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破土
“周师傅，几点动土？”
“五点二十。”
“为啥非得这个点。”
“天没亮，土没醒。”
李长顺搓着手，手心里全是汗。四月的北坡，风还带着凉，他穿一件夹克，站得笔直，像来办事，不像来迁坟。
我是起骨的，姓周，干这行二十年。别人家下葬我不管，我只管往上起——把埋下去的骨头一根一根请出来，洗干净，按原来的次序摆进新棺。骨头会散，次序不能乱。乱了，那就不叫迁坟，那叫扬灰。
柳行村北坡这片老坟地，底下是张家洼煤矿的采空区。三年了，地面一点一点往下坐，一下雨，坟坑里就积水。去年冬天冻裂了一块碑，王家那口棺材板都露出来了。镇上说了，今年清明前全部迁走，一户一穴，补两千。
李长顺家这一穴，是他妈。
他妈叫王秀兰，九六年正月里没的，四十六岁。脑溢血，晚上吃饭的时候，碗掉在地上，人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那年李长顺二十二。
“我妈这坟，二十多年没人动过。”他说，“你下手轻点。”
“我不轻手，我轻心。”
我把工具摆开：竹签、毛刷、白布、麻绳、小铲、一把用了十几年的铁锹。铁锹头磨得发亮，边上是圆弧的，起土不伤棺。
烧纸，三张。我蹲下，火苗歪着跑。
“李长顺，你退到边上去，别站坑口。”
“我不能看着？”
“你看着，我手会抖。”
他退了三步，又退了两步。
规矩有五条，我入行第一天师傅就让我背。背了二十年，一条没破过。
一，起骨不喊名。
二，骨头不数。
三，棺底的土不扫出去，跟骨头一块儿走。
四，见不合，封土，钱退一半。
五，起完，不回头。
前四条是给死人留的体面，第五条是给活人留的退路。
第一锹下去，土是湿的。翻上来一股水腥味，混着烂草根。
“泡了三年。”我说。
“迁得晚了。”李长顺在后头应。
土一层一层往下走。到一米二，锹头“当”一声，碰到石头。我扒开，是一块压棺石，青石，半尺厚。
“石头挪了？”他问。
“挪了。你妈这坟当年做得实在，压得深。”
石头起开，底下是棺盖。木头黑得发亮，缝里全是泥。我拿竹签顺着缝走一圈，把泥挑松，再拿小铲一点一点撬。
棺盖比我想的沉。我撬到第三下，缝里冒出一股气，不是臭，是潮，像老屋开柜子那种味。
“周师傅，我帮你。”
“站住。”
我把棺盖推开半尺，先没往里看，先把白布铺在坑边。起骨的人有个毛病，先看布，再看骨头。布铺平了，心就平了。
然后我低头。
棺里躺着两副骨头。
一副大的，成年女性，骨头偏黄，肋骨上还挂着几缕布。那是王秀兰。
另一副小的，缩在她右脚边，一团，骨头白得发亮，细得像筷子。头骨只有拳头大，朝里侧着，像睡着了翻了个身。
我站在坑里，没动。
风从坡上下来，把纸灰吹了一地。
“周师傅？”
“你别过来。”
“咋了。”
我把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副小的。
“李长顺，我问你一句，你妈这坟，除了她自己，还有谁。”
“……就她自己。”
“你爹呢。”
“我爹08年走的，在村西公墓，跟我妈不在一块儿。”
“那你妈棺材里，为什么有个孩子。”
那边静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说啥。”
“我说，你妈棺材里，有个孩子。三岁上下。”
他往坑口走，我抬手把他挡住。
“别下来。看见了你今晚睡不着。”
“那是我妈！”
“是你妈。可那副小的，不是你妈的年纪。”
二 · 不合
起骨的人不怕鬼，怕“不合”。
什么叫不合？棺里的东西跟这个人对不上。多一根骨头，少一块碑，棺材底压着别人的名字，这叫不合。碰上了，就得封土，原样盖回去，钱退一半，剩下的活儿谁爱接谁接。
我干了二十年，碰上过两回。一回是棺材里多了一双鞋，一回是下葬的人跟碑上的名字不是同一个。那两回我都封了土。
