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遍
那天早上我改到第八遍。
商家说“再温暖一点”，我把“桂花开了”改成“桂花开了，空气是甜的”，发过去。十分钟后她回：太甜了，有点腻。我又改回去。
我把这八遍往前数了一遍。
第一遍是“桂花开了”。回：太素。
第二遍“桂花开了，一树一树的”。回：别用叠词，客户不爱看。
第三遍“街角那棵桂花开了”。回：都市白领的调性，别写街角。
第四遍“秋天的风里有桂花”。回：不要嗅觉，要暖。
第五遍我加了个小孩踮脚够花。回：不要小孩，怕侵权。
第六遍我只动了个标点。
第七遍回到“桂花开了”，后头缀半句“真好看”。回：好。
第八遍她又要“再温暖一点”，就是开头那句。
八遍改完，跟第一遍一模一样。第一遍里本来还有一句，写个老人坐在巷口剥毛豆，后来删了，因为“跟产品没关系”。那老人我采访过，姓吴，七十六，给我倒了杯白开水。
那天到得比平时早。七点五十出门，小区门口的豆浆摊刚收，铁桶上盖着块湿布，旁边蹲着只猫。我买了个茶叶蛋，边走边剥，壳掉在地上，用鞋尖划到一边。
地铁一号线，我站第三节车厢第二扇门，人少。这个位置我站了五年，闭着眼都知道哪站往哪边晃。
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昨天客户留的问题回掉，删了两遍，剩一句“今天上午给您”。抬眼看看整层，灯只开了一半，靠门那几个新来的还没到，饮水机咕地响一声，又静下来。
这张桌子我坐了五年，搬过两回，从最里面那排挪到窗边，又从窗边挪到中间。桌上没什么东西，一个杯子，一盆绿萝，一沓便利贴。桌角有块地方被鼠标磨得发亮，我没事就拿手指去摸那处亮。
去会议室之前我路过茶水间，看见我的杯子已经摆在台面上了。白瓷的，杯口磕了个角，入职那年发的。我明明没拿过来。
当时没多想。
前一周其实有苗头，我没往那上面想。周一部门例会临时改成线上同步，周二进来两个不认识的人，抱着本子在会议区坐了一下午，周三隔壁组有人跟我借充电器，顺口说他们组走了两个。我“哦”了一声，没往下问。人在里面的时候，看什么都像正常。
九点四十，周扬的助理来叫我。我说等我五分钟，她说周总在等你。我就把最后一段写完，点了保存。
这个习惯跟了我五年：不管出什么事，先把手上这段写完。
周扬坐在我对面，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一个文件夹。他比我小两岁，念了三分钟，念到“感谢你这些年对公司的贡献”时，我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那间屋我进过很多次。年中复盘我在那儿讲方案，他坐我这个位子，听完说句不错。今天换了边，他坐了我的位子。窗帘拉着一半，空调开得低，桌子中间那盆绿萝是假的。
他说公司业务架构要调整，说这块要收，说不是你能力的问题。这几句我听着耳熟，是别人被裁的时候，我坐在外头听见的。轮到自己才知道，这几句连在一起，是不让人接话的意思。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
其实想问的不少。为什么是九月，为什么上个月还让我做明年的规划，为什么名单里是我不是别人。但我怕一开口，他回头跟人说沈蔓走的时候还闹。二十九了，我还在怕这个。
我坐在那两分钟里，脑子里过的是很实际的东西：社保怎么转，公积金能不能取，下个月房租交到什么时候。都是钱的事，具体到数字。我没想过“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像那个问题不归我这种时候想。
“赔偿是五个月。”
“好。”
“你今天收拾一下。”
“好。”
出来时我看了一眼门牌，太湖厅。七月年中复盘我在这间屋里讲了四十分钟，讲完他说，不错。五年，我在这家公司拿过很多次“不错”。
五年里我熬过不少夜。有一回改到凌晨两点，保安上来关灯，我说再给我五分钟，他说姑娘你早点回。那晚我下楼，园区门口的路灯是黄的，我站那儿等车，觉得自己挺重要。
有一年年会我拿了个小奖，发的是杯子，就是那个白瓷的。还有一次我做的活动稿上了品牌方的大号，阅读量四十多万，组里发了个红包，我抢到八块七。那时候我以为，做得久就是做得好，做得好就没人来动你。
蒋薇在茶水间门口站着，手里就是那个杯子。
“你的。”她说。
杯子是入职那年发的，全组一人一个，我那个杯口磕了个角，是有回赶稿碰倒的，一直没换。她端过来的时候手指扣在杯沿上，扣得挺稳。
“谢谢。”
“沈蔓，是六个月，不是五个月。你干了五年，N+1。”她把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你去跟他说，别提我。”
她跟我一个组，比我晚来两年。去年那个大项目本来是我牵头，做到一半她接了过去，年终署名排在我前面。我气了挺久，后来也就那样了。我们没红过脸，见面照旧点头，她借我的排版模板照借，我替她顶过一回班，她也帮我改过两次文案。
我去了。周扬愣了一下，说我算错了，重新打了一份。
他办公室那台打印机卡过纸，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蹲着抽纸。我说六个月，不是五个月，他站起来，翻了翻手边的文件，说哦，我算错了。他给我重打一份，边打边问我，你还好吧。我说还好。他大概也觉得这话没意思，说完就不说了。
多了八千五。
八千五我算了一下，够两个月房租。数不算大，可我站在那儿，脸有点烫。干了五年，连自己该拿多少都没算过，别人报多少，我就觉得是多少。
我拿着那张纸回工位，手在抖。二十九岁的人了，还要别人告诉我，这笔钱我可以要。
公司大门是双层玻璃的，进出要刷卡。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别人进进出出，刷卡，门开，人过去，门合。这五年我每天刷卡进这扇门，从没觉得有什么。那天下午再出来，门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很安静，打印机在响，键盘在响，没人抬头。我懂，这种时候抬头等于给自己找事。抽屉里翻出两盒胃药、一包红糖姜茶、一支快见底的护手霜。显示器下面贴着张便利贴，我自己写的：标题不要用“惊艳”。绿萝养了三年，底下两片叶子黄了，我没舍得扔，一起塞进箱子。那把六百八的人体工学椅太沉，留在原地。
箱子是行政发的，印着公司的标记，边角有折痕。我把抽屉里那件备用的针织衫也塞进去，去年冬天冷气开得足，我一直搁着没穿。又摸出一盒没开封的润喉糖，是上次通宵前买的，一直没动。
蒋薇过来把杯子放在箱子上，没说话就回去了。快收完时隔壁组老张抬起头，说了句“蔓姐，保重”，声音小得像怕人听见。我说你也是，他又低下头去。这栋楼里只有他说了这三个字，我记了很久。
组里另外几个人过来站了站，问我之后有什么打算。我说再看看。有人说了句“有事联系”，就走了。没人提散伙饭，也没人提拉群。我理解，公司里这种事，走的人越安静越好。
实习生小余帮我搬箱子。电梯里还有别的部门的人，认识我，看了一眼，又看手机。到一楼他说，蔓姐我加你微信了，你以后写什么我都看。
小余来三个月，工位挨着我。他刚来那阵什么都不会，标题取不来，我就一句一句教。他学得快，也爱问，午休时拿手机给我看他写的段子，问这样行不行。我从没跟他说过我快待不下去了，他也没看出来。
我说好。他跑回去了。
中午没人叫我去吃饭。平时组里会喊一声，那天没人喊。我在工位上坐到人都走差不多了，才下楼。我不怪他们，换成我坐那儿，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二点我一个人在商场负一层吃饭。面馆中午人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二十六块，比去年涨了一块。我吃了一半，剩下的搁着，看别人吃。旁边那桌两个女孩在讲同事，讲得眉飞色舞，我听着，像听另一个世界的事。中途给陆嘉行发消息：我今天被裁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楼下的星巴克，一杯美式，二十七块，最便宜的。箱子搁在脚边，坐了四十分钟，想哭，哭不出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数过窗外走过去的人。进来的七个，走了六个。斜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男的，打了很久电话，挂掉叹口气，又拨一个。出餐台一直在喊单，喊到后来也不喊了。
脑子里过的都是很具体的事。上个月那篇稿子是不是写得太冲了，上次开会是不是不该第一个说话，蒋薇为什么能留下我为什么不能。绕了一圈又绕回来：是不是我不够好。
这个念头跟了我很多年，像件穿旧了的衣服，破了还穿着，因为脱下来不知道该穿什么。
五年前来面试也是下午。我穿了件熨过的白衬衫，出来在楼下买瓶可乐，站在路边喝完，觉得自己总算留在苏州了。给顾湘打电话，说我找到工作了，四千八。她说太低了。我说但是我很喜欢。那时候真喜欢，以为喜欢能抵很多东西，后来发现只抵得住前两年。
