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天，两位身家过亿的伯父不随礼，还逼我爸认穷。
我爸攥裂竹筷，我放下酒杯，拨通电话。
二十分钟后，两位大人物进门，开口叫我顾总。
大伯抢着认亲。
我摊开他带来的欠条。
“先算账，再论亲。”
【第一章】
大伯把空红包拍在桌上时，我爸正端着酒杯，替他挡住过道里来往的人。
“大哥，里面坐，给你留了主位。”
“主位？”
大伯顾振山拨开我爸的胳膊，看了眼桌上的酒。
“六百多一瓶的东西，也好意思往主桌摆？”
我爸端酒的手停了一下。
“行舟说大家喝得惯，买贵了也是浪费。”
“买不起就买不起，别往懂事上扯。”
二伯顾振海拉开椅子，坐下后连筷子都没拿。
“老三，不是我说你。家里什么条件，你不知道？三十六桌，一桌四千多，还租这么个厅。”
“没钱就不该办。”
靠近主桌的几位亲戚停了话头。
我爸把酒杯放下，拿起桌上的竹筷，想替他们拆包装。
“大喜的日子，孩子们自己攒的钱。”
大伯抖开那个空红包，冲旁边摄影师招手。
“正好，都拍下来。”
“我跟老二，今天一分钱不随。”
“不是拿不出，是不能惯着你们家打肿脸充胖子的毛病。”
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
那块表，是上个月家族聚餐时，他让所有人轮着看过的。
当时他端着茶杯说，买下来九十多万，连零头都没还。
今天，他嫌我家的婚宴费钱。
我从迎宾处走过来，许知禾跟在我身边，裙摆还没来得及放下。
“大伯，礼金随意。”
我把空红包推回去。
“酒不合口味，我给你换茶。但你要教训我爸，换个日子，换个地方。”
大伯抬头看我，嘴角往下一压。
“开了个小公司，就敢跟长辈顶嘴了？”
“公司大小，跟你今天能不能好好说话，没关系。”
我爸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看见他指节绷着，竹筷的塑料包装被拧成一团。
二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行，不说难听的。咱们把好事办了。”
他把纸摊在桌上，又压上一支笔。
“老三，你欠我跟大哥的六十八万，今天给你免了。”
“这份礼，够不够？”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六十八万？这可不是小数。”
“振山他们还是顾着弟弟的。”
我爸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没了。
“我什么时候欠你们六十八万？”
“住院的钱，老宅翻修的钱，还有这些年帮你的周转钱，不算钱？”
“住院那笔我还了。老宅是爸留下的，我修的是我自己住的两间。”
大伯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说还了就还了？”
“今天亲戚都在，给你个面子。签个字，旧账一笔勾销。你儿子结婚，我们也不追着要了。”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
二伯先按住纸角。
“让你爸看。你一个小辈，别什么都插手。”
我爸把筷子攥紧。
咔的一声。
竹筷从中间裂开，断茬扎进他的掌心。
血挤出来，沾在红色桌布上。
他没松手。
知禾立刻从手包里拿出纸巾，托住他的手腕。
“爸，先松开。”
我把那半截竹筷抽出来。
木刺带着一点血。
大伯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还打算跟我们动手？”
我没接话。
我把那张纸从二伯手下抽出来，一眼扫到最后两行。
签署人确认，与振业机械不存在任何未结清的出资、债权及其他权益。
我又看了眼最上面的六十八万元。
一张假欠条。
下面还藏着一份旧账结清确认。
我爸想开口，嘴唇动了两次，只挤出一句。
“大哥，你不能这么办事。”
大伯把笔滚到他面前。
“不能怎么办？你还想端着你那点老资格过一辈子？”
我拿出手机，拨通齐正衡的电话。
“齐总，你和沈董在一起吗？”
二伯笑了一声。
