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堆最下面那只手还是热的。
我把上面两具拖开，摸到那只手腕。还有脉，很细，跳一下停半拍，再跳一下。乱葬岗的雪下了一夜，冻得硬实，尸体是一车压一车叠着扔的，横死的、斗杀的、病殁的，没人有工夫分开摆。风从坡上刮下来，把雪沫子吹进领口。我照老规矩，先数人，再拖车。
我把她翻过来。十六七岁，脸冻得发青，嘴里塞着一块布，身上十七道口子，最深的那道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血凝在黑布上，亮得像漆。我把她嘴里的布扯出来，布上全是牙印，深得渗了血。塞布的人，没打算让她喊出声。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米，白的一颗一颗卡在缝里，我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坡上蹲着几只野狗，隔着十几步看我，不肯走。它们认得我这辆板车，也认得我手里那根铁钩，知道跟着我有剩的吃。有一只往前挪了两步，喉咙里滚出一声。我抬铁钩抵住它的脖子，它龇着牙，退了半步，没敢再扑。我把铁钩在雪里插稳，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很轻，比一袋谷子还轻，肋骨隔着衣裳一根一根数得出来。
怀里的书硌了我一下。我腾出一只手，把那半本掏出来。《命书》只剩半本，前后都撕过，纸黄得发脆，上头一个字也没有，要翻到哪一页，哪一页的朱砂字才从纸里浮出来。这书是谁给我的，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头一回浮字那天，我照着做了，做完吐了半夜。
我翻开。第七页上只有一行字：此女死于此夜，三日后为野狗所食。雪落在纸上，字没有化。我看了很久，然后捏住那一页，撕了。纸太薄，撕得不齐，边上留了一道毛。书合上，再翻开，第七页是空的，只剩一道撕痕，像一道刀口。
我不知道撕一页要付什么，这十年我没敢撕过，也没人告诉过我。我把她放上板车，用尸布盖上，盖到下巴，露出半张脸，让她能喘气。车把一抬，轮子压进雪里，咯吱一声。我这辆车拉过三千多具，头一回拉活的。
三十里雪路，我走了两个时辰。路上有一段陡坡，车往下滑，我拿肩膀抵住车辕，一寸一寸挪过去。走到一半，尸布底下动了一下，一只脚从布里蹬出来，脚趾冻得发紫。她一只手抓住车板，指甲抠进木缝，抠得很紧。我停下来，等那只手松开，才重新抬车把。
到山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守门的是内门两个弟子，一个姓周，一个我不记得名字。他们在门槛里头烤火，见我拉车过来，照例往边上让了让，嫌尸臭。今天没让。姓周的提着灯走过来，当众拦在我车前面，抬了抬下巴，说停下。
我把车停在门槛外面。他问我今天几具，我说七具。他问哪来的，我说城南，疫。他说：“疫尸不许进内门。”我说：“那你去跟霍公说，这七具他不收，我拉回乱葬岗。”他噎了一下，另一个拎着木棍的往前凑，横在车轴前头。
他把灯往前照了照，照着尸布鼓起来的那一块，伸脚碰了碰，说：“宗规，入门要验尸。掀开。”我没动，也没说话。
这时候门房里出来七八个刚下晚课的弟子，缩着脖子围着看热闹。有人笑出声：“老周，那是拉尸的，你跟他讲宗规，他听得懂吗？”一片哄笑，有人笑得直拍门框。姓周的没回头，只是冷笑了一下，手已经搭到尸布边上了。
他伸手来掀尸布。我把铁钩往车辕上一磕，当的一声，火星蹦起来，落在雪里灭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那块布只有两寸。
我说：“掀之前，你记清楚。这七具是云家那一案的余尸，霍公亲自断的案，尸身都要过执法堂的手。你现在掀，就是替霍公验尸。”他手一抖，灯油洒在地上。我接着说：“明天这车里要是多一具，我第一个拉你。你姓周，我记着你的姓。”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后面的弟子原本挡着路，也一个个往两边让开。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跟看死人一样。有个年纪小的往后缩了半步，被我扫了一眼，赶紧低头。我没再看谁，拉着车从他们中间过去，轮子压过门槛，咯噔一声。
