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带着四十多个人堵住冷库，逼江野交出客户名单。
有人抬来铁锹，有人要断电，还有人把他替村里垫付的纸箱踩进泥里。
“地里的果子归我们，你挣的钱也得吐出来！”
江野当场退还预付款，收回赊出去的包装箱，连夜撤走六辆货车。
第三天，这些人又来敲门。
番茄裂了，买家跑了，他们要求江野按原价收货。
村长把一份救急申请拍在桌上。
“全村都等着吃饭，你一个大学生，总不能见死不救。”
江野打开手机，放出他亲口说过的话。
“赔了算我们的，赚了也轮不到他！”
录音放完，隔壁村的货款到账通知响了。
第一章 门可以开，账得先清
“把总闸拉了，看他还敢不敢关门！”
村长赵德旺刚喊完，江野就按下了报警电话。
他站在冷库门内，把手机举到监控下面。
“上河村老粮站，有人要破坏冷库供电。”
门外的铁锹停了。
赵德旺挤到最前面，伸手挡住旁边的人。
“谁破坏了？村里人来讨个公道，你报什么警？”
“库里有二十吨货，设备正在运行。”
江野指向墙上的监控。
“谁动电闸，谁负责损失。”
雨水顺着赵德旺的雨披往下流，他没再提断电，转手把一张名单拍在门上。
四十三户，四十三个红手印。
“大家商量好了，今年的番茄自己卖。”
“可以。”
“你把客户电话交出来。”
“不可以。”
人群立刻挤了上来。
赵德旺的侄子赵强抬起铁锹，敲了两下门框。
“没有我们种的果子，你能联系上那些老板？”
江野把门往外推开半米。
赵强赶紧退了两步。
“客户是我一家一家跑的，试货的钱是我付的，售后赔款有银行记录。”
“你们卖自己的番茄，没人拦。”
“拿我的客户做生意，先谈转让费。”
赵强把铁锹扔到脚边。
“你一斤赚两块，还好意思伸手？”
江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出货单。
“谁跟你说我一斤赚两块？”
“商场卖五块八，我们只拿三块二！”
“商场租金你付过？”
赵强没接话。
“运输、损耗、包装和退货，你承担哪一项？”
赵德旺抢过那张单子，没翻就塞回去。
“别拿这些糊弄人，大学生会做账，我们认。”
“今天把话说清楚，六毛钱的差价，你让不让？”
“你们的新买家肯出三块八，就卖给他。”
江野把另一摞材料放到折叠桌上。
“这是解除供货合作的确认书。”
赵德旺的手停在半空。
他带人过来，原本是要压江野涨价。
赵强联系的外地采购商已经答应，只要全村统一供货，就比江野每斤多给六毛。
但对方不要小果，不包纸箱，也没定首批提货量。
这些话，赵德旺没在村会上讲。
他只讲了三块八。
江野已经把解除文件打印好了，连每家的苗款、筐押金、预付款都列了出来。
“去年拖欠的货款我全结清了，今年预付的定金，按协议处理。”
“你们要终止，我不追违约金。”
“借走的筐，今晚还。”
人群里有人喊了起来。
“筐拿走了，我们拿什么装果子？”
“新买家给你们准备。”
“你这叫故意为难！”
“买筐花了十一万，付款的是我。”
赵强弯腰捡铁锹，江野把监控画面转到手机上。
他的动作停住了。
院子里停着六辆货车，司机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一名司机从驾驶室下来，递给江野一张费用单。
“江总，再拖下去要加停车费。”
江野签了字。
赵德旺抬手拦他。
“先别走，大家话还没说完。”
“你们开了三次会，没通知我。”
江野把最后一份文件翻开。
“现在签字，我把预付款对完，当场结清。”
站在后排的王桂香往前挤。
她家种了八亩番茄，去年卖货的钱还清了儿子的车贷。
上个月江野帮她调过滴灌，她留他吃饭，连灶上的鸡蛋都多打了两个。
这会儿，她把那张出货单揉成了一团。
“你有本事，少挣点怎么了？”
江野把纸团拿回来，压平。
“我给你家垫的四千六百元苗款，也算清楚。”
王桂香顿时提高了嗓门。
“说几句话就翻旧账？”
“你们要分开做生意，账当然要分开。”
警车开进院子时，赵强已经把铁锹藏到了身后。
民警登记完情况，要求双方停止堵门。
赵德旺还想说是村务，江野递上了粮站租赁合同和设备清单。
老粮站归村集体。
合同租期十年，租金按年足额缴纳。
里面的冷库、分级线、变压设备，都是江野自己买的。
“有争议可以协商，不能堵门，更不能断电。”
民警说完，赵德旺才拿起笔。
他签得很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江野，你以后别求村里。”
江野收起文件，打开门。
“老周家的车先进。”
二十吨番茄过完地磅，门再次关上。
外面的四十三户，每户都拿到了一份结算单。
赵强攥着自己的那份，忽然发现，江野没再留他们。
第二章 六毛钱的账
江野回村那年，村里收购价最低只有八毛。
他刚从农业大学毕业，拒了城里一家种苗公司的录用通知，带着八千元存款回了家。
父亲江大成把那张通知看了三遍。
“包吃住，一个月六千，你回来图什么？”
江野把家里当天卖果的磅单放在桌上。
一千四百斤。
贩子扣了筐重，又扣水分，最后只结了一千零六十元。
过秤时掉在地上的好果，也被扫进了贩子的车。
“这笔账我想换个算法。”
父亲没答应卖房，也没给他找人借钱。
江野从最小的一批试起，租了半间仓房，借村民的果子做分级。
第一批送到省城，采购经理当场退了一半。
果子大小不一，有些已经过熟，车厢闷了一夜，底层压出了汁。
他赔了九千七百元。
村里人围在小卖部门口说笑话。
“书读多了，连番茄怕压都不懂。”
江野没回嘴，拿着退货照片去找学校老师。
他把采收成熟度、筐内堆高、运输温度重新做了一遍记录。
第二批货只装了两吨。
同样的采购经理尝完一颗，给他留了一个试供名额。
那年冬天，他拿着连续供货记录申请创业贷款，又向亲姐姐借了十二万。
老粮站的屋顶漏水，他和父亲换了九天瓦。
冷库建成后，第一笔电费就让父亲坐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江野把每一批果子拆成三个等级。
大果进精品商超，中果供社区连锁，小果联系食堂和加工渠道。
坏果单独剔除。
他注册商标，做农残抽检，给每一箱贴上批次码。
村里嫌麻烦，他就守着分级线，一筐一筐教。
三年过去，六辆货车开始轮流进村。
价格最好的那一批，农户到手三块二。
赵德旺开大会时，把江野叫到台上。
“咱村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年轻人肯回来。”
那张合照还挂在村委会走廊里。
这一次，赵强在合照下面摆了个投影仪。
屏幕上是外地商场的价签。
每斤五块八。
他拿粉笔算了一遍。
五块八减三块二，剩两块六。
“运输能花多少钱？纸箱能花多少钱？”
“我们流汗，他坐办公室，一斤就拿走两块多。”
有人当场要求江野把三年的账公开。
也有人问过，商场是不是也得挣钱。
赵强把那人推到后排。
“现在谈的是村里的利益，你替谁说话？”
江野听到这些，赶到村委会时，第二次会已经散了。
赵德旺只给他留了一张新的收购意见表。
优级果统一三块八。
中小果按优级果结算。
雨天不能扣损耗。
货款必须当天支付。
江野把最后一条圈了起来。
“当天付款能谈，坏果也按优级果收，谁来承担？”
赵德旺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你年轻，少赚一年不行？”
“去年光客户退货，我赔了八万四。”
“你挣的钱怎么不说？”
江野打开电脑，调出年度成本。
赵德旺没让他接投影。
“大家种一天地，没工夫听这些。”
当天晚上，赵强就在群里发了新买家的报价。
鑫禾采购，优级果三块八。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具体品级、数量、价格，以现场验收为准。
村里人的截图，都把那行小字裁掉了。
江野在群里提醒了一次，消息很快被几十个赞淹没。
王桂香发了一段语音。
“小野，别见不得别人卖高价，你已经挣够了。”
江野关掉群聊，打开气象台发布的预警。
接下来半个月，连续降雨概率很高。
成熟期番茄遇上这种天气，露地种植最容易出问题。