面试那天面我的是个中年女人，问我三个问题，让我当场写一段软文。我写的是桂花。她看完说行，问期望多少，我说四千五，她说给你四千八。我出来就发了条消息，说谢谢，我会好好干。那条消息还在旧手机里。
手机亮了一下，我妈。
“苏州的房子看了吗”
她一直惦记房子。我二十八岁那年她就开始说，女孩子在外头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不然老搬家，人不安稳。她说得对，可我算了算首付，还差得远。这话我没跟她说过，她那头大概也明白，才一直问。
连个问号都没有。我回了两个字：在看。她没再回。
一个多小时后陆嘉行才回：晚上想吃什么？
我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大概在开会，或者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安慰，最后挑了句最日常的话。他一向这样，觉得饭吃了日子就还能过。可我坐在那儿，很想跟他说，我今天不饿，我就是想有个人讲一句，这他妈的太不公平了。
我没说。打了三个字：随便吧。
公司的群还没把我移出去。我点开看了两眼，有人发了张下午茶的照片，蛋糕上插着小旗，底下十几条“谢谢老板”。往下翻，是上周我写的活动稿，还在转，配文是“小编辛苦了”。我盯着“小编”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我从来不回“随便”。我总怕他为难，永远把选项列好。你想吃鱼还是吃面，我都行。发完我愣了一下，心里没愧疚，只有一点空。
陆嘉行从来没说过我这样不好。他觉得我省心，不挑，吃什么去哪儿都行。我也以为这是懂事。直到那天发完“随便吧”，看着这三个字，我忽然觉得沉，像欠了谁似的。
四点半顾湘打电话来，问我赔了多少，谁提醒的。我说蒋薇。她“哦”了一声：“她抢你东西是真的，帮你也是真的。职场就这样。”
“你还好吗。”
“我没事。”
她骂人我心里反倒松。这五年里，会这么跟我说话的没几个。她问，你现在在哪儿。我说星巴克。她说你坐那儿别动，我打完这个电话过去。我说不用。她说我没问你要不要。
“沈蔓，你他妈又在说没事。”
我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热。她说明天下午来我这儿，别带简历，带你会的所有东西。我握着手机说，顾湘，我今天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她说然后呢。我说我在想这五年到底做成了什么。
她说，那你把这五年拆开看。我说拆开看更难看，净是小事。她说小事也是事。这话当时没进我脑子，过了很久才冒出来。
“你做成了。”她说，“你只是没记过账。”
我在星巴克坐到五点。服务员来收隔壁的杯子，我说了句谢谢，她说不客气。就这四个字，喉咙松了一下。憋了一整天，到这时候才松开一点。
五点十分我站起来。本来该坐地铁，一号线转四号线，四十分钟到家。我拎着箱子走出商场，看了眼地铁口，往反方向走了。
走到地铁口我停了一下。扶梯上站满了人，往下走，脸上都没什么表情。我拎着箱子站在边上，看了半分钟。以前我不在这种事上犹豫，去哪、怎么去、几点到，都想好了才动。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往哪边走都行。
三公里。箱子有点重，轮子在不平的地砖上一直响。走到第二公里脚开始疼，鞋底太薄，我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歇，保安看我一眼，没赶。对面有家修车铺，卷帘门半拉着，一个师傅蹲在地上给轮胎打气，打一下就抬头看一眼。
箱子轮子卡进一道缝，我拽了一下，拽出来，轮子转得有点歪。我想起我弟说过，轴承进了灰就响，得拆开上油。我没拆。
想起陆嘉行。在一起三年他没跟我吵过架，我生气他不说话，我哭他递纸巾，我说要分手他站在门口拦一下，然后让开。我一直觉得这就是好。可走在路上，想不起我们上一次说心里话是什么时候。
天黑得慢，路灯没亮，天是淡的蓝灰色。有人遛狗，有小孩骑车，有个阿姨提着菜，塑料袋里露出一把葱。
这五年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九点走，周末改稿，过年回家待三天，初二就回来。我以为我在攒东西，攒经验，攒人脉，攒一个“以后会好的”。现在发现攒下的是一堆“好的”：好的我改，好的我来。
走到小区门口，我进去买了瓶水，三块。扫码时屏幕弹出今日步数，一万两千多。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是今天唯一一件我自己决定的事。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在换新品，桃子在灯下摆得齐齐的。老板娘跟我打招呼，说下班啦。我说嗯。她不知道我今天没上班，也没班可下了。
六层，没电梯。拎着箱子一层层上，到四楼停下来喘气，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很响。我索性坐下来，把箱子搁一边。楼道有扇小窗，外面全黑了，对面楼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隔着几米传过来。
楼道声控灯要跺一下才亮，我懒得跺，就着窗外一点光往上走。四楼那家门口摆着两双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摆得很齐。五楼有人在吵架，隔着门听不清，只听见碗磕在桌上，一下。
我想，明天要是没人让我改稿，我干什么。
从这个月起，房租要自己交，社保要自己续，以前这些公司都替我办了，我连数字都没记过。我坐那儿想，这些我一个人弄得明白吗。想不明白，可也不能不想。
想不出来。想不出这件事比被裁更让人怕。
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箱子提上去。到六楼摸出钥匙，插了三次才进锁孔。屋里没开灯。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想给人打个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从A翻到Z，又翻回来，一个也没拨出去。
我站在门口，想不起早上那第八遍到底改了哪个字。
进屋先开了阳台的窗。对面楼的菜味飘过来，是炒辣椒。我把箱子打开，把绿萝抱出来放到窗台，浇了半杯水。叶子在箱子里压了一天，有点蔫。其余的原封不动。洗了把脸，镜子上有陆嘉行贴的便利贴，写着“牙膏没了”。是前天贴的。
算了。
陆嘉行的鞋在玄关摆得很齐，两双，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鞋头冲着一个方向。这是他的习惯，进门先摆鞋。我以前觉得这个习惯很好，家里看着利索。这天看着，只觉得像没人住过。
第二章 两万
睡前才看，是条微信，五个字：明天回我电话。
那五个字我看了几遍。我妈发消息从来不这样，一般是一句问话，或者一张转来的养生链接。这个“明天回我电话”，像是想了一晚上才发出来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打了过去。响了一声她就接了，像一直攥着手机。
“蔓蔓啊，吃饭了没。”
“吃了。”
“苏州冷不冷。”
“不冷。”
“哦。”她停了一下，“你昨天没上班？”
她从来不多问。上个月我随口说周末要加班，她记了三天，第四次打电话还问，你那个班加完了没。这次她这么问，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她怎么知道的。我没跟家里说，我弟也不至于盯着我的打卡。
“妈，我被裁了。”
那头静了两秒。
“被裁了？”声音高起来，“怎么裁你了，你干得好好的。”
“公司业务调整。”
“那正好。你先回来住一阵，家里有空房间。”
“我再找。”
“找什么找。二十九了，你弟都要结婚了，你还在外面漂。”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一条红色的，风一吹就鼓起来。我没接话。
“蔓蔓。”她的声音低下去，“你弟那个事，你知道吧。”
来了。
“知道。”
“人家女方要十万彩礼。房子首付还差八万，你爸我俩凑了六万，还差两万。”
十万这个数我不止听过一次。去年过年她就提过，说女方家条件不错，就是彩礼要得实。那时候我刚发了年终奖，听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说等定了日子让我回去。
我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是没有。五万一赔偿，加上这几年攒的，一共十一万。
