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街的天桥底下，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是隔夜的炸油条味、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湿霉味，还有旁边早点摊蒸笼里飘出来的葱花肉包香。
陈岁蹲在最靠墙角的那块青石板上，鼻尖微动，准确地捕捉到了这股味道的走向，顺便伸出左手，把脚边那条少了一条右后腿的老黑狗往自己裤脚边揽了揽。
“王大婶，今儿个的肉包子，馅儿是不是又缩水了？”陈岁没抬头，鼻梁上架着那副镜腿缠了好几圈黑电工胶带的圆框墨镜，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正在铁皮炉子前忙活的王大婶手腕一抖，大铁勺差点敲在锅沿上，没好气地转过身骂道：“去去去，你个陈半盲，眼睛都看不见还敢冤枉我老太婆！我这包子皮薄馅大，九街谁不知道？”
陈岁也不恼，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墨镜左边的那道小裂纹——那是去年冬天在一个凶宅里不小心磕的，后来他找了公鸡血混着朱砂调成泥抹上去，干了之后黑红黑红的，跟黑胶带正好凑成一对。
“大婶，我眼睛是看不见，可我鼻子灵着呢。”陈岁吸了吸鼻子，指着笼屉最左边那层，“左边第三笼，肉馅里掺了至少三成的老白菜帮子，大葱还是昨儿晚上剩的，有点发蔫，腥气没压住。至于右边那笼嘛，肉倒是足，可惜盐放重了。”
王大婶脸色一僵，下意识地往蒸笼里瞅了一眼，心说这瞎子莫非真长了狗鼻子？她哼了一声，夹起两个右边笼屉里的白胖包子塞进塑料袋，走过来往陈岁面前的破竹篮里一丢：“少废话，四块钱！再加一碗豆浆一共五块五，爱吃不吃！”
“五块。”陈岁从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的旧中山装兜里摸出五张皱巴巴的一块纸币，每一张都顺着折痕抚得平平整整，两根手指捏着递过去，“老规矩，豆浆少放水，糖我自己兜里有，省你两勺白糖钱，五块正好。”
“你个死瞎子，迟早抠门抠死在天桥底下！”王大婶嘴上骂得凶，手却麻利地接过五块钱，转身又给他舀了满满一大碗浓稠的热豆浆，还多往塑料袋里塞了个裂了口子的茶叶蛋。
陈岁听着那声细微的塑料袋摩擦声，嘴角极轻地往上勾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平。他先剥开一个肉包子，撕下一半丢给脚边的老黑狗，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
他眼前并不是绝对的黑。
在摘下墨镜之前，这世界对他来说是一片混沌灰白的浓雾，像隔着十层磨砂玻璃看黑白老电视。人的轮廓只是一团团移动的灰影，唯独遇到脏东西或者快死的人，那团灰影身上才会冒出一丝丝刺眼的红线或黑气。
三年前在老家乱葬岗撞见那场“百鬼抬棺”之前，陈岁其实是个眼神极好的年轻人，能隔着两百米看清山上哪棵野枣树结了红果。可自从那双沾满鲜红指甲油的手猛地从黑漆棺材里伸出来、隔空在他眼前一抓之后，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就彻底碎了。
师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叹气，说这是阴煞入瞳，世上没有大夫能治，除非去攒“阳德”。每帮活人破一次死劫、改一次绝命风水，积下一分功德，眼前的灰雾便会消散一寸。攒够九十九件，才能重见天日。
这三年来，陈岁算命看相、迁坟挪灶，前前后后积了三十七件功德。最初的一年，他连面前三寸的手指都看不见；到了去年，已经能分清十米内灰影的高矮胖瘦；而上个月替城南一家小饭馆移走了正对大门的“穿心柱”之后，他看这世上的灰雾里，终于开始偶尔透出一丁点极其淡薄的色彩。
比如此刻，王大婶围裙边上沾着的那点辣椒油，在他眼底就呈现出一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橘黄。
“岁哥！岁哥！救命的大单子来了！”
一阵沉重得像是野猪冲锋的脚步声顺着天桥台阶踏了下来，紧接着是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啪嗒声，以及一股浓烈的廉价麻辣条味扑面而来。
陈岁不用看也知道，九街小卖部老板王大宝来了。这胖子体重一百九，每次跑起来地面都跟着颤，唯有在接单之前，必得先吃包五毛钱的辣条压惊。
胖子一屁股蹲在陈岁旁边的塑料小马扎上，把小马扎压得咯吱作响，满嘴通红油亮，喘着粗气道：“岁哥，有活儿！大活儿！幸福小区四栋四零四，房东老张头急得快把裤腰带拴房梁上了，托我问你去不去！”
陈岁咬了一口茶叶蛋，慢吞吞地咽下去，拿起手边那根裂了缝的桃木盲杖，在水泥地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去。幸福小区离这儿八公里，公交车坐过去得四十分钟，老张头那抠搜老头，上次连一瓶矿泉水都要讲价五毛，能出几个子儿？”
“不是老张头平时住的那套！是他前年全款买下来打算留给儿子娶媳妇的二手精装房！”胖子压低声音，顺手把手里半包辣条塞进裤兜里，“邪门得很！从半年前租出去开始，一连换了三茬租客，全是半夜两三点钟，闭着眼睛像中邪了一样往阳台上爬！前两个还好，被室友拉住了，上礼拜新搬进去那个小年轻是个独居的，半夜差点一头从四楼栽下去，幸亏楼下晒被子的钢丝架兜了一下，摔断了两条腿！”
陈岁啃茶叶蛋的动作顿住了。
在他的灰白世界里，胖子胖乎乎的灰影周围十分正常，甚至头顶还飘着一丁点代表财运不错的小火苗，说明这单确实有利可图，而且不是什么无解的死局。
“房东出多少？”陈岁用桃木盲杖尾端敲了敲地面，语气依旧冷淡。
胖子伸出胖乎乎的手掌比了个八字，随即意识到陈岁看不清，赶紧凑到耳朵边上喊：“八千！老张头说了，只要能把房子里那脏东西弄走，让他能继续租出去，八千块现金当场结清！分我一千介绍费，你拿七千！”
陈岁摇了摇头，伸出右手拇指，习惯性地用力摩挲了一下墨镜左边的胶带裂纹。
“不去。”他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屁股上的灰，顺手从兜里掏出根两块钱的淀粉肠撕开，丢给脚边的老黑狗，自己则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三茬租客连续梦游往外跳，这叫‘绝户跳井煞’，不是普通的鬼打墙。八千块？不够买我三根好朱砂的。告诉老张头，要么加到一万二，要么趁早找拆迁队把那栋楼推了。”
“一万二？！”胖子惨叫一声，“岁哥你疯了，老张头那铁公鸡能掏出一万二？”
“命重要还是房租重要，让他自己选。”陈岁把桃木盲杖往地上一顿，啪啪啪三声脆响，“另外，去问清楚那房子以前到底死过什么人。老张头要敢撒谎，价钱翻倍。”
两个小时后，陈岁还是坐上了胖子的那辆破电瓶车，顶着九点钟毒辣的太阳，摇摇晃晃地停在了幸福小区门口。
老张头最终还是咬着牙答应了一万二的价码——不为别的，昨晚他儿子带着未婚妻去那屋里看新房，才刚坐下喝了半杯水，那准儿媳妇突然眼神发直，脱了高跟鞋就往阳台防盗往外头挤，差点把老张头的心脏病吓出来。
幸福小区是个建成十几年的老破小，外墙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子。还没走进四栋楼道，陈岁站在树荫底下，脸色就微微沉了几分。
他摘下那副圆框墨镜，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眯起眼睛往四楼方向望去。
在常人眼中，四栋楼沐浴在上午十点半的明媚阳光里，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被罩，烟火气十足。可在陈岁那双带着阴煞的后遗症眼睛里，整栋四单元的外墙上，仿佛正顺着四零四的阳台往下淌着一道极其淡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墨黑色水渍。
那不是真的水，是怨煞凝结的阴气。而且那股黑气顺着下水管道一路蔓延到三楼、二楼，最后在一楼那户门口盘旋成了一个小小的旋涡。
“有点意思。”陈岁重新戴上墨镜，把那股随时准备往眼眶里钻的刺痛压下去，“走吧，上去看看。”
电梯老旧，吱呀吱呀地响着停在四楼。门刚一开，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头发稀疏的小老头就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胖子的胳膊：“大宝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位高人？怎么……怎么还戴个墨镜拄着拐杖啊？”
“张叔，这叫高人风范！陈大师在九街那是出了名的半仙，闭着眼睛都能断生死！”胖子连忙把老张头的手拨开，冲着陈岁使了个眼色，“岁哥，这位就是张叔，钱我都替您摸过了，厚厚一叠在包里揣着呢。”
陈岁没理会老张头怀疑的打量，举起桃木盲杖在走廊防盗门前凌空点了一下，嘴角微撇：“张叔，你这门框上贴过红纸吧？撕得还挺干净，连胶印都拿砂纸打磨过。怎么着，前任房主横死在里头，还是上吊了？”
老张头脸上的褶子瞬间抖了一下，声音尖细地矢口否认：“胡说什么！这房子前年我买的时候，原房主说是急着出国移民才便宜卖给我的！我……我贴红纸那是为了过年图个喜庆！”
陈岁冷笑一声，桃木盲杖往地上狠狠一顿，连敲三下：“啪、啪、啪！”
“张叔，我这人看风水有个规矩，生病不瞒大夫，求神不瞒阴阳。你这防盗门上端，明明还残留着半股白麻绳勒过的阴气，连门锁里头都透着一股子死人临咽气前的酸腐味。”陈岁转过身，隔着漆黑的墨镜直勾勾地“盯”着老张头，“我最后问一遍，说实话，一万二我给你平了；再敢扯谎，我现在坐公交回去，这一万二你留着买副好点的柏木棺材吧。”
老张头浑身打了个冷战，被那两块漆黑的镜片盯得心里直发毛，总觉得墨镜底下藏着两只冒着绿光的眼睛。他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这才压低嗓音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嘛！前年我贪便宜，比市场价低了三十万买的这屋。中介偷偷跟我说，前头住着一对老夫妻，儿子在外面赌钱把房子抵押了，老太太气急了在阳台上上吊了……可那是前年冬天早的事了啊！我去年重新刷了大白，找道士撒过符水，搬进来前头半年都好好的，怎么今年开春突然就不对了？”
“前半年阳气还在，压得住。”陈岁淡淡地回了一句，“拿钥匙开门。”
老张头颤抖着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扭开防盗门。
门一推开，胖子立刻打了个喷嚏：“操，大白天的，这屋里怎么冷得跟冰窖似的？老张头你空调忘了关啊？”
“哪有开空调，总闸我都拉了！”老张头缩在门外死活不敢进。
陈岁一步跨进玄关。就在脚底踩上客厅瓷砖的瞬间，他脚踝处猛地蹿起一股刺骨的寒意，紧接着鼻尖一动，嗅到了一股极淡、却又极其怪异的潮湿铁锈味——混杂着下水道返上来的馊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湿泥土气息。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整个四零四室在他的视界里彻底变了模样。
没有温暖的阳光，没有洁白的大白墙。在陈岁眼里，这间屋子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水底打捞出来的破旧木箱。无数根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灰白色丝线，正密密麻麻地从卫生间的方向延伸出来，穿过客厅，一头扎进阳台的铝合金门框里！
而顺着那些灰白色丝线往卫生间看去，地漏处竟然有一团暗红色的雾气，正顺着地心引力的反方向，一滴一滴地“往上滴”。
水滴倒流！
“好家伙，怪不得能让人半夜往阳台外头爬。”陈岁低声嘀咕了一句，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边角被磨得圆润发亮的黄铜罗盘。
哪怕视力受损，他只要用指腹贴着罗盘边缘，听着里面磁针轻微的震颤声，再配合灰白视界里那股肉眼可见的煞气走向，就能把整间屋子的气场摸个七七八八。