这回是第三回。
“周师傅，你把话说清楚。”李长顺的声音变了，不是急，是冷，“我妈的棺材里，怎么会有个孩子。”
“我看得见，不代表我知道。”
“你不知道就敢乱说？”
“我不乱说。我做这行，一张嘴，两条命。”我把棺材盖往回推了推，“这东西我不动了。土我填回去，钱你收着。”
“填回去？”他一把抓住坑边的铁锹，“你说填就填？我跑了三趟镇上才批下来的迁坟单子！”
“单子批的是你妈。现在棺材里多一个人，这坟就不是你妈一个人的坟了。”
“那你说怎么办。”
“报村里。找当年经手的人问明白，再定。”
“问谁？三十年了！我爹都死了八年！”
我没吭声，把竹签一根一根收进布卷。
他站在坑口，脸朝着土，肩膀一下一下地动。我以为是哭，抬头看，他在笑，笑得牙都露出来。
“行啊。”他说，“周师傅，我算明白了。”
“你明白啥了。”
“我明白这坟你早就动过了。”
我把布卷放下。
“你说什么。”
“北坡这片，就你一个人会起骨。上个月你来勘过一回，我领着你转的。”他往前一步，“我妈棺材里那副小的，是不是你搁进去的。”
“我搁它干什么。”
“你搁进去,再挖出来,跟我说不合,封土,退我一半钱。”他伸出一根手指，“然后你再跟我谈,多少钱能把它起干净。周师傅,这套路,你干二十年了,熟。”
坑里风大。我把手上的泥在手背上蹭了蹭。
“李长顺，你听我说三句。”
“你说。”
“第一句，起骨的人往里搁东西，跟给自己家门上贴封条一样，是断自己的路。第二句，我要讹你，我不会当着你的面开棺。第三句——”
我停了停。
“第三句，那副小的骨头是白的。埋了二三十年，骨头能白成那样，只有一种可能：它是后放进去的，放的时候，人已经烂干净了。”
他不说话了。
“你妈九六年下葬。那孩子如果是九六年以前死的，跟棺材一起入土，骨头应该跟你妈一个色。它白，说明它是后来才进这个棺材的。”
“后来？后来谁能进我妈的棺材。”
“问我没用。问当年抬棺的。”
我把坑填了。一锹一锹,土砸在棺材盖上，闷闷的响。
填到一半，我蹲下，从棺脚那堆土里摸出一样东西。指头一勾，勾上来一枚小银锁，指甲盖大小，绿锈斑斑，正面四个字：长命百岁。背面刻了一个“李”。
我把它捏在手心，捏了一会儿，塞进裤兜。
规矩第三条说，棺底的土要跟骨头一块儿走。土我没带走，锁我带走了。这一条我破了，破得心里发慌。
“周师傅。”
“嗯。”
“你兜里揣的啥。”
“土。”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三 · 银锁
回家我把银锁洗了。拿牙刷蘸着牙膏，一点一点刷。
绿锈掉下去，露出底下发乌的银。背面那个“李”，刻得不规整，像是拿锥子一下一下戳出来的。
我媳妇在灶上收碗，回头看了一眼。
“又捡着东西了？”
“坟里的。”
“扔了。”
“扔不得。”
“有啥扔不得。你上回捡回来那只鞋，搁在门口三天，我夜里老听见响。”
“那是风吹塑料布。”
“你说啥就是啥。”她把碗摞起来，“你这个人，一辈子替死人办事，活人的事你一件不上心。”
我没接话。
银锁搁在窗台上，晒了一夜月亮。
第二天上午，李长顺来了。开着他那辆拉化肥的小货车，车斗里空着，停在我家院墙外，没熄火。
“周师傅，上车。”
“去哪儿。”
“柳行。找李三爷。”
李三爷七十六了，柳行村现存的老人里，辈分最高的一个。年轻时候在村里“扛重”——抬棺的。谁家死人，他管十六个人的站位、起杠、落杠。柳行村三十年的棺材，他从手底下过了一百多口。
他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面前一盆水，泡着两棵葱。
“三爷。”
“来了。”他抬头，眼睛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遍，“迁坟迁出事了？”
“您咋知道。”
“迁坟能迁出啥事。不是骨头多了，就是骨头少了。”他把葱捞出来，甩了甩水，“多的还是少的。”
