呐，一样不缺。
爷爷这辈子在村里人缘不算差。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方土，种地、下棋，谁家红白喜事他都帮着张罗。他走得突然，村里人来吊唁的不少，灵棚外头站了一圈又一圈。按老家规矩，出殡要赶在太阳出来前头，吉时一到，一刻也耽搁不得。
我爹跪在灵前，烧纸，磕头，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我是长孙，跪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哭丧棒。
我爷爷从小最疼我。我念书、进城，都是他攒着钱一点点供出来的。我在城里贴瓷砖，平时一年回不来一趟，临走前他还叮嘱我，在外头顾着身子，别舍不得吃。谁想到这一面，就成了最后一面。灵棚里香烛烧着，我跪在那儿，脑子里全是他活着时候的样子，怎么也对不上棺材里那点动静。
我爷爷躺在黑漆棺材里，脸上盖着黄纸。三天前是我亲手给他擦的身，换的寿衣，钉的棺盖。八个钉子，我爹抡锤，一颗一颗砸进去，砸得结结实实。
吉时一到，唢呐一响，八个壮汉上前，杠子上肩。
号子喊起来：“起——”
棺材晃了一下，没起来。
抬棺的老张皱了皱眉，啐了口唾沫，换了个肩，再使劲。
第二下，还是没起来。
不是沉。
是轻。
轻得邪乎。老张后来跟人说，他抬过几十年棺材，沉的他见过，压得人骨头响的也抬过，可没见过这么轻的——那棺材压在肩上，像抬一口空纸盒子，里头连个枕头都没有。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再使劲。
我爹上前，抖着手，把棺材盖推开一条缝。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我凑过去，往缝里看。
棺材里，空的。
只剩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寿衣，一双新布鞋，摆在正中间。
我爷爷的尸体，没了。
从钉死、封漆、八个钉子砸牢的棺材里，凭空消失了。
满院子先是死一样的安静，连唢呐都忘了吹。
接着“轰”地炸开了锅。哭的、喊的、往后躲的、议论的，乱成一团。几个老太太当场就跪下去磕头，嘴里念叨着诈尸了、走尸了。
抬棺的几个壮汉也变了脸色，有人把杠子往地上一扔，往后退了两步。来吊唁的本家亲戚挤到棺材前伸脖子看，被几个妇人死死拉住。院里的狗不知受了什么惊，夹着尾巴绕着灵棚转圈子，喉咙里呜呜地哼。几个半大孩子被大人捂着嘴往院里推，不让看。我爹扶着灵棚的柱子，站都站不稳。
我站在棺材前，盯着那套空寿衣，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三天前钉棺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我爷爷躺在里头。黄纸盖脸，寿衣贴身，连手都是摆好的。
现在，里头就剩衣服。
人呢？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闹贼。可谁会偷一具尸体？偷去干什么？
我后背发凉，又往前走了两步，凑近棺材，想看看有没有机关、有没有被撬开的痕迹。
就在这时，我爹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
“别……别碰。”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事儿，别报警。”
村里管白事的老陈头被请来了。
他今年七十三，眼珠子黄得像隔夜的茶，可这一带谁家死人都得他拿主意。村里人都服他，不光因为他懂得多，还因为他胆子大，红白丧事上那些别人不敢碰的忌讳，都得靠他压着。进门的时候，他没急着说话，先围着空棺材，慢慢转了三圈。
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撮泥，放在指头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都别吵吵。”他直起身，朝乱糟糟的人群扫了一眼，“谁都不许报警，谁都不许往外说。这是走尸。”
“走……走尸？”我爹声音都在打颤。
“人死了，魂还没散，心里有放不下的事。”老陈头说，“魂走了，身子就跟着魂，一块儿走了。棺材钉不住。”
他伸手指了指棺材内侧。
我凑过去看，棺材盖靠里头的那一面，木头上，有几道抓痕，深得见了木茬，一道一道，往外翻着毛边。
那抓痕一道压一道，指甲掀翻的地方，木纹都起了毛刺。我伸手想碰一下，被老陈头一眼瞪住，把手缩了回来。棺盖内侧没有半点血，也没有指甲缝里挂下的皮肉，可那几道口子深得不像话，像是在里头砸了很久、挠了很久。
不是从外面撬开的。
是从里头，顶开的。
我爷爷，是用自己一双手，从棺材里把盖子顶开，走出去的。
我盯着那几道抓痕，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咽不下去。
“那……那他人呢？”我爹问，“大白天的，往哪儿去了？”
老陈头没立刻答，眯着眼，看向院子外头，看向村路的方向。