罗盘刚一拿出来，里面的指针就像是发了疯一样，顺时针猛转三圈，然后死死指向了卫生间的洗手台底下，针尖甚至在玻璃盖上发出“嗡嗡”的蜂鸣。
“岁哥，咋样？”胖子缩着脖子贴在墙根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抄起了一把老张头放在玄关的拖把，“这屋里真有个上吊的老太太？”
“老太太早就走了，或者说，她根本不在四楼。”陈岁没有理会大惊小怪的胖子，而是攥着桃木盲杖，一步步往卫生间走去。
越靠近卫生间，那种阴冷的湿气就越重。陈岁停在洗手台前，蹲下身子，伸出枯瘦的手指，顺着洗手台下方的瓷砖缝隙摸索了一圈。突然，他的指尖在最角落的一根PVC下水管接口处停住了。
“胖子，把你手机手电筒打开，照照这根管子后面。”陈岁沉声说道。
胖子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打开电筒，蹲在陈岁旁边往里一照。紧接着，胖子倒吸一口凉气：“我靠！这……这是啥玩意儿？张叔，你家装修工人缺德啊，往管子后面塞了这么大一团黑头发和烂布条？”
陈岁虽然看不清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材质，但在他的阴眼视界里，那团东西正冒着浓烈的黑红色死气，像是某种活物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地往整个房间泵出阴寒的潮水。
“不是装修工人。”陈岁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提前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用两根手指夹住，凌空在黑红气团上方一晃，“轰”的一声轻响，无风自燃的黄符瞬间冒出一股蓝紫色的幽火，照得狭小的卫生间里一片鬼气森森！
借助符火一闪而逝的瞬间，陈岁贴近一看，终于看清了那塞在管子后面的东西——那是一把用黑头发死死缠绕住的生锈铜钱，铜钱中间还穿透了三根长短不一的棺材钉，被人用红绳倒吊着，钉在了四楼与五楼交接的下水主管道水泥缝里！
三根棺材钉，五枚翻面铜钱，缠着阴寒女人的乱发，倒悬在聚水之地。
这叫“倒吊聚阴桩”。
“谁这么狠毒，用这种损阴德的绝户阵法？”陈岁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左手五指猛地捏紧了罗盘边缘，指节发白，“老张头！给我滚过来！五楼住的是谁？！”
门外瑟瑟发抖的老张头一听这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门框战战兢兢道：“五……五楼是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老板，姓刘，平时不常住，就周末带着个病恹恹的小孙子过来住两天……”
“病恹恹的小孙子？”陈岁站起身，随手拍掉手心的符灰，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度，“好一个拿邻居当替死鬼的富贵人家。那姓刘的小孙子怕是天生带煞或者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请了半吊子野道士给调理。那野道士没本事直接驱煞，就想了个阴损法子——用这倒吊聚阴桩，借着前任老太太吊死过的一点残余阴气做药引子，把楼上小孙子身上的病煞和衰气全顺着下水道往四楼排！四楼成了污水池，住进来的活人阳气一弱，自然被那股死气牵着往阳台外头跳！”
“啊？！”胖子听得头皮发麻，“岁哥，那楼上那老刘头不是纯纯的害人精吗？！”
“害人倒还不够格，他更缺德。”陈岁摘下墨镜，伸手揉了揉跳痛的太阳穴，视线顺着灰白墙壁往下透视，突然皱起了眉头，“不对，这阵法的泄气口不在四楼。四楼只是个中转站，那些脏东西穿过四楼之后，顺着这根大管道一路往下……”
陈岁猛地转身，快步走出卫生间，走到客厅落地窗边，顺着灰白视界里那条愈发清晰的墨黑线往下看去。
黑线一路穿过三楼、二楼，最后停在了一楼东侧那间连个像样防盗网都没有的小阳台里！在那里，一个极其微弱、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灰白色人形剪影，正佝偻着身子在阳台上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陈岁瞬间明白了。
五楼刘老板不仅坑了四楼，这根“倒吊聚阴桩”真正的尾端煞气，全倾泻在了一楼那个孤独无依的老人身上！四楼的租客年轻阳气盛，顶多是被煞气迷了心窍梦游跳楼；可一楼那个老人风烛残年，被这五楼转嫁下来的绝户病煞连冲半年，怕是活不过这个礼拜！
“妈的，最恨这种拿底层老百姓当垫脚石的王八蛋。”陈岁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岁哥，你说啥？”胖子凑过来问，“这玩意儿怎么破？是不是一把火烧了就行？”
“烧？你想把这栋楼所有人的阳寿都烧折了吗？”陈岁重新戴好墨镜，恢复了那副精明又惫懒的市侩神色，“这种用活人头发和棺材钉锁死的阴桩，强行拔掉，里面攒了半年的阴气会瞬间炸开，首当其冲的就是这屋里和楼下的活人。”
陈岁走出卫生间，冷冷地看着站在门外的老张头：“张叔，这活儿接了。不过有个条件，今天这事办完，你赶紧找人把一楼老太太那破阳台免费装个好点的防盗网，顺便把楼道口那个歪掉的门槛石扶正。花不了你两千块，当积德，不然你儿子娶媳妇也别想安稳。”
老张头忙不迭点头：“行行行！只要能把这邪祟弄走，别说装防盗网，我给一楼李奶奶再买两袋大米都行！”
“胖子，去你车尾箱把那个装着黑狗血的塑料瓶拿上来，再找根一米长的红麻绳。”陈岁吩咐完，自己则站在四零四客厅中央，闭目听着头顶五楼极细微的动静。
五楼的地板很厚，隔绝了声音，可在陈岁的感知里，五楼那户人家正透着一股浓烈的药罐味和一缕淡淡的香火气——那野道士怕是在五楼设了香案，正准备今天中午十二点正阳之时再“换一次水”。
“既然你喜欢借水道排污，那我今天就给你倒流回去，让你自己喝个够。”陈岁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黄铜罗盘，指尖微微用力。
十分钟后，胖子气喘吁吁地拎着一个用矿泉水瓶装的黑褐色液体、一捆红麻绳和一把生锈的铁剪刀跑了回来。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正午十二点阳气最盛的时刻只剩一刻钟。
陈岁脱下外面的旧中山装，露出里面洗得灰白的短袖背心，瘦削的胳膊上青筋凸起，左臂外侧隐约可见一道寸许长的陈旧烫伤疤痕。他接过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一股极其腥臊刺鼻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熏得胖子和老张头连连后退。
“五点半刚杀的老黑狗心头血，混着陈年艾草灰。”陈岁根本不嫌臭，直接伸出两根手指蘸了点粘稠的黑狗血，抹在桃木盲杖裂缝的最顶端，然后低头用嘴唇轻轻吹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端起瓶子走到卫生间，蹲下身，把剩下的半瓶黑狗血小心翼翼地淋在洗手台下面那团缠着头发的铜钱和棺材钉上。
“滋啦——”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在胖子和老张头惊恐的目光中，大白天里，那团阴冷潮湿的黑头发一沾上黑狗血，竟然像是油锅里泼进了凉水一样，猛地冒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白烟，紧接着传来一声极细微、宛如婴儿啼哭般的尖锐惨叫，连卫生间的瓷砖墙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陈岁面不改色，右手飞快地抓起红麻绳，手指在看不清的情况下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灵巧翻飞，眨眼间就打了一个复杂的“七星反扣结”，死死套在了那三根已经开始发烫的棺材钉上。随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三枚用红线穿在一起的乾隆通宝——这是他仅存的家底之一，价值不菲。
“想拿四楼和一楼的命给你孙子续命？问过祖师爷没有？”陈岁冷哼一声，单手抓着红麻绳用力往下一扯，同时将三枚乾隆通宝直接拍进刚才抹过狗血的水泥缝里，桃木盲杖尾端狠狠抵住铜钱中心，“天地有正气，水走下流，煞归本主！给我——转！”
随着陈岁这一声低喝，一股无形的气浪猛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炸开！挂在门后的干毛巾无风自动，头顶的吸顶灯“啪”地一声闪了一下！
在陈岁摘下墨镜的阴眼视界里，原本像黑血一样往楼下四零四、一零一倒灌的死气，在碰到三枚干隆通宝和黑狗血的一刹那，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棒生生堵住了河道！那股黑红色的阴煞猛地调转方向，顺着那根垂直的PVC下水主管道，“呼啦”一声逆流而上，直冲五楼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秒钟！
“砰！”
头顶五楼的地板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瓷器香炉整个炸碎在地上，紧接着便是一个男人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和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怎么回事？马大师！香炉怎么炸了？！”
“快……快收法器！有人在楼下破了我的聚阴桩！煞气反噬回来了！哇——”
楼上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乱响，紧接着是一口重重吐在地板上的吐血声，随后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似乎是有人慌慌张张地抱着孩子往电梯间跑。
卫生间里，随着那股阴寒死气彻底顺着管道倒灌回五楼，原本钉在水泥缝里的三根生锈棺材钉“咔嚓”一声齐根断掉，那把黑头发也在没有了灵气支撑后瞬间化作一摊黑灰，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空气里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湿冷阴风，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厅窗外的正午阳光猛地穿透了玻璃，斜斜地洒在客厅瓷砖上，带来一股暖洋洋的燥热感。
“这……这就完了？”老张头呆呆地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刚才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冷汗湿透了，可现在晒着这屋里的太阳，浑身居然轻快了不少。
“完了。”陈岁长舒了一口气，脸颊微微有些发白，伸手把那三枚发烫的乾隆通宝抠出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塞回兜里——这玩意儿可是能传家的宝贝，绝对不能落下。他又重新把旧中山装套在身上，慢条斯理地戴上那副带着裂纹的墨镜。
“张叔，把屋里窗户全打开，通风晒三天太阳。刚才那三根断掉的棺材钉我用报纸包起来带走，免得留着招苍蝇。”陈岁伸出右手，拇指惯性地摩擦着镜腿上的胶带，声音平淡，“一共一万二，现金还是扫码？”
老张头现在哪敢再怀疑半句，连声答应着从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里点出一叠红票子，恭恭敬敬地双手递过去：“一万二，一分不少！大师，以后这房子还能住人吧？”
“敞亮得很，明天就能往外租。”陈岁捏过那一沓钞票，低头用两根手指飞快地捻着纸币边缘过了一遍，确认厚度和纸张质感无误，这才按新旧朝向仔细理齐，从中抽出一张递给胖子：“喏，一千。”
“谢了岁哥！”胖子乐得合不拢嘴，抓过钞票狠狠亲了一口。