“还齐总。你倒是叫个我们认识的来。”
电话里，齐正衡说：“在园区，刚开完会。”
“提前来一趟婚宴。带上振业项目的付款核查资料，尤其是历史权益结算那部分。”
我顿了顿。
“我父亲叫顾守成。你查一下，资料里有没有这个名字。”
齐正衡那边安静了几秒。
“有。顾总，我们二十分钟到。”
我挂断电话，把笔帽扣好。
“大伯，这字今天不签。”
“有些账，倒是该清了。”
【第二章】
大伯盯着我的手机，先笑了。
“你知道齐正衡是谁吗？”
“知道。”
“川岳智造的总经理。我们跟他谈一个项目，光前期准备就做了半年。”
他把胸前的领带往下扯了扯。
“你打个电话，就想把人叫来给你撑场子？”
我把欠条拍了照，发给齐正衡。
“等人到了，你自己问。”
堂哥顾承业从后面挤过来，手机镜头直接怼到我脸上。
“来，顾老板，再说一遍。”
“我发到群里，让大家看看，你现在混得多有排面。”
知禾伸手挡住镜头。
“拍我丈夫之前，先把你爸刚才说的话一起发出去。”
顾承业把镜头转向她。
“弟妹，你可别被他骗了。他那辆车开了六年，你知道吧？”
“知道。”
“他爸现在还住老小区，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图什么？”
知禾看了眼我爸手上的纸巾。
“图他看见父亲手流血，会先去拿纸，不会先拿手机。”
邻桌有人把酒杯放回桌上。
顾承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二伯伸手拽住他。
“别跟女人争这个。”
他转头看我爸。
“老三，我们不是来闹婚礼的。你把字签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装糖果的篮子。
“六十八万，哪一笔？你现在说。”
二伯皱起眉。
“男人说话，你掺和什么？”
我妈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这些年家里的账都是我记的。你跟我说。”
“守成第一次住院，你拿来两万。出院后第四个月，我们还了一万二，年底又还了八千。”
“第二次住院，你们没来。”
“老宅翻修，瓦工的钱是我亲手给的。你要算账，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她把手机翻出来。
二伯抬手去挡。
“今天什么日子，翻这些鸡毛蒜皮干什么？”
“不是你先翻的吗？”
我妈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手里的糖果篮晃了一下。
几颗糖滚到桌脚。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篮子里。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隔着西装压进来。
“你先去准备典礼。这里妈处理。”
“妈，典礼还有时间。”
我把她扶到我爸身边。
“你们坐着。今天不用站着听谁训话。”
大伯拍了一下桌面。
酒杯撞在一起。
“顾行舟，你这是要翻天？”
“不翻天。”
我点了点那张纸。
“就翻这张纸。”
“上面写的是我爸欠你们钱，下面写的却是我爸放弃向振业要钱。”
“你们到底来免债，还是来赖账？”
大伯的视线往纸上落了一瞬。
二伯立刻把纸折起来。
“你不懂合同，别乱扣帽子。”
我爸伸出没受伤的手，按住那张纸。
“大哥，十八年前，我从厂里退出来，你答应给我的三十八万，到现在还没给齐。”
“什么三十八万！”
大伯的椅子猛地往后挪。
“当年厂里亏钱，你自己走的。现在看我们做起来了，又来要？”
“退出结算单，是你签的。”
“谁看见了？”
我爸把手缩回去，低头看了眼掌心。
那点血已经浸透纸巾。
我蹲下来，替他换了一张。
“爸，原件还在吗？”
“在家里。”
“那就行。”
大伯冷笑。
“拿张十几年前的破纸，就想分我们现在的家产？”
“顾守成，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
我站起身。
“你再说一句。”
我爸又来拉我。
