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袋米，在米行的秤上是三十二斤。
我换了公秤，再称一遍，只有三十斤。
米行掌柜当众指着我：“秤是你修的，少的米自然算你的。”
可我那天修的，是一杆只称铜钱的小秤。
明早的运粮船一走，粥棚等着的米就要断了。我得在关市前弄明白，多出来的两斤到底在哪儿。
01
米袋落到秤盘上时，木架轻轻晃了一下。
杜掌柜扶住横梁，看着指针停稳，抬手让周围的人都看清。
“四个八斤码，满满三十二斤。”
我站在秤架对面，指着盘里的四只铁码：“这些是你铺里的？”
“我铺里的秤，我铺里的码，有什么不对？”
他不等我答话，就让伙计把米袋搬到公秤那边。公秤由市署的人保管，今早刚从箱里取出一套验过的砝码，木盒上还盖着封纸。
米袋被放上去后，市署的程巡役一块一块加码。
二十斤，二十五斤，三十斤。
秤平了。
周围先是安静，随后有人说：“少了两斤。”
杜掌柜立即看向我。
“你昨天修过我的秤。现在两边不一样，总得有个说法。”
我没有马上辩解，先叫程巡役看袋口。
麻绳上的蓝布结还在，是刚才从杜家秤上搬下来之前，粥棚的许龄亲手系的。她在结上压了一点红泥，米袋搬过来后，红泥没裂，袋口也没有新开过的痕迹。
米没有在两杆秤之间少掉。
许龄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手里拎着空竹筐。她今早从城西来买米，准备给河堤上干活的人备明早的粥。她付的是三十二斤的价钱，袋里若只有三十斤，今晚就得另找地方补。
“我不争这两斤能煮多少碗。”她说，“我买三十二斤，就该给我三十二斤。”
杜掌柜冷笑：“你问修秤的。”
“我昨天修的是你柜台上那杆铜钱秤。”我说，“它的提绳断了，我换了绳，校了空盘。面前这架大秤，我没碰。”
杜掌柜的伙计小伍把一张纸塞给程巡役。
“这是她收的钱。”
纸是我写的收据：修秤一项，工钱四十文。下面签着我的名字，温禾。
没有写大小秤。
围观的人立刻议论起来。有人认识我，说我在河埠修秤已有三年；也有人说，收据既然不分大小，杜家请我来修秤，我就不能说自己只碰过一杆。
“昨日我在柜台前修的。”我说，“杜掌柜在，小伍也在。”
小伍看了眼掌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程巡役把收据压在手掌下：“先别吵。要查秤，先查哪边准。”
他将公秤的米袋取下，又用公秤验过的砝码去试。空盘归零，加上十斤码，指针稳稳指到十斤。他换了两个五斤码，结果一样。
杜掌柜说：“公秤准，也可能是我的秤被人弄坏了。”
“我没说过你的秤坏。”我说，“要把秤和码分开看。”
他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我指向刚才那四只铁码。
每只上面都铸着“八斤”二字，外面刷了黑漆。它们排在木盘上，大小一样，底面却新旧不同：两只边缘磨得发亮，另两只漆色很深，连凹字里都没积灰。
“把你的码放公秤上，分别称。”
杜掌柜一把按住木盘。
“不行。”
“为什么？”
“我的东西，不能你说碰就碰。何况这么多人围着，碰丢一只谁赔？”
程巡役说：“我看着。码不离这张桌。”
杜掌柜的手没有松。
米市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关门。今天往河埠去的车都等着装货，码头上明早第一班船已经定了时间；许龄还要把米送到粥棚，过了关市，她得去更远的街巷找铺子。
她往前一步：“你若信自己的码，就当着大家称。”
杜掌柜看了她一眼，忽然把手挪开。
“可以称。但我要先问她一件事。”
他把那张收据拿起来，举过头顶。
“昨天她修秤的时候，谁能证明，她只修了柜台上那一杆？”
02
我认识的秤有两种常见病。
一种是明摆着的：提绳磨断，秤盘歪，刚放上东西便看得出来。
另一种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秤杆、挂钩、砝码，任何一处出了差错，看上去都可能只是“秤不准”。若不把各处拆开查，很容易把错怪到第一个经手的人头上。
昨天杜家找我，是小伍跑到河埠传的话。
“铜钱秤的提绳快断了，掌柜叫你过去。”
我背着工具到米行时，柜台上确实放着一杆小秤。绳头磨得起毛，盘上的铜钱一多便往左沉。我换了新绳，用自己的小码验过两次，又把旧绳收进布包，准备带回去拆铜钩。
那时杜掌柜在里间算账，过了片刻出来，把四十文放到柜台上，让我写收据。
我写“修秤一项”，没有多写小秤两个字。
原因很简单：他只拿来一杆秤。我没有想到，第二天另一架秤出了争议，这四个字会变成别人能随手拿来指我的东西。
“我修的时候，门口还有位买米的。”我说，“穿一件灰短褂，腰间挂着木勺。”
许龄抬头：“是我。我昨天下午来问价，听见你跟小伍说，这杆秤只能称铜钱，不能拿来称米。”
杜掌柜说：“她今天来跟我争米，能替你作证？”
“她可以说自己看到什么。”程巡役接过收据，“你也可以说你看到什么。小伍呢？”
小伍捏着衣角：“昨天温师傅在柜台修小秤，我看到了。”
“有没有让她碰大秤？”
小伍看向杜掌柜。
杜掌柜说：“你照实讲。”
“没有。”小伍低下头，“大秤在后院，当时我跟阿梁在搬码。温师傅没有到后院来。”
他说完，围观的人少了几句指责。我却没有因此松口气。
小伍能证明我昨天修的是小秤，不能证明杜家的大秤没被别的人动过，更不能证明那四只码有什么问题。
程巡役让小伍把砝码一只只放到公秤上。
第一只八斤码，公秤显示七斤八两。
第二只，也一样。
第三只、第四只，都是七斤八两。
安澜城按十六两为一斤，每只少半斤，四只恰好少了两斤。它们放在杜家秤的一端，对面若用三十斤实米平衡，牌面看着便是三十二斤。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杜掌柜说：“公秤的砝码你们拿过来，我看看。”