这十一万里有八万是我一分一分攒的。有两年我几乎不买衣服，中午带饭，出门坐地铁不打车。同事以为我抠，我没解释。我心里想的是有一天可以不干，或者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个念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可我要是说没有，她会让我去想办法。她会说，你先问问你朋友，你先跟公司预支，你总归比我路子多。这话我听过。
“妈，我想想。”
“想想”是我惯用的词。小时候要东西她说下次，我说好；大了她跟我要什么，我说想想。这个“想想”拖过很多事，也躲过很多事。她大概是最清楚我这一套的人。
“想什么？”
“我想想。”
她沉默了几秒，说，行吧，你快点。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它往后推了两天。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
那天苏州也在下雨，不大，一层一层的。我把窗关了一半，雨声就闷了。楼下那棵香樟的叶子被雨压着，亮得发黑。我看了一会儿，回头去做饭。一个人做饭没意思，我煮了把面，卧了个蛋，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没洗。
下午两点去了顾湘那儿。她公司在园区十六楼，会议室是玻璃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人张嘴。她给我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
她那间办公室朝北，下午没什么光。桌上摊着几份合同，边上压着半个冷掉的饭团。她说忙到一点才吃上午饭，这是常事。
“写。把你会的都写下来，不是职位，是活。”
我写了半小时。公众号、小红书、短视频脚本、详情页、活动方案、拍照、简单剪辑、排版。她拿过去，用笔划掉两项。
顾湘是我大学室友，学新闻，我学中文。毕业后她做销售，一路做到现在，去年换了车，白的。她离婚那年谁都没告诉，我是后来从她一条删掉的朋友圈里看出来的。
“这两个别写了，卖不上价。”
剩下的她数了数，说，你以前以为自己只会一个“内容编辑”。
“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去。”她把纸推回来，“你今天脸不对。”
我愣了一下，说，我妈跟我要钱，两万，我弟买房。
“给了？”
“我说我想想。”
顾湘看了我几秒。“沈蔓，你‘想想’的意思，是已经在想怎么给了。”
我没说话。她说对了。
她后来又说，你别光想着对得起谁，你也得对得起自己那点力气。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每次都说知道。我没再回。
“我不劝你。”她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就提醒一句：这钱给出去，明年还得给。给了首付给装修，给了装修给生孩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只是不敢说不。”
她说完盯着我看了几秒，像在等我反驳。我没反驳。她说得对，我就是不敢。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让人失望，先怕我妈，后来怕老师，怕领导，怕陆嘉行。我怕的那个人一直在换，怕这件事没换。
她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塞给我，说明天下午三点，我朋友那个茶叶店要做详情页，你去谈。我问谈什么。
“谈钱。”
“我不会。”
她说没人生下来就会。她刚做销售那会儿，打电话要先把要说的话写在纸上，念给对方听，念了两个月才敢脱稿。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就学。你二十九了，不会的事都得学，不然到三十五还得问别人要活干。”
晚上七点，我妈又打来。这次没有寒暄。
“蔓蔓，你弟那边今天又催了，月底之前定不下来就黄了。”
“妈。”
她一提这个我就知道躲不过了。她做事有股韧劲，一件事定了，能天天说，说到你松口为止。我弟结婚这事，她从去年说到今年，婚礼的日子、房子、礼金给谁，她都想过一遍了，就差最后那两万。
“你就当帮妈一次。”
我站在厨房里，一只手撑着台面。
“妈，这个钱我不出。”
说完听见自己的心跳。不快，很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隔壁敲墙。
那头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出。”
“你再说一遍。”
“我不出。”
我妈开始哭。压着的，一声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爸当年让你读大学。”她说，“你弟初中毕业就去学手艺，手上全是油。你现在倒好。”
这句话扎得很准，因为它有一半是真的。我上大学那四年学费一年五千八，我弟十六岁进修理厂，头一个月工资八百，给了我两百。那两百我一直记着。
我弟比我小五岁。他初中毕业那年说念不进去，我爸妈商量了三天，把他送到我表叔的修理厂。头一年他住厂里，晚上给我发消息，说姐，机油洗不掉。我说那别干了。他说再干干。这一干到现在，手上的油是洗不掉的。
“妈，我不是不帮。”
“那你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我总不能说，妈，我也想给自己留点东西。
“行。”她说，“你有本事。”
然后挂了。
挂了以后屋里特别静。冰箱在响，一下一下的。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的忙音嘟嘟嘟的，很规律。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手机外放，隔着几层楼，软绵绵的。我听了很久，也没听出是什么歌。
我把手机拿下来，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以为我会哭，没有。屋里没少什么，倒像是身体里少了一块。
膝盖上搭着毛巾被，一直没盖。电视关着，屏幕黑的，能照见一点屋里的样子。我看了很久那点反光，也没看清自己是什么表情。
我很想打回去，说妈我给。想了半分钟，然后想，今天要是打回去，以后每次都会打回去。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茶是上班时发的，一罐没开封，带回来的。我喝了两口放下，去洗了个澡，水一直冲着后背，站在里面想我到底做错了没有。出来翻通话记录，最近三条都是我妈。我把手指搁在回拨上，搁了一会儿，还是放下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都在想同一件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把这些年给家里的钱在心里列了一遍。过年两千，我爸住院一万，我弟上大学那两年每月八百，一万九，还有买药、修屋顶、零碎的，加起来六万出头。算完心里好受了一点，接着又嫌自己，算这个干什么。
算到一半我想起来，去年我爸住院那一万，是我跟陆嘉行借的。他当时说先垫着，后来我一直没提还，他也没提。这事搁在心里，像根小刺。
九点，我弟发微信来。
“姐，妈哭了一晚上。”
这条我看完，又等了两分钟，看有没有下一条。没有。他从小就这样，替我着急，又不敢多说话，怕说错。有一年他攒了三个月的钱，给我买了个手机，说姐你在外头，得有个好的。那个手机我现在还留着。
隔两分钟又一条：“你别怪她。”
我打开转账页面，收款人是我弟的名字，后面跟着他换过的一个头像，是辆摩托车。下面一行小字：转账说明。以前每回转钱，我都在这儿写一句话，写“给妈买点吃的”，写“给爸买药”，写完心里踏实。这回盯着那行空白，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输入金额，两万。密码输到第五位停住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放。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扣下去，翻了两回。厨房的灯亮着，油烟机在响，我站在那儿，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
九点半陆嘉行回来，心情不错，进门换鞋就说：“我妈把日子定了，十一月十六，她说那天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换鞋的声音很轻，鞋子摆得也齐。这几年都是这样，进门先摆鞋，东西放回原处，日子过得规整。我站在灶台边，看见锅里水汽一层层往上，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谁都没碰过。
“你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切葱。”