走出十几步，背后才哗然起来。有人追着问那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有人骂我疯了。我回头说了一句：“问霍公去。”姓周的还举着灯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我没停，板车压着雪，一路咯吱作响。
殡房在宗门最西头，三间土房，一间停尸，一间我住，一间堆柴。我把她放在停尸的那张案子上。案面上还留着上一具尸首没擦净的血，我用袖子扫了扫，扫出一片干透的黑。屋里冷，比外头好不了多少。我从柴堆里抽了几根，把炭盆生起来，火一旺，墙缝里的风反倒更刮人。
我点了两盏灯，光只够照亮半张脸。先剪衣服。血把布粘在肉上，我不敢硬撕，烧了一盆温水，用布蘸着一点一点泡，泡开一寸剪一寸。剪到里衣的时候，手已经冻木了，我把手塞进怀里捂热，再接着剪。布下面露出来的皮肤上有旧伤，横着三道，早好了，疤是白的。
十七道口子，我数了三遍，还是十七道。最深那道翻着肉，边上还嵌着碎瓷。我从柜子里摸出针线，就着灯缝。缝一针，她动一下；缝一针，她动一下。她一声没吭，牙关咬得死紧，下嘴唇洇出血来。
缝到第九针，我发现她在看我。眼睛睁着，黑的，一眨不眨。我把第十针缝完，剪了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抬头看她。她的眼睛跟着我的手走，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说：“醒了就说一声。”她没说话，喉咙里动了一下，像咽了口血水。我说：“渴不渴，屋里有水。”她还是不说话，眼睛往下移，盯着我的手看。我把手翻过来给她看，手背上全是尸灰和干掉的血。我说：“这是别人的，不是你的。”
她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她说：“你袖子上有云家的血。”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子。袖口上一大片暗红，冻得发硬，是抱她的时候蹭上去的。停尸间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她说完这句就不再出声，眼睛重新闭上，胸口起伏得很慢。我把剪下来的血布卷起来塞进灶膛，火苗舔上去，冒出一股腥气。等我把手洗干净回到案子边，那半本书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滑了出来，摊在她枕边。
我拿起来，翻开。第八页上浮出一行朱砂字：三年后，此女携兵至天枢剑宗山门，杀人。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撕了一页，它又补一页上来，这书到底想让她活，还是想让她死？
药房的窗在南墙，离地六尺。我在药房后窗底下蹲了半个时辰，雪水顺着屋檐滴进后颈，一寸一寸往下爬。老秦巡夜的灯从东头过来，在墙根停了一下，又走了。我等他拐过柴房，才踩着柴垛往上爬。
窗栓冻住了，我从缝里探手指去拨，拨三下才响。金创药在最上头一格，青瓷瓶，红布塞。我摸到瓶子，又摸到两包药粉，往怀里塞。窗里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放回去。"老秦举着灯站在窗后，灯凑得比他的脸还近。"我在这儿管了十九年药，你手一伸，我就知道你要哪一瓶。"我没松手，又抓了一瓶伤药："差多少，我记你账上。"
"记我账上？"他冷笑，把灯往前递了递。"你一个月三斗米，这瓶药五十灵石。你记到明年，还是记到你死？"我把第三包也塞进怀里，系好衣襟，从柴垛上跳下来，隔着窗洞看他。
"老秦，殡房今天抬进来七具，明早要烧。里头有一具是疯的，得先敷药压住，不然烧起来一串，烟顺着风口灌，熏了半个宗门的灶，别怪我。"他愣了一下，当场傻眼，灯往旁边一歪，油泼在窗台上滋滋响。
他没再拦，只在我背后撂下一句："陈拾，你这张嘴，迟早把自己说进去。"我把药按在怀里往回走，脸都没回："已经在里头了。"
回到殡房，炭盆只剩一点红。我把药摊在案上，拆纸包，温水调成糊。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我伸手按她额头，烫得厉害——烧了两天了，再烧一夜就烧穿了。
我刚要掀她肩上的布，一只手从底下翻上来。碎瓷片抵在我脖子上，凉，尖儿已经顶进皮里。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后背抵着停尸案的沿，喘得很急。
