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耳环呢
我对着穿衣镜，看死了两年的丈夫给我脱裙子。
拉链滑到腰窝，陈默停了手。镜子里，他还穿着下葬那天我替他挑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正看着我笑。
“许棠，你刚才只叫我帮你解个拉链。”
“那是刚才。”我把头发拢到一边，“现在我想让你亲这儿。”
他低头吻我肩上那道浅浅的裙带印。我本来想看他还能正经多久，等他的嘴唇挨着皮肤，先闭眼的人倒是我。他一只手圈住我的腰，慢慢亲到耳后，忽然笑了一声。
“今天倒好，没挨那只燕子扎。”
我睁开了眼。
“我下车回来拿耳环，你坐的车掉进了河里。陈默，这件事我连你妈都没敢告诉。你让我怎么还戴得住？”
两年前，也是这家旅馆，四〇六。我们退了房，刚坐上回县城的早班车，我就接到一个从旅馆打来的电话，说床头柜底下扫出来一只银燕子。我一摸，右耳朵上果然空了。
那对耳环才二十块，是陈默拿第一笔稿费给我买的。我隔着他的膝盖往外挤，说：“你在县城等我啊。我跑得快，兴许还赶得上。”
我取回耳环，车已经走了。六点二十四分，石桥中间一跨塌进河里。派出所的人把陈默的手表交给我时，表还在走。我看了一眼，九点过八分。那时候我竟然想，他答应陪我吃早饭的，都这么晚了。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本来想把那对耳环留在四〇六。刷卡进门，看见陈默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我连包都没放稳就扑了过去。现在一只鞋还掉在门口，这个我想过七百多个晚上的男人，正用拇指慢慢抚我右边那只空耳垂。
“刚才我亲你的时候，你也在想那辆车？”他问。
我摇了摇头。
“那你想什么？”
“我想你再往下亲一点。”
他看我的眼神一下就变了。我跟他结婚六年，从前什么混账话不敢说，可两年没见，竟然又有了头回在他家过夜的那点难为情。他低下头，在我锁骨边亲了一下，又抬眼看我。我故意没动，手掌贴着他喉结，感觉他轻轻咽了一下。
“陈老师，你也有今天。”
“你要是两年没碰过你老婆，你试试。”
我笑得站不稳，他便扶着我的腰，把我抱到窗边那张窄桌上。裙摆偏偏勾住了他衬衫上的扣子。两个人分开一点，又被牵回去，这回谁都懒得解。我用膝盖轻轻留住他，听他贴着我的脸，很不匀地喘了几口气。
遗像上的陈默穿得齐齐整整。可眼前这个男人被我揉乱了头发，领口歪着，我喊他一声陈老师，他耳朵还会红。我真喜欢他这副样子，舍不得闭眼，亲一下就想看看他。等他把我抱到床沿，钟上的分针才走了三格。
“才三分钟啊。”我说。
“嫌短？”
“我高兴。我以为一睁眼就没了。”
他没替我拉上裙子的拉链，只把我那边肩膀拢进他怀里。过了一会儿，他问：“你那天回去拿耳环，耽搁了多久？”
“四分钟。后来我回来走过。换跑鞋，最快能跑到两分半。”
“你还回来跑过？”
我点了点头。好些个早晨，我坐头班车来，从前台跑到站牌，再慢慢走到封住的桥头。有一回下大雨，是菜市卖豆腐的婆婆掀起摊子背后的帘子，领我穿后巷回的旅馆。我妈不知道，他妈也不知道。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掐着秒表在街上干这个，我没脸说。
陈默听完，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再开口，他换了一种很客气的腔调。
“许小姐，一只小燕儿，左翅膀往里窝了一点，是您的吗？”
我猛地转过脸。
连“燕儿”两个字那个轻轻的卷舌都一样。两千里外的一座小镇，我当时还纳闷，怎么这家旅馆的前台跟我是一个地方的口音。
“那天给我打电话的是你？”
“是我。车翻了以后，我只记得嘴里全是河水。再睁眼，我已经回了这间屋。门打不开，电话上的日期还是十月十七，六点十七分。我看着那几个数字才明白，我打得通你上车那天的电话。”
离桥塌还有七分钟。他先拨给我。他怕我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听对方张口就说要死人，会吓得直接挂掉。可他说捡到了耳环，我一定肯回来。他连这都知道。