“哦。”他点点头，去洗手。水声响起来。
他不会说话。我刚工作那年发高烧，他半夜跑出去买药，回来说店关了，第二天一早才买回来。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把我的牙膏换成软的，说看我刷牙出血。他记得的东西比我说出来的多。我一直以为这就是爱。
锅里的水开了，我把面放进去。煮好盛两碗，一碗多一碗少，把多的那碗推给他。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
面是我唯一会做的几样之一。调味包倒进去，滚两滚就好了。以前我还炒过两个菜，后来一个人吃得少，就懒得炒了。锅是搬家那年买的，三十九块，磕过一个坑，还在用。
我们低头吃面。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吸面的声音。吃到一半我把筷子放下。
“陆嘉行。”
“嗯。”
“十一月十六，我可能有事。”
他抬起头：“什么事。”
我看着他，说不出来。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知道我不想像现在这样，把每一碗面都先推给别人。
“我还没想好。”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他大概听出来了，我说的不止是“有事”。可我们都习惯了这样，把话收着，收到日子还能过下去为止。这三年这样的时刻不少，每次都这样过去了。
我说好。
端起碗喝了口汤，有点咸。我没再去加水。
我们没再说别的。他收拾碗，我去阳台收衣服。衣服是早上晾的，有点潮。我一件件叠好，叠的时候听见他在厨房冲碗，水开得很大。
洗完碗，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语音，六秒。我没点开，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三章 三分糖
那条六秒的语音，我是三天后才点开的。里面是我妈在跟旁人说话，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不是讲给我听的。
次年三月，苏州下了半个月的雨。
那半个月雨多，晚上听着雨改稿。有几天改到十二点，楼下早点铺开始和面，我关了电脑才想起来没吃晚饭。这样的晚上多了，人反而静。没人催，也没人夸，改完一版是一版。
我租的工位在十全街一栋老楼里，六个人合用，一个月八百，靠窗那张是我的，桌角有道划痕，用胶带贴了。那天下午我在改一份报价单，第四版。
租那天我在楼下转了两圈才找着门。房东五十来岁，收我押一付一，说这层以前是茶馆。屋里一股茶叶味，开窗散了两天还在。我买了个二手台灯，三十块，灯泡后来换过一次。
搬来的头一个月最难。中午不知道去哪吃，就坐在工位上啃面包，啃到一半看看手机，没人找我。有天下午实在坐不住，出去沿十全街走了两站，回来接着坐。后来慢慢就有了活，有了活，心里就实一点。
手机响，屏幕上“陆嘉行”三个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接。这四个月他没打过电话，消息也少，只在我妈住院那回问过一句。接起来之前，我先看了一眼窗外，雨还没停。
“我在你楼下。”
我们四个月没见了。分手是十二月初，不算难看，也没吵。我说想一个人待着，他站在门口拦了一下，然后让开。他一向这样。
那天是在他家门口。我说想一个人待着，他站着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句“我尊重你”。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关门。外面下着雨，我伞都没撑开，走到地铁口才想起来。
下楼时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杯奶茶。热的，三分糖，去冰。
“路过。”他说，“给你带了一杯。”
我接过来，杯壁烫，握了一下没换手。
杯身上的标签还没撕，那家店是连锁的，蓝色的标。他记得我喝三分糖、去冰，好几年了。这种小事他记得比我清楚。
“要不要上去坐坐。”
“楼下就行。”他指指窗边那两张塑料凳，“别耽误你太久。”
雨打在遮阳棚上，很密。他先问别的：工位暖不暖，我妈最近有没有打电话，胃药还吃不吃。我一一答了，答到第三句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嗯”“还好”“不吃了”。四个月没见，我还是这个说话的样子。
旁边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过一片水，声音很轻。他问的话都跟从前一样，我也答得跟从前一样。我们像两个照着稿子说话的人，谁也没先脱开。
“沈蔓。”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我今天来，是想说一件事。”
我没说话。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对你挺好。”
他说得很慢。
“我记得你不吃辣，记得你冬天手脚凉，记得你例假是几号。你加班我去接，你妈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三夜。婚纱店那次我说好看，是真觉得好看。”
我握着杯子，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些事一件都不是编的。
“后来一个人待着，想了很久。”他停了一下，“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照顾你，我是在替你决定。你一说‘好’，我就以为这件事定了。”
雨声很密。
“我跟我妈说好了，以后她不插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拦。房子那边我也跟她讲清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一直看着便利店门口那个灯箱，上面的奶茶广告缺了一个字。他讲了他妈说了什么，讲了房子的事怎么安排，讲了他这几个月想了什么。他讲得很细。我听着，想的是他讲这些的时候，多半也已经想好了我会点头。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我看着他，想笑，又笑不出来。他真的改了，改到能说出“我不是照顾你，我是在替你决定”这种话。可他还是把事都办好了，才来告诉我。
“我们能不能重新试试。”他说。
那一下我差点说“好”。
那杯奶茶还烫着手心。我想起医院那三夜，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天亮时给我买豆浆，凉了又去换一杯。我妈住院那次，我一个人站在缴费窗口手在抖，他从后面把钱递过来。
一个人对你好过，这件事不会因为后来出了问题就变成假的。我到今天都这么觉得。
我低头看杯子上的水珠。
那些是真的。可我回去，会变回那个说“好”的人。他也没逼我，是我自己一紧张就点头，怕沉默，怕有人不高兴。他在的时候我连“随便”都不用说，他都安排好了。太省力了，省力到我不用长出一个自己。
这四个月我干了什么呢。租了张八百块的桌子，第一次给客户报价手抖得打错小数点，被压过价，被拖过款，改过十一版，有一单算下来一小时挣十二块五。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不出”，挂了以后坐在楼道里，缓了半小时才站起来。
第一单是顾湘介绍的，茶叶店的详情页，八百块。我改了五遍，第五遍自己都觉得过了，还是不敢发，怕人家不满意。发出去，对方回了句“挺好”，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才敢松口气。后来才知道，八百块的单，改五遍是亏的。
也被压过价。一个活动方案我报一千二，对方说八百行不行，我说行。挂了我坐在椅子上想，为什么就说行了。后来想明白，是怕他不给，怕这一单没了，明天就没事干。人一怕就软。
还有一回款拖了一个月。我催了两回，每回都在开头写“不好意思”，写完又删，删了又写。到最后钱到了，我反倒谢了人家一句。挂掉才觉得，这声谢不该由我来说。
要是回去，这些可能三天就忘了。
而且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他妈，那套房子，那个日子，“我养你”，他替我办好的一切，还有我一慌就点头的毛病，都还在。他今天什么都答应，明天我妈再打一个电话，我还是要一个人坐在楼道里。
“陆嘉行。”
“嗯。”
“我记得那些事。”我说，“豆浆那次我记得，三夜我也记得。”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没什么不能原谅的。”我说，“可我不回去。”
他没说话。