“不用找。”他说，“走尸的人，心里头搁着一件事。他办完那件事，自己会回来。到时候，你再看他是个啥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我站得近，看见他捏着那撮泥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一道一道鼓起来。
他也没他嘴上说的那么稳。
我爹还想问，被老陈头摆了摆手拦下。他让人把棺材重新盖上，钉好，又在堂屋四角撒了糯米，点上三根香，插在香炉里。
香烧得很慢，烟是直的，一动不动。
他蹲在门槛上，把带来的布包打开，里头是糯米、桃木枝、几张折得方正的黄纸。他一样一样摆出来，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谁也没听清。我爹站在边上，几次想张嘴问老爷子到底去了哪儿，看老陈头那张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今晚，还是你守灵。”老陈头转头看我，“你是长孙，血脉最近。记住，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离开堂屋，别答应陌生人喊你名字，更别往房梁上看。”
我打小在城里长大，对这些神神鬼鬼一套是不信的。可这会儿，棺材是空的，抓痕是真的，我到底没敢多问，点了头。
当天夜里，家里人都睡下了，堂屋里就剩我一个。
两根白蜡点着，火苗一会儿直，一会儿歪，映得墙上影子一抽一抽。我坐在靠门的矮凳上，一根接一根续香。
前半夜，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听着自己的心跳。外头家里人都睡下了，偶尔有谁起夜，脚步声在偏屋响一下，又没了。灵棚里的白幡被风掀得轻轻摆动，影子投在棺材上，一晃一晃。我盯着那口棺材，不敢想里头此刻躺着什么。香烧到一半，我伸手续上，手一抖，香灰掉在裤腿上，烫了个小印子，我都没敢拍。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香灰断成一小截一小截。我借着蜡光，翻我爷爷留下的一个旧本子。本子是他记棋谱的，纸都黄了，边角卷起，封皮上用铅笔写着他的名字，磨得只剩个影子。前面都是一行一行的棋谱，哪年跟谁下的，记着输赢，一笔一划很规整。翻到最后几页，字忽然乱了。
不是棋谱。
是几行零零碎碎的字，写得很急，笔画发抖：
“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第三块青石底下，有东西。”
“小涛不是好人。”
“这事不能再拖。”
小涛，是刘麻子他儿子的小名。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看明白，堂屋门口“吱呀”一声，风大了。我慌忙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
快到三更的时候，起风了。院门“吱呀”一声响。我起身去把门关严，回来坐下，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五十。
十二点整，脚步声来了。
不是风吹院门的声音。是从院子外头，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的脚步。很沉，很慢，一下一下，从院门外，走到堂屋门口。
我浑身汗毛“唰”地竖起来，攥紧了手里的香。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门，自己，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白。
我爷爷，站在门口。
他穿着下葬那身寿衣，浑身上下都是泥，头发上挂着草叶，脸上、手上，脏得不成样子。左脚光着，右脚还套着那只没穿走的新鞋。
他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屋中央那口棺材。
我吓得连呼吸都停了，瘫在凳子上，起不来，也喊不出声。
我看着他，慢慢抬起脚，迈过门槛，走进堂屋。
他身上那股泥腥气混着潮气，漫了一屋子。寿衣下摆滴着水，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脚印歪歪扭扭，走到棺材前就没了。我攥着香的手直打滑，眼睛不敢从他身上移开，也不敢闭上，只能死死盯着。
一步，一步，走到棺材前。
他弯下腰，动作僵硬得像木偶，爬进了棺材里。
接着，他抬起两只枯瘦的手，抓住棺材盖的边沿，从里面，慢慢地，一点一点，把盖子合上。
“咚。”
一声闷响，像一口钟，敲在我心上。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棺材盖盖得严严实实，跟三天前钉好的一模一样。
我在凳子上坐了不知多久，腿麻得失去知觉，才慢慢缓过那口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我就冲去堂屋。
棺材盖，盖得好好的。
我爹壮着胆子，喊了几个本家汉子，一起把盖子抬开。
我爷爷，躺在里面。
穿着寿衣，浑身是泥，闭着眼，表情安安静静的。
跟走之前，一样。