剩下的一万一，陈岁没有全塞进自己口袋，而是顺手数出四千块单独折好放进贴身内兜，剩下的七千才揣进裤兜。
下楼的时候，老张头执意要送，被陈岁直接摆手赶了回去，只嘱咐他别忘了下午去给一楼李奶奶家装防盗网。
走出四单元楼道口时，一楼东侧那间紧挨着绿化带的屋门正微微敞着一条缝。陈岁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里面微弱却平稳的咳嗽声，嘴角动了动，拉着胖子往绿化带那边走了两步。
“岁哥，干嘛呢？一楼屋里黑漆漆的。”胖子疑惑地挠头。
陈岁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在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后，从内兜里摸出刚才单独分出来的那四千块钱，用从路边捡的一张废旧宣传单包好，走到一楼那扇半开的木门前，顺着门底下那道两指宽的缝隙轻轻塞了进去，然后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挪动椅子、慢慢走过来的脚步声：“谁呀？”
陈岁没有出声，拉着胖子转身就走，步伐快得一点都不像个瞎子。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坐上破电瓶车后座，胖子才一边拧钥匙一边小声嘀咕：“岁哥，你刚才塞进去那么多钱干嘛？那老太太又不认识你。”
“她孙子在外面打工前年没了，老太太一个人拾荒捡废品攒点买药钱，平白无故受了五楼半年毒煞，身体底子早就垮了。”陈岁抱着桃木盲杖，靠在电瓶车后座上闭目养神，“那四千块钱本来就是五楼刘老板造的孽、老张头买凶宅漏的财，我拿在手里烫手。拿走该拿的七千，这单生意才算平账。”
“切，嘴上天天喊着加钱，比谁都心软。”胖子撇撇嘴，拧动油门往九街驶去。
陈岁没有反驳，只是迎着午后的暖风，静静地闭着眼睛。
突然，就在电瓶车经过十字路口的一刹那，陈岁觉得眼眶深处像是被一根温热的绣花针轻轻扎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暖洋洋的清凉气顺着眉心往双眼散开！
那种感觉极短促，只有一两秒钟。
陈岁猛地摘下墨镜。
阳光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然而透过指缝，他眼前的灰白浓雾竟然真的比早上淡薄了极其微弱的一层！原本只能勉强看清轮廓的路边花坛里，一朵迎风摇曳的小野菊花，正清清楚楚地在他视网膜中央绽放出一抹娇嫩鲜活的明黄色！
那是真正的色彩，不再是灰白，也不是刺眼的血红煞气。
陈岁握着桃木盲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迅速又把墨镜戴了回去，挡住了微微发红的眼眶。
三十八件了。还差六十一件。
哥，你再等等。不管把你拖进那口棺材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早晚要把这双眼睛修回来，亲眼看清楚你到底在哪儿。
第二章
九街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得多。霓虹灯牌、炭火烧烤摊的青烟、还有大排档里划拳喝酒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把天桥底下这片城中村染得活色生香。
陈岁坐在胖子小卖部门口的塑料矮凳上，面前摆着两盘拌黄瓜和一盘油炸花生米，手里捏着一小瓶二锅头，抿一口，眯着眼“听”着街坊邻居们的日常闲聊，觉得这日子其实也还算凑合。
“岁哥，今天这花生米炸得脆不？”胖子叼着根牙签，一边用大蒲扇扇着蚊子，一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斗地主，“昨儿张叔给我发微信了，说一楼李奶奶拿了门缝底下的钱，去医院查了肺气肿，正好撞上个心善的老大夫免了检查费，还多买了一辆新三轮车。老头夸你是活菩萨呢！”
“少扯淡，菩萨能这么抠门？”陈岁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咔嘣”一声脆响。他如今眼眶已经不那么刺痛了，摘下墨镜勉强能看清一米开外花生米碟子的轮廓，只是颜色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看久了眼睛发胀。
就在这时，巷子口路灯下的影子忽然晃了一下。
那是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奇特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声——不对，不是现代高跟鞋那种清脆的“哒哒”声，而是软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沙、沙”声，偏偏又带着几分木头鞋跟的空洞回响。
紧接着，一股极其淡薄、却像是冷箭一样直往人鼻孔里钻的气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那是廉价桂花头油混着陈年樟脑丸的味道！
“哐当！”
陈岁手里的小酒杯直接脱手摔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地玻璃渣。他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矮凳上弹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岁哥！怎么了？酒洒了没事……”胖子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拿扫把，却看见陈岁双手死死捂住太阳穴，墨镜底下的眼角居然缓缓渗出了两行刺眼的鲜红血丝！
“谁……谁在那里？！”陈岁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右手下意识地抓起靠在墙边的桃木盲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啪、啪、啪”连敲三下，整个人处于一种近乎崩溃的戒备状态。
三年前在乱葬岗那个雾夜，那顶晃晃悠悠的红布花轿靠近之前，空气里飘着的就是这种廉价桂花头油味！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响，那只涂满鲜红指甲油的手从轿帘里伸出来……
“哟，九街赫赫有名的陈半盲，胆子怎么比老鼠还小？不过是闻了一点儿香灰味，就吓成这样？”
一个清脆带着几分戏谑的少女声音在巷口响起。
路灯下走出来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简单白色T恤和洗旧牛仔裤的姑娘，肩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像是个刚放学的大一新生，唯独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与年龄绝不相称的狡黠与凉薄。
随着她走近，陈岁鼻尖那股桂花头油味变得清晰起来——味道是从她左手拎着的一个透明密封塑料袋里散发出来的。
袋子里装着半只沾满干涸黑泥的绣花鞋。大红缎面已经褪成了暗褐色的干血色，鞋面上用金丝线绣着半朵残缺的并蒂莲，针脚极其古怪，一针宽、一针窄，像是用生人的头发混着丝线缝上去的。
“姜小鱼？！”胖子认出了来人，脸色顿时垮下来，“你个小骗子怎么又来了？上回在城西古玩街，你骗岁哥帮你去探那个阴气森森的古董库房，结果自己拿了块破玉佩就溜了，差点把我们哥俩坑死在里头！”
“话可不能这么说，王老板。”姜小鱼笑嘻嘻地走过来，自顾自地拉开一张空椅子坐下，随手把那个装着半截绣花鞋的密封袋往桌子上一丢，“上回我那不是有急事先走一步嘛，事后不也给你们留了两千块压惊费？再说了，陈岁，你今天要是敢接我这一单，报酬五万。干不干？”
陈岁没有立刻搭话。他缓缓坐回矮凳上，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餐巾纸，面无表情地擦掉眼角渗出的血丝。那股因为触发禁忌而产生的剧烈头痛还在太阳穴里一跳一跳地敲着，可他心里却在刚才那一瞬间强行压住了恐惧。
“把袋子封口拉紧，拿远点。”陈岁沙哑地开口，语气冷得像冰，“我跟姜家不熟，更不想再替你当探路的炮灰。五万块，你自己留着买棺材吧。”
姜小鱼也不恼，反而往前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如果我告诉你，这双绣花鞋的针脚和用料，跟三年前城郊黑瞎子岭那场‘百鬼抬棺’里的新娘鞋，是一模一样的呢？”
陈岁抓着桃木盲杖的五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枯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你在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比我清楚。”姜小鱼眼底闪过一丝精明，“我姜家虽然落魄了，可祖传的《百鬼衣冠录》我还是背得滚瓜烂熟。这种一针长一针短、用死人发混金线绣并蒂莲的手艺，叫做‘锁魂针’，全天下只有阴门‘借寿派’的老师傅才会缝。三年前黑瞎子岭那晚，你和你那个义兄撞见的事，根本不是什么野鬼游街，而是有人在借阴亲续命！”
屋门口的灯泡微微闪了一下。胖子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察觉到陈岁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陈岁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久到旁边的烤串摊老板都喊了两声“加两串腰子”，他才缓缓抬起头，摘下墨镜用衣角仔仔细细擦了擦镜片——其实根本没擦干净，只是掩饰那一瞬间的失神。
“说吧，哪儿来的这只鞋？谁出钱？”
姜小鱼嘴角得逞地翘了起来：“城北郊区的老红星印刷厂。那厂子早几年就倒闭了，厂长叫马德发，这些年改行做包装纸箱生意赚了点黑心钱。半个月前，他那个刚满十八岁的独生女儿半夜起夜，莫名其妙就哑了！不光说不出话，每天凌晨两点准时坐在梳妆台前面，对着镜子一边梳头一边咯咯笑，屋里头总能听到后院传来湿漉漉的绣花鞋踩水声。”
“马德发找了不少江湖术士去看过，全是草包，钱收了不少，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前天他托古玩街的中间人找到了我。”姜小鱼耸耸肩，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算计的笑容，“实话实说，那厂子后院阴气重得吓人，里头蹲着的东西绝不是善茬。我一个人吃不下，这才想起你陈半盲这双能看穿死气的眼睛。”
“五万块，我四你六？”陈岁面无表情地重新戴上墨镜，右手习惯性地摩挲起镜腿裂纹，“不对，你是想让我替你去蹚雷，顺便借我的眼睛，帮你找马德发背后那个送鞋给他的高人吧？”
姜小鱼被当面拆穿了心思，脸上也丝毫不见窘迫，反而坦然点头：“各取所需嘛！你找你哥的线索，我找害我姜家的仇人线索，顺便赚点跑腿费。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单活儿马德发自己不干净，那厂里头的水比你想的还要深。”
“加钱。”陈岁伸出一根手指，“五万不够。把这只晦气鞋拿回去泡黑狗血里过一遍，明天晚上十点，老印刷厂门口见。另外，少拿这种破鞋来熏我，再有下次，我把你打包卖给天桥底下的拉拉队。”
“成交！七万就七万，我垫两万！”姜小鱼爽快地拍板，拎起桌上那个密封袋，像是只偷到油的小狐狸一样转身消失在霓虹灯光暗淡的小巷尽头。
直到那股刺鼻的桂花头油味彻底散尽，胖子才拍着胸脯长出一口气，递过去一瓶冰矿泉水：“岁哥，这丫头一肚子坏水，每次找咱们准没好事。你干嘛非得答应她？”
陈岁接过矿泉水拧开，直接往脸上浇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总算把那股烦躁的头痛压了下去。
“刚才那只鞋上的阴气，跟我三年前在山里见到的那顶花轿一模一样。”陈岁握紧了手中的盲杖，嘴里低声嘟囔着，“亏了亏了，这回说不定真要赔进半条命……”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天空突然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眼间就汇成了一场倾盆暴雨。