“我跟你说，把行李也带上，你们两位一块儿来，前台有地方搁。你还跟我说了声谢谢。”
那一声“谢谢”我也想起来了。我嫌从行李架上取包费劲，起身就跑。要是肯回头看一眼就好了。
“我妈问你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落了东西。她听完，给我找了个笸箩，叫我把湿鞋脱下来搁进去。说她儿子已经这样了，我再捂出一脚冻疮，冬天有得苦吃。”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有时候真宁可她打我一顿。”
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把我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棠棠，你下车那四分钟，是我求来的。”
我鼻子酸得连气都吸不进来。心里最恨自己的那一点，怎么就让他轻轻巧巧一句话给摸着了。我以为我贪那十块钱的小东西，贪到把丈夫一个人丢在了车上。原来恰恰因为他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他送的东西，才敢把我的命托在一只耳环上。
“那你呢？”我问，“你既然能打给我，怎么不也给自己打一个？”
“打了。你进了旅馆，另一个我也已经下了车。他在外头接的，电话里听得见人家在给他找豆浆钱。”
我从他怀里坐直了。
那天我拿着耳环跑回去，站牌底下的长椅上，的确搁着两杯豆浆。一杯有糖，一杯没糖，没糖那杯扎了个牙签眼，方便我分。两年了，我一直以为是他嫌车上不好拿，特意留给我的。
“他都下车了，后来怎么还会死在车上？”
“我那时候只来得及说，六点二十四石桥会塌。他说，‘坏了，车已经开了。’电话就断了。”陈默抹了把脸，“我一直记得自己在车上拉着一个人的胳膊。怎么回的车上，中间这一段，我想不起来。”
有个人知道。
罗师傅的女儿跟我在派出所门口坐过一夜。网上有人骂她爸开快车，她把事故调查时家属看过的两段录像存进了手机，有人提，她就放给人看。朝前拍的那段我陪她看过好多遍。朝车厢里拍的那段，她发给过我，我一次都没敢点开。我怕从此以后，闭上眼睛只剩陈默临死时的样子。
这天晚上，我靠着他活生生的肩膀，头一回把那段录像看完了。
我先下车，不到半分钟，陈默也下去了。旅行包还在行李架上。接下来好一阵，车厢里都没有他。我拖动进度条，直到窗外的景物换成石头栏杆。罗师傅已经开上桥，发觉桥面不对，一脚踩下刹车，按了前后门的开关。
这时，后门外响起一声带喘的“快下来”。是陈默。我把声音开大，听见一个老人说：“搭把手，我这腿使不上劲。”一根拐杖横在过道上，老人怎么也站不起来。陈默本来在车外，听见这句话，转身跨上了后门的台阶。
他两条胳膊刚把老人架起来，画面就歪了。
我按下暂停。我终于知道那天他为什么没回来吃早饭了。那辆车开出站的时候，他好好地站在长椅边。我这些年一闭眼，就看见他坐在车窗后面等我回去。原来他最后跨上那两级台阶，是为了去握一个老人的手。
“我想起来了。我骑的是面馆送餐那辆摩托，一直跟在车后面。河堤路太窄，没能超过去。等我撵到后门，罗师傅已经把车停在桥上了。”陈默的嘴唇有点白，“那老爷子跟我说，‘小伙子，你把我那条好腿先放下来，我能搭把力。’我还没腾出手来。”
我们一起坐了很久。他替我戴上银燕子，右边耳钩试了两次才对准，手一直抖。我偏过脸，让他在燕子旁边好好亲了一下。他这回来得实在太晚，可我庆幸他来了。我往后再想起那四分钟，总算也能记着，电话那头有人爱我爱到了什么地步。
床头电话忽然响了。
屏幕上是两年前的十月十七日，六点二十。来电号码我背了八年，是陈默的。
“喂？刚才谁给我打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清早街上的吆喝。“我看见我媳妇儿进旅馆了。你说石桥要塌，这话当真吗？车往河堤去了，我现在借辆摩托还能追。”