李长顺看我。我说。
“多了。”
“多了几个。”
“一个。小的。三岁上下。”
李三爷把葱搁在盆沿上，没说话。他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很慢。
“三爷，您知道。”
“我知道啥。”
“您扛了三十年重。柳行村谁能往棺材里塞东西，塞不进您的眼。”
他抬起头，看李长顺。
“长顺，你爹叫啥。”
“李守业。您还问这个。”
“你爹那年，跪在我家门口，跪到后半夜。”李三爷说，“我让他起来，他不起来。他说三爷，我求你一件事，你别跟长顺说。”
风把院里晾的塑料布吹得哗哗响。
“啥事。”李长顺的嗓子发干。
“你妈下葬前一晚，你爹半夜去了一趟河滩。”
四 · 小鬼林
河滩在柳行村东头，过了一道土坡，一片柳树林，树底下是沙。村里人管那叫小鬼林。
没成年的孩子死了不能进祖坟。这是老规矩。进祖坟的要“成人”，成了人才算家里的一口人。没成人的，埋在河滩，沙土浅，风一吹就露，讲究的人家给个小坛，不讲究的裹张席子。
“你爹半夜去河滩，挖了个坛子回来。”李三爷说，“我给他开的院门。”
“挖的啥。”
“你说挖的啥。”
李长顺站在院里，两只手垂着，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小时候问过我妈。”他说，声音低下去，“我问她，我是不是有个弟弟。她说，有，去姥姥家了。”
“你妈没说谎。”李三爷说，“那孩子一直在你妈那儿。”
“啥叫在我妈那儿。”
“在你妈脚底下。”
我把银锁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手心。
“这个，是我从棺底土里摸出来的。”
李三爷伸手拿过去，翻过来看背面那个“李”。
“九四年做的。”他说，“我陪着去镇上银匠铺打的。你爹买不起整副，就打了这一个。就这一个，也花了三十五。九四年三十五块钱，够买半袋子面。”
“那年我多大。”
“你二十一。”李三爷说，“你弟弟三岁半。”
李长顺蹲下去了。他蹲在自己家院门口，蹲在别人家的院子里，手抱着膝盖。
“三爷，他叫啥。”
“没起名。”
“啥叫没起名。”
“乡下人，孩子过三岁才起名。三岁以前就叫‘小的’。”李三爷说，“你妈也叫‘小的’。叫了三年半。”
“那怎么死的。”
“发烧。六月里，地里麦子刚割完，孩子抽风，抽了一夜，天亮就没气了。村卫生室的大夫来看过，说高热，来得太快。”
“为啥不送县医院。”
“九四年，柳行到县城四十里，没通车。你爹背着他跑了八里地，跑到公路边上，没车。”
那天下午，我在李三爷院里坐了很久。盆里的水凉了，两棵葱浮在上头。
“那为啥要放进我妈的棺材里。”李长顺问。
“你妈交代的。”李三爷说，“你妈走那天晚上，人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抬到床上，还能说话。她抓着你爹的手，说了一句。”
“说啥。”
“说：把小的给我带上，我一个人在底下冷。”
院里没人说话。塑料布还在响。
五 · 铁皮盒
李长顺回家翻了一天。
他爹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柜子，柜顶上落灰的铁皮盒，装着他爹的退伍证、几张粮票、一个坏了的打火机。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卫生室的门诊单，蓝墨水写的，字迹洇了。上半截是药名，下半截背面，铅笔写了一行：
“小的走了，六月初七。”
字歪，是李守业的字。他写“走”，不写“死”。
门诊单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个空的长命锁盒子，红纸糊的，纸都脆了，一碰掉渣。
