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幕 断头饭
我睁开眼时，鼻子先醒了。
那股霉味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放了一年、被雨水捂过、又拿新米盖在上面充好卖的那种霉。干供应链七年，我对这味儿过敏。
然后我才看清自己蹲在一间土牢里。手腕铁链，脚边稻草上搁着一碗"断头饭"。牢门外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午时，问斩。
“明天午时，问斩”这六个字，我在前世只在书里、戏里见过。真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是什么滋味。
在我们那儿，一条人命要定罪，得讲证据，得有人替他说句话，得走一道一道的章程。可到了这里，判一个死囚，快得像碾死一只蚂蚁。没人问他冤不冤，没人问那批官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句“偷卖官粮”，就要一颗脑袋落地。我摸着手腕上的铁链，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荒谬：我这个连律条都背不全的现代人，眼下唯一能保命的法子，竟是跟一整套不讲理的规矩，去讲道理。
我，陈砚，三十二岁，某快消公司区域供应链总监，连熬三个大夜赶一场招标会，最后一头栽在会议室，再睁眼就成了大宋开封府的死囚。这身体的原主打哪儿来的、姓甚名谁，我花了半炷香才从脑子里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里拼出来，他叫陈三，是城西"德丰粮行"一个跑腿伙计，因"偷卖官粮"，判斩。
我把那碗饭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笑了。
这米是陈的。而所谓"偷卖的官粮"，也是这个批次。一个跑腿的替人背了黑锅，明天掉脑袋；真正把陈米当新米卖、把官仓坑了个底朝天的粮行东家，这会儿大概正在城东最大的酒楼里，听曲儿数钱。
我把碗放下，抹了把脸上的灰，冲牢门外喊："叫你们推官来，我要伸冤。"
狱卒骂了句"贼囚临死还作妖"，没理我。
我把声音抬高："你传一句话给他就行，就说，开封柴米行卖给官衙的'新米'，是去年的陈米，硫黄熏过，掺三成新米盖面。他敢不敢查？敢查，我的命还救得回来；不敢查，我就照死，他府库里那批'新米'，等着今夏烂成灰吧。"
狱卒的脸，白了。
这不是我信口胡说。这是原主陈三这半年替德丰粮行"验货"时，一笔一笔摸出来的底细，被我在他残存的记忆里翻了个底朝天。
当夜，推官来了。
姓沈，单名一个"括"字，四十出头，一身青袍带着墨香，指节上有常年翻卷宗磨出的茧。他不进门，隔着牢栏看我，语气不冷不热："陈三，人都说明午砍头，你倒有闲心给本官讲粮。"
"沈大人，我讲的是您府库的银子。"我说，"您府衙粮仓，每年报损是不是在一成到两成之间？您当是鼠咬虫蛀？"
沈括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我盯着他，"是那批谷子本就在仓里压了一年多，一入夏返潮、发热、发霉。您花一两二钱一石，买的是'新米'的名头；进的，是八钱一石都不值的陈货。这中间的差价，四成进了德丰粮行的兜，还有一部分，"我停了一下，"进了替他们说话的人的兜。"
牢里静了一瞬。
"你凭什么这么说？"沈括的声音低了些。
"凭我这条快断的脑袋。"我说，"沈大人，给我三天，给我一间铺面，一副官府的招牌。我当街卖新米，明码标价，跟德丰打对台。我卖得出来，就说明他们的米里全是猫腻；我卖不出来，说明我更吹牛。横竖我明天要么死、要么活，赌一把，您不亏。"
"你要招牌做什么？"
