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是个料理能手。
却总爱煮些稀奇古怪的偏方来吃。
公公患癌后，她更像是着了魔，四处搜集民间土方。
厨房里三天两头飘着怪味。
一日，我撞见婆婆在煮毒蛙。
赶紧好言劝她，癌症要科学治疗、科学饮食，民间土方不能信。
费了好大口舌，才终于劝阻婆婆把这锅毒蛙倒掉。
可几天后，本就有基础病的公公没扛过化疗副作用，匆匆走了。
葬礼上，婆婆暗自跑到阳台擦泪。
我好心前去安慰她，想告诉她我怀孕的消息，让她高兴高兴。
她却猛地回头，红着眼把我推下楼。
失重感袭来那一刻，她还在我身后哭喊。
“要不是你让我倒了那锅蛙，说不定老头子现在还活着呢！都怪你都怪你！”
风从耳边灌过去，我甚至来不及喊。
再睁眼，我回到了厨房，婆婆正端着那锅毒蛙从我面前走过。
1
我抿了抿唇，默默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婆婆端着那口锅一步一晃，一抬头正好撞上了我的视线。
她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心虚，随后飞快把锅往灶台上一放，转身拿了个盖子，将锅盖上。
我假装没看见，兀自拉开凳子，在餐桌旁坐下。
隔着老远，我都能闻到那股毒蛙的腥臭味。
我皱了皱眉压下那股反胃感，兀自打开了外卖软件。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这个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只是那时候我满心都扑在公公的病情上面，等发现时已经是孕中期了，甚至后来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孩子也跟着我一起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股恨意压下去。
查看列表里的外卖店，挑了一家我去线下吃过、店面干净的店，点了一份山药粥、一份清蒸鱼和一份时蔬，确认下单。
“呦。”
婆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手里攥着的抹布还在滴水，眼睛往我屏幕上瞥。
嘴里阴阳怪气：“有些人啊，家里现成的饭不吃，偏要花那个冤枉钱。”
我将手机倒扣过来，抬起眼看着她，笑了笑：
“妈，我最近胃口不好，想吃点清淡的。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婆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拿了个勺子，又在那锅毒蛙汤里搅了两下，一股腥臭味在厨房蔓延开。
我抬脚走出厨房，走到露台边的凳子旁坐下。
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心情舒畅了许多。
2
其实婆婆家常菜她做得很好，但她总爱标新立异，创造些新的菜式。
为求食材原汁原味，炖肉煮汤从不放香料。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菜式又腥又臭，我们都没怎么动过。
吃完饭，她一手收拾碗筷，一手捏着盘子里剩下的肉，一块一块往嘴里塞，肥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她边嚼还边回头冲我们撇嘴：“我辛辛苦苦做的，你们倒好吃两口就撂筷子，这多浪费呀。”
每到这时，公公都会顾及她的心情，忍着不适，闷着头吃几口，婆婆在旁边看着，脸上的委屈才稍微下去了点。
3
这天，公公刚做完一轮化疗，回到家中人都憔悴了一圈。
刚到厨房，闻见那股味，他就开始干呕。
婆婆心疼得不行，连忙将人扶到了餐桌边，手上动作不停，盛了一碗毒蛙汤出来。
公公朝我看了看，见我没说什么，他皱着眉头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婆婆就坐在餐桌旁盯着他，开口道：
“不吃怎么行？化疗伤身子，这方子是我专门从外边高价钱求来的，补得很。”
公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婆婆见他没抗拒，满意地点点头，端起碗，就硬往他嘴里送。
4
我收拾着公公的就诊资料，正准备陪他去医院复诊，婆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哎，那个，小清啊，你手上方便不？给我转点钱，我买点东西。”
她嘀嘀咕咕的，也不说买什么。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因为上一世这个时候，她就是这么一趟一套地要钱，转头就拎回一兜子不知道从哪淘来的偏方。
她知道我们不乐意她用偏方，也不敢跟我们明说，就一回一回地瞒着我们买。
她大概以为我犹豫，又急忙添了一句：“就这一次啊，回头……回头妈还你。”
即便我知道她不会还钱，也还是给她转了钱。既然她要作死，那我成全她。