"谁让你救我。"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我说："书。"她手上一加力，脖子上一条热的东西流下来。"什么书。"我说："你先把那块瓷片挪开，挪开了我告诉你。"她没挪。
我们就这么对着。她手腕在抖，抖得厉害，可瓷片没松。我想她撑不了多久，就慢慢抬起手，让她看清我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说："我要害你，昨晚就不用缝那十七针。"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她看东西不看脸，只看手。然后她把瓷片收回袖子里，往案子那头挪了半尺，给我让出一个位置。"药。"她说。就一个字。
我把药糊敷上去，用布条一层一层缠。她一声没出，只有布条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案板。缠完我才把书掏出来，我把那半本书摊在她面前，翻开第七页——空的，只剩一道撕痕。
她伸手摸了一下纸，手指在撕痕上来回摩了两遍，像在摸一道旧疤。"你撕的？"她问。我说："昨晚。上头写着，此女死于此夜，三日后为野狗所食。"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书翻过去，翻到第八页。朱砂字还浮在纸上：三年后，此女携兵至天枢剑宗山门，杀人。她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为什么撕。"她问。我说："看着不像话。"
"这字我见过。"她说。我手一顿："在哪儿？"她摇头，摇得很慢："想不起来，只知道见过。"她把书推回来，推到我的手底下："别让人看见这个。谁看见，谁死。"
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云家的书，都是这个规矩。"说完这句她闭上嘴，不再看我。窗外天开始泛白。我这才想起昨晚她那句"你袖子上有云家的血"。
天一亮，我去山门领尸格。山门上贴了新告示，贴在门洞左边那块青石上，浆糊还没干。围了一圈人，全仰着头看。我推着空车过去，从人缝里往里挤。
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细，下巴尖，画得不像，可那双眼睛画对了——画的人一定见过她。底下一行字：云氏余孽，见者报执法堂。赏格三百灵石。
"三百灵石。"旁边有人咽了口口水，"够在城南买两间房。"另一个说："殡房那辆破车上昨天拉的是什么？"有人答："七具，疫死的。"我站在他们中间也跟着抬头看，看得比谁都认真。
有人认出我，扯我袖子："陈拾，你昨天拉的那七具，验过没有？"我说："验过，执法堂的尸格，谁敢不验。"那人朝告示努嘴："要是活口呢？"我说："活口我早烧了，我这车只烧不养。"
围观的人笑了一阵，散了。我把告示上那行字重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云氏余孽，三百灵石。我推着车往回走，走得很慢，怕走快了脸上露出什么。
下午，殡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都穿黑衣，袖口绣一道银线。走前头那个很年轻，一进门就拿袖子捂鼻子，眼睛在屋梁底下来回扫。"昨天那七具。"他说，"尸格呢。"
我把一沓纸递过去。他翻得很慢，翻到第三张停住，抬头看我："怎么少一具？"我说："烧了。疫，先烧带病的，这是规矩。"他说："疫也有尸格。"我说："疫的尸格在执法堂，不在这儿。"
他没说话，往停尸间走。五口薄棺并排放着，最里头那口盖着尸布，布底下有个人形。他站在棺前，手搭上棺盖，回头盯我的脸。我站着没动，说："那具是疫，谁敢开。"
"疫"这个字在殡房里比刀还管用。他的手在棺盖上按了一下，到底没敢掀。后头那个年纪大的已经退到门槛外："回去回话，让堂里派人来验，别自己沾。"年轻那个收回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得很用力。
走到门口他停住，上下看我一遍："你叫什么。"我说："陈拾，殡房拉尸的。"他点头，把这名字像记什么东西一样记住了，临了留下话：明天霍公亲自来查。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炭裂。我走到最里头那口棺前，掀开尸布一角，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堆草扎的替身。我把她挪到了柴房的后墙夹层里，那儿原来堆着柴，现在堆着她。