李长顺把盒子捧到他妈遗像前，坐了一下午。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
“周师傅，我想起来了。”
“想起啥。”
“九四年六月，我在外头打工，收麦子的时候回来的。我回家那天，我妈在院里洗衣服，洗一件小褂子，蓝布的，洗得很仔细。我问她给谁洗，她说，给你弟弟。”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还问她，弟弟呢。她说，去姥姥家了。”他停了一下，“我信了二十多年。”
“你没问过你爹。”
“问过。我爹说，别问。”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在外头站着。
“周师傅，明天能不能重新起。”
“能。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
“你说。”
“那副小的，是你弟弟，也是你妈的儿子。起出来，怎么安置，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那你明天带一样东西来。”
“啥。”
“红布。要新买的，不要旧的。”
六 · 手
第二天五点半，天还没亮。
坑还是那个坑，土是我填的，我自己刨开，心里有点别的滋味。
李长顺站在坑口，手里一块红布，叠得方方正正。
这回他没退。
“周师傅，我在这儿看着。”
“看着可以，别出声。”
棺盖起开，还是那两个。大的在里，小的在右脚边。
我先起大的。
起骨不能一把抓。人身上二百多块骨头，得按次序请：先头，再肩，再肋，再脊，再胯，再腿，最后手和脚。每一块拿起来，白布上擦一遍，摆在新棺的对应位置。
头骨捧起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王秀兰的头骨上，牙掉了一半。四十六岁的人，牙口成这样，日子不好过。
“她牙不好。”李长顺在后头说。
“别说话。”
肋一根一根走。到右手的时候，我又停了。
右手那几节指骨，是弯的。不是自然弯，是往里扣，扣成一个圈。骨节上有磨出来的痕，磨得发亮——人死了骨头不会磨，这是活着的时候磨的。
“她手里攥过东西。”我说。
“啥东西。”
“攥了很久。攥到手上磨出沟。”
我把那几节指骨一根一根掰开。掰到最后一节，掌心底下露出一样东西：一截红头绳，指头长，褪成粉色，打了死结。
我把红头绳托在手心，站起来。
“李长顺，你过来。”
他走过来，看见那截绳，脸白了。
“这是……”
“你弟弟手腕上也有。”
我把小那副骨头起出来。骨头不多，二十几块，肋骨细得像筷子。手腕那圈，骨头外面缠着一圈东西，也是红头绳，褪成粉，断了半截。
两截绳摊在白布上，接在一起，正好一根。
“她攥了三十年。”我说，“一直攥着这一头。”
李长顺蹲在坑边，两只手撑着地，肩膀抖。
“周师傅。”
“嗯。”
“她一个人在底下，攥着一根绳，攥了三十年。”
我没接话。我把两截绳并排放好，拿红布包起来，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搁进新棺，摆在王秀兰的右手边。
“这样她就够得着。”我说。
七 · 数
起小的那副，我破了第二条规矩。
我数了。
二十七年，我起过一千多口棺材，一根骨头没数过。不数，是行里的老话：数了，你心里就有个数；有了数，你就会想还差几根；想还差几根，你就会去找。找不着，你一辈子惦记。
那天我数了。因为我要给村里报备，报备要写年龄。
骨头一共二十七块。一个三岁半的孩子，骨头还没长齐，长齐是二百来块。二十七块，说明他不是跟棺材一块儿入土的——在土里烂了两年，软骨化没了，剩下硬的。
“两年。”我跟李长顺说，“他先埋别处，烂了两年，捡了骨头装坛，再放进你妈棺材。”
“为啥骨头这么白。”