钱刚转过去，婆婆那边几乎是秒收，后面又发了一条笑意盈盈的语音过来：
“谢谢儿媳妇，妈收到了。还有啊，这事儿你别跟汉明说。”
汉明是我老公，自从知道公公患癌的消息后，就去了外地说是要挣些医药费，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寄回来一分钱。
直到公公葬礼上，他才回来，收了吊唁者的礼金，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我冷笑一声，打开屏幕，将刚刚的通话记录、语音记录保存了下来。
5
我挎着包，背着复诊资料，扶着公公往门外走，刚推开家门，一个人就迎了上来。
那人穿着件灰扑扑的马褂，头顶扣着顶旧帽子，脸上蒙着副圆片眼镜，见我们正欲出门，他乐呵呵地迎上来。
他朝公公拱了拱手，拿腔拿调地开口：
“这位就是老爷子吧？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您这病是邪气入体了。我呀，是您家老婆子专门请来的，为您治病的。”
公公愣在门口，朝我看了看。
我认得这人，上一世，这人就找上门过，说他是婆婆请来专门给公公治病的高人。
上一世，我当场就把他撵了出去，说我家不信迷信，不搞这些。
他走的时候脸都青了，撂下一句“不知好歹”，还踹了我家门一脚。
结果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楼道里堆了一地的东西，我的被子、床单、枕头都被扔了出来。
婆婆堵在门口，抱着胳膊斜睨着我。公公在一旁默默看着。
“你不让大师进门，那你也别进这个家门。人家是我好不容易花钱请来的，你算老几？说赶就赶。”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在楼道里坐了半宿。
正是深冬，我冻得直打哆嗦。
第二天发了烧去上班，糊糊涂涂的。赶的项目出了点岔子，领导当着全组的面把我训了一顿。
我站在那里，看着同事窃窃私语。脸皮发烫，却也一句都辩不出来。
思绪回笼，再次抬眼时，我的脸上浮现了笑容。
“哎呀，原来是大师呀，快进来。”
6
为留下证据，我打开手机录屏，腾出手来给婆婆拨了个视频。
婆婆满脸横肉出现在屏幕里，没等我说什么，她眼睛瞟到了后面的大师，立刻就笑脸迎了上去。
“哎呦，大师，您到了呀！快坐快坐！”
她一边跟大师通过视频寒暄着，一边嘱咐我：
“我这边走不开，小清你替我好好招待大师啊。大师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嘴，听见了没有？”
我连连点头。
马褂男人冲婆婆微微拱了拱手，笑得和气：“老太太放心，我这就给老爷子瞧瞧。”
挂了电话，我按婆婆的吩咐，听从大师的指示，完成了法事，留存了他留下的偏方。
最后，我刻意走到了楼梯口感谢他，给他递上了个红包。
对门王婶子见楼道里有动静，开门来看。
大师见有人看热闹，怕被人认出来，连忙捂住了脸，下了楼。
王婶子拉着门把手，瞅了眼大师离开的背影，压低声音问：“刚刚那是谁呀？”
我如实回答：“我婆婆请来的大师，说是给公公驱邪的。”
王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最后轻轻啧了一声，边关门边说：
“这老太太都啥年头了，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也不怕耽误了病情……”
7
因着大师做法耽误了时间，等我跟公公从医院化疗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公公靠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是蜡黄，可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些了，居然主动说饿了，想喝口粥。
我正要去厨房，婆婆已经兴冲冲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往公公床前凑。
“老头子，今天咋样？是不是觉得身上松快些了？”
公公点了点头：“是比前几天强点。”
婆婆一听，眼睛都亮了，拍着大腿根感慨：“我就说吧，大师果然是大师，人家那法事一做，方子一开，你立马就好了。医院折腾了这么久，还不如大师这一下。”
她越说越起劲，转头钻进了厨房，把从外地买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倒进了锅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锅咕噜咕噜冒泡的东西，心中暗自冷笑。
婆婆见我站在门口，回头瞪了我一眼：“愣着干啥？去拿碗呀！大师说了，这药得连着喝，一天三顿不能断。”
婆婆接过碗，盛了满满一碗，端到公公面前。
公公拧眉接过去，捏着鼻子往下灌。
喝完药不到半小时，公公脸色唰的惨白。他捂着肚子，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往上泛药，嘴边还不断冒着白沫，白沫正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终究还是没忍心，正要拨打急救电话，婆婆拉住我：“打啥电话呀？现在救护车来拉人，咱们还要出钱呢不值当的。”