我坐在棺沿上，把那半本书又掏出来。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得书页自己翻。翻到第八页，朱砂字还在那儿，一个字没淡。我合上书，塞回怀里。霍公来查，查尸。查不到尸，他就查人。
我把灯吹了，躺下。半夜冻醒，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一步，两步，停在门口。我闭着眼没动。门缝底下透进一线灯光，光里那一双脚，脚尖朝着柴房……
霍公真的来了。天还没亮透，雪上就压出一片脚印，从山门那边一路排过来，四十几个人，前头两排白衣，后头全是执法堂的黑衣。我站在殡房门口数，数到四十就没再数。院子里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踩出声。
他走在最前面，白靴，靴面干净得不像走过雪。门槛有半尺高，他没让人扶，抬腿一步跨进来，靴底在门板上磕了一下，顺手把门梁上积的雪拍了下去。尸臭这么重，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睛先把屋里扫了一遍。
我以为他会先问我。他不问。他先走进停尸间，弯下腰，一口一口棺看过去，看得极慢，像在数米。看到第五口停住了，抬头，声音不高：“少一具。”
“烧了。”我说，“疫。”他看我：“什么时候烧的？”“昨晚戌时。”他说：“戌时我在山门，没见烟。”后头有人冷笑了一声，很短，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
霍昭抬起手，那些人立刻不出声。他绕过我，往柴房那头看了一眼——柴房门关着，门闩是新换的。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来，抬手挡开一个要上前的随从。
“把棺都开了。”他说，“我要看尸。”“看可以。”我说，“先请执法堂写字据。”他眉梢动了动。我说：“这三具昨日已入尸格，再开一次，尸身坏了算谁的？霍公一句话，我这条命赔不起。字据一写，随便看。”
他身后那个黑衣的抽出纸笔，蹲在门槛上写，写完递上来。霍昭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笑完点了一下头。字据到我手里的时候，纸还带着那人的手温，上头一行字写得清楚：尸身有损，与开棺者无干。落款处一枚朱印，鲜得没干。
我把字据折好塞进怀里，走到最里头那口棺前。木头冻了一夜，沉，我用了两只手，我当着全宗的人推开棺盖，盖子滑出去半尺，磕在旁边的棺沿上，闷响了一声。
棺里是草人。草扎得很粗，塞着旧布，布上抹了一层血，血还没干透，顺着草梗往下淌，滴在棺底。四十多个人一齐往前探，最前排那个白衣的脚都踩进门槛里了。
满场哗然。有人在后面喊“草人”，有人问“尸呢”，还有人笑得收不住，被同门一肘子顶在肋上，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咳。
霍昭没动，也没让人安静。他就这么看着那口棺，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一个个把脖子缩回去。然后他抬手，自己去掀草人身上的布。
我退开半步，让他掀。布一揭开，他自己先停了手——草人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剑身没到柄，露在外头的只有一掌长，剑脊上七道倒钩，一道一道，像鱼刺。钩尖上还挂着几根草屑，是新的。
“这剑哪来的。”他问。我说：“棺材里长出来的。”后排有人咳了一声，这回是真咳。他伸手要拔，我按住他的手——他的手比雪还冷。
“霍公，”我说，“拔了就看不出来了。”他看着我，手停在剑上没动。我说：“这剑插的是草，不是人。它不挑人，只挑这个位置。”我把手松开，往后退一步，“您拔。”
他没有拔。他收回手，在袖口上擦了两下，说：“你说。”我说：“我在殡房拉了十一年尸，见过的伤口比您见过的活人多。七道倒钩的剑，整个天枢剑宗只有一把。”
“断岳剑。”他说，“在执法堂封着。”我说：“封着那把是仿的。真的那把，第七式带倒钩，剑宗里学过剑的人都知道。”他沉默了一下：“一个拉尸的，知道剑宗第七式。”