他在村群发了采收建议，又让员工打印出排水和病害管理要点。
赵强紧跟着发来一句。
“他急了。”
第三章 六十三分钟
村委会第三次开会，江野带了两只筐。
一筐是成熟度合适的果子。
另一筐是前几天降雨后出现裂口的样品。
赵德旺把筐往桌子底下踢了踢。
“今天说价格，别占地方。”
江野把裂果拿出来，放在会议桌中央。
“棚边的水沟堵了，先排水。”
“露地红熟果赶紧采，合适的批次做短期周转。”
赵强坐在第一排，敲了敲手机。
“厂家明天就来，你省点力气。”
“车来几辆？”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合同约定每天收多少？”
“商业秘密。”
江野翻到气象资料，又拿出三个地块的土壤湿度记录。
“雨要连着下，已经红透的果子不能在地里等。”
“冷库只能延缓品质下降，裂了、烂了，送进去也救不回来。”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说来说去，还得用你的冷库。”
江野把提前整理好的临时仓储方案发下去。
按托盘计费，合格果进库。
温度按成熟度调整，主要批次控制在十到十二摄氏度。
每天出库，不压长货。
赵德旺扫了一遍，直接问了总价。
听完，他把纸推回去。
“你看，还是来挣钱的。”
“机器运行要电费，工人要工资。”
“村里有困难，你就不能先帮一把？”
江野抬手指向表格最下面。
每户前两天仓储费减半。
公共排水沟清理，冷库愿意出一台装载机的费用。
赵强把表格翻扣在桌上。
“两天以后呢？把货扣住，再让我们掏钱？”
几个人跟着起哄。
江野拿出今年原定的采购排期。
红熟果先走近途。
耐运输的批次分流南方渠道。
小果当天处理。
每一项后面都有车辆和收货仓的时间。
赵德旺没有接。
“你说得再好，价格还是比人家少六毛。”
“对方的三块八只针对优级果。”
“我们种了几十年，还要你教什么叫好果？”
坐在门边的老周站了起来。
“去年我家病果，也是小野给分开卖的，没让全车退回来。”
赵强转过身。
“周叔，你那两间棚都靠他出主意，你当然替他说话。”
老周把帽子扔在桌上。
“棚是我花钱盖的，主意管用，我就听。”
王桂香拦住他。
“你家儿子在外头拿工资，我们都指着地吃饭，能多卖一点有什么错？”
江野把两张不同品级的收货单放在她面前。
“想多卖没错。”
“先把条件看完。”
王桂香没翻。
“你要真为我们好，跟着加价就成。”
会议从下午三点开到四点多。
江野说了六十三分钟，嗓子已经发干。
他没拿到一份新买家的正式合同，也没说服赵德旺安排提前采收。
最后，赵强把联合销售协议拿了出来。
签字的人越来越多。
江野指着天色，最后提醒了一次。
“果子可以卖给任何人，排水和采收不能拖。”
赵德旺按下手印，给自己倒满茶。
“出了事我们自己担，不用你管。”
江野按停手机录音。
赵强站起来，要求他退出群。
“我们自己的销售安排，免得有人传出去。”
江野退了。
十分钟后，赵强又发来一条私信。
“冷库总得空着吧？厂家需要周转，给个村里价。”
江野回过去一份仓储合同。
对方没再回复。
当天夜里，赵德旺带人堵住了冷库。
他们要求的已经从便宜租库，变成了交出客户。
第四章 谁的果子先进门
解除合作后的第二天，王桂香送来六十只空筐。
少了十八只。
冷库管理员孙梅按清单点完，给她列了押金差额。
王桂香把单子撕了。
“用了三年，旧筐也按新的算？”
孙梅翻出最初签的领用记录。
“按约定残值扣，一只十八元。”
“江野呢？叫他出来！”
江野正在装卸区检查老周的货。
二十吨分三批采收，前两批已经进库，最后一批还在分级。
老周的女儿周宁拿着登记板，站在磅秤旁边。
她原本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回来帮父亲抢收，连请了三天假。
王桂香冲过来，伸手就要碰电子秤。
“我家昨天称的货，怎么没见你这么认真？”
周宁挡在秤前。
“周叔这批要过客户抽检，每筐都记。”
“现在有靠山，叫自己爸都叫周叔了？”
老周把空筐放下。
“你少冲她。”
江野把王桂香领到办公桌前，递给她结算表。
“筐的钱从应退押金里扣，剩下一千二百四十元，今天到账。”
王桂香还想争，手机先响了。
新买家的验货员到了村口。
她马上收起单子往外跑。
赵强包下了村委会前面的空地，挂起横幅，摆了两台秤。
鑫禾采购只来了两辆敞篷车。
第一车挑了不到八吨。
第二车装到一半，验货员开始嫌果子偏软。
王桂香挑出来的两筐大果，才按三块八算。
剩下的中果，报价两块一。
她掏出赵强发的截图。
“你们上面写着三块八！”
验货员把完整报价单给她看。
“优级果，没毛病。”
“这些也能吃，怎么差这么多？”
“你愿意就卖，不愿意拉回去。”
赵强在旁边劝。
“第一天合作，别计较，后面量上来了就好了。”
王桂香忍着把货卸了。
等到结账，又被扣了运费和包装费。
“江野以前都没扣过！”
验货员把笔往桌上一搁。
“他包运，你找他去。”
这句话传回冷库时，江野已经把老周第一笔货款转了过去。
到手价格按原协议，分级计算，每项清楚。
老周的手机收到款，连续核了两遍。
“你还给我加了抢收补贴？”
“这批按要求提前采，客户接受度好，照合同补。”
周宁把登记板递过去。
“还有两户问能不能卖给你。”
“符合标准可以谈，别混入别人家的货。”
她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少收一点，省得村里说你故意留人？”
江野把车门上的封签按好。
“守约的正常做，和谁说什么没关系。”
午后，金其村的支书陈秋兰打来电话。
她昨天来县里办事，听司机说江野的车空出了位置。
“我们村还有八十多吨待采，你能不能来看看？”
江野问了种植面积、成熟度和排水情况。
陈秋兰每一项都答得上来。
“有几个低洼地块，今天就得动手。”
“我两点到。”
他挂断电话，带上快检设备和空筐。
车队刚开出村口，赵强骑摩托追了上来。
“你真去收外村的？”
“合同解除了。”
“同一个村，做事别太难看。”
江野降下车窗。
“车堵在这里，每小时都算钱。”
赵强还不肯让，后面的司机已经拨通交警电话。
他把摩托挪到路边，给赵德旺打过去。
“叔，他真走了。”
第五章 隔壁村的半小时
金其村的路比上河村窄。
第一辆货车没能拐进晒场，陈秋兰叫来两个人，把临时堆放的砖挪了。
她没让江野先进村委会喝茶，直接带他下地。
几个低洼地块已经积了水。
江野蹲下检查果面，又看了根部和排水沟。
“先采这三块地，别等全红。”
一名种植户急了。
“没红透就摘，斤数少，还卖不上价。”
陈秋兰把手机天气预报点开。
“再等两天，能不能卖都得打问号。”
江野让人取了不同成熟度的样品，现场讲验收标准。
半小时后，村合作社拿出了成员授权书。
愿意参加统一供货的农户，逐户签字。
未授权的地块单独划掉。
陈秋兰没提全村必须一致，也没替任何人保证利润。
“价格按品级结，货不合格不能往里塞。”
“谁混烂果，谁自己的批次停收。”
一名姓梁的种植户拍了拍腰包。
“我都六十了，还能骗你们？”
江野让工人把他带来的样筐翻开。
底层有五颗裂果。
梁老汉的脸红了。
“装的时候没看见。”
“挑出来，重新分。”
陈秋兰把合同推到他面前。
“今天挑几颗，损失几块钱，进车后出问题，整批都要扣。”
没人再喊麻烦。
合作社与江野签了这一季的统一收购协议，每日数量按实际成熟度调整。
江野承诺最低合格品收购价，但没有承诺烂果兜底。
验收结果公开。
每户留样。
货款按批次直接转入农户账户，合作社只收约定的组织服务费。
梁老汉签完，又拿起合同看了一遍。
“钱不经过村里？”
陈秋兰把自己的手机收起来。
“我管排工和排车，不替你拿钱。”
第一车货装完，已经过了晚饭时间。
周宁带着司机名单赶来。
她帮江野联系的两辆短驳车，司机都要求先付定金。
江野转完钱，账户余额只剩下四万多。
还得买箱、发工资、付电费。
老周走到旁边，把手机递给他。
“我那笔货款，先退你一半。”
“不用。”
“你这几天收这么多，钱够？”
江野给他看已经申请的授信额度。
应收账款、历史交易、采购合同，都交给了银行。
审核还要两天。