身边的陈默攥紧我的手。我推开房门，楼下竟有晨光照进来，前台站着个穿黄裙子的女人，正弯腰在失物簿上签字。门外，年轻两岁的陈默放下两杯豆浆，跨上了面馆老板的送餐摩托。
我冲下楼时，他的车头已经朝向了那条追晚了的河堤路。
“陈默，左拐！”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车给你骑，路我认得。这次咱们到它前面去。”
2 石桥南站，有人上车
我跨上后座，搂住陈默的腰，把脸贴到他耳边：“左边那条巷子，进菜市。”
“那边有路？”
“有。我走过好多回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玻璃门里，两年前的我还穿着黄裙子，正低头在失物簿上签字。坐在他身后这个我，鞋带散着，裙子后面的拉链只拉了一半，连件外套都没顾上穿好。
他什么也没问，把我的手往自己腰上按紧了些。
“抱好了，老婆。”
我眼睛一下热了。这么荒唐的早晨，亏他还认得我。
菜市刚开。一位婆婆把整板豆腐倒扣在案上，掀开豆包布，热气迎面扑过来。我认得她。陈默死后第二年，我在封了的桥头站到下大雨，是她送了我一段。她怕我回旅馆绕远，特意掀开摊子后头那幅油布帘，指给我看一条通到石桥南站的直巷。
“婆婆，借个道！”
她抬手撩起帘子：“人过得去，车不成啊。那头的门还没开全呢。”
我记起来了。那天她替我收了伞，让我侧身从两扇铁门中间挤出去。一个人过得去，我就记成了有路，压根没想过摩托后头还背着那么宽的送餐箱。
身后传来汽车过减速带的两声闷响。大巴已经过了粮站。
陈默捏住刹车：“要不我回河堤路追，你从这儿穿过去？”
“不行！”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衣服。两年前他就是从那条路追过去的。等他赶上，车已经停在桥上，后门开了，那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在喊人搭把手。他上去了，再也没下来。
陈默不知道我刚在录像里看完他怎么死的。他低头瞧了眼我攥得发白的手，把车撑好，拔了钥匙交给卖豆腐的婆婆。
“面馆老赵的车，麻烦您替他看一会儿。”他撩起帘子，让我先走，“我跟着你。”
我跑过那条直巷，侧身挤出铁门时，蓝白站牌就在斜对面。
大巴的车头已经越过站牌了。
我抬起胳膊使劲挥手。驾驶座上，罗师傅正扭头看左侧后视镜，等一辆送奶的小货车过去，好把车并回路上。他没看见我。
等我跑到站牌底下，眼前只剩往前挪的后半截车厢。我追着那排车窗喊：“罗师傅，桥要塌了！别上桥！”
柴油机正好轰了一声。前头的人一个也没回头。
后门边有扇车窗开着两指宽的缝。一个戴鸭舌帽的老人隔着玻璃看过来。我认得那顶帽子。录像最后，是陈默架着他的胳膊，想扶他迈下那两级台阶。
“大爷！”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指指车头，拼命摆手，“劳驾您，叫一声司机！”
他显然没听清，倒认出了跟在我身后的陈默。老人拿拐杖碰了碰儿子的腿，朝窗外一指。他儿子瞧见陈默跟在车边跑，又看了一眼行李架上那只旅行包，站起来朝前面喊：“师傅，刚才那两口子！包还在咱车上呢！”
刹车灯亮了。
我扶着膝盖喘了两口，差点没站住。陈默一手托住我的胳膊，领我快走几步赶到前门。桥南站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前头早点摊再过去十来步，就是第一根石栏杆。
“拿个耳环，你俩够能跑的。”罗师傅开了门，往后招呼一声，“谁把包帮忙递过来？小心拉链开了，别给人撒一地。”
“罗师傅，您看看前头，桥中间那条白线。”
“啊？”
“车道线，正中间。您看看它是不是歪了。”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望过去。
白线是直的。
我两条腿一下软了。那条在录像里看过几十遍的白线，端端正正从桥这头通到桥那头。我甚至看得见油漆上有一块剥落，露出指头大的一点灰，偏偏就是没有那处该往右错开的断口。
旅行包从后面传到了前门。罗师傅递给陈默，又朝桥上看了一眼：“姑娘，你指哪儿？”