“抬过它杀的人。”我说，“死人不说话，可伤口会。”他不说话了，往停尸间里走。我把十五具尸首一一翻过来，让伤口朝上，翻到第九具的时候，有个白衣的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
十五道口子排成一排，从肩到腰，全是斜的，全向上开。我蹲下去，用指头顺着一道口子捋，捋到尽头，肉是翻出来的：“魔教的刀是直口，进多宽出多宽。这道伤只有往上，没有往下。”
霍昭蹲下来了。他的白袍拖在血水里，他也不管，膝盖直接压在一滩暗红上。他伸手，用两根指头顺着那道口子往上摸，摸到顶，停在那儿，指尖一点一点按过去，像在数什么。
“只有往上。”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后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很响，整个停尸间都听见了。我侧头看见半张脸，是昨天下晚课那个。
“仵作验的是魔教刀伤。”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验了三年。三年里，云家那案子死了十九个人，收尸的都是你。”他看着我，“你是说，验尸的人错了。”
“我没说验尸的人错了。”我说，“我说剑还插在那儿，谁都能看。您要是不信，把真剑取来对一对；取不来，那我也不知道谁错了。”
十九个人，我埋了十九个，每个都是我抬进这个院子的。有一具抬进来的时候还没凉透，手指头蜷着，我掰了半天才掰开。这话我没说，说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口棺，又看了看我。屋里静得能听见血从草人身上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棺底。身后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叫什么。”他问。这是三天里第二个人问我这个。我说：“陈拾。”他说：“你跟我走一趟。”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哪儿。”他说：“执法堂缺一个验尸的。”
后头那四十多个人炸了。有人说“一个拉尸的”，有人说“这不合规矩”，有个白衣的老头站起来，指着我说话，手指抖得厉害，说了三句我一句没听懂，只知道他要我磕头认罪。霍昭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他验得比我的人准。”
那老头的手还举在半空，举着，放不下来。他脸色煞白，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旁边的人去拉他的袖子，他也没动。
我这才明白，他要我进执法堂当差，一半是升，一半是把这张嘴放到眼皮底下看着。我问他：“这算升吗。”他看我一眼，居然笑了一下：“算。”我说：“那我去。”
他转身往外走，白靴踩过门槛，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满屋子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听得见：“昨晚我的人在门口站了半宿。柴房里，有灯。”
说完他就出去了，雪地上一步一个印。我站在原地，手还在围裙上擦，擦了半晌，那只手一直是凉的。
柴房的门闩，我早上换过。换的时候我数过院里的脚印：往这边来的，一双；往回走的，也一双。可那人站了半宿，半宿里，他在看什么……
后半夜，雪停了。
我没睡。草席铺在停尸间门口，人躺着，眼睛睁着。霍公走前那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路——柴房里，有灯。他不是提醒我小心，他是在告诉我：这屋里有别人来过，而且看见了。
看见的人，会回来。
霍公当众点我进执法堂，四十多个人看着。这不是赏，是把我搁在他眼皮底下。
白天我从伙房偷了两个冷馍，塞进后墙那道缝里。缝很窄，我把馍掰成四块，一块一块往里推。里头伸手接了，接了不说话。我隔着墙问：今晚来的人，你听得出来吗。墙里那声“嗯”，短得像一口气。
柴房那头没动静。她说过，天亮前别开门，别点灯，来人先听脚步。我听了半个时辰，只听见雪从檐上塌下来。真听见动静的时候，人已经到门口了。
门闩响了三下，很轻，像有人拿指甲在拨。
这三下我听过。前半夜我去后墙把一个木楔子拔了，又换了根细门闩——就为了它响。有人来，我得知道他数到第几下。
半夜三个人进了殡房。
先进来的是个提灯的。灯罩上蒙了布，只漏一条缝，光在地上拖出半尺。后头两个跟着进来，回身把门闩死。