"官府的名头，镇得住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说，"而且我保证，赚的银子，府衙占七成，剩下三成归我。我一文不昧，全给您记在账上，一笔一笔，看得清清楚楚。"
沈括盯着我看了很久。他是个精明人，我知道他在算，算这个快死的人有没有本事，算这件事值不值得冒险，也算万一事成，他能落下几分好处。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沈括赌这一把，赌的不全是那几分好处。
他早年做过粮道的小吏，管过一段官仓的账。那一年也出过一桩以陈充新的旧案，拖到最后，一个老实巴交的老账房顶了罪，死在牢里。他那时年轻，位卑言轻，眼睁睁看着，没敢开口。这件事在他心里搁了十来年，成了道疤。这些年他调任各处，凡是官仓报损的数目不对，都要多看两眼，却始终没有能摆上桌面的实证。
我把那批陈米的门道一说，他心里那根憋了多年的弦，松动了。他要的不只是利，也是想借着这个快死的囚徒，把当年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认认真真说上一回。只是这些，他一字没提，是我后来才一点点看出来的。
"你若是骗我呢？"他终于开口。
"三天。"我说，"三天之内我卖不出一百石，我自请明日问斩，绝无怨言。"
沈括沉默片刻，转身走了。走到牢门口，撂下一句："明日巳时，城东官仓前，本官等你。"
2 第二幕 九钱一石
第二天一早，沈括果然在官仓前等我。他递给我一块木牌，上刻"官定平准"四字，又把一个瘦小的少年推到我面前："这是仓里的杂役，叫小满，跟着你使唤。"
小满十六七岁，圆脸，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我的眼神又怕又好奇。后来我才知道，他爹娘早没了，是官仓里长大的，认得每一种米的成色，这是个天生的验货好手。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供应链"这三字落地。
大宋的米，从田到口，要过四道手：田主种、粮商收、批发转、零售卖。每一道加一次价，每一道掺一点假。我这个干供应链的，最擅长的就是从这四道手里，一寸一寸把水分挤出来。
我让小满带路，出了汴京城门，往北走了二十里，到了城北三乡。那里的田主正为卖粮发愁，德丰粮行压价压得狠，一石谷子只给六钱五，还得赊账到明年春。
我找到三乡里最大的田主老赵，开门见山："赵伯，您的谷子，我七钱一石收，现银，当场结。"
老赵眼睛一亮，又警惕："官衙的人？官衙的账，拖到明年也结不清。"
"官衙只出招牌，不出银子。"我说，"银子是我陈砚的。我还可以先付您一半定金，另外一半，等您把谷子送到城东铺子，当面结。您只管种，销路我包了。"
老赵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成！"
，这就是第一招：直连产地，预付款保底。粮商赚的，一头是农户摸不清城里的行情，一头是拿货先赊着、拖着不给钱。我把这两头一掐，他们就没得赚了。
三天后，城东官仓前，一块红绸揭开，木牌挂起：官定平准 · 新米九钱一石。
全城哗然。
德丰粮行的新米，卖一两二钱。我一开口就是九钱，比他们便宜三成，比真正新米的成本只高一成。老百姓哪见过这个？头一天，铺子门口排的队，从官仓拐了三道弯。
队伍里有个女人，抱着一斗米挤到最前头，三十来岁，衣裳洗得发白，脸晒得黑。她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数了三遍，才抬头问我："九钱一石……这米，真是新的？我男人去年就是吃了陈米，吐了三天血，没熬过去。"
我把那斗米倒进她怀里，抓了一把搁在她手心里："大姐，您回去淘洗，要是有霉味，一石我赔您一百石。您信我这招牌。"
她攥着那把米，眼圈红了。后来我知道她姓何，街坊叫她何嫂，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就靠给人浆洗衣裳。她成了我铺子第一个回头客。