城北郊区的老红星印刷厂早就被荒草围了个严严实实。生锈的大铁门歪在一边，后面几栋红砖厂房在暴雨夜里黑漆漆的，像是一头蛰伏在荒野里的巨兽。
陈岁撑着一把骨架歪掉的黑雨伞，踩在泥泞积水的碎石路上，裤脚很快就被溅满了泥浆。胖子打着一把强光手电走在最前面，手里死死抱着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糯米和黑狗血，姜小鱼则跟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罗盘，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刚靠近主车间那扇巨大的铁皮推拉门，陈岁就猛地停下了脚步。
“别用强光手电乱晃，关了。”陈岁压低声音说道。
“啊？黑灯瞎火的怎么走啊岁哥？”胖子吓得缩了缩脖子，“这破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阴风嗖嗖的……”
“这屋里不仅有鬼，还有活人。”陈岁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雨声掩盖下的动静，随即嘴角冷笑了一声，“还真是热闹，看来这位马厂长不止请了咱们俩。”
顺着陈岁抬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铁皮推拉门留着一条一米多宽的缝隙，里面隐约透出一丁点暗黄色的手电微光。
三人小心翼翼地顺着门缝挤进一楼印刷车间。刚一踏入，一股极其浓烈陈旧的油墨味混合着腐烂纸浆的酸臭味便直冲脑门，而在那股臭味最深处，隐约混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泥腥味——像是刚刚从深井里挖出来的淤泥。
“谁？！”
车间深处那台早就锈成一堆废铁的大型胶印机旁边，猛地射过来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紧接着是一个中年男人惊慌失措的嘶吼。
“马老板，是我，姜小鱼。我把人带来了。”姜小鱼不慌不忙地抬手挡了挡光线。
手电筒微微往下移了半寸，照出了车间角落里的惨状。
一个穿着昂贵丝绸衬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抱住一个年轻女孩。那女孩也就十八九岁，穿着白色睡裙，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得毫无血色，正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一把塑料梳子梳理着早就打结的头发，嘴角向上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咯咯咯”宛如母鸡下蛋般的怪笑声，却偏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而在他们父女俩身旁三米外，地上还横七竖八地用粉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圈，圈里撒了一地鸡毛，一个穿着假道袍的老头正昏死在旁边，嘴角流着白沫，浑身抽搐。
“姜小姐！你总算来了！救命！救命啊！”马德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想冲过来，结果刚迈出圈子半步，原本空无一物的铁皮屋顶突然传来“咚、咚、咚”几声重物踩水的声响！
“沙……沙……沙……”
伴随着铁皮屋顶铁锈簌簌落下的声音，车间角落里那台巨大印刷机后面黑暗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双穿着大红绣花鞋的脚，正一步步顺着积水的地面往外挪动！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一个湿漉漉、冒着黑红色气泡的脚印！
胖子手电一晃照过去，吓得差点一屁股坐进泥水里：“卧槽！真……真有东西！这鬼大晚上穿红鞋逛印刷厂啊？！”
“闭嘴！退到我后面去！”姜小鱼脸色一变，飞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叠黄符抓在手里，转头急切地看向陈岁，“陈半盲，情况不对，那东西就在前面十米处，但我看不见它的具体煞气根源在哪儿！是不是从后院那口井里爬出来的？”
陈岁没有说话，缓缓伸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圆框墨镜，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中山装内兜里。
雨夜里没有丝毫月光，昏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可当陈岁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彻底暴露在黑暗之中时，整个老旧的印刷车间在他眼底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原本漆黑一团的机器后面，此刻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滴着墨黑色臭水的女人身影。她身上没有半点正常人的暖色调，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泡发肿胀的浓墨，唯独脚上那双红绣花鞋亮得刺眼，正往外滋滋地冒着血红色的怨毒丝线！
然而，当陈岁的阴眼顺着那双红绣花鞋往更深处追踪时，他却猛地皱紧了眉头。
不对！
红绣花鞋女鬼身上散发出怨气的丝线，并没有全部缠在马德发或者他那个发疯的女儿身上！
那几十根如毒蛇般蜿蜒的黑红丝线，大部分居然绕过了父女俩，像一条条吸血管一样，死死地缠在车间最里面一个用铁丝网隔出来的破旧值班室里！
陈岁顺着丝线望去，穿透值班室发黑的木门，只见里面缩着一个浑身发抖、抱着膝盖坐在木板床上的瘦弱少女身影！而在那个少女头顶上方，原本应该是一盏温和淡白的生机小火苗，此刻却被人硬生生用两根带着红线的生锈铜钉压成了死灰！
“换命桩？不对，是改八字替死局！”陈岁瞬间看穿了一切。
他霍然转头，那双没有焦距却冷得令人心颤的眼睛死死“盯”向缩在八卦圈里的马德发，声音像淬了冰一样寒彻骨髓：“马老板，这屋里头不光有你女儿吧？那个锁在最里面值班室里的小姑娘是谁？”
马德发浑身肥肉猛地一颤，眼神闪烁着往值班室方向瞥了一眼，强装镇定道：“没……没什么人，那是我前几年从乡下亲戚那儿收留的远房侄女，脑子有点傻，平时在厂里帮着看门扫地……”
“放屁！”陈岁往前迈了一步，手里那根桃木盲杖狠狠一抖，杖尖直接隔空点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她根本不是你亲戚！那姑娘生辰八字纯阴，你半年前找了个阴门邪道，拿她的头发和生辰八字写在了替身纸人上，把本来冲着你和你女儿索命的这只冤魂往她身上引！你女儿这半个月突然中邪发傻，是因为那女孩快被阴气吸干了，鬼物马上就要吃回头草来啃你这主谋了！”
马德发脸色惨白如鬼，被当面撕破遮羞布，索性梗着脖子嘶吼起来：“那又怎么样？！一个没爹没娘的傻丫头，我白养她三年给她一口饭吃，替我女儿挡个灾怎么了？！我今天花钱请你们来，是让你们把那个老太婆给我彻底镇死！只要弄死她，钱翻倍！十万！十五万都行！”
“镇死她？”陈岁听完这句话，不但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却透着说不出的寒意。
就在此时，墙角印刷机后面的那只女鬼似乎听到了马德发狂妄的声音，喉咙里猛地发出一阵嘶哑凄厉的尖啸，整个人像是刮起一阵黑风，一双青紫腐烂、长满黑指甲的手直直向八卦圈里的马德发抓了过去！
“妈呀！救命！姜大师救命！”马德发吓得裤裆一热，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顾不上拉，抓起昏迷的假道士就想往女鬼方向推过去挡灾！
“啪！”
一道火红的符箓在黑暗中凌空飞过，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一样狠狠拍在女鬼面门前！姜小鱼紧咬下唇，手里捏着三枚铜钱急喝道：“退回去！陈岁，你快找阵眼！那东西怨气太重，我这驱邪符顶不住三秒！”
“急什么。”陈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耳朵微动，瞬间算清了整座印刷车间的风水位，“姜小鱼，把你手里那把镇魂符收起来，往左退三步！胖子，提着那桶黑狗血往值班室门口泼，别让脏东西进那小姑娘屋里！”
“岁哥，不管那个王八蛋了？！”胖子一愣。
“他？他自己作的孽，我凭什么帮他擦屁股？”陈岁冷哼一声，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把剪刀，对准自己左手掌心轻轻一划，将鲜红的阳血涂在桃木盲杖裂缝上，随后迈步向着那个正在扑向马德发的女鬼迎面走去！
没有了姜小鱼黄符的阻拦，女鬼那双腐烂的手掌带着浓烈的腥风，眼看就要插进马德发的喉咙！
“救命啊！！！”马德发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岁手中的桃木盲杖凌空斜斜一挑！没有去打女鬼的后背，而是极其精准地刺在了车间地面上一块微微凸起的暗红油渍上！
那是十年前被生生泼在这里的鸡血与陈年黑油墨混合而成的“定煞点”，也是当年马德发请人埋下的“转嫁阵眼”！
“咔嚓！”
桃木盲杖穿透了水泥地面的脆皮，一声只有阴阳眼才能听见的玻璃碎裂声在黑暗中响起。随着那个阵眼被陈岁一杖挑破，连接在值班室傻姑娘身上的几十根黑红丝线“嗡”地一声齐齐崩断！
值班室门口，一股肉眼可见的暖意突然透出，木门后面隐约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咳嗽，那个傻丫头似乎终于从可怕的梦魇中清醒了过来。
而与此同时，那只原本打算顺便先撕碎值班室丫头的女鬼，在阵眼碎裂的瞬间像是突然恢复了一丝清明。她缓缓停下动作，在离马德发鼻尖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猛地刹住，转过那张布满黑红淤泥的脸，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马德发。
“马……德……发……”女鬼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低吼，每吐出一个字，嘴里就往下滴落一串黑血。
“不是我……不是我推你下井的！钱我已经赔给你们老家了啊！！”马德发彻底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跪在地上咚咚磕头。
陈岁站在一旁几米外，双手插回中山装口袋里，冷眼旁观，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动。
“陈半盲！你干嘛不动手？那是活人，再不救他要出人命了！”姜小鱼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手里的铜钱剑蠢蠢欲动。
“救他？你问问她答应不答应。”陈岁冷冷地抬起下巴指了指车间后院的方向，随后淡淡地开口道，“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老太太，冤有头，债有主。十年前他吞了你丈夫的工伤抚恤金，逼得你穿着新买的嫁妆绣花鞋投了后院的水井，这笔血债找他一个人算天经地义。可他那个女儿当时才八岁，什么都不知道，值班室那个傻丫头更是无辜。”
陈岁说完，反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道早就叠好的清心安神符，手腕一抖，那张符纸飘飘悠悠地落在旁边还在咯咯傻笑的马家千金头顶，瞬间化作一点金光没入眉心。那个一直对着空气梳头的女孩顿时身子一软，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地晕倒在安全圈内，呼吸却瞬间变得平稳正常。