程巡役没有给他拿走，只把一只公秤码放到桌面。码底刻着市署验印，边缘磨损处没有涂漆。另一名巡役当众对照登记簿，确认是今晨取出的那套。
杜掌柜看完说：“也可能你们这架秤不准。”
“可以再验。”程巡役说，“我们用另一套已验过的码，去对这架秤和杜家那架。”
他没有当场说杜掌柜使诈。四只码分量不足是一回事，什么时候少的、谁经手放到秤盘，是另一回事。
我蹲下去看四只铁码的底面。深漆那两只，底座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接缝；旧的两只被磨损遮住，一时看不清。
“以前有这个缝吗？”我问。
小伍说：“我只管摆码，没翻过底。”
杜掌柜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说，我把码换了？”
“我想知道这四只码从哪里来。”
“市上买的。”
“哪一家？”
“忘了。”
他答得太快。我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身叫伙计收米。
许龄挡在前面：“这袋还没说清楚。”
“少两斤，我补给你。”杜掌柜说，“你拿走，别在这里耽误买卖。”
“我付钱时称的是三十二斤，你补两斤，我验过再走。”
她没有退。杜掌柜看了看周围围着的人，让小伍另舀两斤，用公秤称好，倒进原来的米袋。
许龄重新系好袋口，却没立刻背走。
“昨天我也从你这里买过一袋，给河堤上干活的人。那袋已经煮掉了，怎么说？”
杜掌柜没回答。
程巡役低头在纸上记：今日核对，四只标八斤砝码分别实重七斤八两；昨日交易是否受影响，仍需查各次使用情况。
天边的光正往河面上退。再过一会儿，米市的铜锣就要响了。
这时一个挑着空箩筐的老人从人群里挤进来，看着那四只码，忽然说：
“这不是我上月送来的那套。”
03
老人姓葛，在城南铁铺做了一辈子活。
他认得杜家的码。上个月米市例行核对时，他替几家铺子送过砝码去市署校验；杜家那套八斤码有一只缺了角，校验后，他用麻绳把四只穿成一串，原样送回。
“缺角在这里。”他指指自己拇指外侧，“像被刀磕掉一小块，靠近底边。”
桌上四只码转过来，没有一只缺角。
杜掌柜说：“旧的坏了，我换新的不行？”
“你刚才说忘了哪家买的。”我说。
“买过不止一回，旧的扔了，新的也记不清。”
葛师傅没有跟他争。他把空箩筐放到地上，从腰间摸出一只纸包。纸包里有两颗钉、一截细绳，还有一张折了三道的单子。
“上个月交码的时候，小伍给我按过手印。”
单子写着：八斤码四只，校验后送回。旁边有小伍的手印，也有他自己的名字。
它能证明当时交回过四只合格的码，却不能证明今天桌上这四只从哪儿来。
程巡役问杜掌柜：“旧码还在吗？”
“扔了。”
“扔到哪里？”
“前些天铺子收拾后院，我不在，伙计处理的。”
小伍抬头：“掌柜，我没扔。”
杜掌柜瞥了他一眼。
小伍又把头低下去。
葛师傅问：“是不是阿梁拿走了？”
“阿梁昨日走的。”杜掌柜说，“他做事毛手毛脚，我让他歇几天，找不找得到要看他自己。”
人群里有人说：“这不就是把事推给走了的伙计？”
杜掌柜当即回头：“你见过他搬码吗？没见过就别乱讲。”
那人不吭声了。
程巡役叫另一名巡役把四只码分别包好，写下今天的核验结果，请杜掌柜、小伍和许龄在纸上按手印。杜掌柜不肯，说自己只承认这四只码现在分量不足，不承认昨日和更早的交易用了它们。
“这句话也可以写上。”程巡役说，“你说的是哪一部分，就按哪一部分。”
他把纸递过去，杜掌柜看了两遍，终于按下手印。
我注意到，小伍按完以后，把手掌在裤腿上擦得很用力。
“阿梁在哪里？”我低声问他。
“城南渡口。”他说，“他去码头找工。”
我没有追问别的，只问：“他带走过旧码吗？”
“我没看见。”
杜掌柜在前面叫他，他立刻跑过去。
许龄背好米袋，往公秤旁又看了一眼。
“要是昨天的米不够，我能不能退钱？”她问程巡役。
“现在还不知道昨天用了哪套码。你留好买米的字据，明日来市署说清楚。”
“明早我得去河堤。”
“可以让识字的人代送，但要写明谁交的、你买了多少，之后还要核。”
她把自己的竹筐拿起来，先去找识字的摊主写了一张说明，约定明天请人递到市署。
我跟她走到街口，帮她把米袋往肩上托了一下。
“这两斤补回来了，够吗？”
“这袋称足三十二斤，明早的六十斤就有着落了。”她说，“南岸另有二十八斤留米。我先把这袋托脚夫送去河埠，明早第一班船到南岸。”
“你以前也从杜家买？”
“前几天从别家。那家今天没开，才换到杜家。昨天买过一次，今天又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温师傅，你修过很多秤吧？”
“修过。”
“你刚才看码底那个缝，是不是知道它怎么少的？”
“还不能说。要先问做码的人，也要看允许不允许拆。”
她没有催，只点点头：“那你知道了，告诉我一声。我不想回头别人问起，只会说‘秤不准’，连自己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河埠走后，我收拾工具，正要回河埠，葛师傅追了上来。
“我想起一件事。”他说，“前天夜里，有人拿过一只缺角的码到我铺子门口。”
“谁？”
“天黑，我只听见声音。那人说，让我把底下的东西补回去。”
04
“前天夜里我已经关门，听见有人敲门。”葛师傅说，“开门看，门外放着一只码，底边缺角。人躲在巷子里，没进来。”
“你认得杜家的码？”
“我当时只认出是我送回去的那只，还以为哪家伙计又把它磕坏了。”
葛师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圆。
“码底多了块薄铁片，边上抹着黑漆。我用指甲撬了一下，里面是空的。那人催我补回去，我问他为什么不拿回杜家，他说掌柜知道会怪他。”
“你补了吗？”
“没有。我要先称分量，再问清楚是谁拿来的。可我点了灯，正要拿秤，那人就抱着码跑了。”
葛师傅抬头看我：“我只听出像个年轻人。是不是阿梁，我不敢说。”