何嫂后来常来。有时提一篮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就来铺子里帮着扫扫米糠、理理麻袋，做完了就走。我拦过两回，她只一句：你救了我娃，我没什么能还的。有天落雨，铺子没客，她默默煮了一锅热粥端来，说天冷，喝口热的。我捧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前世加班到深夜，办公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这些年在外奔忙，还没人给我端过一碗热的。
小满蹲在米堆旁，抓一把米，凑到灯下看，看完冲我点头："陈哥，这米成，颗颗都干，没一粒捂过。"
我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是块宝。
当天晌午，德丰粮行的东家周敬堂，带着两个伙计，站在了我铺子门口。
周敬堂四十多岁，胖，一身绸缎，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他眯着眼看我那块"官定平准"的牌子，皮笑肉不笑："你就是那个死牢里爬出来的陈三？好本事。九钱一石的新米……小兄弟，你这是在官仓里挖了老坟啊。"
我给他端了碗白米饭，热气腾腾："周掌柜，尝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扒拉一口，嚼了两下，脸色就变了。
真新米。粒粒分明，带着稻子的清香，跟他在自家铺子里卖的那种"盖面新米"，一口就能尝出高下。
"你这米哪来的？"他把碗放下，声音冷了。
"田里收的。"我说，"城北三乡，我直接跟田主签的约，预付款，包销。价钱比你们给的高五分。他们不愁卖，我不愁源。少了你们收粮、批发两道手，我九钱一石，照样赚。"
周敬堂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那两枚核桃在他手心里咯咯响："小兄弟会做生意。可你觉得，你一个人，斗得过整个开封府的粮行？"
"我不跟整个粮行斗。"我笑了笑，"周掌柜，我只做一件事，让每个买过我米的人，都知道你们卖的是陈的。"
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3 第三幕 反扑
好日子只过了五天。
第六天一早，小满慌慌张张跑进来："陈哥，不好了！三乡的田主，一夜之间全反悔了，老赵带话说，德丰的人上了门，说谁再卖粮给咱们，往后德丰的粮、德丰的肥、德丰借的春荒银子，一概断。老赵扛不住，把定金退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这一步我早料到了，断你的货源，比压你的价更狠。压价你还能卖，断货你就没得卖。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跟着来。
城门口的几个运脚头子，忽然都不接我的活了。街上开始传话，说我"官定平准"卖的是"官仓里翻出来的霉粮"，是靠官府压人。第三天，一伙地痞找上门，抡起扁担就要砸招牌，被沈括事先派来的差役拿了个正着，才没砸成。
可真正阴的，在米里。
那天下午，一个买米的，忽然举着一斗米在铺子门口大喊："奸商！你这米里有霉的！"人群一下围上来。我走过去，抓了一把，凑到灯下，果然，掺了霉米。而这一批，根本不是我收的。
"谁卖的？"我问。
何嫂挤进来，指着那人："这个人，昨天没来过！今早我看见他蹲在德丰后门口跟人嘀咕！"
我笑了。抓了一把那斗里的霉米，高高举起来，对着围观的人："各位街坊看好了，这是霉米，掺在我的新米里，想栽赃我。可我这铺子，每斗米卖出去，都当着买主的面舀、当面验，小满，把今天卖过的每一斗的成色簿子拿来，当众翻。"
小满把验货簿子"哗"地铺开在柜台上。今天的每一斗，谁买的、什么成色、几斤几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一个霉字。