女鬼猛地转过头，一双空洞流血的眼眶直勾勾地“看”着陈岁。车间里的阴风一时间狂躁得仿佛要掀翻铁皮屋顶，吹得胖子抱紧电线杆连连惨叫！
陈岁寸步不退，那双灰蒙蒙的盲眼迎着阴风直视着厉鬼，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的怨气太重，再留在这里吸活人阳气，迟早变成毫无理智的红煞，魂飞魄散连投胎都没指望。我只给你十分钟。十年前他怎么对你的，你自己讨回来——只要别弄出人命污了你自己的轮回，十分钟后，跟我们去后院井口散掉这身黑水。”
“啊——！！救命啊！！”
女鬼似乎听懂了陈岁的话，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猛地一把揪住马德发的头发，直接拖着这头两百斤的肥猪在满是油墨的地上疯狂摩擦起来！惨叫声、求饶声、皮肉擦过砂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
胖子捂住眼睛不敢看，小声凑过来问陈岁：“岁哥，这……这不算咱们见死不救吧？”
“他作恶在先，我保住了他女儿和那个傻姑娘的命，至于他自己欠的血债，老天爷都没打算帮他兜底，我算老几？”陈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拿起胖子手里的强光手电往后院方向晃了晃，“姜小鱼，你不是想知道这双鞋的来历吗？跟我去后院那口井看看。”
姜小鱼深深看了陈岁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时那种轻佻算计，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她咬了咬嘴唇，收起铜钱剑，快步跟在了陈岁身后。
十分钟后，后院荒草丛生的一口干涸老水井旁。
大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缕凄冷的月光。
陈岁点燃了三炷粗香插在井沿青砖缝里，又将姜小鱼带过来的那半只褪色绣花鞋丢进铁盆里，加上一叠黄纸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随着那只绣花鞋在火焰中化作青烟消散，满身黑水的女鬼站在井沿前，原本狰狞腐烂的脸庞一点点恢复成了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沧桑的妇人模样。
她对着陈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跳进水井，化作一缕淡淡的白烟彻底散去，连带着这片院子里盘踞了十年的阴冷湿气也一扫而空。
姜小鱼蹲在井沿边，拿着手电往枯井底下照了半天，突然轻呼一声：“陈岁！底下泥巴里埋着东西！”
“拿根长竹竿挑上来。”陈岁站在原地不动，揉着发酸的眼眶。刚才动用了一点精血加上破阵，他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很快，姜小鱼用两根竹竿费力地从井底淤泥里夹上来一块东西。用水冲掉上面的泥巴后，借着强光手电一看，竟是一块拇指大小、雕工古朴的羊脂白玉牌！
玉牌正面干干净净，背面却用极细的针脚阴刻着两个飘逸小篆——
长生。
而在玉牌下方，还系着半截已经泡得发黑、却散发着极淡桂花头油味的小铜铃！
“这……这是借寿派‘谢长生’的贴身信物！”姜小鱼看到那两个字，手猛地一抖，白玉牌差点重新掉回井里，她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这老不死的谢三爷，居然连这种小地方的改运局都在暗中插手！那马德发十年前根本不是自己发家的，他当年能靠侵吞抚恤金起家、又用傻丫头替命，全都是这个姓谢的老鬼在背后教他干的！”
陈岁虽然看不清玉牌上的字，但听到“长生”和“铜铃”四个字，尤其是鼻尖再次闻到那半截小铜铃散发出来的隐约味道时，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前院车间方向突然传来警笛声！原来刚才马德发惨叫声太大，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保安，再加上陈岁提前让胖子偷偷用公共电话报了警。
警察一进门，就发现了浑身是伤吓尿裤子的马德发、昏迷不醒的女儿，以及被锁在值班室里那个瘦骨嶙峋、差点活活饿死的智障女孩。铁证如山，马德发这辈子算是彻底交代进去了，家产也得全赔给当年的老伙计遗孀娘家和那个可怜的傻姑娘。
“警察来了，先撤！”陈岁一把拽起还在对着玉牌发呆的姜小鱼，连滚带爬地带着胖子顺着后院破墙翻了出去，把那张早先准备好的收款二维码名片留在了值班室门口的砖头上——算账这种事，只要警察找上门，马德发的老婆为了保平安还是得乖乖打钱，至于姜小鱼垫的那两万，这丫头精明得很，肯定自己能讨回来。
回到九街小卖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胖子困得睁不开眼，一头栽进里屋呼呼大睡。陈岁独自一人坐在店门外的台阶上，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亮，摘下墨镜，看着手里那半块被姜小鱼留给他研究的小玉牌。
随着老印刷厂那件积德事办妥，加上保住了那名无辜痴傻女孩的命，今晚他眼眶里再次涌起一股极为舒适的温热清流。
这一次，他摘下墨镜后，不再只是看到一抹淡淡的黄色。
路边夜宵摊头顶悬着的红色灯泡、街道对面绿油油的香樟树叶子、甚至远处走过的一对情侣身上穿着的蓝色牛仔服……整个世间的色彩，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水墨画一样，在他的瞳孔深处缓缓铺开了将近一半！虽然十米开外依然有些模糊重影，像是没对准焦距的照相机，但那些真实鲜活的颜色，已经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哥，这是谢长生的玉牌。”陈岁用手指摩挲着玉牌背面上冰凉的刻痕，目光穿过夜色，望向城市中心繁华却隐隐透着一股深沉压抑感的天际线，“原来害死你、弄瞎我眼睛的，根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而是这城里一个活生生的人。”
第三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岁的眼睛恢复得极其顺利，可九街的风声却突然变得紧了起来。
这天下午三点，天桥底下的太阳正毒，陈岁照旧蹲在墙角啃着半个冰镇西瓜——这是胖子从冷库拿出来的，因为眼视力恢复了四五成，陈岁现在已经能看清西瓜红瓤黑籽的鲜亮模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平时出门依旧架着那副缠着黑胶带的圆框墨镜，手里拄着桃木盲杖。
就在他打算把瓜皮丢给脚边打盹的三条腿老黑狗时，一阵沉稳有力的皮鞋声停在了他面前。
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笔挺的深蓝色便装长裤，裤脚没有半点城中村特有的泥点子。
陈岁叼着西瓜没动，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老周，今天派出所不忙啊，跑我这天桥底下乘凉来了？”
来人正是城南派出所的治安协管兼法医助理周正，四十岁出头，国字脸，板寸头里夹杂着几根白发，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退伍转业后在地方干了十几年，是那种绝不相信封建迷信、却偏偏因为十年前在边境亲眼见过几桩邪门事，对陈岁保持着一种微妙默契的硬汉。
周正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蹲在陈岁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五块钱的廉价香烟，递过去一根。陈岁摆手没接，周正便自己点上一根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顺着热风往上飘散。
“上礼拜老红星印刷厂的案子，那堵墙头上留下的半张收款二维码，是你吧？”周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马德发交代得挺彻底，侵吞抚恤金、非法拘禁虐待智障少女，够他在里面踩十年缝纫机了。他老婆昨天托人找了你那位王胖子，按你留下的数把五万块转过去了？”
“周警官这查案的效率，不去刑侦队真是屈才了。”陈岁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瓜皮往塑料袋里一塞，拿袖子擦了擦嘴，“我那是正当的房屋风水勘察劳务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连税……咳，下次我去居委会补个税。怎么着，老周你大老远跑一趟，不会专门为了查我偷税漏税吧？”
周正弹了弹烟灰，脸色却一点点严肃起来，甚至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左右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天桥底下，确认没人靠近后，这才摸出手机，滑开屏幕调出一张现场照片，递到陈岁墨镜前面。
“你戴着墨镜也能看个大概吧？帮我看看这东西。”
陈岁摘下墨镜凑近屏幕。借着恢复了近半的视力，他看清了照片里的画面——那是一具躺在冰冷解剖台上的年轻男性尸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刀伤、瘀伤甚至中毒的痕迹，唯独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脸上保持着一种极度惊恐又混合着一丝痴迷的诡异表情。最显眼的是，死者僵硬的右手里，死死攥着一枚极其廉价、地摊上十块钱就能买到一对的绿色玻璃平安扣。
“三天之内，城里接连死了三个这样的小伙子。”周正收回手机，嗓音压得极低，“全是二十岁出头，身体倍儿棒，没有基础病，平时也不抽烟不喝酒。好端端走在商业广场附近的马路上，突然就像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倒下去断了气！法医老宋解剖了三个小时，心肺肝肾全是好的，甚至连脑血管都没有半点出血，死亡时间都在凌晨两点零五分左右，生辰八字我找户籍科调过，三个人的出生日期连起来，分别是甲子、丙寅、戊辰……”
听到这里，陈岁浑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甲子、丙寅、戊辰……”陈岁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六甲阳日连生，纯阳短命格！老周，这三个人是不是出事之前，都去过城北那个刚开业没多久的‘永安商业广场’？”
周正眼神猛地一缩：“你怎么知道？监控显示，这三个人死前两个小时，确实都在永安商业广场地下一层逛过，而且手里的玻璃平安扣，全是在广场门口一个流动地摊上免费领的！”
“拿回去烧了，赶紧烧了！别放证物室，找个正午太阳底下直接用锤子砸碎浇汽油烧掉！”陈岁站起身，习惯性地将桃木盲杖往地上狠狠一顿，啪啪啪三声脆响，“亏了亏了，这帮畜生真是疯了，居然敢拿整座城当盘子！”
“怎么回事？这事跟邪门东西有关？”周正霍然站起，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辣椒水喷雾和警棍上——虽然那是纪律部队留下来的本能反应，但他很清楚那玩意儿抓贼管用，抓鬼怕是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那不是什么玻璃平安扣，那是阴门借寿派用来钓生魂的‘锁阳扣’！”陈岁急切地从怀里摸出那个旧黄铜罗盘，一边往袖子里收东西一边道，“有人在城北永安商业广场地底下摆了一个极其狠毒的聚阴阵，把死气伪装成旺财风水，每天往外放鱼饵。这三个纯阳日生的小伙子刚好气运极盛、又缺防备，戴上那枚锁阳扣，体内的三把阳火就像被插上了吸管一样，不到两小时就被抽得一干二净！”