婆婆一边说着一边打电话问大师，等电话挂了，她拍了拍我：
“没事没事，大师说了，这是排毒，吐出来就好了，说明药起效了。”
她一边给公公拍背，一边念叨：“头一回喝肯定有反应，这是在排毒呢，老头子你忍忍啊，忍过去就好了。”
这时公公已经吐得说不出话，甚至整个人开始抽搐，脸色白得吓人。
大师连忙挂断婆婆的电话，随即拉黑了婆婆，注销自己的账号跑路了。
“老头子老头子，你睁睁眼啊。”
婆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眼看着公公已经在翻白眼了，她也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劲，抖着手指，好不容易按下拨号键，想寻求个说法。
没成想电话直接打不通，她愣了愣，翻出聊天页，发了条语音过去，页面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咋回事，咋回事啊？”
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手指还在戳着屏幕。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站在公公旁边，眼瞧着公公脸色越来越白，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忽地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到床边抓住公公的手。
“老头子啊老头子，你别吓我，我这就去把大师找回来，他不能骗我啊。”
她站在屋里，慌得直打转，最后猛地抬眸看见我，哭着喊：“快打急救，叫医生，叫医生来啊！”
等救护车来时，公公的脸色已经发紫了。一群人慌慌张张将人抬进救护车。领头的医生面色严肃。
“病人都已经昏迷了，家属怎么不早点送医？”
婆婆缩在救护车角落里，哭得话都不利索。
“咋会出事呢？大师说这是在排毒啊。”
8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医护人员出来报平安的时候，累得满头大汗。
婆婆腾地站起来迎上去：“大夫，我老头子咋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抹了把额头的汗：“暂时稳住了，洗了胃，用了药，人已经清醒了，但得住院观察几天。”
他顿了顿，看了婆婆一眼，叮嘱道：“老爷子本就有基础病，最近又在化疗，下次可别再给他乱吃东西了。”
婆婆站在那，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滚了出来，赶紧拿手背去擦：“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回过神来，对着旁边空气张口就骂：
“遭天谴的，骗老娘钱，还差点害死人。我咋就信了他呢？我咋这么糊涂呢？”
医生跟护士沉默着对视了一眼，交代家属去缴一下费。
婆婆应了一声，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就揽上了我的手。
脸上的哭相还没收干净，嘴角先往上扯了扯，挤出个笑来：“小清啊，你看妈身上也没带钱，要不你去把费给缴了？”
“行，没问题。”
听我答应得痛快，婆婆明显松了口气，脸上也扬起了赞许的笑。
“妈就知道你靠谱！”
我拿着单子往缴费窗口走，脚步轻快，很畅快地就把钱交了。
毕竟缴费这钱，还有之前婆婆买偏方那些钱，都不是我的。
公公这些年攒的退休金，还有婆婆抠抠搜搜省下来的那些，都在我手上这张家用卡里。
婆婆记性不好，经常记不住密码，就说让我拿着。
这么久了，她大概早忘了这茬。
我把回执单折好揣进兜里。刚推开病房，婆婆就迎上来问：“交了没？”
我将缴费单拿给她，她一张一张仔细瞧了瞧，等确定费用都结清了，才松了口气，还不忘念叨一句：“这医院还真是黑心。”
半个小时后，老公赶了回来。他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沾了点粉底，脚上也只穿着个拖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胸口那片粉底上。婆婆见情况不对，连忙拉了拉老公，帮他说话：“你爸没事了，没事了。汉明啊，是在附近出差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啊？”
老公顺着台阶就下：“啊……对，刚好在附近出差呢。还没来得及回趟家，接到电话就直接赶过来了。”
“那还真是赶巧了。”我笑盈盈地接了一句。
老公脸上僵了一瞬，咳了一声，转身去倒水。婆婆在一旁打着哈哈：“哎呦，回来就好，咱一家人嘛，就该待一块。”
喝完水，老公顺势拿起了床头柜上的缴费单，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就交了三万押金了，才这么一会就花了这么多。”