"这斗米，不是我铺子里出的。"我盯着那个告状的，"你说说，你哪儿买的？"
那人脸涨得通红，张口结舌。人群里炸了锅，有人喊"打死这栽赃的"。地痞见势不妙要跑，早被差役按住。一审，供出来，是德丰粮行一个掌柜指使的。
第二天，我托沈括把这事报了上去。告示一贴，全城都知道：德丰卖陈米，还栽赃。我没多说一句，那一铺子的客人，人流整整翻了一倍。
但危机没解，货断了。
铺子里剩的米，只够卖两天。货一断，铺子就得关，牌子就得砸，我这个"平准"就成了笑话。这一手，周敬堂算计得很准。
4 第四幕 平准社
那三天，我把小满、何嫂，还有三乡里几个敢说话的老农，全都聚到铺子后院。
"周敬堂能断一家一户的货源，"我在桌上摊开一张纸，"断不了拧成一股绳的人。"
"可我们没银子、没靠山。"老赵搓着手。
"你们有田，有手艺，有信得过的口碑。"我说，我在这张纸上写下三个字，平准社。"从今往后，咱们不叫买卖，叫入社。入社的田主，我提前付三成定金，秋粮包收，比德丰高一成。不收租、不算利，签一纸契约，我陈砚按手印，全城人都能看。"
"签了的话，德丰再上门，我们也不怕了？"何嫂问。
"不怕了。"我说，"因为往后再有谁敢拿陈米坑你们，就是砸咱们全社的饭碗。这三十家，一家被断，三十家补。他德丰有多少银子，能工整地断三十家的供？"
一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末了，老赵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边，按了手印。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可按到一半，有人往后缩了手。头一天，末了只按了十一家。
那十一家，按得并不容易。德丰昨儿夜里就放了话，谁跟平准社签，来年便断他的肥、断他的春荒银子，连孩子在德丰做活的差事都保不住。当场就有两个田主想缩手。是何嫂把话撂在前头：我这条命是陈老板一碗新米救回来的，德丰断谁家的肥，我挨家想办法。这股子泼辣，硬把要退的人摁住了。往后那三十几家，是一户一户口碑带出来的，不是一纸契约按出来的。
我又写了第二张告示，贴了出去，《平准社明码成本》：
一石新米，田主七钱、运费一钱、衙门过税一钱、铺面人工一钱，合计九钱。一文不藏。
这张告示，在汴京炸了。
从来没人敢把一石米的成本，明晃晃写在牌子上给全城看。可正是这张牌子，把老百姓的心全拉了过来。他们知道，从此再没人能拿"新米一两二钱"的鬼话糊弄他们了。
货源的问题，我也没闲着。
我让小满拿着沈括的公文，去邻州“借”粮。可这官面上的文章，做起来远没想的顺。邻州的州官起初推三阻四，说本州也缺，好说歹说才松口，临了又卡在州界上，要收一笔过关的捐。头一船谷子，硬被扣在了半道。小满在那头跑断了腿，托了几层关系，又让出去几分利，才把船赎回来。等谷子顺水进了汴京，我在城门口接着他，看他晒得脱了相，心里不是滋味。周敬堂断得了开封府里的路，却断不了大运河上的水。
"陈哥，"小满跟着船回来那天，晒得像块黑炭，却咧着嘴笑，"邻州的州官还问呢，说咱们这'明码成本'的牌子，能不能给他们也抄一份。"
我拍拍他的肩膀："明年，整个淮南都抄。"
米源源源不断进仓的那天，我开始动真格的了。
我知道周敬堂在赌。他囤了三万石陈米，就赌我断货、铺子关张，粮价重归他一两二钱。他等着我这铺子死，好翻盘。
我偏不急。
我让铺子一天不加价，一天不断货，门口那块"明码成本"的牌子，天天挂着。买的越多，赚的百姓越多。而周敬堂的仓里，那三万石陈米，一天一天往夏天走，天一热，陈米发霉，霉一多，连八钱都卖不出去了。
同时，我让沈括出面，招了几个大主顾来预售：官学的膳堂、城防守军的粮、城东最大两座酒楼的常供。好处是，银子先落进我手里，米却能后头慢慢供。我揣着这笔现银，又去邻州多收了一批粮，转手压低了整个开封的行情。
说白了，就是先攥住银子，再去攥住行情。周敬堂做的是"赌行情"，我做的是"控行情"。
一个月，我铺子开到了六家。