“哪个王八蛋敢在市中心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周正咬牙切齿，“永安商业广场的后台老板……我查过工商注册，是个叫谢长生的老慈善家！那老头每年给市孤儿院和派出所慰问捐款几十万，口碑好得不得了，怎么会干这种事？”
“越是披着菩萨皮的老虎，吃人越不吐骨头！”陈岁冷笑一声，“我前几天在老印刷厂井底刚摸出来一块写着他名字的玉牌。老周，这事超出了阳间警察能管的范围，你别带那些年轻民警往前凑，搞不好全得搭进去！”
“放屁！老子穿这身警服一天，死在辖区里的案子就得查到底！”周正瞪着眼睛低吼了一句，随即又强压下火气，沉声道，“你需要什么配合？我找局里特批点黑狗血……咳，这玩意儿不能写报销单，我自己掏钱去菜市场买！”
就在陈岁正准备嘱咐周正几句注意防备的注意事项时，天桥那头的路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焦急的哭喊声！
“陈半盲！岁哥！不好了！我爹出事了！你快去看看我爹啊！！”
一个扎着羊角辫、满脸黑灰的小姑娘连滚带爬地顺着台阶冲下来，一头扎进天桥底下，正是每天在路口摆摊卖烤红薯的瘸腿老赵的十岁孙女小丫！
陈岁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一把扶住摔得膝盖流血的小丫：“别哭，慢慢说，赵大爷怎么了？！”
“我……我爹早上推着车去城北商业广场门口卖烤红薯，中午回来的时候，说在广场门口捡了个没人要的绿玻璃玉佩，擦了擦想留给我戴……”小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下午两点刚睡下，怎么叫都叫不醒了！浑身冰凉冰凉的，手腕上还缠着几圈黑印子，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铃铛响、走不动路……王大宝叔叔拦不住他，我爹刚才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光着脚往门外跑，眼睛直勾勾的，根本不认识我了！”
“操！”陈岁脸色在一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桥底下这群讨生活的街坊邻居，平时没少照顾他陈瞎子。前年底下大雪他发高烧差点死在天桥底下，还是瘸腿老赵推着烤红薯炉子守在他旁边一整夜，用热红薯把他手脚捂暖和的！
老赵今年五十八，一辈子老实巴交，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被盯上？除非是谢长生那个老畜生急眼了——甲子、丙寅、戊辰三个年轻人被抽干了之后，剩下最后一块拼图还没凑齐，而老赵或者刚好路过捡了那枚原本给别人准备的鱼饵，或者……谢长生根本就是故意要引他陈岁入局！
“老周，开车！现在立刻去老赵家！”陈岁抓起桃木盲杖，一把将小丫托付给旁边早点摊的王大婶，“大婶，看好孩子，别让她乱跑！今天这事，谁要是敢动我九街的人一根手指头，老子砸碎他的棺材板！”
五分钟后，周正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警务用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城中村最深处的一栋自建房门口。
门外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胖子正死死抱住一条腿，浑身是汗地坐在门槛上喊：“岁哥！你总算来了！赵大爷跟吃了秤砣似的，力气大得像头牛，我一百九十斤压在他身上都按不住！”
陈岁甚至没来得及摘墨镜，一步跨进昏暗狭窄的一楼租屋。
屋里没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让人头痛欲裂的廉价桂花头油味，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铜铃回响！
“叮铃……”
极其细微的一声脆响仿佛直接在陈岁脑海深处炸开！他太阳穴瞬间针扎般剧痛，眼眶一热，几乎要淌下血泪。但他死死咬破了舌尖，借着一口剧痛和嘴里的血腥味，硬生生抗住了那股阴煞诱惑，冲到屋里正中央！
只见平时走路一瘸一拐、连提桶水都要喘半天的老赵，此刻居然直挺挺地站在木板床边，双脚脚尖微微踮起，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着脖子一样！他双眼紧闭，脸色铁青，嘴唇不断一张一合，干枯的右手正死死捂着胸口——那里贴身挂着一枚散发着刺眼黑气的绿色玻璃平安扣！
而在老赵头顶上方三尺处，一团极其虚弱、随时都会彻底脱离肉身的半透明魂影，正顺着一根从窗户缝里飘进来的血红丝线，一点点往屋外飘去！
生魂离体，勾魂索命！
“想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勾人？做梦！”陈岁怒喝一声，右手翻腕从兜里甩出一把提前备好的朱砂糯米，“啪”地一声洒在老赵脚底四周，紧接着左手抓起桃木盲杖，对准老赵胸口那枚绿色玻璃扣用力一挑！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绿色玻璃平安扣瞬间四分五裂，化作一摊冒着黑烟的碎渣。老赵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呃”了一声，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起气来，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了胖子怀里。
然而陈岁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点放松，反而变得更加阴沉可怕。
因为就在刚才玻璃碎裂的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老赵头顶那缕原本已经快要抽离完毕的三魂七魄中，最核心的一缕“天魂”竟然已经被那根血红丝线扯断，顺着窗户缝飞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如果不把那缕天魂在今晚子时之前找回来，老赵就算暂时捡回一条命，也只能变成一个没有意识、吃喝拉撒全靠人的活死人，活不过七天！
“岁哥，赵大爷怎么光喘气不睁眼啊？”胖子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魂被勾走了一半，顺着那根血线往城北去了。”陈岁迅速掏出黄铜罗盘，低头一看，里面的磁针正死死指向城北方向，针尖微微发颤，“老周，麻烦你把赵大爷送去市医院挂个急诊吊着一口阳气，顺便给我和胖子找两件结实点的家什！今天晚上，咱们去一趟永安商业广场！”
“我跟你一起去。”周正二话不说，一把抓起门后一根沉重的实木拖把棍，眼神坚定，“那三个年轻人的案子到现在还没个说法，这老畜生还敢动辖区里卖烤红薯的老百姓，这事老子管定了！”
晚上十一点，原本人潮涌动的永安商业广场早已闭店熄灯，只剩下外墙硕大的LED霓虹灯牌还在孤独地闪烁着。
黑夜中，陈岁、周正、胖子三人，外加接到消息赶来凑热闹……不对，是专门带着全套家当来找仇人算账的姜小鱼，四个人站在商业广场负一层的货车通道出口处。
“我说陈半盲，你确定谢长生那老东西今晚就在地下室？”姜小鱼手里抓着三张叠成三角形的护身金箔符，脸色在暗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紧张——这里黑灯瞎火的，隐约触动了她怕黑的软肋，背在身后的手指正微微发抖，嘴上却依旧硬得很。
“不是确定，是他就在等我上门。”陈岁站在原地，摘下墨镜，看着黑洞洞的地下车库斜坡。
恢复了五成视力的阴眼下，整座拔地而起的豪华商业广场根本不是什么聚财旺地。从高处俯瞰，它就像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黑色石棺，七根通往地下负三层的粗大承重立柱上，全都被人为埋入了吸收周围城市生气的阴物。而负三层正中央的位置，此时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桂花头油香！
“走吧，胖子紧跟着老周，别掉队。姜小鱼，你手里的五雷符留好，待会儿真要打起来，别省着。”陈岁重新把那张发白的脸隐在墨镜后，率先踩着湿滑的水泥坡道往下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温度就越低。明明是盛夏七月，负二层往负三层的楼梯间里，甚至开始哈出白色的雾气！楼梯扶手上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踩在地面上能听到清脆的冰渣碎裂声。
胖子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一边往嘴里狂塞提前买好的高热量巧克力，一边嘟囔道：“妈的，这商业广场空调冷气不要钱啊，冷得老子蛋疼……”
“闭嘴，到地方了。”陈岁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拦住了身后三人。
推开负三层沉重的防火铁门，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大场面的老周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偌大的地下三层停车场里，根本没有停放哪怕一辆汽车。
所有冰冷的白炽灯全被砸碎，取而代之的，是地面上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的七个巨大火盆！火盆里燃烧着的不是木炭，而是某种散发着幽绿色冷焰的尸油。七根粗大的水泥承重柱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倒挂的黑色招魂幡，每根柱子底下都用红漆画着复杂的血咒！
而在七座幽绿火盆正中央的水泥地上，静静地停放着一口通体透明、足有两人长的厚重水晶冰棺！
冰棺周围缠绕着几十根拇指粗细的红色丝线，丝线另一头延伸进黑暗中，其中一根丝线的末端，正飘着一团老赵那迷糊颤抖的半透明天魂，像是一只落入蜘蛛网里的飞蛾！
冰棺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身穿白色公主裙、脸色苍白得宛如瓷娃娃的少女。她闭着眼睛，嘴唇却涂得鲜红，胸口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已经死去多年。
而在冰棺旁边三米开外，竟然还站着一个穿着洗白长衫、浑身湿漉漉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中年男人魂魄！他低着头，双脚戴着两条漆黑发亮的铁链，死死拴在水晶棺材底座上，胸口插着一根长长的黑漆棺材钉！
“林……林默？！”
看清那个中年男人的脸庞轮廓时，陈岁手里抓着的桃木盲杖瞬间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杖身上的那道旧裂纹猛地往外崩开半寸！他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空了力气，嘴唇剧烈颤抖着，墨镜底下的双眼涌出滚烫的眼泪！
三年了！
三年来无数个午夜梦回，他总是在梦里看着义兄把他推开、自己被黑漆棺材拖走的那个瞬间。他跑遍了老家几十座山头，甚至以为哥早就化成了一捧黄土、魂飞魄散，却万万没想到，林默的魂魄居然一直被一根棺材钉锁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最深处，日复一日地当着这座阴毒大阵的“人柱阵眼”！
听到陈岁的声音，那个一直麻木低着头的长衫魂魄猛地抬起头！看清门口站着的陈岁后，林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瞬间露出一抹极度的惊慌与痛苦，他拼命挣扎着想往前迈一步，铁链哗啦作响，胸口的黑漆钉瞬间冒出一股黑烟，痛得他单膝跪倒在地，却依旧拼尽全力对着陈岁做了个急切的口型：
“跑！别管我，快走！”
“呵呵，既然大老远都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一个温和、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江南水乡书卷气的声音，从水晶冰棺后面缓缓响起。