这次，我握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把我往后拽。
顾承业横在我们中间。
“你还真敢动我爸？”
他伸手来推。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拨，把人挡在两步之外。
“今天谁都别碰我爸。”
旁边两位堂叔起身，张口就是一家人。
知禾拿过桌上的欠条，放进透明文件袋。
“那就请两位叔叔做个见证。”
“一家人，不该拿假账逼人签字。”
大伯盯着她手里的袋子。
“拿回来。”
知禾没动。
他刚要伸手，宴会主管走了过来。
“顾先生，典礼前的准备都好了。”
大伯指着我。
“先别开。我们家里有事。”
主管看向我。
我说：“按原计划。”
“菜照上，宾客照顾好。”
“今天这场婚礼，谁也停不了。”
【第三章】
齐正衡还没到，大伯先打了个电话。
他开了免提。
“周秘书，我顾振山。齐总现在忙不忙？”
电话那头说：“齐总已经离开园区了。”
“去哪里？”
“参加一场婚礼。”
大伯捏着手机，没立刻说话。
二伯凑过去。
“哪家的？”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顾先生，项目上的事，请您按流程联系项目组。”
电话挂断。
顾承业把自己的手机收了半寸。
“爸，齐总也许是参加别人的婚礼。”
大伯点头。
“这酒店今天不止一场。”
他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牙齿，响了一声。
我爸看向我。
“行舟，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你客户。”
我把椅子拉到他身边。
“不是客户。”
“一个是公司的投资人，一个是总经理。”
我爸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不是说，公司刚缓过来？”
“去年才还完设备贷款，是真的。今年拿到了新订单，也是真的。”
“那你这些年……”
“爸，婚礼办完，我给你慢慢说。”
我指了指知禾手上的戒指。
“房子是我们自己买的，婚礼的钱也是我们自己出的。没有借钱摆阔。”
知禾蹲在另一边。
“爸，我们不缺这场婚礼的钱。”
我爸想说什么，又看向大伯，话停在嘴边。
大伯把酒杯往桌上一放。
“顾守成，你不会真信了吧？”
“他要有这本事，还用你拿退休金给他买家电？”
“你儿子就是知道你要面子，陪你演呢。”
我爸拿给我们的那六万元，我当天就转了回去。
后来知禾挑了一台两千多元的洗衣机，让我爸付了款。
收货那天，他站在阳台上，把说明书看了三遍。
这事我没必要跟大伯解释。
我只问他：“我爸给自己儿子买东西，碍着你什么了？”
“穷就别装！”
大伯的嗓门压过了背景音乐。
“你爸一辈子就是这个毛病，没钱还要脸。”
“当年厂里谁说了算？现在谁说了算？”
“我让他坐主桌，是我还认这个弟弟。”
我爸把膝上的手抬起来。
他想扶一下桌子，手指碰到酒杯，又收了回去。
我把杯子拿开。
“大伯。”
“你坐的是我家的婚宴。”
“主桌，也不是你赏的。”
顾承业往门口瞟了一眼，突然伸手抢知禾手里的文件袋。
“一个破欠条，拿着当宝了？”
知禾往后退。
我挡在她前面，文件袋被扯掉了一个角。
纸落在地上。
顾承业的鞋跟刚要踩过去，一只手先捡起了那张纸。
宴会厅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齐正衡站在门口，身后是沈怀川。
齐正衡看完纸上两行字，抬头望向我。
“顾总，抱歉，路口堵了两分钟。”
沈怀川把手里的贺礼交给身后的助理，先向我和知禾点头。
“顾总，许女士，新婚愉快。”
大伯的酒杯停在半空。
二伯站得太急，膝盖撞翻了椅子。
“沈……沈董？”
沈怀川没有接他的招呼。
他走到我爸面前，双手递过一张名片。
“您是顾先生的父亲吧？我是沈怀川，跟行舟合作三年了。”
我爸下意识想站。
我扶住他的肩。
“爸，您手上还有伤。”
齐正衡看见那团带血的纸巾，视线在桌上停了一下。
大伯已经挤过来。
“齐总，这都是误会。行舟是我亲侄子，我们刚才开玩笑。”