“差多少，我自己安排。”
周宁把一份临时调度表放在车头。
“这辆车先走省内，明早能回款，长途货放后两车。”
她在县城做了五年物流，仓库几点换班、哪条路容易堵，都写得清楚。
江野按表调整了发车顺序。
第一辆车刚出村，赵强的消息就发到了他手机上。
一张拍得歪斜的照片。
上河村新买家的车，停在村委会前。
“你不收，有的是人收。”
江野没回复。
半个小时后，鑫禾采购的负责人梁坤给他打来电话。
“江老板，库租一下，一吨每天多少钱？”
江野报了标准价。
梁坤笑了两声。
“都是同行，给个方便，你这边空着也是空着。”
“明天入库计划满了。”
“你拒收上河村的事，我可听说了。”
“我终止的是供货合作，库位按订单排。”
梁坤换了个说法。
“我先存，卖完再结仓储费。”
江野挂了电话。
当天夜里，雨开始连续下。
第六章 第三天的铁门
第三天清晨，王桂香拉着一车番茄到了冷库。
车厢盖着塑料布，四个角都在滴水。
她把手伸进门缝，按住开关。
“先让我们进去，货淋不得。”
孙梅看了一下预约表。
“今天没有你家的入库单。”
王桂香拿出两百元，往门卫桌上塞。
“你一个打工的，别替老板得罪人。”
孙梅把钱推回去，叫了江野。
门外已经停了九辆三轮车。
赵德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救急申请。
“先把货保住，价钱后面说。”
江野掀开最近一车的塑料布。
上层的果子完好，翻到第三层，已有裂口。
雨水混着果汁积在车厢角落。
“这些不能直接进库。”
赵强上来把布盖回去。
“才裂几个，挑出来不就行了？”
“有裂口、软化和污染的，全部剔除。”
王桂香抓起一颗果子，当场掰开。
“里头还是好的，你非说不能收？”
“你现在吃可以，运几天再进货架，品质由谁负责？”
“你那么多客户，便宜卖一点，总能处理。”
“客户验收和食品安全要求不会改。”
赵德旺把申请递给他。
纸上写着，冷库为保障本村生产，同意按每斤三块二接收村民现有番茄。
仓储损耗由经营方自行承担。
下面留好了江野的签名位置。
江野把申请递还。
“这是让我买货，别写救急。”
赵德旺压着火。
“就这一次，你先帮大家过了这关。”
“合格批次可以抽检，按当天渠道价谈。”
“原来三块二，现在怎么还要谈？”
“供货合同已经解除，新采购按新的市场和品质。”
赵强往前站了一步。
“你趁雨压价？”
江野拿出鑫禾采购昨天发出的收货通知。
中果降到一块二，软果拒收。
纸箱、运输另算。
王桂香立刻冲赵强嚷了起来。
“你说的三块八呢？”
赵强扯过通知。
“市场临时调整，谁能提前算准？”
“那你当初让我把江野的合同退了！”
赵德旺打断两人。
“先解决眼前的事，别在外头吵。”
江野给了两种办法。
合格果重新分级，按当天可销售数量采购。
暂时没有渠道的，按规范做短期仓储，但要验收、交押金，并写清保存期限和风险。
第一批最多接十吨，分流附近市场。
“全村一千多吨，你接十吨有什么用？”
“冷库有容量，市场也有日销量。”
赵强指着院里的金其村货车。
“把他们的腾出来。”
江野关上文件夹。
“人家的订单和货款都在履行。”
“我们才是本村人！”
“本村人也不能让我毁约。”
老周从分级车间出来，鞋上还沾着果汁。
“赶紧回去挑，能救多少救多少。”
王桂香把一筐果子往地上一放。
“你家都卖完了，当然说得轻巧。”
老周弯腰捡起滚落的果子。
“我劝过你。”
“谁让你不劝到底！”
周宁拉住父亲，把地上的筐搬开。
江野让孙梅打印临时收货要求。
九辆车，只有两户愿意重新分拣。
其余人不肯接受新价格，也不肯签品质责任确认。
赵德旺离开前，把那份救急申请放在门口。
“你再想想，做人总得留点情面。”
江野把纸捡起来，夹进当天的工作记录。
第七章 群里的一张照片
当天下午，一张照片传遍了附近村镇。
照片里，王桂香蹲在冷库门前，旁边堆着番茄。
配文写着：大学生回乡致富，农民卖命种菜，最后连仓库都不让进。
有人转到江野的客户群。
两家采购商立刻发来询问。
一家甚至暂停了第二天的提货计划。
孙梅气得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不肯挑果子，拍出来成了咱们见死不救。”
江野先给客户发完整情况。
解除协议。
双方签字。
当日库位表。
临时仓储和采购方案。
最后一段是门口监控，赵强要求把金其村的货腾出去。
客户看完，恢复了一家的提货计划。
另一家要求现场复核。
江野答应了。
赵强又在短视频里说，冷库是村集体的资产，被江野长期占用。
他站在老粮站牌子下面，刻意没拍旁边的企业铭牌。
赵德旺没有出镜，只在村群里说了一句。
“群众的意见，我们会认真处理。”
第二天一早，镇里工作人员到了冷库。
江野把租赁合同、银行缴租记录、设备发票摆到桌上。
合同当年经过村民代表会议讨论。
租期十年。
改造投入由经营者承担。
到期后设备归属也有明确约定。
赵德旺坐在旁边，反复解释。
“现在群众情绪大，总得给个说法。”
工作人员翻到合同附页。
“履行正常，不能临时说收就收。”
赵强推门进来，拿着手机录像。
“我们要求公开他的利润！”
工作人员让他先放下手机。
“企业经营依法纳税，财务信息有相应管理要求。”
“他占村里的地方！”
江野递出另一份材料。
过去三年，租金没有拖欠过一天。
去年粮站外的排水沟塌了，村里没钱修，他先垫了三万六。
这笔钱没抵租，也没结清。
赵德旺伸手想把材料按下去。
“那个是两回事。”
“现在一起核。”
江野把复印件递给工作人员。
“村里欠我的工程垫款，请安排核实。”
赵强没想到检查会查到自家叔叔头上，赶紧把直播关了。
镇里当天出了情况说明。
冷库依法租赁，设备归经营主体所有。
双方供货关系已自行解除。
涉及农产品滞销，镇里将协调其他销售渠道。
赵强删了视频，没道歉。
可王桂香的照片已经被人做成了新的帖子。
有陌生号码打进冷库，说话很难听。
孙梅接了两通就哭了。
江野把工作电话转到自己手机，给她放了半天假。
“该留的证据留下，其他别看。”
周宁去了村口，找到拍照片的人。
对方就是赵强的妻弟，平时接婚礼录像。
他起初不认。
周宁拿出原视频截图。
镜头左侧能看到江野递出的临时收货标准。
配文却说他直接赶人。
“你把前后剪掉，造成的损失怎么算？”
对方说只是帮忙，没收钱。
周宁把律师联系方式发给他。
“有没有收钱，你跟律师讲。”
晚上九点，原账号发了澄清。
但暂停提货的那家商超，仍然要等复核结束。
江野看着排期，把已经采收的四吨果子转去利润更低的省内渠道。
这一笔少赚的货款，他也记进了损失表。
第八章 好果不能陪着烂
雨下到第五天，金其村第一批大货遇到了退货风险。
司机在高速服务区打来电话，说客户要求临时抽检全部重做。
赵强的帖子虽然删了，采购经理的上级还是担心产地混货。
车上十六吨番茄，不能一直停。
江野联系第三方检测机构，在收货城市加做抽检。
费用四千八。
采购经理没有替他承担。
“江总，你理解一下，我们也要负责。”
“可以，检测合格，按合同卸货。”
对方迟疑。
“价格上可能还要再商量。”
“检验是履约要求，降价请说明依据。”
江野把合同相应条款发了过去。
“货没问题，我不接受临时压价。”
挂断电话，他让周宁联系附近备用渠道。
周宁问了六家，只有一家能吃下四吨。
价格低一点，但付款快。
“最差也能先卸一部分。”
江野点头，给司机加了餐补。
下午，抽检结果合格。
商超仓库通知卸货，价格不变。
司机发来空车照片时，江野还没吃午饭。
孙梅把凉掉的面端到办公室。
他刚拿起筷子，分级车间又出了事。
梁老汉把昨天被剔除的软果混进新筐，想趁工人忙带过去。
批次码一扫，重量对不上。
周宁叫停了整托货。
梁老汉当场闹了起来。
“十来颗也较真，你们一天挣多少？”
陈秋兰赶到后，让人把他的筐全部拆开。
十一筐，六筐有混装。
江野按协议暂停了他的批次。
梁老汉坐在装卸口不走。
“我家就等这钱给孙子交学费。”
“挑出来重新验。”
“这趟车走了，我的就更卖不掉了！”
江野给他留了两个人协助分拣，费用按实际工时扣。
梁老汉仍然骂他们没情分。
陈秋兰把合同翻到签字页。
“你今天混过去，整车到了外省被退，其他人家的钱谁赔？”