我这才记起，那段录像拍到白线的时候，车已经开上了桥。我们好不容易抢在前头赶到南站，我想拿给他看的东西，也跟着早了那么一点。
后排那个帮我们喊停车的男人抬手看了好几回表。他父亲要去医院，挂号单已经捏在手里。
“师傅，能不能走了？九点的号，我爸从昨晚就空着肚子呢。”
他刚帮过我。我回头看他，连句硬话都说不出来。
罗师傅的手搭上车门开关。我握着那条还垂在门外的旅行包背带，忽然特别想耍赖。哪怕我就站在这儿不撒手呢，只要能再拖上半分钟。可对岸的电动车照样往桥头拐，后面的车也照样要过来。我拴得住这一个门，拴不住一座桥。
“师傅，我刚才说早了。现在站在这儿，线确实是直的。”我松开背带，看着他，“我求您件事。您早班一天走这座桥几趟？”
“四趟。怎么了？”
“那您认一认，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平常能不能看见对岸卖包子那人家的炉子脚？”
他愣了。我问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是刚刚看见。
石桥中间微微起拱，平常站在南站，只看得见对岸摊子上的蒸笼。我回来跑过那么多次，隔着后来封桥的铁皮，总能看见上半截棚顶。可现在，隔着还好好连在一起的桥面，蒸笼底下那圈烧得漆黑的炉膛，正一点一点，露出来。
罗师傅没回答我。他拉紧手刹，探身到挡风玻璃跟前，盯住了对岸。
车厢里有人还要催。他抬起一只手，那人便住了嘴。
我听见陈默的喘息声就在耳边。他扶着我的那只手一直没撤。过了两三秒，罗师傅忽然很轻地说：“哎？这线昨天还不这样啊。”
我听过这句话。录像里伴着这句话的，是骤然踩死的刹车，是一整车人往前栽，是后门打开以后陈默带喘的那一声“快下来”。
这一次，司机说着同样的话，车窗外还摆着早点摊的矮凳。他的车稳稳当当停在岸上。
“熄火。”罗师傅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句。他拧了钥匙，发动机的震动停了。后排，那个攥着挂号单的男人站了起来，他也看见了，桥正中那条刚才还笔直的白线，前后已经错开了半截。
我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陈默突然冲对岸挥起了手。
一辆电动车上了桥。骑车的男人后座带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隔着这点距离，大伙儿七嘴八舌地喊，他们压根不知道喊的是谁。小姑娘瞧见陈默冲她挥手，还以为碰上熟人，高高兴兴也把胳膊举了起来。
罗师傅一掌按响了喇叭。
那男人一听见大车按喇叭，惯常地往桥边让了让，竟然又往前骑了两步。陈默往桥头跑，刚跑出几步，罗师傅已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用我这辈子听过最响的一嗓子叫出了那人的名字。
“老魏！你闺女在后头呢！回岸上去！”
老魏捏住了刹车。
小姑娘先下了后座。对岸卖包子的老板娘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迎过去，伸手够住了孩子的书包带。老魏还在倒他的车，后轮在路沿上卡了一下。一车人眼睁睁看着，谁也使不上劲。最后是小姑娘跑回来攥住爸爸的袖子，把他拽上了台阶。
人上去了，车还没拽上去。
老魏松了手。
我从来不知道一辆电动车摔在地上的声音能叫人这么高兴。那车倒下去，露出男人站稳的两条腿，女儿紧紧抱着他，父女俩脚下是一整片结实的青砖。
然后，石桥正中那一跨，当着我们的面落了下去。
栏杆先矮了一截，接着翻进河里。水劈上两岸的石阶，把靠桥那一溜小凳子掀了个底朝天。早点摊的汤勺掉在地上，转了好几圈。大巴前挡风玻璃上多了一层细水珠，雨刮来回走了一趟。玻璃重新干净了，前头只剩两截空荡荡的桥。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靠窗的一位阿姨忽然伸手扶住座椅背上那半袋豆浆，小声说：“哎哟，当心，别洒孩子领子里。”