我跟他到铁铺，门外的地砖上还有一块黑色漆印。葛师傅用纸把一点碎漆包起来，又找出那晚记账用的小木牌。牌上记着那晚点灯的时辰，没有客人名字。
“这不能证明那只码后来去了哪里。”他说。
“能证明你见过一只底下有接缝、缺角的码。你愿意把经过告诉程巡役吗？”
“愿意。”
他拿上单子，跟我回米市。街口的铜锣刚敲第一下，收摊的人已经把筐往车上装。程巡役还在公秤旁，听完葛师傅的话，把经过记下来，请他看过再按手印。
杜掌柜不在，只有小伍守着米铺。小伍听见“缺角”，脸色白了一下。
我问他：“你见过吗？”
“见过。”
“什么时候？”
他看了看铺子里，压低声音：“三天前，阿梁搬码的时候，有一只掉到地上，底下掉出一点黑屑。他说可能是旧漆。我叫他别管，掌柜催着开门，我们先把码放回去了。”
“那只缺角吗？”
“我没注意。”
“底下有没有铁片？”
“我没翻过，不知道。”
他说完抬起头：“温师傅，我没有拿过码出去卖。”
“我没说你拿出去卖。”
“掌柜刚才跟我说，外头人都在问谁动过码。有人说一定是我和阿梁。”
他伸开手掌，手心有两道新磨出来的红印。白天他搬米、搬码，干的都是重活，想把自己摘干净，却连哪只码什么时候变的都说不清。
我问：“你刚才说的阿梁，还在渡口？”
“他每天傍晚去，明早第一班船卸货，要有人提前登记。他肯不肯见你，我不知道。”
程巡役听见了，让小伍把阿梁住处和常去的工棚说清楚，明早请人去问。
“明早？”我看着河埠方向。
“市门快关了。人没找到之前，不能凭一个名字就把人拦下来。”
“我去一趟。”
葛师傅也要去。他说前天夜里那人说过几句话，若见面，也许能认出声音；但他不打算只凭声音下结论。
我们出市时，许龄刚从旁边的铺子出来。
她没有再背米，只抱着一只空竹筐。她说，那袋补足后的三十二斤已托码头脚夫交给船夫，准备明早运往南岸。
“别家没米了？”我问。
“有，明天才能给。今天出市的车已经装满。”
她把竹筐放下，给我们看里面的字据：她和南岸粥棚约好，明早要备足六十斤。周树已在南岸另留出并称过二十八斤，今天补足的三十二斤送到，正好够数。
“昨天从杜家买的那袋，早已经煮了，不在这二十八斤里。”她说，“刚才周树又捎口信来，明早多来几个人，最好再备两斤。”
“南岸没有别的铺子？”
“有一家，得等午后船到。河堤上的人清早下工，等不到午后。”
我把那张字据看了两遍。原定六十斤已有安排，新增的两斤还得赶在明早开锅前送到。昨天煮掉的那袋究竟少没少，仍是另一笔待查的账。
“你手里还差多少钱买两斤？”我问。
“钱倒够，怕买了赶不上送到南岸。”
她说杜家在南岸有伙计，按理可以代送，但她不愿只听杜掌柜一句“明早给你”，等船开后才发现没有。
葛师傅说：“先去渡口问问，看明早还能不能添一小袋。”
我们三个人到了码头。系船的绳在木桩上绷得很紧，一艘货船的船夫正把油布盖好，准备次日天不亮便出发。许龄核对货单和袋口，确认今天那袋三十二斤已装在舱中。
许龄问能不能再带两斤米。
船夫说可以，但必须今晚装上，货物由谁接，也要写清楚。明早货一装满就走，不会等她跑到市里去买。
许龄抬头看我。
米市铜锣已经敲过，能买米的铺子都关了门。
而我知道，还有一袋米就在杜家门后。
05
我们回到杜家米行时，半扇门已经合上。
小伍正在里头扫地，听见许龄叫门，出来问还有什么事。
“我想再买两斤米，今夜就放到南岸的船上。”
“铺子已经收了。”
“我付钱，不赊。”
小伍犹豫片刻，回头看向里间。杜掌柜从账桌后抬起头，听完，慢慢走了出来。
“你昨天那袋还没核清，现在又来买？”
“我买今天这两斤，不代表承认昨天够数。”许龄说，“两件事分开。”
杜掌柜看了我一眼：“公秤已经锁了。你们自己找秤，我卖。”
我说：“我带的小秤只能称铜钱。葛师傅铺里有一套验过的小码，两斤以内可以称。”
“她买两斤，你们还要叫人盯着称？”
“要。”许龄说。
她没有提高声音。说完把钱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数清楚。
葛师傅回铁铺取来一杆小秤、一只验过的二斤码和一只一斤码，先分别核验二斤与一斤的刻度。秤盘装不下两斤米，我们把米放进空盘，按一斤刻度分两次称好，倒进许龄带来的干布袋。她先把空布袋给我们看，免得有人说她往里添了别的东西。
两次称完，她用另一根绳扎好袋口。
我正要替她拎出去，小伍突然说：“温师傅，你能不能明天帮我看一下家里的小秤？”
我说可以，等他说明时辰。他却又不说了，眼睛盯着杜掌柜。
“不是急事。”他补了一句。
我们三人出了米行，走到街角，小伍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块油布。
“我不是要你修秤。”他说，“这是昨日收拾后院时捡到的。”
油布里包着一块缺角的薄铁片，边缘沾着黑漆，内侧有细细的锉痕。他说自己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时，不知道是哪样东西的底，原本打算垫桌脚。
“阿梁那天半夜回过后院。”他说，“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蹲在放码的箱子边。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找自己的东西。第二天掌柜就叫他别来了。”
葛师傅接过油布，没有立刻把铁片往自己的描述上套。
“我前天夜里看见的是码底有一圈铁片。它是不是从那只码上掉下来的，我现在不能肯定。”
“你可以把它交给程巡役。”我对小伍说，“说明在哪儿捡到的，别替阿梁猜。”
小伍摇头：“掌柜知道是我拿出来的，我明天就没活了。”
“东西是你的？”
“不是。我是在铺子后院捡的。”
他望着半合的米行门，紧紧攥住油布一角。
许龄说：“你要是不想自己去，我陪你。你把知道的说清楚，我不能替你决定说不说。”
杜掌柜在门里喊：“小伍！”
小伍吓了一跳，把油布重新包起来，塞回衣襟。
“明早再说。”他说。
他跑回铺子，门很快关上。
葛师傅没有追，转向我：“先把两斤米送上船。”