旁边排队的种植户立刻不干了。
“老梁，你不能拿我们的货冒险。”
梁老汉终于起身挑果。
晚上十一点，重新验收的合格部分装上了省内车。
那批软果没有进商超，单独联系了当天现做的餐饮客户，仍不合格的直接报损。
老周帮忙清点到最后，腰已经直不起来。
江野给他拿了张凳子。
“你回去歇，剩下我们做。”
老周把装卸手套脱下来。
“你管得严，他们一开始不高兴，等钱拿稳了就服了。”
他刚说完，周宁递来手机。
金其村合作群里，第一笔货款到账。
几户人家发来转账截图。
还有人问，明天能不能再抢收一批。
江野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看销售端的订单，再排地里的采收量。
“能走多少，采多少，别把冷库当长期存放的地方。”
陈秋兰把这句话写在了通知最上面。
另一边，上河村有人连夜把果子从田里摘回家。
堂屋堆满了，又放进空猪圈。
赵强在群里通知。
“先别便宜卖，梁总说过几天价格能涨。”
第九章 新老板的三块八
第六天，梁坤只派来一辆车。
验货员下车，先把收购价改成了六毛。
村委会前面当场吵了起来。
王桂香拽着磅秤上的挂绳，不让他们开秤。
“前天一块二，今天六毛，你们说话还算数吗？”
验货员把一颗软果捏开。
“这样的货，六毛都得挑。”
“你们不拖，我们能放成这样？”
赵强站在两人中间，要求大家别吵。
“先卖，卖了再算总账。”
王桂香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总账找谁算？你替我补？”
赵强用力甩开。
“我帮你联系买家，还联系出错了？”
人群里，有人把新签的合同拿出来。
优级果三块八。
其余品级现场议价。
收购方可根据市场需求调整数量。
没有每日最低收购量。
也没有必须持续收购的条款。
之前按了手印的人，很多连第二页都没见过。
赵德旺说签的是合作意向，大家放心供货就行。
这会儿，他躲在村委会办公室打电话。
梁坤一直没接。
直到赵强连打七遍，对方才回过来。
“你们那边质量太差，装一车，到了得倒半车。”
赵强按着免提，仍想替他圆话。
“梁总，都是农民，你多少照顾一点。”
“我做买卖，没法给你保本。”
王桂香冲到桌前。
“你答应三块八的时候怎么不说？”
梁坤听出围着很多人，语气更硬。
“合同白纸黑字，有问题找法院。”
电话挂断，现场没了争吵。
片刻后，有人把合同拍到赵德旺脸前。
“这就是你说的稳妥？”
赵德旺把纸推开。
“江野要是肯租库，哪会闹成这样？”
王桂香又被这句话带走，转身就想去冷库。
站在门口的一个年轻人拦住她。
“先等等。”
他叫许成，父亲腿不好，今年家里的番茄全由他管。
他拿出手机，放大一张付款截图。
“为什么我们卖一斤，你家赵强能拿八分钱？”
屋里顿时有人站了起来。
截图来自鑫禾采购司机发错的群消息。
里面写着：上河渠道服务费，按实际提货重量结算，赵强个人账户。
赵强伸手抢手机。
许成退到门外。
“我们被扣运费的时候，你可没说你拿提成。”
赵强的手悬着，半天才开口。
“我跑前跑后，不该有点辛苦钱？”
“你告诉我们江野白拿差价，自己拿钱就叫辛苦？”
赵德旺拍桌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翻这些！”
许成把截图发进村群。
“就现在翻，晚了你们又说没有。”
那天，鑫禾只拉走了五吨多。
付款还少了两户。
验货员说回去核对，司机却连夜退出了村群。
赵强再打电话，梁坤开始隔几次才接。
他说销售回款慢，让大家体谅。
王桂香站在空地上，抱着一只空筐哭了。
她家院子里，还有九千多斤等着卖。
第十章 拿父亲来压
江大成是在早上买降压药时被堵住的。
三个本家长辈坐在卫生室门口，叫他回去管管儿子。
“江野小时候，哪家没抱过他？”
江大成把药装进口袋。
“收货有规矩，你们去找他谈。”
“规矩还不是人定的？”
王桂香从旁边冲过来，提着一袋裂果。
她把袋子放到江大成脚边。
“你看看，这都是钱。”
“我们家也种过地。”
“那你儿子为什么不收？”
江大成没再解释，准备回家。
有人挡住他的电动车。
“德旺说了，粮站的路是村里修的，你家以后还得在村里过日子。”
江大成拨通江野电话。
只说了一句。
“你到卫生室来。”
江野赶到时，父亲坐在门口，手里攥着没拆封的药。
他让周宁先送父亲回去，自己留下。
本家叔公指着他。
“赚了钱，长辈说话都不听了？”
江野拿出手机，开始录音。
“谁拦的车，谁刚才提的粮站道路？”
几个人立刻往后退。
王桂香把裂果往他面前推。
“你录吧，我就求你收点果子，犯法了？”
“正常卖货，我有验收标准。”
“你们围着我爸，说要影响我家生活，这件事另算。”
叔公让他把手机放下。
“家里人讲话，留什么证据？”
“上次没留，你们说我没提醒。”
赵德旺晚些时候到了江家。
他没再提三块二，只提出按一块五收。
“你拿去加工，总有地方用。”
江野把加工厂的收货要求发给他。
无霉变。
无腐烂。
批次可追溯。
到厂验收。
“本地没有能吃下这些鲜食番茄的加工线，外地运过去，运费先算清楚。”
赵德旺没看要求。
“你有熟人，打个招呼。”
“打招呼不能让烂果变合格。”
江大成在屋里咳了两声，出来坐在门边。
“德旺，你们把他赶走，又来让我劝。”
赵德旺皱起眉。
“谁赶他了？做生意有分歧，很正常。”
“你带四十多个人堵门，这叫分歧？”
江大成把当年那张就业通知拿了出来。
纸已经发黄。
“他毕业时能去城里，是我没拦。”
“第一车赔钱，你们笑。”
“现在挣到钱，你们说他该少挣。”
赵德旺扭头去拿雨披。
“你们一家都护着他，那就没法谈。”
江野送到门口。
“以后业务找公司，别来我家。”
赵德旺刚走，江大成就把药盒放到桌上。
“有些话不用跟他们说太多。”
江野给他倒了水。
父亲吃完药，忽然问起贷款。
“还差多少？”
“按期在还。”
江大成点了点头，把那张就业通知重新夹进旧书里。
“明天让你姐带我去复查，你别来回跑。”
周宁已经把医院的预约办好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只交代了取号时间。
江大成拿着预约单，终于肯吃早饭。
第十一章 烤烟房里的损失
雨下到第九天，烤烟房的门打不开了。
里面堆了近六十吨番茄。
最先搬进去的那批压在底层，已经有汁水流到门槛外。
赵强让大家先别动，说有外地批发市场愿意接货。
许成借来叉车，要求清理通道。
赵强拦着不让。
“现在翻，损耗全算谁的？”
许成直接停了叉车。
“再放，连能卖的都剩不下。”
双方吵到镇里的农业服务人员到场，才开始逐筐检查。
开门后，几名村民捂住鼻子退了出去。
底层大量果子软烂，部分出现霉变。
上层还算完好的，也有明显失水和挤压。
农业服务人员把几个批次分开，要求腐烂果按规定清运，不能再流入食品渠道。
王桂香抱着一筐不撒手。
“洗一洗还能做酱。”
“有霉变的，不能再加工食用。”
“我们以前都这么吃！”
“你自己怎么想，不能代替买家承担风险。”
她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往外挑。
许成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果子也在里面。
父亲今年治腿借了三万多，原本等着这季货款去还。
镇里协调来一家省内市场，答应接一批合格果。
需要重新分级，统一包装。
赵德旺立刻让人去找江野借分级线。
江野正在金其村处理道路积水。
两辆短驳车绕行，司机要求加价，他刚确认新的运输路线。
接到电话，他提出按工时提供有偿加工服务。
前提是货先完成初筛，烂果不进厂。
“这个时候你还收费？”
赵德旺在电话里喊。
江野把机器维护报价发给他。
“设备、人工、电费，按明细收。”
镇里工作人员接过电话。
双方很快确认了加工时段。
晚上七点以后，处理上河村抢救出的合格批次。
赵强却在装车时夹进了十二筐问题果。
他想让工人上机再挑，省自家人工。
孙梅抽检时拦住了车。
“这批退回，重新筛。”
赵强跳下驾驶室。
“镇里安排的，你也敢卡？”
江野从车间出来，让他把每筐的农户标签补齐。