“可不是嘛，这黑心的医院。”婆婆应和着，翻了个白眼。
老公把单子翻来翻去看了两遍，往我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小清，你不是有个老同学在这家医院当医生吗？就是那个……那个以前追过你的那个，好像姓是吧？”
我抬眼看他。
他搓了搓手，笑得不自然：“你看啊，这医院收费太黑了，一点小毛病就敢要这个价，你要是方便，找找你那老同学，让他给你打点折，或是走个内部渠道，能省一点是一点嘛。反正你俩关系也不错，这点面子总归有的吧？”
婆婆在一旁没吭声，眼睛一直往我脸上瞟，观察我的神色。
我笑了笑，夺过他们手中的缴费单往桌上一搁，语气轻飘飘的：“妈，这多久没联系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人家是正经大夫，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哪能说打折就打折了？再说了，我要是忽然去开这个口，人家背后还不知道怎么想我呢。”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听我这么说，老公脸上的笑当场就有些挂不住，嘴角撇了撇，闷头又喝了一大口水。
婆婆见气氛不对，讪讪地笑了笑：“哎，那也是哈。”
我没理会，忽然想到什么：“对了，妈，三个月前刚确诊的时候，我给爸排了个专家号，一直没顾上说，就是那个肿瘤医院的刘主任，听说很厉害的，最近快排到咱们的号了。”
婆婆眼睛一亮：“真的？那咋不早说？”
“这不一直忙着吗？”我翻出挎包里的纸质预约单，“不过那个号时间挺紧的，就这几天了。到点的话正好赶上，别耽误了。”
婆婆乐得直点头：“好好好，那赶紧的，别错过了。”
晚上，我把闹钟定到了五点。天还黑着，我就爬了起来，洗了把脸出了门，坐了快一个钟头的地铁赶到医院，又在专家门诊那层楼排了将近四十分钟的队。我攥着挂号单，一步一步往前挪，腿都站麻了，总算挨到了分诊台。
护士扫了一眼我的号，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号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我一愣，不可能啊，这才叫到二十几号，我这三十八号还没到呢。
护士拿鼠标点了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系统显示，这个号昨天下午就有人来用过了，已经核销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昨天下午，我们根本就没有来医院啊。
护士也一脸为难，叫了旁边的导诊过来查。折腾半天，最后把我领到了诊室门口。
刘主任翻了翻病历，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号提前看了，昨天有个老太太拿你的身份证和预约码带着一伙子人来看过了。你要是有啥疑问，就去一楼服务台查一下记录。”
我抿了抿唇，思考片刻，翻出婆婆的照片：“是不是这位？”
“啊，对对对！昨天啊，她吵着要提前看，我印象很深，就是她。”
我站在诊室门口，攥着那张作废的挂号单，脑子里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回家后婆婆说要收拾下屋子，翻了我放在玄关的包。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神来。预约单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拿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婆婆拨了过去。电话那头闹哄哄的，听着像在菜市场。
“妈，我那个专家号怎么回事？”
婆婆那头顿了一下，随即语气轻飘飘的：“哦，那个号啊，我昨天拿去用了。”
“用了？”我压着怒意，“那是给爸挂的号，你怎么拿去弄了？”
“我寻思这两天你爸不是刚去医院一趟过吗？都好多了，还花那冤枉钱干嘛？然后我寻思着别浪费，转手卖给了人家，人家给了二百块呢。”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气到极点反而笑出了声：“妈，你好样的，我花一千多排队挂上的，您二百块就给人家卖了。”
“哎呦，你这孩子。”婆婆那头嗓门反倒高了，“咋，这点事都要计较了？一千块不用不就浪费了吗？人家给我那二百块不是钱啊？你爸现在也不是没啥大事了吗？号留着也是过期作废，我换点买菜钱不好啊？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会过日子。”
她越说越有理，开始数落起我来。我忽然觉得，我还在这跟她掰扯这些，实在是没意思。
“行，我知道了。”我打断她，“您忙着吧。”
我最后的好意到此为止了。今后他们自求多福吧！
9
挂断电话，我刚走出医院大门，就收到之前联系的、专门跟踪老公收集他出轨证据的私家侦探发来的压缩包。
我打开看了看，将压缩包下载，又在网盘存了个备份。