“你没变坏。”我说得很慢，怕说快了会硬，“我也没变强到，可以在你身边还不慌。”
雨还在下。我把奶茶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台面上，没推回去，也没再拿起来。
“是不是我妈。”过了一会儿他问。
“跟谁都没关系。”我说，“我现在只能这样。”
他点点头，没再劝，也没问“那要多久”。他把两手从膝盖上放下来，看着便利店门口那片水洼，看了一会儿。
他坐了一会儿，起来把两把凳子摆正了。他做事一向这样，走之前要把周围恢复成没来过的样子。我看着他摆凳子，忽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他连我桌上的水杯都要挪正。
“那杯是热的，你趁热喝。”
“嗯。”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我站起来说路上慢点。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过去了。
我坐回那张塑料凳上。奶茶已经不烫了，我把它喝完。三分糖，还是那个味道，比我想的甜一点。
喝完我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看雨。雨点打在遮阳棚上，密的时候像有人在上头走。我想起他刚才那句“我好像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这句要是早两年说，我大概当场就哭了。现在听着，只觉得是对的，可惜是事后才对的。
空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上楼。工位上电脑还亮着，报价单停在第四版。我把光标移到“修改次数”那一行，看了很久，加了一句：第三次起，每次加收30%。点了保存。
这行字我早该加。那天不知怎么就加上了，加完看着那行字，像看别人写的。加了也没人退单，没人问我是不是飘了。
后来我把这行字给顾湘看过。她扫了一眼，说早该这样。我说是不是太硬了。她说做买卖谈钱不叫硬，叫清楚。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对，就没改。
快八点，手机震了一下。陆嘉行发的。
我把它翻过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我没马上点，看着那行字浮在上面，过一会儿自己暗了。窗外的雨小下来，楼下有人打伞走过，伞面收着，没撑开。
“那杯是不是凉了。”
我看着这行字，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去关窗。
雨小了一点。我坐回去，把那份报价单又打开，接着往下改。
那天晚上我没再想别的。关窗的时候雨停了，街上很静，远处有辆车开过，水花溅了一下。我站了一会儿，把灯关了，睡下。明天还有两单要交。
第四章 签字
四月初雨停了。
那天下午我在改一份母婴品牌的详情页，第三稿。客户上午发来一句“再生活化一点”，我改了两小时，还没想明白什么叫生活化。
“生活化”这种要求，一个月里能碰上三四回。写孩子的要暖，写老人的要实，写年轻人的要飒。有时候我照着自己的理解写，被退回来，我就知道他们说的“生活”跟我过的不是一回事。
三点，顾湘打电话来。
“你在忙吗。”
“不忙。”
“你要忙就算了。”
我说：“你说。”
那头停了一下。
“我在市立医院东区。下午做个小手术，微创，半小时的事，医生非要个人签字。”
我站起来时把椅子撞了一下。“你等着，我马上到。”
“真不用——”
“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给客户发消息：稿子明天上午给您，可以吗。他过了七分钟回：可以，但别再拖了。这一单报的六百，往后推一天，大概就少了下次续约。我在楼下打了个车。
路上有点堵。我坐在后座，手心出汗，想着她一个人在医院的样子。她这个人从来不说软话，能把“我需要你”说成“你不用来”，我得自己去听。
到医院时顾湘已经换好病号服，坐在床边刷手机，头发随便扎着。
“你怎么这么快。”
“没堵车。”
“我说了不用。”
“嗯。”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话。床头柜上放着保温杯、手机、一副眼镜，就这三样。
护士进来，拿着一叠单子：“家属呢？”
顾湘抬了抬下巴：“她签。”
我接过笔。最普通的圆珠笔，笔帽上沾着点蓝墨水。麻醉知情同意书、手术风险、术后注意事项，字很小。
我低头看那几行，手停了一下。笔没往下落。想起另一家医院的缴费窗口，那年我妈住院，我攥着单子怎么都数不清该交多少，后面排了三个人，手一直抖。陆嘉行从后面把钱递过来，跟窗口说，我来。
那时候我觉得，还好有他。
现在笔在我手里。我一行行看完，签了。字不好看，最后一笔有点歪。
护士收走单子，说家属在外面等。我搬了张塑料椅坐在手术室门口。走廊的灯是白的，很长，一直通到尽头，中间有扇窗，窗台上摆着别人放的一盆吊兰。
三点二十到四点五十。
我把缴费单一张张按时间理好，夹进病历本。顾湘手机快没电了，去护士站借了根线插上。下楼买粥，回来才发现买的是甜的，她不能吃，又下去换了一碗白的。来回两趟，电梯等了很久。
前几年不这样。进医院、进办事大厅、进任何不知道规矩的地方，我第一反应都是找个人，找陆嘉行，找蒋薇。只要有人在，我就不用自己判断。今天跑上跑下，没人告诉我该做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
四点五十，顾湘被推出来。麻药没退，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我把椅子挪到床边坐下。
“蔓蔓。”
“嗯。”
“我以前一个人来过一次。”她说得很慢，声音有点飘，“也没觉得多难。”
我没接话。
“就是出来的时候，没人扶我一把。自己扶着墙去的厕所。”
顾湘从来不说这种话。她离婚那天发我一个烟花表情，做完手术自己回家，隔了三天才告诉我。她妈走的时候，电话里只说一句“办完了”，然后问我吃了没。
“你来了真好。”她说完闭眼睡了。
我把那碗白粥放到床头柜上，用纸巾盖了一下。
五点多她醒了一次，人清楚了一点，开口第一句是：“陆嘉行找过你吧。”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他这个人，忍不了太久。”
“三月来的。道歉了，说得挺认真，还说以后不拦我。”
“你没回去。”
“没有。”
顾湘“哦”了一声。就一个字。
她没夸我，也没说“你做得对”，更没问我难不难受。我倒松了口气。我最怕有人把我说成一个想明白了的人。我还没想明白，只是那天在便利店门口，没把那个“好”说出口。她要是夸一句，我大概当场就心虚了。
六点半护士说可以喝点粥。我端起来舀一勺，吹了吹，递过去。她接过去自己喝。
“甜的换掉了？”
“换了。”
“跑了两趟。”
“嗯。”
她喝半碗，把勺子放下。“你那单，推了？”
“推了一天。”
“多少钱。”
“六百。”
“值不值。”
我看着窗外。天暗了，楼下有人推轮椅，轮子压过地砖，一声一声的。
“值。”我说。这个字出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七点我走出住院部。风有点凉，但不冷。苏州的四月，香樟开始换新叶，老叶子落一地，踩上去有很轻的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我妈。
以前我会立刻接，先“喂”一声，等她开口，然后说“好”。
我站在路边，看了三秒才接。
“妈，我这边有点事。”我说，“晚点打给你。”
那头静了一下。“哦，那你忙。”
我挂了。
那条六秒的语音还躺在微信里，我一直没删。风把一片香樟叶吹到鞋面上，我抬脚蹭掉。手在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抖。我攥了攥，又松开。
正要往公交站走，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文字，我妈发的：
“你弟那边，黄了。”
（第一部 完）
第二部
第五章 黄了
那行字我看了两遍，没回。
隔了两天才给我妈打电话。响到第三声接的，那头有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在洗菜，过了一会儿才关掉。
“妈。”
“哎。”
我等着她说那两万，或者哭。都没有。
“人家退了。”她说，“订了三年，说退就退。”
“哦。”
“彩礼凑不齐是一头。”她停了一下，“也不全是。”
我说嗯。她接着往下讲，谁去女方家说的，退了多少，哪样东西要还回去，媒人那边还欠着一句客气话。
我听着，一句都没接。碰上这种事，从前我会赶紧找个能搭手的地方，问要不要我打个电话，要不要我先转点过去。
这回我只是把手机换了只手，站在窗边听她说完。
她讲到一半，声音低下去：“你爸昨天还在讲，说要是当时……”
后面没有了。
我等了两秒。她已经转过去了，问我苏州下不下雨，说南通这两天潮得厉害，晾的衣服三天不干，柜子里一股味。