两个月，周敬堂的德丰，账上出现了第一个窟窿。
这天傍晚，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人，摇着折扇进了我的铺子。我认得他，转运司的判官，姓赵，赵德全。开封府管税赋漕运的实权人物，也是周敬堂真正靠的那个人。
他扫了一眼那块"明码成本"的牌子，笑了："陈三，你这牌子，挂得可真碍眼。你知道么，你做米这一行，做的不是米，是人心。人心一旦被你惯得知道底价了，往后这汴京的粮，谁还敢做？"
"赵判官，"我给他倒了碗茶，"您这话，说反了。您卖的是良心，我卖的也是良心。您进价多少，卖多少，我从来不问。我是问，您进的那批官仓'新米'，报损两成，这两成，落到谁兜里了？"
赵德全端着茶碗的手，停了。
他没喝，搁下碗，起身走了。走时撂了一句，声音很轻："陈十一，你这颗脑袋，是借来的，迟早得还。"
我在他身后，慢慢抬起头。
，陈十一。
陈三本名陈十一。这个名字，只有德丰粮行里少数几个老人知道。
我盯着他背影，心里已经有了数：真正想要我死的，不是周敬堂。是他。
5 第四幕半 斗价
周敬堂断货不成，改了法子，斗价。
八月十五前三天，德丰的六家铺子一齐挂出新牌子：新米八钱一石。比我的平准铺子还低一钱，还扬言"买一石送一升，限中秋节三日"。
消息传过来时，老赵急得直搓手："陈老板，他八钱，咱们九钱，这买卖还怎么做？老百姓只看哪个便宜。"
我没急。我让小满去德丰铺子门口守着，看了整整一天，回来报数，德丰那三天卖出的"八钱新米"，一天不到三十石，且大半是熟客来抢"送的那一升"。
"八钱一石，他亏本做。"我说，"天底下没有亏本做三天的买卖。这八钱的米，要么是掺了陈米，要么就是要钓着你，先低价抢客，等我这铺子倒闭、客人认准了他，他再抬价。这叫钓饵，钩子上那块肉，从来都是臭的。"
"那我们怎么办？"何嫂也来了，"总不能眼看他抢客吧？"
"硬拼价格，正中他下怀。"我说，"他亏得起一时，咱们拼不长久。咱们不跟他拼米价，咱们拼，敢不敢让人验。"
中秋节那天，我在城东平准铺子前搭了个台子，挂出一块牌子：今日当街验米，一文不取。
谁家米好谁家米坏，拿米来，我请全城的街坊一起看。
这一招，是逼着他站到台上来。
头一个时辰，就有几十家端着米来验。小满站在台子边上，一把一把过筛，一斗一斗闻。我们铺子的米，粒粒干爽，闻着有稻子的清香。德丰的"八钱新米"被几个不服气的人端着上了台，小满只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摇了摇头，当众摊开在台上：表层是新的，扒开底下两寸，全发暗，掺了去年的陈米。
"看清楚了！"我举着那把米，"八钱一石，便宜是便宜。可这底下掺的，是去年捂过雨的陈米。省下那一钱银子，搭进去的是一家人一冬的肠胃。这买卖，划得来么？"
台下没人应声，只有一片翻米的沙沙声。
何嫂第一个把她那斗从我们铺子买的米，高高举起来："都瞧瞧我这斗，淘洗三遍，一粒霉沫子都没有！我男人就死在陈米上，这个亏，我吃够了！"
人群就不动了。
那天下午，德丰挂"八钱新米"的六家铺子，门口的人一个一个又挪回了我们的台子跟前。有人一边看验米，一边骂："拿陈米当新米，缺德！"
第二日，周敬堂撤了那块'八钱'的牌子。
他没算到的是，他那三天的低价，反倒替我把"什么是真新米"这一课，教给了全城。
小满蹲在台子底下啃饼，冲我嘿嘿笑："陈哥，你这招，比砸价狠。"
"记住了，"我拍拍他脑袋，"做生意的，能让百姓替你验货，就没人能拿假货骗得了你。"
而何嫂，从那天起成了铺子里最硬气的一个伙计。谁想插队、谁想赖账、谁拿陈米来换新米，她一眼就揪出来。她说："我这条命，是陈老板一碗新米救回来的，我替他守这个铺子。"
我听着，没说话。我忽然觉得，这一趟穿越，值当的，不是米价降了三成，是身边多了这么几个人。
6 第五幕 账
赵德全要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三天后，转运司来了一队人，封了我城东的铺子，说我"私贩官粮、伪造官印"。带队的，持着一张条子，上面盖的根本不是开封府的印，是转运司赵判官私刻的一方小章。