老陈头闻讯赶来，进门只朝棺材里看了一眼，那张老脸，“刷”地就黑了，黑得像锅底。
“不对。”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死死按住棺材盖，不让旁边的人再动，“回来的，不是你爷爷。”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陈叔，这……这不就是我们家老爷子吗？”我爹凑上前，“衣裳、脸、痣，全是他啊。”
老陈头没理他，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我爷爷的眼皮。
我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我爷爷的眼珠子，是灰的。
灰蒙蒙一片，像蒙了一层雾，一点活人的光都没有，也不转，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棺材板。老陈头用手指在那眼皮上轻轻碰了碰，眼珠子也没动一下。活人就是刚睡着，被人这么一碰，眼皮也会颤一颤；他没有，硬得像木头。我爹挤在边上看，倒抽了一口凉气，扶着门框才没栽下去。
“你们家老爷子，眼睛是啥色？”老陈头直起身，问。
我爹愣住：“黑……黑的啊。”
“那就对了。”老陈头声音沉得能拧出水，“这身子里，坐着的，不是你们家老爷子的魂。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他的身子，回来歇脚的。”
我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从脊梁骨一直凉到脚后跟。
白天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我趁空坐在偏屋，听院里人扯闲话，越听心里越发沉。
来的人不少，有跟爷爷下棋的老伙计，有受过他帮衬的邻里。几个老头凑在灵棚外头，压低声音说，老爷子身子骨前一阵还硬朗，头天还在村口晒太阳，怎么说没就没了。有人叹气，说人上了年纪，走得快也是福分。我听着，心里那点疑影却越来越沉。
有人说，爷爷死前那个下午，跟刘麻子在老地方下棋，吵得差点动手，棋盘都被掀了。
有人说，头天夜里起夜，看见刘麻子他儿子小涛，一个人在河边转，铁锹扛在肩上，天亮前才回来，身上全是泥。
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拉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爷爷死前一晚，去找过她，问她一句话——要是撞见了那种杀人的事，该不该报官。她当时劝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爷爷叹了口气，说不行，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老太太说，爷爷临走在她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又说了一句，这事要是压下去，往后还不知道要出几条人命。她当时只当老爷子年纪大了，想不开，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悔得直拍大腿。院外几个听见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接话。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在我心口。
我掏出怀里那个旧本子，又翻到那几行乱字。
河边歪脖子树，第三块青石底下，有东西。
小涛不是好人。
“那……那我们家老爷子的魂呢？”我爹声音都变了。
老陈头没立刻答。他抬起头，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堂屋正中央，那根横着的、黑漆漆的老房梁。
梁上积着灰，挂着几个干透的蜘蛛网，在风里轻轻晃。
“他还没回来。”老陈头说，“他真正要办的那件事，还没办成。”
“啥事？”我忍不住问。
老陈头转头看我，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家老爷子，走得不对。”他一字一句，“他不是病死的。”
屋里一下子静了。我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想起爷爷死前那个下午。村里人都传，他是在炕上睡过去的，无病无灾，走得安详。
可现在，老陈头说，走得不对。
“他是被人害死的。”老陈头盯着棺材里那张灰眼睛的脸，“枉死的人，魂散不了，也入不了土。他走尸出去，是要去找害他的人。可他还没办成，就被这东西抢了身子。你们家老爷子的魂，现在还在外头漂着，回不来。”
老陈头把围观的人全赶了出去，堂屋里只留下我和他，还有那口棺材。
“你爷爷，是被人害死的。”他开门见山，“这跟我猜的，对上了。”
“谁？”我嗓子发紧。
“这得问你爷爷。”老陈头说，“他的魂还在外头，身上记着仇。今晚子时，你一个人，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你爷爷的魂，会在那儿等你。你当面问清楚，是谁害的他。”