我说下，下了半个月，前天停的。
那半句话我没追。也没在心里替她补完。换作从前，挂了电话我得把它翻来覆去想一晚上：她是不是怪我，我该怎么解释，要不要干脆把钱补上。这回没有。说不上是想通了，那两天手上压着两份稿子，一份要改第三版，一份还没动笔，没空。
周五我回了趟南通。没提前说回去干什么。上午九点二十的大巴，四十六块，两个半小时，车上大半人都在睡，空调开得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我只背了个双肩包，没带箱子。
出站十二点，太阳有点晃眼。路边那排修车铺还在，卷帘门半拉着，地上摊着几条旧轮胎。我沿着走了一段，闻到机油味，才想起来我弟十六岁起就在这条街上的某一间里待着。
家里的锁还是老样子，钥匙插进去要往上提一下才拧得动。我妈在厨房，听见动静探出半个头：“回来啦。”就这三个字，又缩回去切菜。
我爸在阳台修一个插线板，螺丝刀搁在旁边的小凳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吃饭没，我说车上吃了点，他“哦”一声，低头接着拧。
家里没塌。这让我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上来的松。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是那个铁皮饼干盒，里头放着螺丝、纽扣、几根扎带，盖子扣不严，翘着一角。
我弟不在，修理厂加班，说晚上回来。
吃饭时我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堆得尖。以前我会说太多了，会拨一半回去。这次没说，端过来就吃。她自己那碗很浅，米粒铺了个底。
“你那个活，”她扒了口饭，“稳当吗。”
“还行。”
“有社保没有。”
“自己交。”
“哦。”她夹了块萝卜，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一个人在那边，吃饭怎么弄。”
“楼下有面馆。”
“老吃外头不好。”
我嗯了一声，没辩解，也没说以后会自己煮。她也没往下追。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这几个月她在邻居那儿大概听了很多句“你家闺女在苏州自己干”，也回了很多句“挺好的”。这顿饭她不要答案。她等我顺着说一句稳当，好拿着这句话去回别人。
这话我能讲半小时：什么叫自由接单，客户从哪儿来，一个月接几单，报价怎么算，忙的时候忙到几点。讲到我妈点头为止。她其实一次也没听懂过，我也一次没讲完过。
我说：“还行。”
然后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没什么话。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调解节目，声音调得很小，两边人在争一间房子。我妈中间起身添了次饭，回来把我的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完又去收桌上的空盘。
我弟八点多回来，手上全是油，在洗手间搓了很久，出来指甲缝还是黑的。我妈去厨房给他热菜，他坐下，先喝了半杯凉水。
“姐。”他说，“那事不怪你。”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补一句，“我是说，本来就是我自己没攒下。”
他低头扒饭。我看着他，想起他十六岁进修理厂，头一个月工资八百，给了我两百。那两百我记到今天，可从没跟他提过，怕一提就变成我在算账。
“女方家也不全为这个。”他说，“人家姑娘自己后来也不太想结了，听说跟她妈吵了好几回。”
“哦。”
“那两万我找人借了点，没借着。”他说得很快，“姐，那钱你别搁心上。”
我嗯了一声。他也没再往下说。
我妈在旁边收拾碗，背对着我们，一句没插。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夜里我睡原来那间房，床单有股樟脑味。十一点多，外头我爸我妈还在说话，压着嗓子，听不清词，只听见我妈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每回从家回苏州，车上都要算一遍：这给出去多少，那给出去多少，他们是不是觉得应当，我是不是给少了。算到最后总是同一个地方，算这个干什么。
这回没算。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摩托车过去，一会儿就没声了。第二天醒得挺早，我妈已经在厨房了。
那句“你昨天没上班”，我一直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后来也忘了问。有些事大概就这样，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走。我妈从冰箱里拎出一袋速冻的荠菜馄饨，说前一天早上包的，你带回去，水开了下锅，煮五分钟就行。袋子有点湿，在她手里攥出个印子。
换作从前我会说不用了，太沉，路上化了不好，推三遍再推回去，到最后她还得塞进我包里。这回我接过来，说了句“好”。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么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路上慢点。”
“嗯。”
我爸送到楼道口，没下楼，站在那儿说了句“到了讲一声”。我说好。走到拐角回头，他还站着。
馄饨搁在脚边，袋子上凝了水珠，我一路没打开看。
回程车上我把那条六秒的语音又点开了一次。还是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中间夹着半句听不清的话。我把音量调到最大，贴着耳朵听，还是听不清。锁了屏，没删，也没再点。
车过苏通大桥，江面上有几条驳船，走得很慢。手机震了一下，是小余。
“蔓姐，问你个事。”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我们号想做个老巷子的东西，缺人整理录音。钱不多，不知道你接不接。”
“你要是忙就算了。”
第六章 毛豆
小余后来没留在原来那家公司，去了另一家做本地内容的号，比那家还小，连他四个人。他说街道要办个小展，讲老城几条巷子，找人把口述整理成三篇，一千二，含一趟现场。
我说接。
他大概没想到我回得这么快，隔了一会儿发来个“好耶”，又撤回了，改成“那我把资料发您”。
一千二，三篇，加上跑现场、听录音、整理成稿，我粗粗算了下，扣掉这些也不比坐班强多少。算完还是接了。我自己也说不太清为什么，大概是“老巷子”三个字。
去年秋天那篇稿子，我采访过一个人。录音一直留着，文件夹名是那天的日期，六个多小时，分了三段。那天我从平江路走过去，背了相机，在巷子里待了整个下午，回来写了六百字，后来只留下一句，再后来连那句也删了。
我把第一段打开。开头有很长一段风声，还有自行车铃，老人的声音到第十二分钟才进来，先说了句“你坐”，然后是倒水的响动。白开水，杯子边上有个豁口，我当时顺手拍了张照，照片还在手机里，压在一堆截图底下。
他姓吴，七十六，在那条巷子住了五十几年。讲年轻时在巷口摆摊，讲哪年发大水，水漫到门槛第二级，讲隔壁那家的桂花树是他父亲栽的。
他讲话慢，中间常停下来想，想的时候能听见街上有人走过。
有一段说到毛豆：夏天傍晚，搬个小凳坐巷口剥，剥好一碗，等孙女放学回来炒。
我稿子里写过一句：老人坐在巷口剥毛豆。
后来删了，说是跟产品没关系。删的时候也没觉得怎么样，那几年删掉的多了，多一句少一句看不出来。
听写比想起来费劲。他有几句苏州话我听不懂，倒回去三四遍，还是拿不准，最后在小余拉的那个群里问了句，他找了个本地同事给我翻，说那句是“从前不是这样”。
六个多小时，我整理出两页纸，字密密麻麻，中间画了不少箭头。那几天白天接别的活，晚上听录音，一段一段倒。有一句他讲了三遍我还是拿不准，索性照音记了几个字，旁边打个问号，最后也没用上。
整理到第三段时已经过了十二点。楼下那家面馆在收卷帘门，哗啦一声，我把耳机摘下来，才听见外面在下雨。
按录音里记的地址去找，是周三下午。公交坐到第三站下来，走一段，巷子还在，往里一截围了挡板，刷着白灰，写“修缮中”。门牌换过，我数着找，敲到第三家，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面粉。
我说找吴老伯。
“老吴啊。”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前年冬天走的。”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以为我是街道的，又补了句：“他闺女后来把房子租出去了，你要是找人，得去那边问。”
我说不用了，谢谢。