连同之前婆婆跟我要钱买偏方的录音、视频，都打包发给了律师，附了句：“您看看这些够不够？”
律师回得很快：“够了，证据链很完整。您这边要是决定好了，随时可以找我。”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在兜里，拦了辆车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老公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搭在茶几边，手里还捏着半袋薯片。听见我回来的动静，他扭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他把薯片放下，坐直了些。
“怎么了？专家号的事情没办成？”
我换了鞋，把所有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啧了一声，皱起眉来：“你说你也是，你明知道妈那个人，脑子一热啥都干得出来，你怎么不看着点？”
我站在客厅中间抱手看着他。
他还没说完：“爸生病后，家里乱成了一锅粥，你就不能多上点心？老人家嘛，哄着点、劝着点，你倒好，还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回头她又该闹了。这件事情都处理不好？”
“我处理不好？”我笑出了声，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我凌晨五点起来挂号，排了四十多分钟的队，结果白排了，我挂的号被你妈偷了，拿去卖了两百块。你回头怪我没看着点？”
我看他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公公出事后，他美美隐身，所有的事都落到了我头上。
他张了张嘴，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顶回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我摆摆手，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往卧室走，“你说的对，我以后会多上心的。”
我是得多多上心关照自己，趁早离开这家子伥鬼。
我打开手机联系律师。
“直接起诉吧。”
10
公公提前出院了，原因是婆婆嫌住院费钱。还闹着逼医院退了住院押金。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在卧室收拾自己的行李。
正叠着衣服，厨房那边又传来了动静。
我探头看了一眼，婆婆踮着脚，将吊柜最里头装偏方的那个袋子又拿出来，挑了挑药，又开始煮。
没一会儿，锅里开始咕噜咕噜冒泡，酸苦的药味充斥了整个房间。
我默默把卧室门关上。
婆婆盛了一碗药，端给公公。
公公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
许是上次那个经历让他心有余悸，这次婆婆把药端过去时，他侧了侧头。
婆婆耐心劝阻：“这次不一样，这是我从乡下找的方子，人家说了，这个温和，不伤身体。”
公公努了努嘴。
婆婆见公公这样，开始委屈起来。
“你咋这么犟呢？我托了多少人才找来的？人家好心好意，你连尝都不尝一口，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婆婆端着碗，站在床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图啥？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倒好，还给我甩脸色，我可真是命苦。花钱出力，还落埋怨……”
她越说哭得越凶。
公公靠在床头，脸色灰败，也不张嘴，就这么沉默着。
正僵着，我听到卧室里面的动静。
他忽然偏过头喊了一声：“清，你出来一下。”
行李箱拉链刚拉到一半。
我放下，推开门出来，撞上公公求助的眼神。他看见我，眼睛明显亮了一下，朝我使了个眼色。
婆婆也扭头过来看我，眼神有点躲闪，下意识把那碗汤往回收了收。
“咋了爸？”我假装不知道，问了句。
公公张了张嘴，看了婆婆一眼，鼓起勇气才含糊糊地说：“你妈又给我煮偏方了。”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我不止一次跟公公提过这些偏方不能随便吃。那时候我好声好气相劝，可他是怎么说的？他说我不懂体谅婆婆，还数落我，我要是真懂孝顺的话，就别跟婆婆老对着干。
现在他靠在床头，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再开口时，却是劝阻的语气。
“妈不是说了吗？这回这个不一样，是温和的。再说了，毕竟是妈的一片心意，爸你也不能辜负妈不是？”
11
我眼看着婆婆把那碗汤塞到公公嘴边，靠着门框，冷笑了一下。
她先前才念叨过，再也不碰这些玩意了，转头便忘了。
对家里谎称出差后。
我将行李安顿到酒店，又把辞职报告递了上去，打算等手头项目交接完毕，就离开这个城市。