“河滩是沙土，干，碱大。烂得快，也不吃色。”我把一块小肋骨放在白布上，“他要是跟你妈一块儿入土，现在跟柴火棍一个颜色。”
李长顺盯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
“周师傅，我爹……他一个人干的？”
“一个人干不了。坛子沉，棺材缝窄，得有人在上头递。”
“李三爷。”
“李三爷。”
八 · 那晚
李三爷是被我们请到坟地来的。他自己走来的，拄一根枣木棍，走得不快，一步一停。
他站在新棺边上，看着红布包里那一小堆骨头。
“二十九年了。”他说。
“三爷，那晚到底咋弄的。”李长顺问。
老人蹲下，坐在坟边的土埂上。
“九六年正月十七，你妈走的第三天，出殡定在十八。”他说，“十七晚上，你爹来我家，跪在门口。我出门一看，他手里捧着一个坛子，坛子上头糊着红纸，红纸都掉了色。”
“多大个坛子。”
“装二十斤酱菜的那种。他捧着，手抖得坛子盖都响。”
“我问他这是啥。他说，三爷，这是我小的，我得把他搁我媳妇棺材里。”
“我说你疯了。棺材里搁个孩子，是要出事的。”
“他说，我媳妇交代的。她临走抓着我的手说的。”
李三爷把手在膝盖上抹了抹。
“我那时候想了一晚上。柳行村的老规矩，没成人的孩子不进祖坟，这是死规矩。可你妈说的也是死话。”他看了李长顺一眼，“我最后给他开了院门。”
“那坛子咋进棺材的。”
“十八早上，天没亮，抬重的人还没到。你爹跟我，两个人把棺材盖掀开一条缝。棺材是新打的，柏木，沉。缝掀起来半尺，他把坛子从缝里推下去，推到脚底下。推的时候坛子磕在棺材帮上，‘咚’一声，我记了一辈子。”
“你们没跟人说。”
“说了就完了。抬重的一来，看见棺材里有别的响，谁还敢抬。”李三爷说，“十六个人，抬一口装两个人的棺材，这活儿，得瞒着。”
“我爹后来……”
“你爹每年六月初七都去河滩。”
“去干啥。”
“烧纸。他跟我说是去钓鱼。河滩没鱼，我从小在那儿长大，我知道。”老人顿了顿，“他烧到零八年。零八年六月，他自己也走了。”
李长顺低着头。
“他走之前跟我说，长顺，我这辈子就瞒过你一件事。”李三爷说，“我以为他要说这个。他没说。他说的是：我这辈子没给小的起个名。”
九 · 一穴两骨
迁坟的手续，出了岔子。
镇上管这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吕。李长顺拿着单子去，说要改：一穴，两副骨头。
“不行。”吕干事说，“一穴一骨，规定就是这么写的。你要多埋一个，得重新报，重新批，重新交钱。”
“多少钱。”
“一穴一千八。”
“我妈那穴补两千，我再交一千八，我图啥。”
“规定。”
李长顺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抽了三根烟。
回家他跟他媳妇吵了一架。
“你疯了。”他媳妇说，“一个没名没姓的野骨头，你往咱家新坟里塞。往后清明，人家问你坟里埋的谁，你咋说。”
“我弟弟。”
“你弟弟？户口本上有他吗？族谱上有他吗？三十年没人认，你现在认。”
“我妈认了。”
“你妈死了！”
那天晚上李长顺来我家，坐在门槛上，不进院。
“周师傅，我问你个事。”
“问。”
“这种事，你们行里咋办。”
“我们行里不管埋谁，只管骨头归位。”我说，“你妈那口棺材里，现在是两个人。你要迁，就得两个人一起走。拆开，那是散骨，散骨比不迁还糟。”
“为啥。”
“因为你妈攥着那根绳。绳的另一头在他手腕上。”我说，“你要是不带他走，你就得把那根绳解开。那根绳，三十年了，你解不开。”
他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我明天再去一趟镇上。”
“去干啥。”
“交钱。”
十 · 重起
第二回起骨，是四月十九，天晴。
这回人多。李三爷来了，拄着枣木棍，站在坡上。村里的老会计来了，带着一本翻烂的户籍册，说要记一笔。还有几个看热闹的，站在坡底，不下去。