往回走到巷口，那个位置现在放着两个塑料筐，空的，摞在一起，旁边墙根晒着几双鞋。没有人在剥毛豆。我站了两分钟，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也没用在稿子里。
回去把三篇写完。第三篇写这条巷子，我把水声、铃响、那句“你坐”都留着，末尾写了那句：老人坐在巷口剥毛豆，剥好一碗，等孙女放学。
中间也犹豫过，怕人家觉得跑题，怕又要“再温暖一点”。写了一半停下去接了杯水，回来还是照原样写下去了。
写完看了两遍。
手指搁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没按。
我也想过小余会不会说这跟展子没关系。他没有。他回：“蔓姐，第三篇我多看了两遍。”隔了会儿又发：“钱下周一起结给你。”
稿子是五一后挂出去的，号不大，阅读量七百多，底下空着，一条留言都没有。客户结款倒干脆，一千二，一分不少，附了两个字：“可以。”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窗外十全街有人卸货，纸箱在石板上磨过去。那份高兴很小，小到没法跟谁讲。讲出来就成了“我写了篇没人看的稿子”。可我确实把一句被删掉的话放回去了，这回没有人让我删。
展子是五月中在社区活动室办的，我去看了一眼，没跟小余说。
三块展板靠墙摆着，第三块贴的是那条巷子，配了张老照片，不是我拍的。底下几行字是我整理的，改过两处，把姓换成了“一位老人”。有两个人站在前面看，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在旁边站了几分钟，没人知道这些字是谁写的。出门时太阳很大，门口台阶上摆着两盆不知名的花，叶子落了灰。
回去路上买了瓶水，三块。扫码的时候想起去年那天，也是三块，也是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
我把那句抄在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器边上。旁边那张是从旧工位揭下来带走的，“标题不要用惊艳”，字晒得淡了，边角翘起来。两张挨着，有点挤，我没挪。
周四晚上有人加我微信，说是朋友介绍的。一个详情页，三天要，“改到满意为止，随时能改”。他没提钱，我问预算，发来一个数字：一千五。
我把“改到满意为止”那句看了两遍，回：我先看看资料。
其实心里已经在算那笔账了。
第七章 不降价
五月底，一周里来了两件事。
一千五，三天，随时改到满意为止。我拿张纸算：资料得看两小时，初稿一天，后面按最保守的三版算，再加等反馈、等确认、等一句“可以了”，前前后后二十多个小时。算下来一小时不到七十。这还是顺的情况。
不顺的刚开张那阵吃过一回。客户深夜十一点发来“再调调”，我改到两点，第二天他说还是第一版好。那单一小时十二块五。
我把纸翻过去，回：这个我接不了，祝您顺利。
打完删了一遍，又打了一遍。第二遍发出去的时候手是抖的，但没再去改成一个软一点的说法。对方没回。
三天后他回：“一千八呢。”
我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长段，排期怎么排、修改次数怎么算、下次有机会再合作。删到只剩一句：“不是钱，时间排不开。”
他“哦”了一声。这单没了。
另一件事，隔了两天。
一单母婴详情页，报价两千四，说好两版。第三版客户在电话里讲“再柔和点，你懂我意思吧”，我懂，改了。第四版是隔一天，微信上来一句“还是觉得上一版好一点，你再调调”。
我打开报价单，第四版。那行字是三月加的：第三次起，每次加收30%。
打字删了三遍。头一遍写得太硬，第二遍加了一堆“不好意思”“您看方便吗”，第三遍又嫌太软。最后发出去的是：“这一版按报价单要加七百二，您看需要吗？需要我今天就改。”
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接了杯水。接满了才想起来自己不渴。
对方过了二十来分钟回：“那算了，先这样吧。”
我说好。
那单后来没再找我。我没追，也没补一句“那这次不收了”。晚上躺下时过了一下：是不是我说得太硬，是不是该先改完再提钱，是不是人家以后不会介绍活给我了。翻了个身，过一会儿就睡了。这几句以前能在脑子里转到天亮。
六月初还出过一回错。
一单开业稿，客户周一发来资料，周三又补了一版，发在群里。我那两天赶另一份详情页，扫了一眼没点开，按旧版写完了。周四早上他把新的价目表截图发过来，大半都改过。
我说是我漏看了，今天重做，不加钱。
那边回：“那辛苦了。”
从上午九点写到下午四点，中间没下楼，那碗面也省了。改完发出去，他说可以。这一单报的一千二，前后搭进去三天，一小时五十块。比十二块五强，强得有限。
难受是难受的，只是没再绕到那句“是不是我不够好”上。第二天还有两单要交，我得起来。
我把那个群点了置顶，账本上那一行旁边写了四个字：资料要收。
那张报价单是三月里做的，改到第四版。头一版只有三行：项目、单价、交付时间。第二版加了“含两版修改”，是顾湘说的，她说不写清楚，人家默认你包到满意。第三版加了付款方式，分两笔，先付一半。每一版加完都得跟人讲一遍，讲的时候我总想把声音放软一点，怕显得计较。
第四版那天没跟谁讲。前三个版本都没写“修改次数”这一栏，因为写上去就得开口。三月那天从便利店上楼，加完那行字，点了保存，也没觉得多了不起，就是不想再改第十一遍了。
蒋薇是六月里加的我微信。我点开她头像看了两秒，想起那天茶水间门口，她把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说，你去跟他说，别提我。
她说有个外包，一千二，两版，今天就得回人家。
“你接不接。”
“不接。”
“行。”她说，“那我问别人。”
没劝，也没多问一句为什么。隔了两天她又发来一条，另一个活，价格、版数、交付时间列得清清楚楚，末尾一句：“这个正规，你要不要。”我要了。
那单我报了一千六，发过去之前改了两次，想着要不要少报两百，免得人家觉得贵。最后没改。对方隔了四分钟回“可以，什么时候能开工”，连“考虑一下”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是不是报低了。
从前别人一爽快，我就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得赶紧再补点什么回去，多改一版，多送张图，多说两句不好意思。这回我把报价单存进文件夹，没补，也没再发消息。
我们没吃饭，也没聊那年九月的事。她抢过我东西是真的，在我走那天递过一句话也是真的，两件都摆着，谁也不欠谁。
刷朋友圈看见老张也离开了，去了城西一家小公司，发了张工位照，配文就一个字：新。我点了个赞，没评论。他那天那句“蔓姐，保重”，声音小得像怕人听见，我到现在还记得。
月底对账。我把单子一笔笔摊开：两份详情页，一家茶叶店的夏季稿，蒋薇介绍的那单，还有街道三篇的尾款。拒掉一单，丢了一单，出过错重做一单，我原以为这个月要往下掉。结果没有，一万出头。
我把这个数写在账本上。本子是三月买的，第一页用的是顾湘那张A4纸的背面，她划掉两项、剩下的让我自己留着，我拿来记了流水。起先只记进账，后来连推掉的单、黄掉的稿子也记，写一行，划掉，旁边标个日期。
“你只是没记过账。”她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全懂。只是每个月月底会翻回去看一眼，看见那些划掉的，心里踏实一点。
七月里小余来送资料，站在我那张桌子边上，往四周看了看。
“蔓姐，你现在接的活不少了，怎么不换个大点的。”
我说这边挺好。
他往窗台看了一眼，没再问。
第八章 八百块
六月一万一，七月一万零四百，比六月少。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没慌。
去年这时候，我大概立刻开始想：是不是哪儿做错了，是不是那句“不接”得罪了人，下个月会不会更少，再下个月呢。这回我把笔放下，把七月的单子理了一遍，发现两笔尾款压在八月，钱没丢，只是晚到。理完就睡了。
算下来大半是老客户的回头活，详情页、几篇小稿、一份活动方案，单价都不高，三百到两千四，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单。有一单是蒋薇介绍的那个，做得顺，对方后来又找了两次。
有一笔八百的拖了二十来天。头一回问，说财务在走流程；隔了一周再问，说老板出差；第三回我发过去一句“这周五之前方便吗”，没加“不好意思”，也没解释我这边等着用。周三钱到了。
我把那三条消息翻回来看了一遍，没觉得自己硬，也没觉得自己软，就是问了一句该问的。
收入稳下来之后，有过一阵很空的晚上。
活排得不紧，稿子改完，报价单发出去，八点多就没事情做了。我坐在工位上刷手机，刷到从前同事晒新公司的团建照，刷到一条讲“自由职业者怎么建立个人品牌”的，点开看了两段，退出来。
我没什么品牌，也不太想有。可“接下来呢”这个问题，隔几天还是会冒出来一次。去年坐在四楼半的台阶上想不出答案，现在也想不出，只是不再因为想不出就慌。