河埠的船夫还等在原地。许龄和他核对先前收下的三十二斤大袋，又为新买的两斤写好交接条。两袋共三十四斤，由船夫带到南岸，交粥棚的周树；船费已经付过。船夫看过后，把小袋放到船舱靠里的木箱旁，用自己的布绳固定。
“我天亮前开。”他说，“你告诉周树，在南岸等我。”
许龄向他道谢，问我能不能帮忙写一封短笺。她要告诉周树：船上大袋三十二斤、小袋两斤，加上南岸另存的二十八斤，明早应有六十二斤。昨天已经煮掉的那袋可能短重，要另行查账，不算在这些米里。
我在灯下写完，念给她听。她觉得“确定少了两斤”太满，让我改成“昨日那袋尚未核实”。
我按她说的改了。
船夫把短笺和货单放在一处，压好。许龄看着他把舱门合上，才长出一口气。
这时渡口工棚传来一阵争吵。
有人大声说：“你拿走掌柜的码，还敢在这里找工？”
紧接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从棚里走出来，肩上背着布包。
葛师傅听见他的声音，脸色一变。
“前天夜里叫我补码的，好像就是他。”
06
年轻人叫阿梁。
杜家的伙计跟在后面，嚷着让船夫别用他，说他拿走了米行的东西。
阿梁停在木桩旁，把布包放到地上。
“我拿了自己的衣裳，拿没拿你们家的码，去问掌柜。”
“掌柜说箱子少一只，就是你拿的。”
“那天箱子里少几只，你数了吗？”
伙计被问住，仍说：“掌柜不会冤枉你。”
葛师傅走过去，叫了阿梁一声。阿梁看见他，眼睛先睁大，又慢慢低下头。
“前天夜里是你到我铺门口？”葛师傅问。
“是。”
“那只码从哪儿来？”
“杜家后院。”
他没有否认拿过码。前天夜里杜掌柜出门，小伍睡下后，他打开后院的码箱，取了一只缺角的出来。那只码底下有一块薄铁片，边上是新漆，他担心分量不对，想找葛师傅补回去。
“你怎么知道分量不对？”我问。
“前几天掌柜让我把四只码重新刷漆。我搬的时候觉得轻，又拿两只放在手里比较，分不出来。”
“你去称过？”
“没有。我没有验过的码，不敢用自己的手说它少多少。”
他把话讲得断断续续。杜掌柜跟他说，旧码底座锈了，找人补过铁片，刷漆免得再生锈。阿梁觉得不对，夜里带一只去找葛师傅，想先问问能不能修。
“我看见他一撬就知道里面空了，怕他认出是杜家的东西，抱着码就跑。”
“后来放哪儿？”葛师傅问。
“第二天一早放回箱子。那天掌柜看见我从后院出来，问我动没动码。我说没动。他叫我这几天不用来了。”
阿梁攥紧布包，抬头看我们：“我那句‘没动’是假的。我拿过，也放回去了。可我没有把里面挖空。”
“你亲眼见过谁动底座吗？”我问。
“没有。”
“现在那只缺角码在哪儿？”
“我放回去以后就没再见过。”
他说完，转向刚才的伙计：“你让我跟掌柜对质，可以。可你别在渡口说我偷走了码，我还要在这里找活。”
伙计脸涨得通红，嘟囔了一句“那你自己去说”，走了。
葛师傅说，阿梁的声音和前天夜里那个人相似，但那晚只听见过几句，仍不能只凭这一点确认。他请阿梁明天与自己一道去市署，当着巡役把话说明白。
阿梁同意，却提出一个条件：“掌柜要是在场，让我说完，不要听我讲一半就说我偷东西。”
我说：“我们可以提出这个要求，怎么问由巡役安排。”
他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葛师傅问我：“你觉得他说了多少实话？”
“我只知道他承认拿过，也说放回了。那只码到底去了哪里，得接着找。”
“你不是总能看出秤哪里不对？”
“秤放在我眼前，我才有办法试。人说的话，我没有一杆秤能直接称。”
我说完才发现自己有点想笑。
一个修秤的人，今天忙了一整日，还没有碰到最关键的那只缺角码。我们能称的，是现在桌上的四只；昨日前日发生了什么，只能一点点对照。
走到巷口时，许龄已经把粥棚的门关了半扇。她从里头递给我们每人一碗热水。
“船夫收下了吗？”我问。
“收了。周树那边我托人捎了口信，明早他会去南岸接。”
“他怎么知道船夫是哪位？”
“船上挂着三角青布，货单里写了名字。周树昨晚已经见过他。”
她把水壶盖上，声音低下来。
“我方才算过。昨天那袋米已经吃了，剩下的米糠和空袋不能证明原来多少斤。明早的六十斤是南岸另存的二十八斤加今天这袋三十二斤。多买的两斤我自己先付了钱，不等他们赔。”
“等核清以后，你再决定要不要追。”
“我知道。只是今天那么多人围着，我一开始也想说，杜家昨天肯定少我两斤。”
她停了停，“差点就说出口。”
街那头，杜家米行门缝里还透出一点灯光。
第二天公秤会用另一套验过的码复核。到了那时，杜家的秤是否有问题、那四只码是否真的偏轻，至少可以再证实一次。
可缺角的旧码不在其中。
如果它被人换走，谁换的？又是谁拿了四只分量不足的码来替代？
我没有答案。
临睡前，我从布包里摸出昨天修铜钱秤留下的那截旧绳。铜钩还在，绳头断口是一整排细细的毛刺。
我忽然想起修秤那天，杜掌柜叫我往收据上按手印时，案头还压着另一张纸。
那张纸写的不是工钱。
上面有四个我见过的字：八斤铁码。
07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杜家米行。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有的要买米，有的只想问昨日买的分量够不够。杜掌柜让小伍把门板卸下来，见到我，手里的算盘停了一下。
“你的工钱我已经付过。今天不是请你来修秤的。”
“我想看看前日那张收据。”
“哪张？”
“我修铜钱秤那天，你案头压着一张纸，写了八斤铁码。”
杜掌柜把算盘往里推：“你看见纸上几个字，就知道是我的东西？”
“所以来问。”
“没有。”
他转身去取米袋。我没有跟进铺子，只等在门口。过了一会儿，程巡役和另一名巡役到了，带来两只封好的木盒。
昨日用过的公秤码放在一个盒里，另一套是从市署另取的。程巡役当着众人的面核对印记、封纸和登记数目，把两套码互相称过，读数一致。
之后才轮到杜家那四只码。
四只各称一次，仍是七斤八两；四只合在一起，公秤显示三十斤。