新棺是李长顺自己去木器厂挑的，柏木，比原来那口厚一指。
“我妈那口，九六年打的，那时候柏木便宜。”他说，“这口贵了三倍。”
“贵在厚。”
“厚好。”
起骨的一整套流程，我走了三个钟头。
王秀兰的骨头，按次序摆。头在北，脚在南，右手边搁那个红布包。
小那副骨头，我用新买的红布包了两层，搁在她右脚边，原来那个位置。
“还是搁脚底下？”李长顺问。
“搁脚底下。”
“为啥不搁怀里。”
“那是活人的想头。”我说，“你妈带了他三年半，又带了他三十年。她习惯这么带。”
李长顺没说话，蹲下去，把红布包往上推了推，推到贴着母亲的小腿骨。
“这儿不凉。”他说。
老会计在边上记：“王秀兰，女，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九六年。附：李门幼子，一九九一年至一九九四年。”写完抬头，“这孩子叫啥。”
李长顺愣了一下。
“没名。”
“没名咋记。”
“……我给他起一个。”
他站在坟坑边上，想了一会儿。
“叫长平。”他说，“我哥我弟，一个长顺，一个长平。平平安安。”
老会计的笔停了一下。
“李长平。”他念了一遍，写下去。
十一 · 小碑
新坟在村西的公墓，第三排，靠东边。
下葬那天是四月二十一。人不多，李长顺一家，李三爷，我，还有村里两个帮忙的。
土落下去，我一个人站在坟头，把土拍实。这活儿我干过一千次，拍土的手感都一样：松了不行，坟会塌；实了不行，底下不透气。
拍完，我从车上搬下来一块碑。
不是主碑。主碑是李长顺在碑厂订的，黑花岗岩，刻“李门王氏秀兰之墓”，底下小字写生卒。这块是我自己弄的，青石，一尺宽，一尺半高，是从北坡老坟地捡的一块压棺石改的，边上还留着当年的凿痕。
碑上就三行字。
李门幼子
李长平
一九九一 — 一九九四
“周师傅，这石头……”李长顺蹲下看。
“你妈那口棺材上的压棺石，我起骨的时候起下来的。扔了可惜。”
“这是老东西。”
“老东西压小的，合适。”我说，“你妈在底下压了他三十年，这块石头也压了三十年。它认他。”
李长顺伸手摸了摸碑面。字是我拿錾子一下一下凿的，不规整，深浅不一。
“字凿得不好。”
“凿碑的讲究深，我凿不了。我只会凿骨头。”
“挺好。”他说，“比我爹凿得强。我爹凿了个‘李’，凿得跟狗啃似的。”
我把碑立在坟脚，往土里夯了三下。
十二 · 喊名
封土之前，还有个规矩。
起骨的人，落土的时候要跟底下的人说一句话。不是喊名字，是“报位”——报清楚谁在这儿，谁不在，让底下的知道怎么安置。行里的话叫“报土”。
我站在坟头，把铁锹插在土里。
“王秀兰，女，四十六岁走的，柳行村人。”
风把话音吹散了。
“你儿子李长顺，给你把坟迁了。新地方在村西公墓，第三排，靠东。”
底下没人应。土是新的，颜色比周围的深。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报一声。”
我把手按在坟头的土上。
“你带的那副小的，找着了。”
风停了一下。
“三十年，你攥着他那半截绳，没撒手。你儿子给你把绳接上了。他不是外人，他叫李长平，一九九一年生，一九九四年走，三岁半，六月里发烧走的。”
我停了停。
“你带了他三十三年，往后还带你带。”
我把手从土上拿开，抹了一把脸。
干这行二十年，我报过一千多次土，一次没喊过名字。规矩第一条，起骨不喊名。喊了，是要应的。
那天我喊了。
“王秀兰。”
风从坡上下来，把坟头的纸灰卷起来，转了两圈，落回土上。
“你儿子找着了。跟你一块儿走。”
十三 · 回头
按规矩，起完骨不回头。第五条。回头，是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我回头了。