黑暗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清瘦老头。他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两颗温润的白玉核桃，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刚在公园里打完太极拳的普通老爷爷——正是本市大名鼎鼎的慈善家，谢三爷，谢长生！
跟在谢长生身后的黑暗中，还站着两个穿着黑衣、身材枯瘦却眼神阴鸷的保镖，以及一个一直隐在暗处、浑身散发着浓重桂花头油味与血腥气的红衣女人身影。
看到那个红衣女人的瞬间，陈岁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僵了！
那张惨白浮肿却又带着诡异媚笑的脸庞、那双涂满鲜红指甲油的十指……哪怕过去三年，哪怕只是在半盲的视界里瞄到一角，陈岁也永远不会忘记这双亲手抓瞎自己眼睛的恶鬼！
“谢长生！”姜小鱼看到唐装老头，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右手抓起三枚铜钱就要往前冲，“十年前我姜家三十八口人的血债，是不是也是你这个老畜生干的？！”
“小姑娘，火气别这么大。”谢长生微笑着抬起手，掌心白玉核桃发出轻脆的碰撞声，“十年前姜老头非要多管闲事，阻我找天生阴脉做药引，我请他一家下去喝茶也是迫不得已。倒是今天，我等的可不是你，而是九街大名鼎鼎的陈半盲，陈大师。”
谢长生迈步走到水晶冰棺旁边，伸出枯瘦的手掌，无比温柔地隔着冰棺玻璃擦了擦里面那个苍白少女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令人窒息的偏执与慈爱：
“小婉出生的时候，大夫就说她命格绝脉，活不过满月。是我逆天改命，用阴阳七星阵留住了她十八年。三年前在黑瞎子岭，本来只要借走林默这一条极阳纯命，小婉就能彻底醒过来像个正常女孩子一样去上学、去逛街。”
谢长生转过头，笑眯眯地看向浑身颤抖的陈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可惜啊，陈大师你当时非要多看那一眼，冲乱了我的‘阴亲借命局’，害得我的小婉在冰棺里一睡就是三年，还得靠我每个月花大价钱到处搜罗生人阳气来替她吊着一口气。老夫也是没办法，这才在广场上发了几个小玩意儿，挑了三个气盛的小伙子凑数。至于今天天桥下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不过是他自己贪心捡了地上落单的平安扣，算他倒霉罢了。”
“你为了救你女儿一个人，害死了那么多条无辜人命，还把我哥关在这里当了三年阵眼？！”陈岁咬碎了后槽牙，嘴角缓缓渗出一丝猩红血沫，“谢长生，你他妈也配信佛吃素？！”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只要小婉能醒过来，莫说死几个路边的蝼蚁，哪怕让我搭上全城人的命去陪葬，老夫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谢长生脸色突然一冷，随即将手里的白玉核桃塞回口袋，郑重其事地脱下双手戴着的雪白丝质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胸口内袋里，生怕待会儿沾上了脏血污了这双明天还要去买桂花糕的手。
随即，他又忽然温和地笑了起来，冲着陈岁摊了摊手：“不过老夫一向喜欢和聪明人做买卖。陈先生，我观察你半年了。你的眼睛快要好全了吧？只差最后这临门一脚的功德，就能修成阴阳法眼、重见光明了，是不是？”
陈岁一愣，没有接话。
“现在，我给你开个价。”谢长生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身旁那个还在痛苦挣扎的林默魂魄，以及飘在红线另一头的老赵生魂，“我这七星借寿大阵还差最后一个最关键的活人阵眼。我刚才抓来的那几个年轻小子阳气太杂，冲撞了生门位置，始终差了一丝丝火候。而你这双刚修到九成火候的清阳眼，恰好能一眼定准生门节点！只要你上前一步，帮我把那根定魂针挪动三寸，锁定生门——”
谢长生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第一，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魂魄我立刻放了，保他明天活蹦乱跳出院；第二，银行卡里一千万现金明天一早准时打到你账上，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第三，你义兄林默这缕魂魄，我也会亲手拔掉他胸口的钉子，超度他去下辈子投个富贵好胎！至于你——攒了这么久的阳德，今晚过后也能彻彻底底恢复光明。怎么样，这笔买卖，是不是比你在天桥底下讨饭划算多了？”
地下三层停车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七座尸油火盆里幽绿的火苗还在“噼啪”炸响，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
老周死死攥着实木棍，虽然他听不懂什么生门死门，却明白这老畜生是想用无数普通人的命，去逼陈岁同流合污。老周眼睛发红，低声骂道：“别听这老王八蛋放屁！只要把冰棺砸了……”
“砸了冰棺，这里面攒了十年的死气炸开，整栋永安广场连带着上面周边三条街的普通老百姓，少说得死几百号人。”姜小鱼面色铁青地摇了摇头，死死盯着那只一直咧着嘴冷笑的红衣煞鬼，手里捏着的五雷符已经开始微微发热，“而且那只红衣厉鬼已经快化煞成魔了，我们四个人加起来，根本过不去她那一关。”
胖子已经吓得腿软得站不住了，一手扶着墙一手抓住陈岁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岁哥……咱……咱怎么选啊？你眼睛好不容易快全好了，赵大爷也还在医院躺着……”
陈岁没有看胖子，也没有看姜小鱼，更没有去听谢长生的条件。
他只是默默地抬起头，透过墨镜镜片上的那道缝隙，死死“看着”水晶冰棺旁边那个半跪在地、胸口插着黑漆钉的男人。
林默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忍着魂魄撕裂的剧痛，缓缓直起上半身。他没有半句求饶，没有半点贪生怕死，只是对着陈岁无比温柔地笑了笑——就像三年前在老家院子里，林默把碗里唯一一块肥肉夹给他吃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随即，林默缓缓闭上眼睛，对着他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别低头，弟。咱家穷了一辈子，可不欠别人一条命。”
陈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把鼻梁上那副戴了整整三年、镜腿缠着黑胶带的圆框墨镜摘了下来。
借着那七座幽绿的尸油火光，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世间最后一眼色彩——胖子急得满头大汗却死不松手的肥肉脸，老周握紧木棍誓死不退的背影，姜小鱼咬牙准备拼命的倔强侧脸，老赵那团随时都会熄灭的微弱生魂，以及谢长生那张自私到极点、却偏偏带着一丝可怜的慈父面孔。
还有他哥哥最后那个决绝而欣慰的微笑。
“谢长生，你算得挺准。”陈岁将墨镜仔细折好，塞进中山装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熟悉的、市井无赖般的轻蔑弧度，“可惜啊，你算漏了一件事。”
“哦？”谢长生脸上的笑容微敛，“什么事？”
“老子看风水改运，从来只有一条铁规矩——钱，我拿得心里安稳；债，我也得算得明明白白。”陈岁右手稳稳抓紧了那根裂了缝的桃木盲杖，向前跨出一步，一双已经恢复了九成的眼眸在幽绿火光下亮得惊人，“今天这单生意，一千万太臭，老子嫌脏。要算账，咱们就算一算这三年来，你欠我哥、欠我天桥街坊，还有欠这满城百姓的血债！”
“敬酒不吃吃罚酒！”谢长生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神一凛，干瘦的手指对着陈岁猛地一指，“红娘！给我先挖了他的招子，再把他的血放干浇到冰棺上去！”
“桀桀桀——”
那只一直站在黑暗中的红衣煞鬼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宛如金属摩擦般的狂笑！浓烈的廉价桂花头油味伴随急促凄厉的铜铃响声瞬间炸满整个地下车库！
“叮铃铃铃——！！”
铃声响起的刹那，胖子和老周瞬间捂住耳朵痛苦地惨叫着跪倒在地，仿佛脑浆都要被这声音搅碎！姜小鱼咬破舌尖才勉强站稳，飞快甩出两张五雷符：“天地自然，秽气分散！破！”
轰隆两声巨响，两团刺眼的金色电弧在半空炸开，硬生生逼退了那只红衣厉鬼半步！可紧接着那红衣厉鬼只是晃了晃肩膀，身上披着的嫁衣猛地炸成几十条血红绸缎，像一张漫天血网一样直扑陈岁面门，一双干枯流血的利爪更是直接抓向他的双眼！
“陈岁！躲开！”姜小鱼骇然失色，想扑过去却被两个扑上来的黑衣死士死死缠住！
换作常人，面对这种已经化作血煞的厉鬼扑杀，早就被撕成碎片了。
可陈岁站在原地，不退反进！
铜铃声还在他脑海里疯狂炸响，他的太阳穴剧痛欲裂，鼻孔和眼眶再次涌出滚烫的鲜血，可他一双眼睛却越发冷静得可怕。三年的盲眼生涯，早就让他练出了一手绝顶的听风辨位之术，这地下三层哪里有承重柱、哪根管道漏水、哪条阵法血线连在何处，在他心里早就绘成了一张纤毫毕现的地图！
就在红衣煞鬼那双涂满红指甲的手指距离他眼皮只剩下不到五厘米的瞬间，陈岁嘴里突然低低骂了一句：
“妈的，这单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话音未落，陈岁非但没有闭眼躲闪，反而猛地甩掉手里那根裂了缝的桃木盲杖，双手两根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竟直直地、毫不犹豫地狠狠按在了自己刚刚快要恢复如初的双眼眼眶正上方——攒竹穴上！
“噗嗤！”
鲜血瞬间顺着陈岁的眉骨喷溅而出！
他居然在最关键的生死一刻，亲手刺伤并逼出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三十八件功德、好不容易才修成九成的“清阳法眼”本源精气！
“陈岁你疯了？！”姜小鱼失声惊叫！
谢长生看清这一幕，脸色也是瞬间大变：“快拦住他！他在引纯阳血气自毁法眼引动天雷！！”
已经太晚了！
陈岁双目重归漆黑，两行鲜红的血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滚滚流下，可就在他双眼彻底失明的这一瞬间，那股无与伦比、攒聚了三十八件阳德之功、又混杂着他自己一腔心头滚烫热血的纯阳清气，彻底轰开了这地下三层阴沉腐朽的黑暗空间！
“去你妈的长生！给老子——碎！！！”
陈岁双臂猛然张开，沾满心头阳血的双手凌空一把抓住被甩在半空中的那根裂缝桃木盲杖，凭借盲人三年磨砺出的绝顶方向感，看也不看，对着水晶冰棺下方三寸——那个谢长生藏得最深、也最为脆弱的七星死门阵眼核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杖扎了下去！
“轰隆——！！”
一道刺目耀眼到极致的纯白阳雷，顺着那根浸透阳血与功德的裂缝桃木盲杖，毫无阻拦地炸进了地下水泥地基！
整座永安商业广场的地基在这一瞬间剧烈摇晃起来，仿佛发生了五级地震！
七座幽绿色的尸油火盆“砰砰砰”接连爆裂炸碎，漫天黑红色的血咒和招魂幡在纯阳雷火的焚烧下发出一片惨绝人寰的鬼哭狼嚎，瞬间化为漫天飞灰！
“啊——！！！”
离阵眼最近的红衣煞鬼首当其冲，被这股克尽天下阴邪的功德阳雷正面轰了个正着，浑身红嫁衣瞬间燃起熊熊白火，她凄厉地扭头想扑向陈岁同归于尽，却被旁边早就挣脱了一条铁链的林默魂魄死死从背后抱住了腰！
“滚回去吧！”林默大吼一声，胸口那根黑漆棺材钉在阳雷余威下“咔嚓”断裂，他拼尽最后一丝魂力，拖着浑身冒火的红衣厉鬼一头撞进了崩裂的七星阵眼深坑之中！
白光骤然暴涨，吞没了所有的凄厉惨叫！
地下车库顶部的水管被震裂，淅淅沥沥的清水如暴雨般落了下来，彻底冲刷掉了地面上的所有污秽血咒。