我站在铺子前，看着那封条，没慌。
这件事，我等你很久了。
更狠的是，他们还抓了小满。理由是"仓役小满，伙同走私"。我知道，赵德全不是真要治小满的罪，他是想逼我投鼠忌器。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顶不住刑，随便供出点什么，我这摊子就塌了。
何嫂来报信时，手都在抖："陈老板，小满他……他会不会被屈打成招？"
"不会。"我说，"他比谁都清楚，该说什么。"
我转身去找沈括。
沈括的房门关着，他在等我。他一开口，声音很沉："陈三，转运司这一纸，是想连我一块儿摁死。你要是没有真凭实据，今晚就把铺子彻底关了，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沈大人，"我把一份卷宗摊在他案上，"凭据在这里。您一直问，我凭什么敢跟整个开封的粮行斗，今天，我说。"
卷宗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德丰粮行这三年买进官仓陈米、以陈充新的全部单据。是我从被关起来之前，用半个月时间，一个一个从德丰旧账房里收买、抄录出来的。每一笔，进的是哪个批次的陈米，报的是哪一批次的新米价，差价去了谁的口袋，落得明明白白。
第二样，转运司报损的底账。赵德全每年在官仓"报损一成到两成"，可实际上，仓储正常的损耗，至多三成不到的一成。多报出来的那部分，是虚报，银子走的是另一条线，直接进了他私铸的银号账。
第三样，是我让何嫂这几日不动声色，在城东几户吃过"官仓霉米"的老实人家里，悄悄收来的一叠状纸。谁家孩子吃了霉米吐血、谁家老人没熬过冬，一户一个手印，按了一整叠。
"沈大人，"我说，"现在，我有米源、有账本、有人证。只缺一样，一个敢把这些递到府尹面前的人。"
沈括翻着卷宗，一页，一页，手指越来越慢。最后，他把卷宗合上，手指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明日，府尹升堂，查这件事。"他说，"你去，我陪你去。"
公堂那日，人山人海。
周敬堂比我先到，那身绸缎绷在身上，脸黄了一圈，到底还是端着架子。赵德全坐在侧厢，一身官袍，摇着扇子，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
府尹坐堂，一拍惊堂木："转运司告陈十一私贩官粮、伪造官印，陈十一，你有何说？"
"回大人，"我说，"伪造官印，是他。"我一指赵德全，"转运司那方封我铺子的条子，盖的是他私刻的小章，不是朝廷的正印。这一点，大人只需同时把转运司的官印调出来，一比对，便知真假。"
赵德全的扇子停了一下。
我把三样凭据，一件一件呈上。
先呈单据。德丰三年以陈充新的账，一笔一笔，当众念。堂下老百姓越听越静，后来是一片咬牙切齿。
再呈报损底账。府尹把转运司的正印请出来，跟我说的虚报金额一对，赵德全每年多报的损耗，折银一千三百两。白纸黑字，赖不掉。
最后呈状纸。何嫂抱着那叠状纸，跪在堂下，一张一张念："张王家的小囡，去年冬上，吃了官仓的米，病了三日，没了……"她念到后来，声音哑了，堂上堂下，许多人跟着抹眼泪。
周敬堂撑不住了，先瘫了。他哆哆嗦嗦地道："是……是赵判官让我做的，官仓的报损，是他替我打点的……"
赵德全猛地站起来："胡说！你一个商人，敢攀诬朝廷命官！"
"赵判官，"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您昨天夜里，让人把我铺子封了，抓了我手底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是想逼他屈打成招吧？可他一个字没招，因为我早跟他说过，只要他敢招一个字，这座城里就再没人敢做正经生意了，他信我。"