我将手机开了免扰，靠在酒店大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我伸了个懒腰。浑身自在，坐起来喝了口水，才慢悠悠把手机拿来，关掉免扰，通知接踵而至，生怕往下掉。未接来电红彤彤的排了一排。
我把手机架在洗手台边，一边刷牙，一边点开听。
“周清，你死哪去了？你公公又被救护车拉走了。周清，你是不是故意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人呢？你公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小清啊，妈刚才急糊涂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你看你爸这又进医院了，妈一个人实在转不开，还有费用的事。小青，妈求你了，行不行？看到消息赶紧给妈回个电话哈。”
我漱了口，把嘴里的泡沫吐掉，清了清嗓子，回了个电话过去。
“妈，爸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啊？您别急，我这就赶回去。”
没等婆婆说话，我就挂了，又拿出那张家用卡。
出了酒店，我直接拐了几个弯，去了趟商场。让店员把最好的燕窝、雪燕、虫草几盒几万的都往外拿，店员笑得合不拢嘴。刷卡的时候，我眼皮都没抬一下，七八万就这么花了出去。
进了医院，我先把住院的费用结清，又预存了十多万进去。随后赶紧跟一旁推销保险的人员买了好几份保险，所有受益人都是我。
做完一切，我才提着礼品，慢悠悠地往病房走。刚推开病房，婆婆的眼睛就落在了我手上那堆东西上，隔壁床的家属也探过头来看。
“妈，爸怎么样了？”我把东西往地上一放，一副着急的样子。
“刚睡着，医生说得再观察两天。”婆婆说着，眼睛没离开那一堆袋子，“这是啥？”
“哦，路上买的。”我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海参跟虫草，听说化疗的人吃这个好，还有这是燕窝。妈照顾爸那么辛苦，你也得补补。”
隔壁床的大姐嚯了一声，探着脖子看过来：“哇！大妹子，你这儿媳妇出手这么阔绰呀！这牌子我认得，商场里一盒好几千呢！这一下买这么多？”
听人这么说，婆婆脸上立刻有光了，弯腰去看地上的补品，嘴上还假客气：“哎呦，买这些干啥呀？这得多贵呀？花了你不少钱吧？”
我笑了笑：“还好吧，反正花的不是我自己的钱。”
12
婆婆脸色一白。
“你这话啥意思？”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应该这么说，我花的是上一个家的钱。”
婆婆愣了一下，琢磨了几秒，忽然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上一个家？哦，你说你娘家呀？哎呦，你这孩子吓我一跳。”
她亲切地拍了拍我的手。
“我就说嘛，你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娘家条件好，出手也大方。”
我没再多解释，靠在椅背上看着婆婆拆开燕窝，囫囵吃了起来，心里开始期待她发现自家那张卡空了后的脸色。
13
老公打来电话说，法院给他发了传票，他给拒收了，问我知不知道是咋回事？
我心中暗自窃喜他拒收。
因为按一般流程来说，法院传票拒收，视为送达，诉讼程序会自动走，这倒是省得我跟他出庭对峙。
“传票？”我压着心里的高兴，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啥传票啊？我不知道啊。”
电话那头的他嘀咕了一句：“那可能是弄错了。”
我还来不及多说些什么，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阵嬉笑的女声。
他匆匆挂断了电话。
三个月后，他收到了法院判决我们离婚成功的判决书，打电话质问我。
我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慢悠悠地开口：“还不清楚吗？刘汉明先生，判决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咱们已经离婚了，没关系了，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清你个贱……”
没等他说完，我就对着听筒顶了回去。
“你什么你？刘汉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就是个鸭子，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把你家里那堆破事全扔给我，自己去外头鬼混，还好意思在这里骂我。今后你自己收拾烂摊子吧，我不伺候了，拜拜了您嘞。”
骂完一通，我直接点了挂断，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畅快地吐了一口气。
起身下楼，去餐厅，边吃饭边翻看机票。
临了，我将公用卡里的钱全提了出来，转给刘汉明他妈，附了一条语音：
“妈，我今天发现卡里还有点钱，都提了出来，你看看，你有什么想买的就都买了吧。”