那块足有半尺厚的水晶冰棺，随着阵法被彻底摧毁，“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原本躺在里面看似安详的少女谢小婉，在失去所有偷来的生人阳气支撑后，身躯迅速萎缩枯萎，仅仅几个呼吸间，便彻底化作了一具冰冷干瘪、再无半点生机的躯壳。
“小婉……小婉！！”
谢长生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彻底佝偻下来。他疯了一样扑到碎裂的冰棺前，却没有再去对陈岁动手，也没有发疯咆哮，只是用那双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枯瘦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冰棺里那具轻飘飘的小小身躯抱了出来，无比轻柔地替她理了理鬓角凌乱的碎发，贴在自己怀里轻轻摇晃着，仿佛怀里抱着的还是那个刚出生时哭声嘹亮的婴儿。
下一秒，七星阵法彻底反噬引发的一缕幽绿阴火，顺着谢长生的裤脚缓缓燃起。他没有躲，只是低头看着女儿惨白的小脸，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凄凉却又解脱的微笑，在缓缓熄灭的火光中安静地合上了眼睛，连带着两个忠心的保镖一起，彻底化作了地下废墟里的几捧尘灰。
黑暗重新笼罩了地下三层，唯有消防应急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陈岁单膝跪在积满凉水的冰冷地面上，右手死死撑着已经彻底烧焦断裂半截的桃木盲杖，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眼眶火辣辣地疼，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世界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没有半点色彩、只有一片死寂浓雾的样子——不，甚至连那团微弱的光感都没了，眼前现在只剩下彻彻底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自毁双眼，三十八件阳德功德在这一晚损耗殆尽。
半空中，那根连接着老赵天魂的血红丝线“啪”地一声脆断。那团迷糊的淡白色魂魄在空中打了个转，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冲破铁门，顺着通风口直奔市医院的方向飞了回去。
而在深坑边缘，那一缕原本已经变得极淡、随时都会随风飘散的林默魂魄，在彻底消散前缓缓飘到陈岁面前，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指，虚空轻轻拍了拍陈岁的肩膀，似乎在说：
“傻小子，干得漂亮。哥走了，下辈子还当兄弟。”
陈岁虽然彻底瞎了，看不见任何东西，却仿佛感觉到了肩膀上那阵熟悉的温热凉风，眼泪再次混着血水往下砸在水泥地上。他哑着嗓子，对着面前的空气用力点了点头：“哥，一路走好。下辈子换我护着你。”
“岁哥！岁哥你没事吧？！”胖子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看到陈岁满脸是血、双目紧闭的惨状，这个两百斤的大胖子顿时吓得放声大哭，“操！岁哥你眼睛……你眼睛是不是彻底废了啊？！早知道老子刚才拼死也把那老不死的撞死算了，咱们不干了行不行！”
“哭个屁，吵死了，震得老子耳朵疼。”陈岁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稍微有点变形的圆框墨镜，重新稳稳架在鼻梁上，随即摸起手里只剩半截的烧焦桃木杖，摇摇晃晃地扶着胖子的肥胳膊站起来，“行了，老周没死吧？没死就赶紧打119报警说这地下室漏水塌方，咱们先撤。这单……亏大了，连跟了我三年的桃木棍都赔进去了。”
旁边的老周从水泥柱子后面晃晃悠悠地爬起来，嘴角带着血丝，死死盯着废墟里那堆还在冒烟的余烬，一言不发地挺直腰板，对着满身是血的陈岁，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而站在不远处的姜小鱼，看着眼前这个又变成了一副落魄瞎子模样、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亏本的青年，原本冷冰冰的眼神彻底融化了。她默默走上前，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包干净的消毒湿巾和两张创可贴，轻轻塞进陈岁满是血污的手心里。
“谢了。”姜小鱼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头一次没带半点算计，“你欠我的那两万块……不用还了。算我姜家欠你陈半盲一条命。以后再有解决不了的脏活，随时去古玩街找我。”
说完，这姑娘转身顺着安全出口快步跑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会掉下眼泪。
一个礼拜后。
九街的天桥底下，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烤着柏油马路，早点摊的蒸笼依旧往外冒着白花花的蒸汽。
陈岁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那副缠着黑电工胶带的圆框墨镜，蹲在最靠墙角的那块青石板上，手里拄着一根刚花三十块钱从夜市摊新买来的廉价拐杖，面前摆着个破竹篮。
“王大婶，今儿个这豆浆怎么喝着有点稀啊？是不是水掺多了？”陈岁端着碗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挑刺。
“去你的死瞎子！才多加了半勺水你就喝出来了？”王大婶嘴上骂着，手里却麻利地抓起两个刚出笼的热腾腾大肉包塞进他竹篮里，又往旁边丢了一块烤得焦香流油的大鸡架给那条三条腿的老黑狗，“别废话，今儿个不用给钱！市医院昨晚来通知了，老赵头彻底清醒过来了，今儿早上就能出院！人家小丫刚才还跑来跟我说，下午让老赵推着车来这儿请你吃刚出锅的蜜薯呢！”
“那可不行，一码归一码，该给五块还得给五块，白吃你的折寿。”陈岁说着，还是顺手摸出五张抚得平平整整的一块纸币拍在摊位边缘。
小卖部里跑出来的胖子一屁股蹲在旁边塑料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包拆开的辣条，却半天没往嘴里塞，眼神忧心忡忡地看着陈岁墨镜后面隐隐露出来的纱布边缘：“岁哥，昨晚姜小鱼那丫头托人带话，说永安商业广场上面那个死掉的老谢头名下几栋楼全部查封了，那三个受害者家属也拿到了巨额赔偿，城北那股邪气全散了。可……可你这眼睛到底还能不能好啊？大夫不是说你的视神经彻底坏死了吗……”
陈岁正撕着肉包喂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咧嘴笑了笑：“坏死就坏死呗。这三年我早就习惯摸黑过日子了，只要鼻子还灵、耳朵还能听见，照样能从王大婶这儿蹭两个肉包子吃，饿不死。”
话虽这么说，陈岁握着廉价木拐杖的手指还是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其实哪有真正习惯黑暗的人呢？那天晚上好不容易看清了一半的色彩，如今彻底没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陈半盲！”
就在这时，天桥台阶上方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大喊，紧接着一阵推车轮子滚过路面的咕噜声响起。
老赵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新褂子，精气神十足地推着他那个改装过的烤红薯铁皮车停在天桥边上，脸上笑得满是褶子，身边牵着蹦蹦跳跳的小丫。
“陈师傅！今天第一炉烤红薯出锅，最甜最流油的，给您送两个来！”老赵走下来，小心翼翼地拿纸包着两个烫手的大红薯放进陈岁手里，眼圈红红地搓着手，“医生说我差点就成了植物人……街坊们都跟俺说了，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拼了半条命把俺拉回来，俺这把老骨头早埋土里了。陈师傅，大恩不言谢，以后只要俺老赵还推得动一天车，天桥底下这烤红薯管够！”
陈岁捧着那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鼻尖闻着那股香甜焦糊的味道，心里头忽然觉得暖洋洋的，像是冬天的太阳照进了骨头缝里。
而就在他接过烤红薯的那一刹那，天桥上方熙熙攘攘走过的无数早高峰上班族、买菜归来的大爷大妈、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们，以及远方城北街道无数劫后余生重新焕发生机的千家万户头顶上方，仿佛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纯粹温暖到极致的金色光点，在微风的吹拂下悄然升起，汇成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滚滚长河，顺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穿过云层，尽数涌进了九街天桥底下那个落魄算命瞎子的眉心！
破死局、救一人，是为一分阳德。
而以自毁双目为代价，轰碎一座吸食全城生机的借寿绝命阵，保住了整座城市千千万万普通百姓平安顺遂——这积攒下来的功德阳气，何止区区九十九件！
陈岁浑身猛地一震！
他只觉得眉心深处像是突然被一道温和却无比浩瀚的金色暖流冲开，原本死气沉沉、毫无知觉的眼眶瞬间传来一阵麻痒酥软的奇异感觉，仿佛枯死的老树一夜之间抽出了无数嫩绿的新芽！
“岁哥？你怎么了？手怎么直抖啊？”胖子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
陈岁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在老赵、胖子、王大婶以及那条三条腿老黑狗疑惑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戴了三年、早已沾满灰尘与伤痕的圆框墨镜，又轻轻扯下了眼皮下方那两条细细的医用白纱布。
清晨八点钟的金黄色阳光穿过天桥高架的缝隙，洋洋洒洒地倾泻下来，空气中无数细小的灰尘正在阳光下欢快地跳着舞。
陈岁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灰蒙蒙的迷雾，没有刺眼的黑红死气，更没有了折磨了他整整三年的刺痛感。
他第一眼看清的，是胖子那张因为震惊而张得老大、鼻尖还挂着一颗汗珠的胖脸；再往旁边看，是早点摊王大婶手里举着大铁勺呆呆傻笑的模样；再往下看，是老赵手里那两个冒着热气、表皮流着金色糖浆的烤红薯，以及脚边那条摇着大尾巴、眼神清亮无比的老黑狗！
微风吹过九街的巷口，路边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绿得发亮，蓝天高远，白云悠悠。
陈岁眯起眼睛迎着刺目的阳光，眼角忍不住滑下一滴清澈的泪水，嘴角却越咧越大，最后竟站在大街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像个刚买到糖果的傻子。
“岁哥你笑啥呀……你眼神怎么聚焦了？你看得见了？！”胖子激动的声音破了音，一把抱住陈岁的胳膊嚎了起来，“真的看得见了？！老天爷开眼了啊！！”
“看见了，清清楚楚的。”陈岁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弯腰捡起脚边那副破墨镜看了两眼，随手“啪嗒”一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抓起那个热乎乎的烤红薯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妈的，折腾了三年……不过算算总账，这回终于没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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