我回头，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被带上了堂，一身狼狈，却挺着脖子，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眼看铁证一件件摆出来，赵德全那边也没闲着。他当庭反咬，说这些账本是我伪造的，说那段话是剪过的，还抬出转运司的身份，话里话外提醒府尹，办他一个七品，得掂量掂量上头。堂上堂下，一时僵住，府尹的脸色沉下来，握惊堂木的手停在半空。
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若软一分，这案子就得拖成个不了了之。我把那叠按了手印的状纸往前一推，又请周调解员上前，当着满堂人的面，把银钱往来的日子、数目，一笔一笔念了出来。念到那一千三百两的去向，堂下先是死寂，跟着便是一片倒吸凉气。府尹手里那块惊堂木，这才落了下来。
府尹沉默半晌，一拍惊堂木："赵德全，暂押，听候查办！周敬堂，陈米充新、栽赃无辜，收监，追缴赃银，德丰粮行，即日查封！"
堂下，忽然爆起一片叫好声。
7 第六幕 一斗米
德丰关门那天，我特意去了一趟。
周敬堂被押着出来，一身绸缎换成了囚衣，那两枚核桃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经过我身边，站住，忽然问："陈十一，你到底图什么？你一个跑腿的，爬到现在，还嫌不够？"
"周掌柜，"我说，"我图的不是银子。"
"那你图什么？"
"图往后这开封府的孩子，都不会再因为一口霉米，吐三天血。"我说，"图卖米的，卖的是米，不是良心。"
周敬堂怔怔看着我，忽然仰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也许是笑他囤了半辈子米，最后栽在一个"跑腿的"手里。
赵德全都查下来，牵出转运司一窝。官仓报损的漏子被堵上，一年的漕粮，白白省下三千石。府尹报上去，朝廷给了个恩典，在汴京设一个"市易务平准使"，专管大宗物价的明码核验。
那个平准使，是我。
开府那天，沈括把那枚"官定平准"的新铜印，交到我手上。他看着我，破天荒露了个笑："陈砚，哦不，陈十一，你这颗脑袋，算是自己挣回来了。"
我把铜印掂了掂。
沉。
比一石新米，沉得多。
到年底，汴京的米价，从一两二钱，落到了八钱五。三年后，连淮南、两浙的米，都按着我在汴京立的"明码成本"的规矩走。德丰的位置，换成了我的"平准社"，社员三百多家，从田主到脚夫，一家不落。
那天，何嫂领着她两个孩子，给我送来一斗新米。她说："陈老板，我男人要是还在，准得给您磕个头。"
我没让她磕。我蹲下来，摸了摸她小儿子的头，那孩子手里攥着一块炊饼，吃得满脸都是。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在这开封府的死牢里，从一碗馊透了的断头饭里，闻出了这城所有的病。
那时候我想，只要能活过明天，叫我做什么都行。
现在我想，还好我活下来了。
夜里，我站在汴京城头，看灯火一层一层铺到天边。
风里有河泥的味儿，还有新米下锅时，那股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霉味的香。
有人问我："你一睁眼就在死牢里，凭什么翻的盘？"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知道一样别人不知道的东西，米，到底是几分钱一斤做出来的。"
他笑，我也笑。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救命的不是那张成本表。是那一碗馊掉的断头饭。是它告诉我：这世上所有看着铁板一块的骗局，都藏着一个价差；而只要你能把价差算清楚，把成本亮出来，人心就会自己站到这一边。
至于钱，
钱从来不是最重要的。米价贵一年，饿死的是人；米价公道一年，活下来的，也是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