她给袋口重新挽了个结。我看着她手上慢悠悠的那个动作，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刚才一整座桥在眼前塌了，而她怀里的孩子还在打瞌睡，她还来得及管一袋豆浆。
陈默从桥头走回来。我迎上去，摸到了他的手才发现自己两条腿抖得厉害。他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们就这么互相扶着，听罗师傅给调度打电话。
“石桥塌了。我在南站往前一点，赶快让后头的车停下，北边也通知一声。”
手机那头的人声音太大，连站在门外的我都听清了：“你车在哪儿？老罗，你先告诉我，人呢？”
罗师傅回过身，扶着椅背，一排排地点。鸭舌帽老爷子把拐杖往里收了收，好叫他看清窗边的人。刚才急着去医院的儿子弯下腰，替父亲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挂号单。
数到二十一，罗师傅顿住了。
那位刚给豆浆打完结的阿姨把孩子从怀里抱高了一点。孩子睡眼惺忪，脸上还有在妈妈领口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罗师傅，别落下我们家这个。”她说。
“哎，看见了。二十二。”
罗师傅把手机拿回耳边。他头一句带了点哭腔，说到自己，又笑了。他伸手在胸口拍了一下，像给女儿指认，也像给自己点名。
“二十二个乘客，算上我。调度，整车二十三个，都在岸上！”
后门开了。戴鸭舌帽的老爷子把挂号单塞进儿子衬衫口袋：“收好。咱下午再挂一个号，你别催师傅了。”
儿子低低地应了一声，下车替他拿拐杖。老人挪到门边，想扶着栏杆下第一级台阶，腿抬起来，鞋跟却蹭住了门沿。陈默就在底下，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小伙子，你把我那条好腿先放下来，我能搭把力。”
我认得这句话。这一次，我有工夫看清说话的人。帽檐底下一张晒得挺黑的脸，因为劳烦了别人，有点不好意思，还冲陈默笑了笑。
“好。”陈默也笑了，“您踩稳了，叫我一声。”
老人把一只脚踏实了，说“成”。陈默等着这声“成”，才随他往下走了一步。儿子把拐杖递过来，老爷子两只脚落了地，腾出手，慢慢掸掉裤腿上的一点包子屑。
我一直看到那一点碎屑落在地上。原来录像往后，本来该有这么长的工夫。够一个老头下两级台阶，还够陈默站在门边，听人家好好跟他说声谢谢。
罗师傅已经给女儿拨通了视频。那头急得直喊爸，他先拍了地，又拍了天，好不容易才把自己那张脸放进画面里。
“没过桥。”他说，“你瞧，爸这不好好的吗？”
“老罗！你把镜头上那层塑料膜揭了行不行？我一次都看不清你！”
我听得笑起来。以前在派出所门口，她抱着爸爸的工作包，怎么替他解释都没人听。现在她还可以嫌他不会用手机，他也还可以慢吞吞地抠那层一直舍不得撕的膜，让她在电话那头急。
“陈默！”
街对面，穿黄裙子的许棠提着两杯豆浆。她一路跑过来，吸管上那个牙签眼让豆浆顶开了，洇湿了半只手。
“你干吗去了？我在前台等你半天，出来一看，豆浆都凉了。”
陈默习惯性地摸了摸裤袋，想给她找张纸，摸到一半，又回头看我。他手背上还有我刚攥出来的一片红。我把他的袖口翻好，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去。她手上黏糊糊的，最烦这个。”
年轻的我这才看清了我的脸，愣在原地。我想起两年前坐在桥头喝下去的那两口凉豆浆。今天，这两杯都还在她手里，她找着人了。
“早饭趁热吃，”我跟她说，“今天别赶路了。”
陈默过去接住豆浆。她低头往他袖子上擦手，是我从前干得出来的事。他嘴上嫌她，胳膊倒举着，任她擦了个干净。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摸到自己右耳上那只银燕子。在四〇六，有人替我戴了两次才戴好。他最后看见的，是我推开门朝另一个他奔了过去。他还不知道，那个老爷子已经好好地下了车。
我拔腿往旅馆跑。无论如何，我想亲口告诉他，那一回没能扶稳的人，这一回他接住了。
3 请勿打扰
我跑回四〇六，只看见地毯上那件白衬衫。