杜掌柜说：“码不准我认，但谁说我以前就用的这套？”
“以前的事情另查。”程巡役说，“今天的称量结果先写清楚。”
他又取一只十斤码和两只五斤码，分别放到杜家的大秤上试。左右秤盘空着时，横梁平；加同等重量后，横梁也平。换了一次方向，结果没有改变。
“这只能说明现在这样测，两边平衡。”我说，“若要查更大的负载，还得用更多标准码。”
葛师傅在旁边接了一句：“别把昨天下午秤上少的两斤，全归到秤梁头上。眼前这四只码，确实各少半斤。”
杜掌柜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所以你是说，我的秤没坏？”
“眼前没有发现它在这几个重量下偏。你要继续用，最好把码换成验过的，再照规矩检查。”
我没有说“秤绝对没问题”。它还有更大的负载没有测，而昨日我也从来没碰过它。
阿梁来了。葛师傅叫他站到一边，跟程巡役说明三天前夜里去铁铺的事。他承认拿过一只缺角码，也承认第二天对掌柜说没动过；他没有说自己亲眼见过谁挖空底座。
杜掌柜听到“挖空”，立刻说：“你看，他承认拿过。”
“拿过不等于他挖过。”葛师傅说，“我在铺门口看到时，底下已经有铁片和新漆。”
“黑灯瞎火，你看准了？”
“我点过灯。看见什么，我已经告诉巡役。”
阿梁脸有点红，却没有再顶撞。他请程巡役在记录上写明：他拿走一只、次晨放回码箱，是他自己说的，具体能否对上，要接着查。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杜家换过码。”
说话的是隔壁卖豆子的秋娘。
她把手里的小簿递给程巡役，上面是各铺互相借用货车的记录。前日傍晚，小伍从她这里借过一辆独轮车，说要去西巷铁铺取东西。
“小伍说是取什么？”我问。
“只说取铁码。我以为是平常校过拿回来，没多问。”
小伍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一下变了。
杜掌柜说：“取了就是取了，借车的钱不是给过了吗？”
秋娘说：“给了。我不是来要钱。我是看有人说阿梁把码偷走，才把簿子拿来。”
程巡役请小伍把那天的路程和取货地点讲清楚。
小伍嘴唇发干，先看杜掌柜，又看阿梁。
“掌柜叫我去西巷找高师傅。”他说，“我到了，他给我四只码，用麻绳捆着，让我带回来。”
“你知道那些码少分量吗？”
“不知道。我没称过。”
“货单呢？”
“掌柜给的，我交给高师傅了。”
“高师傅给你回单没有？”
小伍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给了。我忘了拿出来。”
纸的一角沾了米粉。我接过时，小心避开折缝。上面写着四只八斤铁码，下面有高师傅的记号，还有杜家付过订钱的数目。
日期正是我去修铜钱秤的那天。
这大概就是当时压在账桌上的纸。我没有看清内容，不能凭印象说它们是同一张；但现在，这张回单确实把杜家、四只新码和西巷铁铺连了起来。
杜掌柜看见纸，伸手要拿。
小伍却先把它交给了程巡役。
08
高师傅的铺子在西巷尽头，门口堆着几只没有装柄的铁锅。
我和葛师傅跟着程巡役过去。杜掌柜也来了，说既然要查他的码，他有权听清楚高师傅怎么讲。
高师傅看见回单，说确实接过这笔活。
“杜家要四只八斤码，样子照旧的做。旧码送来给我看过一只，底边缺角。”
“旧码现在在哪儿？”程巡役问。
“拿走了。阿梁来拿的。”
阿梁在后面说：“我只去过一回。前日傍晚我在西巷碰上小伍，帮他把新码搬上车。他拿了回单，旧码已经不在桌上。”
小伍也说没看见旧码。
高师傅想了半天：“那可能是前一次取样时拿走的。我得翻账。”
他的账簿不是一本正经的册子，而是一叠薄木片。每做一笔，就在木片上刻日期、数量、交付人，做完穿在绳上。
葛师傅帮他把绳解开，几个人依次翻。翻到写着“杜家八斤码”那块，高师傅在背面摸到一处刻痕。
“旧样归杜。收样的是他本人。”
杜掌柜说：“我来取过旧样。但旧码后来扔了，昨天就说过。”
“扔在哪儿？”
“后巷。我不知道谁收走的。”
程巡役记下，没有因为这句回答就让我们去翻整个巷子。
我问高师傅：“你做出来的四只码，每只称过吗？”
“称过。按杜家带来的那只样码做，四只都一样重。”
“用的什么称？”
“铺里那架平盘大秤。我把旧样放一边，新码放另一边，做成一样重。”
“和市署的标准码对过吗？”
高师傅愣住了。
“他要照旧码做。我称得跟旧码一样，就交了。”
杜掌柜立刻说：“你自己说的，照旧码做。要是少分量，就是你取样的秤不准。”
“也可能是旧样本来就少。”我说。
“你看到旧样了？”
“没有。所以要找旧样，也要验高师傅的秤。”
高师傅有些恼了：“我打锅、修钉，从来没说我的秤能代替市署的。你带样来，要我做一样大一样重，我就照样做；该不该拿去卖米，不是我决定的。”
程巡役请他把那天剩下的铁料、模具和木片暂时留好，明天有需要再来核对。他同意了，又主动把铺里的台秤拿出来，请我们带来标准码试。
试的结果，他的平盘大秤在一斤和两斤的范围内没有明显偏差。眼下带来的标准码较小，不能仅凭这个结果就证明称八斤时完全准确。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初我该多问一句。”
葛师傅说：“你至少该说清楚，你没有用官方标准验过。别人拿去做什么，是另一笔账。”
高师傅点点头，没有替自己辩。
我们离开西巷时，阿梁忽然叫住我。
“那张回单上，订钱是二百文，对不对？”
“对。”
“我见过那笔钱。”
他说，掌柜付订钱那天，让他去柜台取钱。他打开钱匣，看见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不是铜钱，而是一张折好的纸，写着四只码与旧样相同，还写了每只少半斤。
“我当时没拿出来，只看见那几个字。”
“纸现在呢？”
“不知道。我被叫走以后就没碰过钱匣。”
我没有办法替他证明自己看见了什么。钱匣在杜家柜台后面，也不能因为他一句话就擅自进去翻。