我坐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
提灯那个我认得。白天他就站在霍昭身后第二排，短脸，眉毛很淡。昨晚站在门外半宿的那双脚，脚尖朝着柴房——现在我知道了，他数的不是灯，是这屋里几个人。
“陈拾。”他说，“奉令清场。”
他环顾一圈：“尸呢。”
“哪一具。”我说。
“昨天那具。”
“你昨晚上就在门外站着。”我说，“你比我清楚。”
他眼睛里闪了一下，很短。
刀背压在我脖子上。不是刀刃，是刀背，凉的，压得我下巴往上抬。
我冷笑了一声：“尸格上有执法堂的朱印。今天霍公亲笔写的。”
“烧了。”他说。
“烧了要验灰。”我说，“灰里能验出骨头，骨头能验出剑口。你要烧，先想好怎么跟霍公交差。”
他不说话，把刀往下压了半寸。脖子上先是一道凉，接着是热。
“有人出钱，”他说，“要这间屋子干净。”
“多少钱。”我说，“我出双倍。”
短脸笑了。他笑的时候眉毛没动，很不好看。“你出不起。”他说，“这钱不认银子。”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不认银子的钱，只有一种。
“霍公让你进执法堂。”他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接。
“因为你验得准。”他说，“验得准的人，最好放在眼皮底下。可放在眼皮底下，也最碍事。”
“哦。”我说，“你是来替霍公省事的。”
“我是来替执法堂省事的。”他说。
“这三年，验尸的是谁。”我问他。
“仵作姓陆。”他说。
“陆仵作手底下，三年验了十九具云家的尸。”我说，“他一具都没验错？”
“他验得没错。”短脸说，“他只是没验全。”
后头那两个人散开了，一个去堵后窗，一个往停尸间那头走。灯跟着他们，一口一口棺照过去，照到最里头那口，光停了一下。
“这屋里昨天有两个人。”他说，“灯亮过。”
“我点的。”我说，“我怕黑。”
他不理我这句话，抬手，让堵窗的那个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我夹在中间。刀离我脖子三寸，我在想我那两根手指能不能先碰到刀背。
就在这时候，最里头那口棺材响了一声。
咯吱。
三个人一齐回头。
那口棺盖白天被我推出半尺，没推回去。这会儿它自己往回挪了一寸，又挪一寸，木头蹭木头，声音细得像有人在里面换气。
“里面是草人。”短脸说。
他说得稳，可刀从我脖子上松了一指。
我数过脚印，我早知道。昨晚那双脚在门外站了半宿，站到后半夜才走——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等这间屋子静下来。他得先确认屋里只有我一个活人。
“是草人。”我说，“你自己去掀。”
他没去。他朝后头那个抬了抬下巴。
那人走到棺前，伸手，指尖刚碰到盖沿。
棺盖飞了。
她从棺材里出来。
第一个死的是提灯的。剑从后颈进去，从喉前出来，灯脱手，布罩烧起来，屋里一下亮得发白。第二个回身拔刀，手腕先断，刀落地，人还没喊出声，剑已经穿过他左肋。
三个人傻眼了。剩下那个短脸退了两步，退到墙根，剑抵住他的喉。
血溅在草人胸口。
她站在血水里，赤脚，缠着布的那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在抖。高烧才退，脸还是白的，可她下手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嗯。”她说。
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棺沿。我伸手要扶，她把手抬起一寸，没让我碰到。
“坐下。”我说。
她坐下了。
短脸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口，喉咙顶着一寸剑尖，一动就是一道血。他眼皮跳得很厉害，像在心里算账。
“谁。”我问。
他眼睛看着剑，不敢看她的脸，也不敢看她的手。过了很久，他说了三个字：
“执法堂。”
我等着。他又补一句，声音轻得像漏出来的气：“不是霍公。”
屋里静下来。地上的布还在烧，火苗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血味混着布焦味，扑在脸上。
她收了剑，没杀他。
短脸顺着墙滑下去，坐在血里，两手撑着地，肩膀一直抖。她转过身，从衣襟里摸出一块布。
她把那块血布塞进我手里。