14
那笔钱，婆婆自然是全买了偏方。
可笑的是，她以为那是我的钱，半分不心疼，全花了出去。
等刘汉明跑来医院质问我时，我已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车。
都跑到医院了，刘汉明干脆向他妈要钱。
婆婆说：“你来的不巧，清转来的钱刚被我用了。”
刘汉明知道他妈肯定全买偏方了，狠狠挠了挠头。
忽然，他想起来我都跟他离婚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他妈钱？
那这钱是哪来的？
他猛一拍脑门，家里还有一张公用的卡，一直是我拿着！
他咬牙。
“咱家的钱都被清算计完了！”
婆婆手一抖，险些将手里刚打开的燕窝摔掉。
两人面面相觑，幡然醒悟，婆婆腿一软，所以说那几日他们花的钱全是家里的！
15
联系不上我，手头又没了钱，婆婆急得在病房直打转。
她盯上了自己的那堆偏方。
“有了！”
她一拍大腿，跑到肿瘤科住院部就去推销。
有个耳根子软的听她忽悠，掏钱买了两包，结果当晚就出了事儿。
那家病人喝了药又泻又吐，脸白得像纸一样。护士冲进来问给病人吃了什么？
大姐吓得直哭，带着一群人找到了婆婆，说都是她偏方的错。
病房里，几位医生辨认着药材。
发现那些药全是三无货，一边给病人上监护，一边报了警。
婆婆被保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拖着身体，刚走到楼道，就发现自家的东西全被扔了出来。
透过敞开的门看进去，她家里已经被陌生的一家子占了。
婆婆当场就发了火，冲进屋里，就掐住一个小媳妇的脖子。
瞧见自家媳妇被抓，那汉子当场就踹了婆婆一脚。
婆婆捂着肚子，疼了好一会，又开始撒泼。
有邻居见事不对，连忙报了警。
瞧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执勤的民警也愣了愣，出于职业素养，他保持冷静很快问清了情况。
原来，这个房主清刚低价把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房子就被这家人看中了。
他们实地看过房，立马付了全款，当天就办好了手续，搬了进来。
民警将购房合同递了回去。
民警耐着性子跟婆婆解释，没想到婆婆不仅不接受，还当众和那家人打了起来，混乱中还扇了民警一巴掌。
民警忍无可忍，将她带回了派出所接受调查处理。
16
航班延时了，我在候机厅待得无聊。
婆婆打来电话，让我去派出所保释她。
还让我把房子还给他们，把卡里的钱双倍奉还。
不然就让刘汉明跟我离婚。
我翻了个白眼。
“阿姨，你搁这做梦呢？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凭什么给你们。”
“卡里的钱是你用的，关我什么事？”
“还有，刘汉明没告诉你吗？我们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呼。
“啥？你们离婚了？！”
“…”
我懒得再理她，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把手机卡拿出来掰断，扔垃圾桶里。
17
联系不上刘汉明来保释自己，婆婆只得在派出所待了一夜，直到第二天隔壁刘婶来帮忙，才把她保释了出来。
到了医院，也不见刘汉明的影子，婆婆问了护士一嘴，护士说，公公的病床从昨天起就一直没人陪护。
婆婆想了想，咬着牙冲到了足浴店。
果然在那儿看到了自己儿子。
她快步上去，扇了刘汉明几巴掌。
刘汉明用舌顶了顶脸颊，满眼怨气：“您又发哪门子疯？”
婆婆被气笑了：
“我发疯？我看是你发疯吧！你不管我就算了，你连你爸都不管，就他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在医院，要是出了啥事儿可怎么办？你个不成器的，也不学学人家清。”
说到这个名字，婆婆忽然顿住了。
她意识到之前无数个日夜，都是我这个儿媳妇在照顾公公。
记忆里，我认真负责，特别是公公刚确诊那段时间，我跑上跑下地查资料、托关系、陪诊，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相比之下，她跟她儿子做的那些简直不值一提。
婆婆忽然哭了起来。
“呜呜呜，清…还是清好啊…”
18
航班正式起飞。
我靠在窗边，看着眼前翻涌的云海，只觉得心中前所未有的松快。
先前那些蠢人蠢事，通通滚吧！
今后，我为自己而活。
19
我去了之前想去的成都老街道、大理洱海，还有稻城。
最后定居在了一个生活便利的小城市。
从朋友那里听说，婆婆又给公公整了不少偏方。
也不知道是那个的原因，一天夜里，公公消化大出血，抢救失败，离世了。
刘汉明欠了一堆债，还染了性病。
婆婆也因为虚假宣传、倒卖偏方，间接害死了不少人，被关了进去。
“妈妈～”
一声充满稚气嗓音将我思绪拉了回来。
我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扬起温柔的笑。
“妈妈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