有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几行：老客户那边该回访了，报价单还得再改一版，冬天之前存够三个月开销。写完看了两遍，没当成什么计划。第二天照旧七点半起，烧水，改稿。
十全街那栋老楼，六个人合用，我那张靠窗，八百块一个月，桌角有道划痕，用胶带贴着。胶带卷了边，我按了按，没换。
坐了几个月，坐顺了。上午光从左边来，不刺眼；窗台刚够搁下那盆绿萝；楼下有家面馆，改稿改过了头，下去十二分钟能吃完一碗。换个地方要重新顺一遍，我懒得顺。顾湘提过两回，说你现在可以租个单间了，我说再等等，第三回她就不提了。
七月头上她约我吃了顿饭，在观前街一家面馆。她点了两碗，自己那碗先动筷，没等我。
“我准备歇一阵。”她说。
“多久。”
“没定。”她把辣油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攒了点钱，先不上班。我姐在舟山，让我去住两个月。”
我说好啊。
“好个屁。”她笑了一下，“我妈一天三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她讲她妈，讲退租房押金跟房东掰扯了三天，讲复查报告上有个向上的箭头，她看了三天没敢去查。都是琐碎事，从前她不讲这些。从前坐在我对面，她说的都是“你写”“你去谈”“你知道个屁”。
那天我说了句：“你别老拖着，去查一下。”
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说“知道了”，低头吃面。我也低头吃面。面有点坨了，她没提，我也没提。
吃完又讲了两句舟山的事，说房子靠海，窗户关不严，晚上吵。走到路口她招了辆车，上车前说了句“有事打电话”，车门关得挺重。
我站在路边等红灯。从前这顿饭结束，她总要给我留一件回去做的事，写什么、谈什么、找谁。今天一件都没有。绿灯亮了，我过了马路。
七月中小余又来，这回不是送资料。他在门口站了会儿，问我手上有没有不要紧的小活，他想试试。
正好有家新开的糕点店要写个开业的东西，两百块，不费事。我本来想说，给你两百，你先写着，写完我看看。
话到嘴边改了：“你跟他们谈，谈完告诉我数。”
他愣了一下：“我谈？”
“嗯。”
“谈多少啊。”
“你自己定。”
他又问了两句，问要不要提发票、要不要写清楚改几版，最后拿着联系方式走了，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了。
隔了两天他发来：“蔓姐，两百五。我多要了五十。”
“那是你谈的。”我回。
他发来一个笑得很傻的表情，又撤回了。隔了会儿又问：“蔓姐，我要不要跟他说清楚能改几版。”
“要。”我说，“写进微信里，别只在电话里讲。”
他回了个“好”。那家店后来没再找过我，直接找的他。我知道的时候正在改稿，回了句“挺好”，接着改。
我看着屏幕，想起去年九月顾湘把那张A4纸推回给我，说，明天下午三点，你去谈。我问谈什么，她说谈钱；我说我不会，她说那就学。那天我觉得她挺狠的。现在轮到我把这句话递出去，也没觉得有多高明，就是那孩子得自己开一次口。
有天晚上整理微信，翻到三月那条。
“那杯是不是凉了。”
底下空着，我没有回过。往下滑两屏，是些群消息、外卖提醒、小余发来的资料链接。我退出来，没删，也没回。上面一条是他问我妈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我回过一个“嗯”。再往上就没了。
八月末，我妈打电话来。上午十点多，她从来不在这个点打。
“蔓蔓。”
“嗯。”
“你爸体检查出个指标不好。”她说得很快，“医生让下礼拜复查一下。”
我手里的笔停了。
“不严重啊。”她紧接着补，“你别回来，也不用你管，我陪他去就行。”
我说好，又问查哪一项，她说她也讲不清，单子在抽屉里，回头拍给我。
挂了电话我在桌前坐了会儿，把没改完的那版存了，接着改。改到第三行，退回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黑的。
第九章 可以
手上是一份详情页，第二版。客户要写清楚“手工”两个字，我写了，又觉得空，问能不能给张摊青的照片。他隔天发来三张，光不好，但能看见竹匾边上有人蹲着，手在翻。我挑了那张，没修。
稿子发过去他没夸，只说“这版行”。我把三张照片存进文件夹，没删。
那一周我照常接活、改稿、发报价单。有两天走神，客户发来的语音听了两遍才听清要改哪儿。晚上刷手机，刷到些“要不要紧”“查什么”的页面，看两行就关了。
没请假，也没跟我妈说我要回去。
周三下午我转了五千给我弟。
转账页面还是老样子，收款人沈磊，下面一行小字：转账说明。以前每回转钱我都在这儿写“给妈买点吃的”，去年秋天那次，我盯着这行空白，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最后退了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回我空着，点了确认。没在那儿停。
他很快回：“姐，用不上。”
“用不上就留着。”我说，“复查完了跟我讲一声。”
“哦。”隔了几分钟又来一条，“那我先收着。”
转完我坐着想了大概十分钟：是不是又回去了，是不是一慌，还是习惯拿钱把事情抹平。想完起身把碗洗了，水有点凉，洗到第二只才想起来开热水。
周四晚上没睡踏实。凌晨两点醒了一次，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把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叶子在路灯里是黑的。回去躺下，想着要不要请一天假回南通，想了十分钟，没想出回去能帮上什么，就睡了。
第二天照常七点半起，烧水，改稿。九点我妈发来一句“我们出门了”，我回了个“嗯”。
下午三点多我妈发来消息，四个字：没事了呀。
后面跟了条语音，二十六秒，我没点，看的转文字。说医生讲就是那阵子没睡好，让少喝浓茶，开了两盒什么，一共一百多块，我爸在旁边插了句“我早说没事”。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去把水烧上，站在灶边等，等水开了才想起来自己要泡什么。
她隔了很久又发一句：“你那边忙不忙。”
我说还行。
“哦。”她说，“忙就不用回。”
我看着这行字。她绕了这么大一圈，大概就是想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问到一半自己先把门关上了。
我打了个“好”，停了一下，又添一句：下个月我回去待两天。
她没回“好”，也没说别的，隔了半个钟头发来一个表情，带字的红花，祝人天天开心那种。我存了，没回。
九月里换了手机。旧机搬数据那天我在改稿，没盯着，等发现的时候，那条六秒的语音已经没跟过来，新机的记录最早停在三月。
旧手机里还压着些东西：入职那天在楼下买可乐拍的照片，一沓截图，去年九月那几天的聊天记录。我翻了两屏，没往下翻，把卡取出来装进新机。桌面图标重排了一遍，微信最上面那条变成小余发的资料。
我想了想，没去旧手机里翻那条语音。它还在那台机器上，那只手机我收进抽屉，没扔。这样也行。
被裁那天是九月十几号，我是翻到那张赔偿单才想起来的。夹在文件夹最底下，纸都软了，上面写着六个月，后面一个数：五万一千块。
整整一年，我没记过这个日子。想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把纸又夹回去，接着改手上那版。
九月里天还热，早上八点多，老楼里只有我一个人到得早。我把窗推开一条缝，给绿萝喷了点水，把报价单模板拖到桌面上，才打开客户昨晚发来的资料。
那天上午客户发来一句：“再温暖一点。”
我看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去年这会儿，我把“桂花开了”改成“桂花开了，空气是甜的”，十分钟后被退回来，来来回回八遍，末了改回第一遍，还删掉了一个坐在巷口剥毛豆的老人。
这次我回：“可以，我先改一版。要是还要往下改，我发份报价单给您，第三版起加收。”
那行字现在印在模板里，不用每回重打。客户回了个“行”。
我改了一版，发过去。半个钟头后他回：“可以。”
我点开文档又看了一眼，光标还停在末尾。从前这种时候我会顺手再调两个词，怕交得太快，怕人家觉得我不上心。
我关掉文档，没再改第二遍。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从公司搬回来的，黄过的两片叶子早摘了。今年抽了片新的，卷着，还没展开，颜色比老叶浅很多。我拿喷壶喷了两下，水珠挂在叶尖上，没掉。
显示器下面那张便利贴还在，“标题不要用惊艳”，字晒得淡了，边角翘起来。旁边那张是五月贴的，写着“老人坐在巷口剥毛豆”。两张挨着，有点挤，我没挪。
手机响，是个陌生号。我等它响到第四声才接。
“喂，您好。”
那头在报预算，说得很慢，一条一条地讲。我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转着避开了磕掉的那个角。
（全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