程巡役听完，让他把看见的时间、纸大概放的位置写下来，并明确注明，是否还有原件需要核查。
阿梁写得很慢，有几个字不会，便说出来，请巡役在旁边代写。他逐字听完，在末尾按下手印。
“我前几天说过没动码，那句是我怕丢活，说了假话。”他说，“现在我把这一点也写上。”
程巡役没有把这句话划掉。
“你前后说法不一样，之后要继续核。但你现在补充，跟不说，是两回事。”
阿梁从市署出来，一直低着头。
他走到渡口，看见船已经开走了，才问我：“要是最后查不出来，所有人会不会都说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
“你就不能说一句不会？”
“我能说的是，你什么时候拿过码、什么时候又放回去，已经讲了。三天前夜里葛师傅见过缺角码这件事，也有人能对照。我们还要找其他证据。”
他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没再问。
河面上有一条青布挂在船尾，正在远处晃。许龄托付的大袋三十二斤和小袋两斤，也在那条船上。
我不知道昨晚多买的两斤最终会不会剩下，但至少周树不会因为我们还在查账，就在南岸空着手等。
09
船开后又过了两个时辰，许龄拿来一张从南岸捎回的纸。
纸是船夫回来时带的。周树收到船上的大袋和小袋，分别核过净重，是三十二斤和两斤；加上南岸另存的二十八斤，共六十二斤。粥棚赶在工人下工前开锅，来的人都吃上了。
“今天剩下的一点给明天用。”纸上写，“你先查清自己的账，别急着替别人赔。”
许龄把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
“我还是想知道前日那袋到底有多少。”她说。
我说：“如果当时没有留称量记录，已经煮掉的米恐怕很难回头称。可以查前日杜家用的码，但未必能算出每位买主各少了多少。”
她点点头，又问：“如果杜掌柜愿意赔，是不是就不用查了？”
“你可以跟他谈你自己的钱。但他要继续卖米，码总得先验准。”
米市入口，公秤旁边多了一块木牌：买卖双方如有异议，可以到这里共同复核。旁边写着时辰和经手人的名字。
我看了一会儿，发现排队的人比平时多。有人背着刚买的米，有人只带一袋豆子，想看看自己家里的秤砣是不是偏了。
程巡役忙得脚不沾地，让我和葛师傅先帮忙检查秤具外观和秤盘绳结。我们没有替他盖验印；涉及正式核准的码，仍由市署的人核对登记。
一位卖豆腐的汉子拿来小秤，说客人总说他少给半两。葛师傅先看空秤是否平，再用已知分量的小码试。他把秤盘放正后，指针回到了刻线。
“绳结松了，盘总往一边滑。”他说，“不是你刻意少给，但你也不能说别人胡说。”
汉子看着客人，摸摸头：“那今天这块，我多给一点。”
客人摆手：“不用多，称准就成。”
我给他们换好绳结，收了说定的修理钱，没有趁人多涨价。许龄站在旁边帮着维持顺序，遇到争得厉害的，就先把两人分开，请他们说清楚各自想核哪一笔。
快到午时，小伍来了。
他没穿杜家米行的围裙，手里拿着昨晚那块油布包的铁片。
“我交给巡役。”他说。
我陪他过去。铁片被放在纸上，程巡役请他写明捡到的地方和时间。小伍写得比阿梁快，写到一半却停住。
“我得说一件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柜让我去高师傅那里取码之前，曾问我旧码放哪儿。我说在箱里。他让我抱到柜台后头，又让我去拿车。”
“你看到他对旧码做了什么吗？”程巡役问。
“没看到。我去借车，回来时箱子合上了。后来取回四只新码，旧码就不在里面。”
“缺角的那只呢？”
“没有。”
这和阿梁的说法仍要对时间：阿梁说自己三天前夜里拿出旧码，次晨放回；前日傍晚小伍取新码前搬过码箱。如果两人记得都没错，缺角旧码在交接之后又被移过。
但“被移过”不等于可以确定是谁拿走。我们需要杜掌柜说明，也要让他看两个人各自写了什么。
程巡役把记录整理好，带小伍到米行。杜掌柜看见铁片，脸色一下变了。
“你偷拿铺里的东西？”
“我是在后院地上捡的。”小伍说，“我昨天就想交。”
“后院的东西也是我的。”
“如果和码有关，需要留查。”程巡役说，“你可以说明它属于什么。核过之后如何处置，会给你记录。”
杜掌柜低头看了很久，说：“一块铁片，能证明什么？”
“现在只能证明小伍交来了一块铁片。”我说，“要确认是不是码底的一部分，还要找原物、看接合处。”
他抬头看我：“温禾，你到底图什么？昨天你已经把自己摘出去了。”
“我修秤做买卖，客人今天不敢信我的收据，也是因为我当时写得不清。我得把自己做过的说清楚。”
“就为了这个？”
“还有许龄买的米。少没少，不能靠我们各自说一遍。”
杜掌柜没有再问。他关上半扇柜门，拿出一本簿子给巡役看。
簿子里记着此前向高师傅订四只码的金额，没有写“每只少半斤”。杜掌柜说：“你们问的账就在这里，没有第二本。”
阿梁站在门外，盯着那本簿子。
“我看到的不是这本。”他说。
“你还要翻我的钱匣？”
“我只说我看见过。”
争执又起。程巡役请阿梁先出去，让杜掌柜把他愿意提供的账册列清单；另外的情况由市署依程序继续核实。
我跟着阿梁出来，看到许龄已经把粥棚的竹筐摆到街角，正在给两个来帮忙的人分粥。
她把一只碗放到我面前。
“今天买米的人多。你们还要查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那先吃。肚子空着，秤盘也看不稳。”
我端起碗，发现碗底贴着一小片红纸。红纸上写了四个字：南岸已收。
这是船夫交回来的货单附条。许龄把它留在碗边，大概是怕我又问那两斤米送到了没有。
我笑了一下，把纸还给她。
她却没有笑。
“温禾，杜掌柜刚才找过我。他说退我前日整袋的钱，只要我明天别再来问。”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粥棚找许龄。
“退整袋？”我问。
“他说三天前那袋的钱都退给我。”许龄把勺子放进粥桶，“他说我们两清，以后别再去市署。”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想想。”