他把桃木剑塞进我手里，又把糯米分成两小包，一包让我揣兜里，一包压在枕头底下。黄符折成三角，别在我贴着心口的地方，说是路上辟邪用的。我问他要不要找人陪着去，他摇头，说这趟只能长孙去，旁人去了，老爷子的魂不认，也不肯开口。
“问到了，你替他把事办了。办成了，他的怨气散了，魂也就散了。这抢身子的东西，没了依托，自然跟着一块儿散。”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要是我办不成呢？”
老陈头盯着我，眼神冷得像井水里捞出来的。
“那今晚子时一过，躺进那口棺材里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去了之后，无论身后谁喊你名字，别回头。人家喊你，是叫魂，你一应，魂就被勾走一半。”
我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白天剩下的时间，我一直坐在堂屋，盯着棺材里那张灰脸。他一动不动，可我总觉得，那团灰蒙蒙的眼珠子，隔一会儿，就极轻微地动一下，在看我。
熬到天黑，村里人都散了。老陈头给我塞了一把桃木剑，一包糯米，又在我袖口、领口各别了一张黄符。
“子时之前，回来。”他说，“过了子时，我也保不住你。”
我出了门。
村子里的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我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口走。风从庄稼地里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湿草的味，吹得人一哆嗦。
路过几户人家，门窗都黑着，听不见一点人声。白天办丧事的院子早散了，白幡还挂在风里，影子一抽一抽。我袖口领口别着黄符，怀里揣着糯米和桃木剑，手心全是汗，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老陈头交代的话在脑子里转：别回头，别应名，子时之前回来。我咬着牙，一步没敢停。
村口那棵老槐树，老远就能看见。树冠撑开，像一把黑伞，罩在路口。
我攥紧桃木剑，一步一步走近。
快到树下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灭了。
四周一片漆黑。
我站在原地，不敢动，抬手按手机，按不亮。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穿过树叶，哗啦哗啦响。
过了几秒，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小磊。”
是我爷爷的声音。哑，慢，跟他活着时候一模一样。
我浑身一哆嗦，差点应出声，硬生生咬住舌头，没让那个字跑出来。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路，黑黢黢的田。
那声音，又从前面响起来。
“小磊，过来。”
我转回头，看向老槐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佝偻的黑影，穿着寿衣，正是我爷爷。
他的脸藏在树影里，看不太清，只有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爷爷。”我往前迈了一步，嗓子发紧，“是谁……是谁害的你？”
那黑影沉默了一会儿。
风停了，树叶也不响了，四周死一样的静。
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天下午……我跟人下棋……”
“下棋”两个字一出来，我脑子里像划过一道闪电。
又是棋。
“爷爷，是不是村东头的刘麻子？”我抢着问。
黑影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那张脸。
是刘麻子。
他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刃朝下，刀尖滴着什么。
“原来是你。”刘麻子咧开嘴，笑得阴森森的，“老子正愁，上哪儿找你灭口。”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明白了。
我爷爷，不是病死的。
是下棋的时候，撞见了刘麻子的什么事，被刘麻子灭了口。
他走尸，是要去找刘麻子索命。
可刘麻子不知从哪儿学了邪门的法子，打散了我爷爷的魂，还让个野鬼抢了我爷爷的身子。
“你害死我爷爷，还想杀我。”我盯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往后退，“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刘麻子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你爷爷那种人，死有余辜。他偷我棋，还拿我儿子的事要挟我。他不死，谁死？”