门在身后合上。窗外的天刚泛白，楼下包子铺的卷帘门才开了半扇。手机上的日期已经回到两年后，清晨五点半。窗边那张窄桌还是歪的，床沿上，他坐过的地方还陷着一块。
“陈默？那位大爷下车了。我看着他下去的。”
屋里静悄悄的。我连浴帘都拉开看了一眼，才肯弯腰捡那件衬衫。胸前湿了一小块，是我刚才埋在他怀里哭的地方。
桥头那个陈默往后有两年好活，会过生日，会长白头发。可刚刚还坐在这儿替我戴耳环的这个呢？我冲出去的时候，他手还伸着，我连一句“你等我回来”都没顾上说。
手机响了。屏幕上两个字，老公。
我一直舍不得给他的号码销户。去年我过生日，还偷偷拿他的手机给自己发了句生日快乐。我高高兴兴点开，看完了，去阳台上蹲着哭了半宿。可这一回，他的手机没有锁在家里抽屉深处。电话一通，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棠棠，给我开下门。馄饨快烫死我了。”
我一把拉开门。陈默左手一碗鲜肉馄饨，右手一碗酒酿圆子，房卡叼在嘴里，手机夹在肩上。他穿了件袖口磨得起毛的外套，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两年前在桥头，我把他交给那个穿黄裙子的姑娘。眼前的人是从那个早晨好好活过来的，今年三十四岁了。
我急着替他接碗，一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人：“刚才在这屋里等我的那个陈默，你见着他没有？”
他低下头，让我把房卡从他嘴里抽出来。
“棠棠，我在这儿。”
我还捧着那件衬衫，他看了一眼便懂了。他侧身进门，把两碗早饭搁稳，才来握我的手。指头烫得发红。
“你下楼以后，我一直坐在床边等你。刚才手心突然一烫，我低头一看，楼下那位老板正把馄饨递给我。你把两年前的我救了下来，我也跟着活过来了。白衬衫落在屋里，我回到了现在这副身子里。你上楼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底下接那碗馄饨。”
“那你记得哪两年？”
“两边都记得。”他牵着我的手，碰了碰鬓角，“头一回看见这几根白头发，还是你给我照的镜子。去年你过生日，我给你订了个梅花蛋糕，你说丑得像供品。我连当天咱俩为谁挑的花样拌过嘴都记得。可我也记得在这间屋等了你多久。你刷卡进门，跑掉一只鞋，那几步我盼了两年。棠棠，这么要紧的事，我哪儿舍得忘。”
我原以为，得把桥头活着的丈夫让给年轻的自己，再回来陪这个死过的。现在两碗热汤搁在我跟前，那个亲手给我买蛋糕的人，也记得在四〇六被我弄丢的是哪一颗扣子。
“还少颗扣子呢。”我捏着衬衫给他看。
“窗边，桌腿挨着墙那儿。你拿膝盖勾我的时候掉的。”
他俯身一摸，果然摸出来了。我刚伸手，他就把那颗白扣子放进我掌心。两个人离得近，我看清他脖子上还有早晨刮胡子漏掉的一小块，忍不住用嘴唇蹭了蹭。他呼吸一顿，低下脸来寻我的嘴，我故意偏开了些。
“新账旧账你倒是都记得。”我贴着他耳朵说，“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让你亲哪儿？”
他把我散在肩上的头发拨开。那只银燕子晃了一下，他熟练地避开了往里窝的翅尖，先亲我的耳后，又沿着昨晚那道浅浅的裙带印往下亲了一点。这回没等他抬头看，我就伸手把他搂紧了。
“我想回来告诉你一声，”我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那位老爷子，你扶稳了。他下了车，还有工夫掸裤腿上的包子屑。”
陈默的手停在我后腰上。隔了一会儿，他才说：“我记得他站稳了还攥了我一把，叫我赶紧去陪我媳妇儿。可刚才你冲出这扇门的时候，我能想起来的，还是没来得及把他放下。谢谢你惦记着回来告诉我。”
我抱着他，终于能把憋了一路的那口气吐出来。脖子上痒，再让他亲下去，楼下老板辛辛苦苦捞出来的这碗馄饨可就白瞎了。
“你怎么还是不知道管人家要个袋子？”我拿起勺子，见他手上那点烫红还没退，仍旧忍不住数落。
“上回袋子一歪，汤洒你手背上，骂我一路。这回端稳当了，还有话说。”