布是旧的，边上已经毛了，摸上去像一片干了的皮。上头有一行字，墨淡得快看不见，我凑到火边上才认出来——三个字：
三年。
“我回来认。”她说。
我把布凑近火，字底下还有一行，被血洇了。我用指甲刮了一下，血是新的，字是旧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没看我，看的是我的手。我那只手还搭在围裙上，湿的，一手的血。
我把布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那张字据。
“三年。”我念了一遍，“从什么时候算。”
她看着火，没答。火光在她脸上跳，照出眼皮底下那片青。
“查。”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找了一根麻绳，把短脸的手腕反捆了，捆在停尸间最里头那口棺的棺脚上。
“天亮把你交给霍公。”我说。
“你交上去，”他喘着，“死的是你。”
“哦。”我说，“那我先留着，等你想清楚哪天该说话。”
我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霍昭的人在门外站了半宿。他要是想杀我，站那半宿做什么。
不是霍公。那是谁……
三年，说长不长。
我在执法堂的验尸房里待了三年。屋子比殡房干净，也比殡房冷——地是青石的，冬天不烧炭，说炭灰会脏了尸格。我在这里验了三百多具尸，写坏了七支笔，抄了三摞尸格副本，一页一页，抄完藏在棺材底下的夹层里。
陆仵作这三年升了半级，管着档房。他每次从我门口过，都要往里头看一眼，看一眼我桌上的尸格。我不抬头。他看他的，我抄我的。有一回他站住，说：“陈拾，你抄这么多做什么。”我说：“我怕忘。”他说：“忘了好。”
那天早上我正把一具冻死的老兵翻过来，听见鼓声。
鼓是从山下来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执法堂的鼓不这么敲，执法堂的鼓急。我放下手，走到窗边。
山门外的旗换了。黑的，中间一个白字：云。
守山的弟子傻眼了。有人跪了一地，有人还站着，站着的那个腿在抖。三千甲，黑压压压到石阶底下，甲叶子上的雪都没扫。
我站了一会儿，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尸格上。
山门那边有人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声，一声比一声近。我把三摞尸格抱起来，抱在怀里，往山门走。
雪化了一半又冻上，山道上滑。石阶上全是血脚印，被人踩化了，又冻住。守门的人给我让开一条道，谁也没拦我。
山门上有人喊了一句“云家余孽”，喊完就被人按下去了。她听见了，没抬头。
走到阶前，我才看见石阶下堆着一堆尸首，白布裹着，一具一具码起来，码到第三层，一共十九具。
那是我三年前埋的十九个人。她把他们挖出来了。
她站在那堆尸首上问。
甲叶子响了半声，又静下去。她穿着黑色的甲，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脸上有一道新疤，从左眉到耳根。她抬头看山门，声音不高，可三千人都听得见。
“当年是谁把我背走的。”
没人应。
“我再问一遍。”她说，“当年是谁把我背走的。”
这回有人动了。我看见我左边那个人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短，又赶紧转回去。
“第三遍。”她说，“当年是谁把我背走的。”
这一遍她看着我。
我把怀里的尸格往上抱了抱，说：“我。”
满山哗然。
有人在我背后骂了一句什么。有人往后躲，像怕血溅到自己身上。三千甲一个没动，只有山门上的人乱了，乱得像锅里翻了水。
她从尸首堆上下来。走得很稳，一步一阶，走到我面前站住。她比我记忆里高了一点，也瘦了。她没看我的脸，先看我的手。
“陈拾。”她说。
“嗯。”我说。
“你手里是什么。”
“尸格。”我说，“三年前那十九个人的。抄了三份，一份在执法堂的档里，一份在我枕头底下，一份在这儿。”
我把最上头那一摞递上去。她没接，她身后一个老兵接了，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老兵的手停了。
“陆仵作。”老兵说，“陆仵作验的。”
“验得没错。”我说，“他只是没验全。十九具尸首，尸格上写了十七具是魔教刀伤。剩下两具，一具写着‘尸毁不可验’，一具根本没记。没记的那具，是我夜里偷偷抬走的。”
“哪一具。”老兵问。
“云家老夫人的。”我说，“她身上的伤口，只有往上，没有往下。”