他嘴上说得横，我却听出他声音里发虚，拿刀的手在抖。月光底下，我看清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腮往下淌。这人不是不怕，是怕到了极点，才拿这把刀给自己壮胆。他身后那条黑路上，不知还藏着什么，我不敢细看。
我愣住了。
“你儿子的事……什么事？”
刘麻子脸色一变，像是说漏了嘴，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横过来。
“关你屁事！”
他举刀，朝我扑过来。
那把刀带着风，劈到我面门前。
我下意识往旁边一滚，刀砍在槐树干上，“咚”的一声，震得我耳朵发麻。我爬起来就跑，刘麻子在后面追，嘴里骂着脏话，脚步声咚咚地踩在泥地上。
我跑出两步，脚下一绊，摔在地上，桃木剑脱手飞出去老远。
泥地硌得我胸口生疼，我手忙脚乱去摸地上的糯米，抓了一把往身后撒。糯米撒出去，刘麻子脚下顿了一下，骂了句脏话，脚步却没停。我心里一沉，知道这点东西挡不住他。
刘麻子一脚踩住我的背，膝盖压上来，杀猪刀举过头顶。
“都怪你。”他喘着粗气，“你要是不问，好好守你的灵，哪有这些事。”
刀光压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影里蹿了出来。
是我爷爷。
不，是那个占了我爷爷身子的东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棺材里跑出来了。他扑向刘麻子，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掐住刘麻子的脖子。
刘麻子挣扎着，刀“哐当”掉在地上，两只手掰那两只掐着他的胳膊，掰不动。
“还……还我命来……”
那东西嘴里，吐出来的是我爷爷的声音，可那张脸，皱成一团，狰狞得不像人。
我连滚带爬退到一边，看着这一幕，一时竟分不清，这到底是替我爷爷报仇，还是这东西又要害人。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老陈头的声音，压得极低。
“还愣着！桃木剑！拿起来！”
我回头，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根香，脸色在暗里发青。
“他说漏了！”老陈头冲我喊，“刘麻子的儿子小涛，半年前在河边跟人起争执，失手打死了人，就埋在歪脖子树底下！你爷爷那天下棋，无意中认出了埋尸的土，也认出了那把沾血的锹！”
我脑子“嗡”的一声，全通了。
我爷爷撞见了刘麻子儿子杀人的事。
刘麻子为了护自己儿子，把爷爷也当成了必须闭嘴的人。
下棋那盘棋，根本不是悔棋的事。是爷爷借着棋桌，把话撂给了刘麻子：这事他知道，他要报官。
刘麻子父子一不做二不休，趁爷爷没防备，在棋盘边把他推倒，后脑磕在石凳角上。见他没气了，又连夜把人挪回炕上，布置成睡过去的样子。
对外就说老人无病无灾，安详走了。
“你爷爷心善，可他认死理。”老陈头喘着气，“撞见人命，他咽不下这口气，又念着乡里乡亲，先去问了旁人。谁想到，刘麻子回头就下了毒手。”
刘麻子被掐得眼珠子凸出，喉咙里嗬嗬作响，断断续续骂：“我家就这一根苗……不能毁在他手里……”
原来他护的不是儿子的罪，是自家那根独苗。
我爬过去，抓起地上的桃木剑，借着这点东西，转身冲上去。
后面的事，乱成一团。
那东西掐着刘麻子，我举着桃木剑，老陈头在旁边撒糯米、念咒。
等一切静下来，刘麻子瘫在地上，没了气。
那把杀猪刀，后来被警察带走。顺着刀，顺着歪脖子树底下挖出的那具尸骨，一桩沉了半年的命案，翻了出来。
警察在青石底下起出尸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尸骨旁边还压着半块没烂透的布片和一把断了柄的旧锹，跟村里人说的对得上。刘麻子被押着指认现场，一路上腿都是软的。村里闻讯赶来看的人站了半道坡，没人说话，只听见风刮过林子。
凶手落网，命案告破。
我爷爷的魂，也散了。
那个抢身子的东西，没了依托，跟着一块儿没了。
老陈头说，这是命。冤有头，债有主，一命抵一命，规矩就是这样。
事情了结那天，老陈头把我叫到一边。他说，老爷子这一趟走得苦，撞见人命，心里搁不住，宁可搭上自己一条命，也要把这事翻出来。他魂走了这么久，仇报了，气散了，才肯安安生生入土。我问他，昨晚从棺材里出来掐刘麻子的，到底是不是爷爷。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分不清，也许是老爷子的魂借着那东西的身子，最后再出一次手；也许那东西本就是冲着刘麻子来的。不管是哪一种，这一回，他是替老爷子把事办完了。
出殡那天，棺材不再轻。
八个壮汉一抬就起来了，压得人肩膀发沉。
我爷爷安安静静躺在里面，脸上的表情是平的，灰眼睛也变回了黑色。
下葬的队伍出了村，唢呐重新响起来，这回不再是昨天那番乱糟糟的调子。乡亲们跟在后头，烧纸的烧纸，撒纸钱的撒纸钱。我捧着遗像走在前头，一步一步，把爷爷往山那边送。走到坟地，棺木落了土，我铲了第一锹土上去。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替他合上棺材盖，钉上八颗钉子。
这回，是真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