赵强说都是本村货，没必要分那么细。
许成在后车听见，直接翻开最上面的筐。
标签全是他家的。
可这车只有前半车是他的果子。
后面的货，来自赵强的三叔。
“你拿我家名字顶什么？”
赵强伸手去撕标签，许成把手机架到车头。
“别动。”
周宁调出装车登记，和镇里人员一起核对。
被冒用标签的货当场卸下。
赵强还想争，许成把自己的六筐推到一边。
“我家的按要求走，你家的自己签名。”
重新分拣后，上河村这批货只凑出十二吨。
货款扣除运输、包装和加工费用，农户到手远低于最初预期。
但总算有钱到账。
许成拿到结算单，没有去找江野吵。
他把单子拍了照片，发到村群。
“每笔费用都有，我认。”
赵强退出了群聊。
第十二章 那份签过字的合同
许成开始挨家收集材料。
他先找王桂香要新买家的合同。
王桂香翻了半天，只找出一张供货登记表。
上面有她的名字、亩数、预计产量。
没有鑫禾采购盖章。
“德旺说合同放村里，统一保管。”
许成到村委会要。
赵德旺起初说忙，第二次说柜子钥匙不在，第三次要求他写申请。
“村里的材料，不能谁来都拿。”
许成把自己家的供货授权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里写了，我有权查阅与销售有关的合同和结算。”
赵德旺拿起来，才发现江野当初提醒过的条款，被许成自己补进去了。
那时赵强急着收签名，没细看。
村委会会计在旁边坐了半天，终于打开柜子。
合同一共六页。
前面是价格和品级。
后面还有一份居间服务协议。
赵强负责组织货源、协调装卸，鑫禾按实际提货量支付服务费。
服务费并未向供货农户公开。
另外，首批提货款有一部分打进了赵强指定的账户。
赵强给出的理由，是统一代付运费。
具体支出没有票据。
许成拍完照片，去镇里咨询。
工作人员让他整理欠款、合同和支付记录，商业纠纷依法处理，涉及村干部履职的问题另行核查。
消息传回村里，赵德旺连夜去了许家。
他提了两箱牛奶。
“你爸腿不好，有事慢慢说。”
许成把牛奶放回门外。
“我爸这几天睡不着，等的是货款。”
“赵强年轻，办事有不周到的地方。”
“他拿钱时可没说自己年轻。”
赵德旺掏出一张纸，让许成先签。
内容是货款争议内部协商，不再向外反映。
许成拍了照，直接还给他。
“账清了，我签收款单。”
第二天，赵强转给许家五千元。
备注写着个人借款。
许成没有收，原路退回。
他要求对方按实际售货款说明来源和批次。
赵强气得发来几段语音，随后又撤回。
许成已经保存。
另一边，江野收到律师整理的侵权证据。
包括恶意剪辑、错误产权描述，以及明确的客户暂停订单记录。
律师建议先要求公开更正、停止传播，并赔偿有证据支持的损失。
江野签了委托手续。
孙梅有些担心。
“真走到这一步，村里又要说你不念旧情。”
“他们已经影响正常经营。”
江野把客户复核报告放进文件夹。
“这件事不处理，后面每一批货都得解释。”
律师函送到赵强手里时，他跑来找江野。
“删都删了，你还想怎么样？”
“更正内容不完整，损失也没谈。”
“我也没赚到多少钱。”
“你的收益，跟我的损失没有替代关系。”
赵强把律师函拍在桌上。
“你就非得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
江野按下车间内线。
“通知装车，第三批按计划走。”
赵强站了两分钟，没人再接他的话。
他拿起律师函离开，临出门把脚边的空筐踢翻了。
孙梅拍下现场，补进了记录。
第十三章 别拿全村的名义
第十二天，村里有人提出集体找江野赔钱。
理由写了三条。
他提前掌握天气风险，却没有采取足够措施。
他转去外村收货，造成上河村失去销售渠道。
他拒绝无条件开放冷库，扩大了损失。
王桂香在最后签了字。
许成没签。
有人堵着他问。
“你家也烂了那么多，怎么还向着外人？”
许成把村会录音的文字摘要放出来。
那是江野征得现场相关人员同意后，交给镇里调解使用的副本。
六十三分钟。
排水、采收、分级、周转，每项都讲过。
有人看了两行，就把纸推开。
“话说那么多，真想帮就不会走。”
许成把手印名单也拿出来。
“让他别管的，也是我们。”
“你读了几年书，就跟他站一边了？”
许成收回材料，没再参加那场会。
赵德旺带着申请到了镇里。
镇里安排了调解，江野和律师按时到场。
四十三户来了二十多个人，会议室坐不下，门外也站了人。
王桂香一进门就把装着烂果的袋子放到桌上。
调解员要求她拿出去。
“损失可以登记，腐烂果不要放在公共室内。”
她哭着说家里欠了肥料款。
江野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律师递上了按时间整理的材料。
原供货协议。
村民自愿解除记录。
预付款结算。
天气预警发送记录。
临时仓储方案。
三天后的现场监控。
赵德旺翻到最后，把文件合上。
“这些我们都看过，今天谈的是责任。”
律师问他具体哪项合同义务未履行。
赵德旺说不出条款，只反复强调江野是本村人。
调解员把话拉回来。
“情理可以谈，法律责任要有依据。”
有人要求江野拿十万元出来，算是帮大家渡过难关。
江野拒绝。
“采购合格货、提供加工、协调渠道，我都按能力做了。”
“经营损失不由我承接。”
王桂香抹掉脸上的水。
“你现在账户上有多少？”
律师挡下这个问题。
赵德旺又提出，让江野下一季按四块钱保底。
在场的人马上附和。
江野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今年的成本。
预计产量。
渠道容量。
合理保底区间。
“下一季能不能合作，先看种植规范、数量计划和履约能力。”
“提前一年固定四块，不考虑品质和行情，我不会签。”
有人拍着桌子站起来。
“说到底，你就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江野把去年售后赔付记录推过去。
“这是我已经承担的经营风险。”
“你们退约后的损失，请找对应的合同和责任。”
调解没有达成赔偿协议。
出门时，王桂香拦住江野，突然把一叠旧照片塞给他。
照片里，是他刚回村那年，大家帮忙搬机器。
“那时候，我们没收你工钱。”
江野接过照片，翻到最后。
“当年的用工表和转账记录都在。”
王桂香的手落了下去。
那天每人二百元，还管了午饭。
她也收过。
江野把照片还给她，走向停车场。
周宁等在车旁，递给他一份新的供货合同。
“南边那家连锁，试单过了。”
第十四章 一千三百吨
第十七天，雨终于停了。
上河村开始统计损失。
地里未及采收的，家中堆放的，集中仓储腐烂的，加在一起约一千三百吨。
村民最初不肯报实数。
有人觉得少报能保住脸面，有人担心影响后面的补助核定。
农业服务人员逐块查看，按实际灾情和受损情况登记。
能否获得救助，要按政策审核。
没有人能保证把市场损失全部补回来。
赵德旺拿着汇总表，坐在村委会半天没出来。
两个月前，他还向镇里汇报，今年全村要通过统一销售增收几十万元。
现在，清运腐烂果都要再找钱。
村集体账户余额不够，几户人家又不愿分摊。
“卖货没挣着，还让我们掏钱倒垃圾？”
烤烟房门口吵了一上午。
后来镇里协调了清运车辆，村民按区域组织清理，相关费用另做登记。
王桂香搬到最后，手套破了两处。
她掀开一只筐，里面正是最初不肯按一块二卖掉的那批。
已经分不出好果。
她把筐倒进清运车，站了好一会儿。
江野当天从外地回来。
他陪客户验完仓，顺带谈妥了新一轮采购。
冷库门口，金其村的供货车还在排队。
雨期采取分批采收和及时出货，金其村也有损失，却没有大面积积压到家里。
账一笔一笔结，村民手里有了现金。
赵德旺堵住江野的车。
他一夜没睡，嗓子已经哑了。
“你提前拿了预警，为什么不拦住大家？”
周宁拉开车门，想把材料拿出来。
江野让她先去安排卸货。
他下车，打开手机。
录音从会议中段开始。
他讲连续降雨。
有人说他吓唬人。
他建议提前采收。
有人说没红透卖不出价。
他提出临时仓储。
赵德旺嫌收费。
最后，录音里传出赵德旺自己的话。
“出了事我们自己担，不用你管。”