三天前那袋米已经煮了，没人能把饭从每个人碗里收回来，再称一次。杜掌柜愿意退钱，对她当然有用；但退多少，和他是否要求她别再如实讲自己知道的事，是两回事。
我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三天前那一袋够不够数。实在查不清，我也可以跟他商量一个说得过去的办法。”
“那就把话说在纸上。退钱是退钱，不能写你再也不许说。”
许龄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把空碗收起来，去找识字的摊主写了一张话：她愿意与杜家就那次交易协商，但不能保证不向市署说明事实，也不替其他买主答应任何条件。
她拿着纸去米行时，我没有跟进去，只在门外等。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说杜掌柜不肯按这个意思写。
“他要我按手印，说那次买的米没有问题。”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不能按。”
她把那张纸收好，准备明天带去市署。
下午，葛师傅找我到铁铺，说高师傅来了。
高师傅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只旧竹筒。筒口塞着布，外面沾了炉灰。
“昨天下工，我把做码时用过的模具搬出来。”他说，“竹筒夹在架子后面，是我自己放的。”
筒里有一张纸，边缘被火星烫出两个小洞。纸上写着：照旧样做四只，外面铸八斤，成品比足码每只轻半斤。
下面有两笔订钱，一笔写了二百文，另一笔写着“交货后结”。纸末是高师傅的记号，另一边是杜家的印。
我看了两遍，问他：“昨天在你铺里，你为什么没拿出来？”
“怕。”
“怕什么？”
“怕人说我明知是轻码，还替他做。”高师傅把竹筒转了半圈，“我当时知道旧样比足码轻。杜掌柜说，要拿去戏班排一出买卖戏，只看样子，分量不紧。我想反正不是放到秤上卖货，就接了。”
葛师傅盯着他：“你刚才这句话，昨天为什么也没说？”
“昨天杜掌柜在，我想先把自己摘出去。我说照样做，没提他说是戏班要。”
“你知道自己昨天没说全？”
“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问他：“你能不能把昨天说过的话和今天补充的，都告诉程巡役？至于杜掌柜当时是不是这么说，得请他来核。”
高师傅点头：“我自己去。”
“这张纸先不要折。”葛师傅说，“放平，夹在两块板中间，别再让火星碰着。”
他找来木板和干纸，把旧单夹好。高师傅抱着板子，跟我们去了市署。
程巡役核对了纸上的日期、订钱和杜家的印。单据上的二百文，与小伍交来的取货回单一致；高师傅所说“戏班要码”的口头经过，暂时没有别的人在场，不能单凭他一人确定。
杜掌柜被请来后，先说自己没见过这张纸。
程巡役把印和订钱指给他：“你可以说不认识，也可以带回去找其他凭据核。原件先留在这里，给你看一份抄录。”
杜掌柜盯着那张纸，半晌说：“印像我的。”
“是不是你盖的？”
“我要回去查。”
高师傅在旁边突然开口：“你当时说是戏班用，我才按这个分量做。”
“我说过这话？”
“说过。”
“有别人听见？”
高师傅摇头。
杜掌柜没有再看他。
我站在门边，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给许龄退整袋钱。整袋钱能把一个人留在门外，却不能让这些材料都消失。
可我也不想因为他试图让许龄不再发声，就把所有没有核实的事都算在他头上。
程巡役让几个人各自核对记录，再写明哪些是亲眼见过、哪些是听别人说的。高师傅承认昨天少说了话，也把那句“戏班用”补进了自己的说明；杜掌柜表示需要查账，暂不承认纸上每一句都出自他的意思。
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小伍站在市署门口，手里攥着一只布袋。
“你等谁？”我问。
“等掌柜。”他说，“我有东西还给他。”
布袋里是一串钥匙，系着一小截褪色红绳。
“你不干了？”
“我想先把那天的事说完，再换地方找活。”
他朝里面看了一眼，“可我还有件事，昨天没敢告诉巡役。”
“什么事？”
“我知道旧码扔在哪儿。”
11
小伍说，三天前他从西巷拉回四只新码，杜掌柜让他把后院码箱里剩下的旧码放到一只木桶里，连同旧木板一起交给收废铁的车。
“昨天我只说旧码后来不在箱里，没说是我自己把它们装桶扔了。”他说，“我没有细数，只看见最上头那只缺角，底面边缘有一圈新的黑漆。”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掌柜说旧的扔了，我以为说一句就够。后来听见阿梁说抱走又放回，我怕你们觉得我帮着藏。”
“你去找过收废铁的人吗？”
“没有。刚才他从街口经过，我问了一句。他说旧铁还在，没来得及送去熔。”
我们去时，收废铁的人正坐在门口剥豆子。他听完来意，说可以把三天前收来的桶搬出来，但不让我们自己翻，怕把别人的东西混在一起。
程巡役随后赶到，和他确认后，由他在场把桶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
旧木板、断掉的门环、几只锈钉，最下面压着一只缺角的铁码。
葛师傅认出那个缺口：“像我送回去的那只。”
他又蹲下来：“但我不能只凭缺口认。上月校验时，我在底边敲过一个小点，得看看还在不在。”
铁码底部有一圈黑漆，薄铁片已经松开一角。程巡役请收废铁的人和杜掌柜都来看。杜掌柜不愿亲自来，派小伍转话说，旧东西既然扔了，随他们查。
程巡役没有立刻让葛师傅拆，只先记录外观和重量，再请收废铁的人签名，确认这只码是从他所收的那桶旧铁里取出。
公秤称过，这只缺角码实重七斤八两。