我看见李长顺跪在新坟前，额头抵着土，两只手抠在土里，肩膀一下一下地动。他媳妇站在他后头，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看见李三爷拄着枣木棍，站在两排坟之外，没往前。他嘴唇在动，我离得远，听不清。后来他跟我说，他念的是那句老话：小的回家。
我还看见那块青石小碑，立在坟脚的土里，字凿得歪，太阳照上去，深浅一道一道的。
我把铁锹上的土磕干净，扛上肩。
“周师傅。”李长顺从土里抬头，“钱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送了。”
“咋不用。”
“你交了一千八。”我说，“那钱，当我给小的随的礼。”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开了一半。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
我兜里空了。那枚银锁，我昨晚上拿牙膏又刷了一遍，用红布包着，搁进新棺，压在那孩子手腕骨底下。
刷的时候我媳妇问我，这回又捡着啥。
我说，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三岁半的人。”
她没再问。她把碗摞好，把灶上的火关了，坐在我旁边，陪我坐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李长顺的孙子退烧了。
大夫说是病毒，四五天就好。孩子他妈说，昨晚上孩子做梦，梦见奶奶来抱他，奶奶还带了个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
这话传到村里，说法就多了。
老会计说，这是迁坟迁好了，老的放心了。坡底下那几个看热闹的说，这是闹了。李三爷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你们懂啥。
我不掺和。
我把工具擦干净，竹签一根一根摆回布卷，铁锹立在墙角。这行当就是这样，你干完一单，收工，抬头看天。天上的事你管不着，地下的事你刚办完。
半个月后，李长顺又来找我。
“周师傅，北坡那口老坑，平了没有。”
“平了。煤矿的车来的，推土机推了两趟。”
“那底下……啥也没剩？”
“啥也没剩。骨头都迁走了。”
他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我妈那口棺材，你起的时候，棺材底还有啥没有。”
“有土。”
“土里……”
“土里有啥我都给你了。”我说，“一枚银锁，一根绳头，一副骨头。三样。”
他点点头，把鸡蛋搁在门槛上。
“周师傅，我爹凿的那个‘李’字，我今天看见了。”
“在哪儿看见。”
“在那锁上。背面。”
“你还记得。”
“我小时候见过一回，问我爹这是啥。他说，是给小的的。”李长顺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他那时候就告诉我了。我没听懂。”
鸡蛋我没推。乡下人不兴推。推了，就是生分。
我把鸡蛋拎进屋，摆在灶台边上。我媳妇问哪儿来的。
“坟里来的。”我说。
“坟里还能出鸡蛋。”
“坟里出不了一副骨头以外的啥。”我说，“这兜鸡蛋，是活人给的。”
那口老坑平了以后，北坡那片地就空出来了。春天种了草，六月里长到小腿高，风一吹，一片绿，看不出底下埋过什么。
我每年六月初七，开车从那儿过一回。不停车，就慢一点，看一眼。
那天不走柳行村东头。河滩那片柳树林，前年推了，说是要建什么厂。小鬼林没了，连沙都拉走了。
一九九一年生，一九九四年走，三岁半。
李长平。
名字是我给起的。他爹这辈子没给他起，我给他起了。
我起骨二十年，一千多口棺材，只数过一回骨头，只喊过一回名字，只回过头一回。
都在这一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