冷库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没人再催江野赔钱。
赵德旺过了片刻才开口。
“当时都是气话。”
江野调出另一段。
赵强要求退群。
王桂香让他少挣一点。
四十三户签字解除供货。
“这是气话，签字也算？”
赵德旺伸手，想让他关掉。
江野把手机收回。
“你们可以选择新的买家。”
“选完以后，责任也要按合同算。”
王桂香从人群后面出来。
她没有提三块二，只问能不能再替她找点活。
家里的货没了，肥料店已经来催账。
孙梅站在办公室门口，没吭声。
江野让她先登记联系方式。
“公司招人统一面试，岗位有要求。”
王桂香点了点头，去领了表。
赵德旺还站在原地。
“你真要跟村里分这么清？”
江野从车里拿出公文袋。
“村里拖欠的三万六千元垫款，核完了吗？”
赵德旺没有回答。
仓库里传来装车通知。
江野绕过他，进了门。
第十五章 钱到账的时候
月底结账，金其村合作群里热闹了一晚上。
第一轮集中供货结束，多数农户的货款已经结清。
陈秋兰要求大家核对数量，有异议当天反馈，结算表仍留档备查。
梁老汉最先发了语音。
“扣的分拣费我认，剩下的钱一分没少。”
他又补了一句。
“明年按你们的标准种。”
江野没有在群里报自己的利润。
公司账上虽然进了钱，银行贷款、包装采购款、物流费用都等着结。
孙梅把财务表送来时，特意把应付项标了颜色。
周宁也提醒，有一家商超账期三十天，别把未回款当现钱。
江野按顺序支付工资和已到期供应款，又还了一笔短期周转借款。
账户余额减少后，父亲反而松了口气。
“该付的先付，睡觉踏实。”
这一季靠新增渠道和周转效率，公司保住了利润，较去年同期还多了一截。
可江野没有立即扩仓。
他让人先做两个月的现金流计划。
赵强却从别处听说，江野一趟外地赚了上百万。
他在小卖部说了一下午。
“他早有别的村，故意等我们出事。”
许成走进去买烟，听完就把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你那八分钱提成还没解释清楚。”
赵强起身要走，被两户欠款农户堵住。
鑫禾那边仍有十一万多元未结。
赵强曾说代收了部分货款，后来又说是公司预支的业务费。
各家对着银行流水，越核越乱。
律师帮村民整理了追款材料，几户联合起诉鑫禾及相关责任主体，具体责任由法院依法审理。
赵强被要求说明代收款去向。
他拿出的几张手写收据，对不上日期。
赵德旺也接受了履职方面的核查。
镇里没有因为番茄亏损就认定干部违法，但越权承诺、信息不公开、关联利益未说明，都需要逐项核实。
他原本想把责任归给天气。
那些转账记录留了下来。
与此同时，江野的名誉侵权纠纷进入调解。
对方删视频后继续传播不实说法，律师又补充了证据。
最后达成的方案包括公开更正、停止侵权，并赔偿经双方确认的实际损失及合理维权费用。
赵强不肯签。
他父亲先把笔按在桌上。
“你还想花多少钱？”
赵强签完，当着调解员的面给原来几个群发了更正。
冷库产权和租赁情况写得清清楚楚。
所谓江野故意让全村烂果，没有事实依据。
他发出后，立刻把手机关机。
孙梅收到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内部资料夹上。
“以后客户再问，直接给这个。”
江野给她发了加班补贴。
她红着脸把手机收起来。
“那几天我没撑住，电话都让你接。”
“你是来上班的，没人该挨那些骂。”
周宁正好进门，把新的调度排班放下。
“我原单位离职办好了。”
江野抬起头。
“确定来？”
“劳动合同给我，工资按谈好的数。”
他把早已备好的合同递过去。
周宁先看薪酬，再看岗位职责，最后签下名字。
第十六章 冷库留不留
入秋后，赵德旺第一次正式提出续租谈判。
距离老合同到期还有七年。
他让会计通知江野，村里考虑调整粮站使用方案，想把冷库纳入集体经营。
通知写得很客气。
江野带律师过去，要求看具体议案。
会计拿出了一张讨论稿。
由村集体成立销售公司。
江野提供设备、客户及管理。
村集体以场地和货源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江野看完，把讨论稿放回桌上。
“场地已经出租，货源需要农户分别授权。”
“这两项怎么估值？”
赵德旺说可以再谈。
“村里有村里的难处，你总不能只顾自己发展。”
律师问是否拟提前解除租约。
如果是，需要按合同约定承担相应责任，并处理设备搬迁、未摊销改造投入和经营影响。
会计低头开始算数。
算到一半，就不再说话。
赵德旺改口。
“只是征求意见，没说一定收回。”
江野起身告辞。
当天下午，他联系了邻县农业园区。
对方早在半年前就邀请过他，那里有连片土地、配套道路和现成的分选厂房。
但离老家远，他一直没有决定。
这次，他带着公司近三年的经营报表过去，先看水源和排水。
园区招商人员说租金可以优惠，手续也能帮办。
江野没有马上签。
“土地权属、设施用地手续、灌排条件，我先核。”
周宁跟着跑了四天。
他们把两千亩可流转地块逐一编号，其中低洼的三百亩不适合直接种同一批次，另做排水和轮作计划。
签约采用分期投入。
先建核心示范区，再根据渠道订单扩种。
农业设施按规定审批，能利用的旧厂房先改，不追求一口气全建完。
银行看过经营数据和新合同，给出了授信方案。
一家长期合作的渠道商愿意预付部分采购款，但要求独家供货。
江野没有接受全部独家。
双方最后约定部分品种、指定区域的阶段性合作，数量和价格机制写进合同。
他不愿再把公司压在一个买家身上。
消息传回上河村，有人跑来问是不是要撤库。
江野答复，现有合同照常履行，老冷库保留为区域周转点。
新增投资放在邻县。
赵德旺又来一次，提出租金可以适当优惠。
江野把他的通知放到桌上。
“上次说调整经营，这次说降租，公司没法按这些口头变化安排投资。”
赵德旺叹了口气。
“村里那些人，我也难管。”
“你的签字和承诺，公司都留了档。”
这次谈话结束后，村里不再提控股。
粮站租赁继续按原合同执行。
江野抽调一半人员去新基地，留下孙梅负责老库。
临走前，他把门口磨损的收货标准换了新牌。
上面仍写着预约入库、分级验收。
第十七章 那两千亩地
冬天签流转协议，江野坐了三天板凳。
两千亩地涉及一百多户人家。
有人担心租金拖欠，有人问地下管线坏了谁修，还有人要求第一年就一次付完十年租金。
江野逐项解释，能写进合同的都写。
地租按期支付。
农业设施和地力保护责任明确。
土地用途不擅自改变。
提前退出的条件和责任列清。
一位大娘拿着合同，问了四遍同一个问题。
周宁没有催，单独陪她核对身份证和收款账户。
大娘最后拿来一袋煮鸡蛋，塞给两人。
“字多，我怕签错。”
周宁挑了两个，把剩下的还回去。
“您留着，合同也留好。”
江野第一批只动了三百亩。
上河村的人听说后，又开始议论。
“包两千亩，种三百亩，吹得倒大。”
赵强把这句话说给老周听。
老周正在整理育苗订单，连头都没抬。
“你先把欠款对清。”
新基地第一项支出是排水。
承包施工的人嫌沟挖得深，说附近农户都没这么做。
江野拿出高程图，要求按设计施工。
对方想少挖几段，被验收人员发现。
江野扣住对应工程款，要求返工后再结。
“江老板，差十公分，能影响什么？”
“验收按合同。”
那人去找园区工作人员说情，没得到支持，最后把沟重新挖完。
育苗棚搭好后，一批苗出现异常。
供应商说是运输应激，缓两天就行。
江野按批次隔离，送样检测，暂停下地。
父亲看着空出来的种植床，有些着急。
“晚几天，前面行情赶不上。”
“有病带进去，后面更难处理。”
检测结果出来，部分苗不符合约定质量。
供应商换货，并承担合同范围内的损失。
这一耽误，计划得重新排。
周宁把运输和工人班次全调了一遍，晚上十一点还在核表。
江野给她端来一碗面。
她接过去，发现里面多放了个煎蛋。
“加班费照算。”
“财务表里写着。”
她吃了两口，抬手指向旁边的椅子。
“你也坐，别站着看我吃。”
江野把自己的碗端过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排班表吃完晚饭。
第二天开会，技术员提出增加一个新品种，果型好，卖价预计高。