葛师傅在磨损处找到一个细小的敲点，位置与他交回前的记录相符。但他仍说：“缺角和敲点都对上了，能增加它是那只旧码的可能。底座什么时候被动过，还得看。”
经过记录，同意留查后，他在巡役见证下取下松动的薄铁片。底下有被掏过的空腔，边缘有新近锉过的痕迹。小伍交来的那片薄铁大小接近，却不是从这个位置掉下来的完整一块，不能硬说是同一片。
铁片仍单独包着，写明来源。
阿梁知道找到旧码后，专程从渡口赶来。
他看了很久，说：“四天前夜里我抱去给葛师傅的，底下那片还在。现在松了，可能是搬动时碰的，也可能不是。我不能乱说。”
他认得这只码，却还是不敢替那段他没亲眼见过的时间下结论。
程巡役把旧码、新码、高师傅交来的单据、三个人的说明放到一起核对：上月验过的一只旧码，如今分量不足；四只新码照一只轻了半斤的样码制成；新码取货和订钱与杜家的回单对应。
这些材料足以说明米行的用码需要彻查，也足以要求杜家在查清前不要再用这些码交易。
不久后杜掌柜来了市署。
他看过旧码，说自己前些天交给高师傅时，没有称过分量；高师傅说他知道每只轻半斤，他不承认。
“那张订货纸上有你的印。”程巡役说。
“印是我盖的，下面那句‘轻半斤’，是不是后来补的，我不清楚。”
高师傅马上说：“写好以后你才盖的。”
两个人又争起来。
程巡役没有让他们当场互骂，先把各自说法记下，并请另一位做铁活的人看纸张、字迹和制作过程。那位师傅看完说，他能判断纸上墨迹的新旧大致不同，却不能只看一眼就断定哪句话是什么时候添的。
我本来等着一句痛快的“查清了”。听到这儿，心里有些失落。
然而更让我意外的是，杜掌柜看完记录，忽然问：“许龄先前那袋米，还要不要退？”
我说：“她要自己跟你谈。”
“你转告她，退两斤的钱。她不必写那张‘米没有问题’。”
“今天你还要她按手印。”
“刚才是刚才。”
“你为什么改主意？”
他没有回答。
走到门外，他才停下来：“我开这铺子十年，今天早上头一次有人拿着豆子到公秤边再称一遍。”
“称准了，客人以后也能回来。”
“你以为退两斤的钱，他们就会回来？”
“我不知道。”
我没有再劝。他往米市走，脚步比白天慢。街上的摊位一盏接一盏点起灯，杜家米行门前却只站着小伍一个人。
他手里的钥匙还没交出去。
12
第二天，许龄收到了杜家退来的两斤米钱。
杜掌柜没有再要她签“那次买的米没有问题”，两人只在纸上写：此前那次交易的分量已无法重新称量，双方就这笔货款协商退回两斤的价款；许龄仍可向市署如实说明自己所知。
她看过纸，才按手印。
这不代表每个在杜家买过米的人都少了两斤，也不代表所有人都接受同样的处理。其他买主的交易日期、数量和当时用码情况，还需要各自核对。
杜家的四只新码和找到的那只旧码都留在市署。杜掌柜暂时不能拿它们卖米，要继续做生意，就得先准备验过的秤码。
他一开始不肯，关了两天铺子。
第三天早上，他抱着一套借来的码到公秤边，排在卖豆子的汉子后面。汉子扭头看见他，往旁边让出半步，却没有把位置让出来。
杜掌柜等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葛师傅看得有点想笑，最后只是拿起登记笔，把轮到的时辰写下来。
市署后来核对了高师傅的订货单、杜家取货回单、两家账上的订钱以及旧码的检验情况。杜掌柜承认订过四只码，也承认交给高师傅的旧样是轻的；他说自己当时想少给买主一点，没想到会有人拿公秤复核。
高师傅承认他明知分量不足仍按约定制作。两个人各自承担什么责任，市署还在按记录处理，买主的具体损失也要分笔核。
我没有再等一张能把所有事一次写完的告示。
至少，接下来谁拿码做买卖，不能只说一句“我一直这样称”，就让别人把袋子背走。
小伍把钥匙还给杜掌柜，去了河埠帮船夫记货。他以前在米行只负责搬和摆，现在第一次要自己数袋子。船夫见他写得慢，给了他一块小木板，让他一袋一划，装完再同货单对。
阿梁也找到活，在葛师傅铺里搬铁锅、学着分辨不同的钩和绳。
他第一次碰我的工具袋时，先把手收回去：“我能不能看？”
“可以。”我把袋口打开，“看完放回原处。你不确定的，别说确定。”
他翻出那截修铜钱秤剩下的旧绳，问：“这就是杜家那杆？”
“是。”
“你后来收据都怎么写？”
我从账本里撕下一张新写的收据，给他看。
“修柜台小铜钱秤一杆，更换提绳，核对空盘和小码。大秤未检查。”
阿梁念得很慢：“以前只写修秤一项。”
“以前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我修的是哪杆。”
他把纸放回桌上，点点头，没有说“以后绝不会错”。
许龄还在给南岸粥棚送米。上次多买的那两斤没有扔，周树说，分给晚到的几个人，又把袋子洗干净，让船夫带了回来。
那只布袋晾在粥棚门前，风一吹，袋口轻轻张开。许龄看见我，叫我过去。
“有件东西想请你修。”
我以为又是秤，她却从竹筐里取出一把木勺。勺柄裂了一道细缝，舀粥时容易挂手。
“这个我不擅长。”我说，“街口有位做木碗的，比我修得好。”
“那你帮我问问，要多少钱。”
我接过勺子，没有立刻说“很快就好”。先拿给木匠看，他说要换一小段柄，明早才能取，工钱十二文。我回来把时间和钱都告诉许龄，她说可以，我才请木匠动手。
第二天清晨，船夫又把青布挂在船尾。许龄和周树另订的六十斤米装上船，数袋子的人是小伍。
他念出分量，许龄跟着看称。
“这一袋，三十斤。”
“这一袋也是。”
葛师傅在旁边把砝码放回木盒，盖子合上前，让两人再看一眼。
我帮许龄系好袋口，从账本里取出上次借小秤称那两斤米的收据，补上借用和归还的时辰。
她看完笑了：“连借秤都要写这么清楚？”
“上次忘了，后来绕了好几条街。”
“那我也签一个。”
她在名字旁边按下手印，接过收据的一半。我们把另一半夹进账本，跟着船夫走到河边，看那两袋米稳稳放进舱里。
船离岸时，青布被风吹得鼓起来。许龄站在岸上，直到船过了桥，才把空竹筐背回肩上。
今天的米要送去哪里、是多少斤，都写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