我记起来了。手背烫红的地方涂了药，他举着个碗盖给我扇了半天风。可我也记得去年生日，阳台上的地砖凉得膝盖疼。两段日子我都过过。眼下我最想做的，是趁这碗汤还热着，跟陈默挨在一块儿，把欠了两年的这顿早饭好好吃完。
我用勺子舀起一只圆子，先喂了他。等我低头去吃馄饨，他把馄饨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底下卧着的一只荷包蛋。
“老板给的。”他说，“早上他还请了好些人，你看手机。”
石桥塌下去那天，从车上下来的人在小店里坐了大半晌。有人赶路，有人等家里来接，老板不肯收他们的早饭钱。第二年，好几个人都惦记这回事，不约而同回来吃了一碗面。今年罗师傅索性在群里吆喝了一声，能来的，大伙儿都来。
我把消息往前翻。罗师傅送来两罐腌萝卜。那个骑电动车的爸爸说闺女有比赛，晚些到。有个姓徐的女人提醒老板娘少搁点盐，去年那锅汤害她一下午开会连喝三杯水。那些我在家属群里见过无数次的名字，现在热热闹闹凑在一块儿，光为了桌上要不要摆香菜，都能聊上五十几条。
我很喜欢他们有这个闲工夫。
底下还有去年的合照。长桌靠窗的地方，我的手背烫红了一块，陈默举着碗盖给我扇风。照片上那女人看着确实在骂人，另一只手倒还好端端勾着她丈夫的胳膊。
我把照片存进手机，回床上躺下来。陈默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窝里。我困得直打哈欠，闭上眼，手又摸到他腕上去数脉搏。
“许棠，我今天下午得上班。”他把我的手扣进掌心，“你要是还不信，下午四点去单位接我。一个鬼没道理还得替同事值周三的班。”
“那可难说。我的那份生日蛋糕还丑得像供品呢。”
他笑得胸口直颤。我靠着他，头一回觉得连要早起上班这桩小事，都值得好好盼上一盼。
六点，楼下一股芝麻油的香味顺着窗户透进来。我们洗漱完下楼，正遇上罗师傅坐在小桌边给女儿剥茶叶蛋。她十九岁了，烫了卷发，穿件漂亮风衣。她嫌她爸剥得慢，嘴倒早就张开了。
我想了半天，才走过去对她说：“你爸开车，特别稳吧？”
她让出一把椅子，笑了：“许姐，你每年都要讲这么一句。他回家又该吹了。”
“我怎么就不能吹了？”罗师傅把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蛋放进她碗里，“我开了十六年，一整车二十三个人，我给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了。你随便找个人问问，你爸吹牛没有？”
“没有。”隔壁桌响起一嗓子。
是拄拐杖的老爷子。他把碗放下，伸出两根手指头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认认真真写了个二十三。接着他举起杯子，隔着两张方桌，结结实实跟罗师傅碰了一下。
罗师傅的女儿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捏了捏她爸的手。那一瞬间，我想起她十七岁抱着旧工作包的样子。我一直想跟十七岁的她说句话，却怎么也找不着一句管用的。现在不用我说了。她爸还在，还能叫她心疼，也还能嫌她出门穿得少。
早饭吃完，我们上楼拿行李。老板娘在前台问我，今天还赶不赶车。
“不赶。”我把陈默买早饭时叼在嘴里的那张房卡往台上一放，“四〇六，麻烦续到下午。”
他在旁边挑了挑眉：“许小姐，这回又落了什么东西？”
我把那颗白衬衫扣子放进他手心：“昨晚你挺有意见的，这不得给你点时间，把账算清楚？”
进了屋，他果然把我抱到窗边那张窄桌上，仔细挽了两道袖口，像要跟我办件很正经的事。我等着他低头吻我，他却偏偏在那只银燕子跟前停住了。
“还戴着啊？”
“嗯，打算戴一辈子。”我问，“怕扎？”
他把脸往我耳边贴了贴。那只左翅膀窝着一点的小燕子，果然在他脖子上轻轻点出一个红印。我伸手替他揉了揉，觉得不够，又凑过去亲了一口。
门外有人推着布草车经过，他忽然想起件事，光着脚下地，把那块小牌子翻过来，挂在了门外。
这次我没看钟。有一整个早晨，门外写着，请勿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