江野让他拿小区试种数据。
技术员只有供应商宣传页。
“先做对照试验，不进大面积计划。”
这句话让几个人有些失望。
可种植方案没有改。
他把每个品种的成本和采购意向对应起来，订单不够，就控制种植量。
新来的工人笑他什么都记。
等到月底核工资，每个人的工时和加班费都能对上，没有人再嫌记录麻烦。
第十八章 来求工作的女人
王桂香第二次来冷库，是找工作的。
她剪掉了长指甲，手里拿着身份证复印件。
孙梅给她一份岗位说明。
分拣工。
计时工资。
食品操作要求。
考勤和奖惩标准。
王桂香翻到最后，问能不能预支一个月。
家里肥料店的人催了四趟，她儿子的车贷也停缴了一期。
孙梅按公司规定解释，新员工先办理入职，确有困难可以申请工资预支，审批额度有限。
王桂香抓住她的手。
“你帮我跟江野说说，都是一个村。”
孙梅把手抽出来，给她一张申请表。
“我按流程转交。”
面试时，王桂香主动提起那张照片。
“当时赵强让我蹲一下，说发出去能让上面管。”
“我没想到传那么远。”
江野把岗位资料放在桌上。
“你愿意工作，就按工作要求来。”
“那以前的事……”
“赔偿和更正按已经确认的方案执行。”
王桂香低下头，把申请表填完。
公司没有因为她家受灾提高工资，也没因旧事压低工资。
试岗第一天，她把有裂口的果子放进合格区，被质检员拦下。
她脱口而出。
“这么点口子，掐掉不就行了？”
质检员让她重新看验收样板。
那是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姑娘。
王桂香原本想说自己种了几十年，话到一半，停住了。
旁边的电子屏上，有客户退货图片和追溯记录。
一箱混入问题果，可能影响整托验收。
她把果子拿回来，放进不合格筐。
下班前，孙梅给她核了工时。
王桂香伸手指着一栏。
“洗消和培训也算工钱？”
“公司安排的工作时间，计薪。”
她把单子折好，没有再说话。
月底第一次领工资，她给儿子转了一部分，留了几百元生活费。
儿子在电话里抱怨她没把番茄卖好。
“当时人家说三块八，你自己非信。”
王桂香坐在更衣室，把电话按掉。
过了一会儿，她打回去。
“车是你买的，下个月自己还。”
第二天，她主动报名参加分级培训。
孙梅把名额登记上，按要求让她完成实操考核。
江野从车间经过时，王桂香叫住了他。
她把三百二十四元放到办公桌上。
是最初争过的十八只筐的折价。
那笔钱早已从押金里扣过。
江野让财务核对后退给她。
王桂香拿着退回的钱，站得有些局促。
“那天我说你有本事就该少挣点，说错了。”
江野正在签采购单，停下笔。
“以后按标准做。”
她点了点头，回了分拣位。
这一次，筐底翻出的软果，被她当场挑了出来。
第十九章 没人上门的春天
第二年春天，上河村的番茄陆续上市。
往年这时候，江野会提前排好车辆，通知各家采收。
今年，村里没有收到那张表。
粮站冷库仍在运行，却主要承接已签约区域的中转业务。
上河村没有重新形成稳定的供货组织。
几十户人家各自找买家。
有的改种了别的作物，有的缩减了面积，也有人继续种，却一直等着贩子上门。
电话打出去，对方先问质量和装货量。
听到是零散供货，再问有没有统一分级、包装和检测。
王桂香在分拣线听见村里人的抱怨，第一次替江野说了一句话。
“以前那些事，都是他给我们做的。”
旁边的人问她是不是拿了工资就替老板说话。
她把一筐混级果重新倒出来。
“你自己分两天，就知道要多少工。”
赵德旺不再负责村里的销售协调。
相关核查完成后，村里对暴露出的决策和公开程序问题进行了整改，涉及违规的事项按规定处理。
新任负责人来冷库谈过合作。
他没有要求江野收全村的货，先带来愿意参与的农户名单。
十二户。
每户种植面积、品种和上市时间列得清楚。
江野让技术团队先验地。
其中四户用药记录不完整，需要补充核实和检测。
两户种植品种不符合现有客户需求，只能另找渠道。
其余几户可以从小批量试供开始。
消息传开，有人又说江野摆架子。
新负责人没有替他们争。
“愿意合作就按要求来，没人强制。”
许成也在名单里。
他把自家面积缩到三亩，另外在县城找了一份设备维修工作。
父亲的腿恢复得慢，家里不能再只等一季收入。
验地那天，他把去年留下的销售记录交给江野。
“之前签字退约，我也有份。”
“现在是新的合同，按新的条件谈。”
江野看完资料，约定先试一批。
许成没有要求原来的收购价。
他只问清楚品级、账期和不合格处理方式。
签完后，他把合同拍照发给父亲。
这一年，上河村没再出现六辆货车天天排队的场面。
偶尔有车来，也只提预约批次。
其他人的果子仍得自己跑市场。
有人凌晨三点去县城摆摊，卖到上午还剩半车。
有人接受贩子的低价，回家时把磅单揉了又展。
赵强家也种了。
他联系的老买家不接电话，新买家要求现货抽检。
他想借江野的牌子印箱，被包装厂拒绝。
品牌有授权要求，厂里已经收到过正式通知。
他自己印了普通箱，送到批发市场，又因品级混装被扣价。
回来后，他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下午。
没人再围着听他讲怎样绕开中间环节。
第二十章 验收单上的名字
邻县基地第一批规模化产品上市，江野把试种结果公开给了内部团队。
高价新品种产量不稳，只保留小面积。
常规品种结合成熟期和渠道需求，分批种植。
排水系统经受了一场强降雨，低洼地块没有出现长时间积水。
但依旧有损耗。
江野让财务按实记录，没有把技术当作稳赚的保证。
采购商来验收时，先参观了分选厂，再看种植档案。
其中一家提出加大采购量，条件是账期延长到六十天。
江野算完现金流，只同意其中一部分。
对方有些意外。
“订单送上门，你还往外推？”
“种植、包装和工资要持续投入，回款安排得匹配。”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采用分批结算和额度管理。
合同签下来，江野给父亲打电话，说这一季不用再动家里的存款。
江大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动过？”
江野笑了一下，没争。
公司第一年没有把两千亩全种满。
第二年逐步扩大。
到第三年，基地与周边合作农户形成稳定供货，五省渠道之外，又增加了两家区域连锁。
年度审计做完，主营收入过了三千万元。
净利润扣除税费、贷款利息和各项成本后，达到三百多万元。
江野先补足周转资金，再按公司决议安排分红。
姐姐借给他的十二万，早已归还。
当年创业贷款最后一笔结清时，江野把银行结清证明打印出来，带回了老家。
江大成戴上老花镜，先核了姓名，又去找余额那一栏。
“真还完了？”
“你再往下看，盖着章。”
父亲把那张纸放进抽屉，隔了几分钟，又拿出来压在玻璃板下面。
当天晚饭，他多炒了一盘鸡蛋。
姐姐江岚也回来了，进门先把父亲藏起来的体检报告找了出来。
“血压高了还不按时吃药，你想把省下的钱交给医院？”
江大成去厨房拿碗，没敢接话。
江野把预约单递给姐姐。
“下周二，我陪他去。”
“你能空出时间？”
“排好了。”
周宁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江岚伸手接过，顺便把弟弟推去洗手。
“别让人家忙，你坐着等吃。”
江野洗完手，才发现自己的椅子被挪到了周宁旁边。
父亲给周宁夹了一块鱼。
“工作忙归忙，他要是拿老板的架势跟你说话，你直接告诉我。”
周宁把鱼刺挑出来。
“在公司，他得按制度批我的报销。”
“出了公司呢？”
江野先夹了一筷子菜给父亲。
“吃饭。”
江岚笑出声，周宁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饭吃到一半，许成打来电话。
他送去省城的试供货被临时扣住了。
客户收货员说番茄偏软，要求整批降价。
许成不敢直接答应，货还在卸货区，司机已经催了两遍。
江野放下筷子。
“温度记录和装车样品照片，发给质检。”
“我发了，对方只说手感不对。”
“让现场负责人按合同取样，别凭一句话改价。”
对方拖着不肯出书面验收结果。
周宁拿起手机，联系承运调度，确认车厢温控记录完整。