山门上没人出声。风把旗吹得直响。
霍昭这时候才从门里出来。
他走得慢，白袍，三年了还是那身白。他站在阶上，往下看了一眼那堆尸首，又看了一眼我。
“陈拾。”他说，“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说。
“他这三年，”霍昭忽然转向那三千甲，“把执法堂积了十一年的旧档翻了一遍。翻出十九处改过的字。我查了三年，没查出来。”
他说完就不说了，站在阶上，手背在身后，一动没动。
陆仵作是被两个老兵拖出来的。他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被拖到石阶前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了，跪在自己验过的人面前。
“钱不认银子。”我说，“三年前那晚，来杀我的人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对不对。”
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两下。
“说。”云舒说了一个字。
“是……是上头的意思。”陆仵作说，“十九具尸，改成刀伤，云家就是通魔教。我不改，我一家七口——”
他没说完。他不敢说完。
我蹲下去，看着他：“你改的那十九个字，我抄了三年。一个字一个字抄的。”
他哭起来。六十多岁的人，跪在雪地里哭，肩膀一耸一耸，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一家七口……”
我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本命书。
三年了，书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我翻开第七页，空的，只有一道撕痕。翻到第八页，朱砂字还在：三年后此女携兵至天枢剑宗山门杀人。
我举着那本书，转过身，对着石阶下的三千甲。
“这上头写着三年后会怎么样。”我说，“三年前我就看过。现在我烧了它。往后，没人能替我们写。”
我把命书点着了。
火折子擦了三下才着，风太大。火苗舔上书角，先烧的是第八页。朱砂字在火里卷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化掉，最后剩下“杀人”两个字，烧得最慢。
三千人看着那本书烧。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我没抬头。
烧到一半，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块血布。她把它摊开，摊在石阶上，那两个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字——“三年”——正对着火。
“够了。”她说。
她伸手，从烧剩的书脊上撕下最后一页。
最后那一页是空的。空得干净，连一个墨点都没有。她把那页纸铺在我面前，从老兵手里拿过一支笔，笔尖朝我。
“写你的名字。”
我接过笔。手在抖，不是冷的。我把笔尖压在纸上，写了一个“陈”字，又写了一个“拾”字。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
“你手在抖。”她说。
“冷的。”我说。
“嗯。”她说。
她低头看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页纸折了三折，塞进衣襟，贴着心口那一块。她抬手，三千甲一齐转身，甲叶子响成一片，像退潮。
她身后那个老兵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三千人里，没一个人说话。
我在原地站着。命书烧完了，剩一小堆灰，风一吹，散了半边。
灰里有点东西。我蹲下去，用指头拨开。
是第九页。没烧着。上头只浮出一行极小的小字，淡得像水写的：
“此处无字，你写。”
我把那页纸捧起来，朝山下看。三千甲已经退到雪线那头，只剩一个黑点还站在阶底没动。
她回过头，隔着那么远，我看不清她的脸。
手里的纸很轻。写什么，她没说；写不写，也没人逼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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