江野让许成保持电话畅通，自己联系采购经理。
十分钟后，收货员换了说法。
货可以收，但包装有擦损，要扣两千元。
江野要求拍摄擦损部位，注明箱数。
照片发来，只有两个纸箱边角受潮，里面的周转内托和果子没有受损。
采购经理赶到仓库，重新抽样验收。
最终按约定扣除实际损坏包装的费用，其余货款正常结算。
许成在电话里松了口气。
“我差点就签了。”
“该认的损耗认，不该扣的要求依据。”
江野回到桌边，碗里的饭已经被换成热的。
父亲皱起眉。
“现在生意做大了，也得这么跑？”
“单子越大，验收越得清楚。”
江岚把弟弟的手机扣在桌上。
“清楚了就先吃，菜要凉了。”
第二天，许成拿着完整的验收单去找村里负责人。
他提出，下一季供货前，先给参加合作的农户讲一遍合同。
有人嫌费工。
“种地的学这些有什么用？”
许成把被扣两千元的消息截图放大，再把最终结算单摆到旁边。
“昨天少听十分钟，今天少拿两千块。”
报名的人多了七个。
江野没有亲自去讲。
公司派了质检主管和负责合同的员工，培训有签到、有样品，也允许提问。
王桂香下班后留在现场，帮忙摆果。
有人拿起一颗带裂口的番茄，问能不能算次级果。
她把那颗放回不合格筐。
“裂口和大小是两回事，别混。”
那人有些不服。
“你以前还说掐掉能吃。”
“以前说错了。”
她答得直接，对方没再争。
培训结束，村里负责人拿出一份新的合作方案。
按农户自愿参与，先做二十户试点。
每户有自己的批次码。
合作组织收取的服务费明码列出，年度账目接受成员监督。
江野的公司按商业合同采购，不给村干部私人返利。
一名村民提出，签了协议以后，外头价格高，能不能另外卖。
负责合同的员工翻到对应条款。
约定数量内需要履约，超出部分可以自行销售。
如果公司减少采购，也承担相应责任。
那人把笔放下。
“我们吃亏的时候你们管，赚钱的时候就放开，行不行？”
许成坐在后排，接了一句。
“你先问自己愿不愿意跟人签这种合同。”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十八户签字，两户拿回去继续商量。
没人堵门，也没人按着别人的手按印。
赵强没有参加。
他正往县城跑，处理那笔拖了许久的货款。
鑫禾采购的欠款纠纷已经有了裁判结果，进入执行程序。
能追回多少，还要看实际财产情况。
赵强代收却未能说明合理去向的部分，也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法院文书送到家时，他父亲把旧存折翻了出来。
赵强伸手去拿，被父亲推开。
“你当初拿服务费，就该把账说清楚。”
赵强把存折放回桌上，没再争。
父亲把法院通知折好，塞进抽屉。
“欠人家的钱，按要求还。别再拿全村替你挡。”
赵强没应声，隔天去县城找了份装卸工作。
他每月按执行方案还款，第一笔转账时，备注写了“货款返还”。
许成收到短信，确认到账后，把截图发给其他受影响的农户。
没人说这钱能补回损失。
至少那一笔，终于有了去处。
秋收前，上河村合作点重新开了会。
江野没有出席。
周宁代表公司，把采购计划交给负责人。
二十户试点，每户种植面积、预计上市时间和品种都列在表格里。
高温期提前采收，雨前暂停成熟果留地，发现病害及时上报。
合作点负责检查记录，公司负责抽检和销售。
有人嫌标准多，问不照做会怎样。
负责人把合同放到桌上。
“批次不合格，单独处理。连着两次不达标，下一季不续。”
王桂香坐在后排，手上还留着分拣留下的薄茧。
“话先说前头，比出了事再吵强。”
这次没人笑她替江野说话。
第一批采收前，雨云压到了山口。
合作点按计划提前采了一部分，剩下的转入下一批。
当晚，村里三户的排水沟堵塞，负责人通知大家一起清理。
赵德旺也来了。
他穿着旧雨靴，挖到一半，才发现沟底堆着塑料膜和烂叶。
许成把清出的垃圾装袋，称了重量，拍照发到工作群。
赵德旺看了一眼。
“这也要留记录？”
“出了问题，知道哪段要修。”
赵德旺没再说话，接着挖。
雨落下来时，第一批车已经在路上。
第二天清晨，验收结果出来。
合格率比上一年高了不少，仍有一小部分被降级处理。
一户人家不服，要求按优级果结算。
质检员把留样箱打开，果柄处有破损，表皮也有挤压印。
负责人把抽检照片和装车记录给他看。
“你可以申请复检，复检费用按合同承担。”
那户人家沉默片刻，接受了降级。
货款到账后，他在群里说了句“核对无误”。
这三个字没人鼓掌，也没人觉得丢脸。
村里开始把每批货分开记账。
农户能看自己的数量、等级、扣款原因和到账时间。
有人把表格拍给在外打工的孩子看。
孩子回消息说，至少这回看得懂。
上河村的产量没有立刻恢复。
种植面积减少了，几户人家改种耐储存的作物，年轻人也没有成群回乡。
村口小卖部的墙上，旧合照还在。
照片里江野站在台上，赵德旺站在他旁边。
有人说该撤下来。
老周说照片里还有其他人，没必要为一个人拆墙。
那张照片最后留了下来，旁边贴了一张新的收购流程。
谁要合作，先看合同。
谁要退约，按约定结清。
谁的货出问题，按批次查。
江野每月来一次，核对冷库设备和村集体租赁事项。
他不再参与村里的日常销售，也没有拒绝正规合作。
一次检查完，他在老粮站外遇到赵德旺。
赵德旺手里拿着一张维修报价。
排水沟和冷库外墙需要修整，村里准备按租赁约定承担公共部分。
“这次我先让会计核清楚，再走程序。”
江野看完报价，把需要补充的项目标了出来。
“施工前把范围和付款节点写明。”
“知道。”
赵德旺把纸收回去，停了一下。
“那年我不该说那句话。”
江野没有接他的道歉，只问报价什么时候能补齐。
赵德旺把日期记下来。
三天后，他把盖章文件送到了公司。
维修按合同进行，双方对账后各自付款。
没有人再提谁欠谁一份情。
年底，江野回老家陪父亲复查。
江大成的血压稳定了，医生让他按时吃药，别再自己减量。
出了医院，父亲指了指街对面的饭馆。
“周宁呢？”
“她去取检查单。”
“你就不能等她一起吃？”
江野看了眼时间，没回话。
周宁拿着单子跑过来，先把报告递给江大成。
“医生说下次复查还是这个时间，我已经记进日历。”
江大成收好报告，领着两人去饭馆。
那顿饭吃得很慢。
父亲问新基地的事，周宁说今年增加了几个合作农户，工人培训也固定了时间。
江大成听完，只问天气有没有影响。
“有，损耗控制在计划范围里。”
“没有哪年能一点损失没有。”
周宁给他添了热水。
江野把鱼刺挑净，放到父亲碗里。
饭后，三个人沿街走到停车处。
周宁的手被冷风吹凉，江野把车里的暖风提前打开。
她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下周回基地，先看验收线。”
“行。”
“晚上有个供应商要谈账期。”
“我参加。”
周宁把日程表翻到那一栏。
“这次别把所有会议都堆在一天。”
江野把车开出停车位。
“我改。”
第二年春天，上河村的番茄上市。
一辆收购车按预约开到合作点。
许成负责核对批次，王桂香负责检查筐底，村里负责人在旁边记重量。
没有人把混级果塞进最底层。
也没有人拿商超零售价质问农户为什么没拿到同样的钱。
结算单出来后，几户人家逐项核对。
一户觉得运输费算高了，负责人调出车队报价和里程记录，重新核算，发现少减了五十六元，当天补上。
那户人家收款后，把单子拍照存进手机。
临近中午，江野赶到合作点。
他不是来收货，只是陪客户抽检。
王桂香迎面递来一筐样品。
“这批你看看，刚摘的。”
质检员先按流程取样。
抽检合格后，客户在验收单上签名。
许成把签好的单子交给江野。
“这批货，按约定走。”
江野核对数量，在确认栏签下名字。
王桂香站在旁边，问他晚上能不能留下吃饭。
“合作点的人都在，吃顿饭不算欠人情。”
江野收起验收单。
“晚上还有事。”
“那我给你带点刚摘的。”
“按市场价算。”
王桂香愣了下，随即笑了。
“行，回头给你开单。”
她转身去称重，没再多说。
车门关上，司机核对封签。
货物出村前，许成拍下封签编号，发进工作群。
屏幕上很快弹出收货确认。
这一批，准时到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