“是吗？”
齐正衡把欠条放回文件袋。
“那这份文件，也是在开玩笑？”
二伯伸手想接。
齐正衡避开他的手，取出另一份材料，递给我。
“您让我查的顾守成，找到了。”
“振业提交给我们的材料里，十天前，他已经收到六百八十万元。”
我爸猛地抬起头。
“多少？”
齐正衡把最后一页翻开。
“历史权益结算款，六百八十万元。”
“收款确认书上，还有您的签名。”
我看向大伯。
他刚才伸出来认亲的那只手，慢慢缩回了袖口。
【第四章】
我爸没去接材料。
“我没收过。”
齐正衡把纸放低。
“您先看看签名。”
我爸盯着那个名字，抬起受伤的手，想碰，又停住。
“这不是我这几年写的字。”
大伯立刻开口。
“老三，你别在外人面前胡说。合同上的事，你不懂。”
沈怀川拉开一张椅子，坐到旁边。
“让他说完。”
声音不高。
大伯的嘴张了张，没再往下说。
我爸指着最后一个字。
“我右手做过手术，现在这个捺，写到后面会抖。”
“但以前的签名，你们厂里有。”
齐正衡点头。
“单看签名，不能定真假。”
“所以我们还核了付款路径。”
他翻到后面。
“这里写的是支付给顾守成，后附凭证却是付给海成商贸。”
“振业解释，海成商贸是顾守成指定的代收公司。”
我看着二伯。
“我爸指定的？”
二伯抹了一把额头。
“财务上的操作，说了你也……”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住。
齐正衡看着他。
“继续。”
二伯的喉结滚了一下。
“说了叔叔也不一定懂。”
我把纸转向大伯。
“海成商贸，我记得是大伯母名下的公司。”
桌边没人再碰筷子。
隔壁桌一位亲戚刚才还劝我爸知足，此刻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大伯压低声音。
“行舟，咱们去包厢谈。”
“刚才你说，亲戚都在，正好把账算清。”
“现在怎么要进包厢？”
“有些商业机密，不方便给别人看。”
我把材料合上。
“具体账目可以回公司核。”
“但今天我爸有没有欠你们六十八万，你先说。”
大伯看了一眼齐正衡，又看了一眼沈怀川。
“那个数，是老二整理的。”
二伯猛地转头。
“大哥，你……”
“怎么，不能问？”
我把婚礼上那张欠条推过去。
“你们往川岳报了六百八十万，说已经跟我爸结清旧账。”
“转头又拿六十八万的假欠条，逼他确认自己没有任何权益。”
“是想把前面缺的手续，今天补上？”
二伯的手指搭在纸边，纸被他捏出一道褶。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那你说一句好听的。”
我盯着他。
“我爸到底收到哪一分钱了？”
我妈已经打开银行软件。
她把手机递给我爸。
“这张卡用了十多年。他们知道卡号。”
“你找，六百八十万在哪儿。”
大伯伸手挡住手机。
“别查了。”
我妈看着他的手。
“大哥，刚才你不是问谁看见了吗？”
“现在这么多人都在。”
“你说。”
大伯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齐正衡站起身。
“顾先生，振业的首批设备预付款是一千八百万元。”
“后续款项必须通过节点审核。目前你们提交的材料存在矛盾，项目组已经暂停后续支付。”
“请配合核查。”
二伯抓住他的袖口。
“齐总，项目不能停！工厂等着这笔钱开工！”
齐正衡把袖口抽回来。
“那就把钱用在哪里，证明清楚。”
顾承业挤到我身边，脸上的笑撑得发僵。
“行舟，都是一家人。你早说公司是你的，不就没这些事了？”
我看着他。
“我不说，我爸就活该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巾，没接上话。
大伯忽然对我爸伸出手。
“老三，刚才是大哥嘴快。”
我爸没有握。
他把手放到桌下，攥着那张带血的纸巾。
大伯的手悬了一会儿，落在椅背上。
“你倒是说句话。”
我爸抬头。
“我说过。”
“我说我没欠你们钱，你们不听。”
宴会主管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流程表。
知禾走过去，跟她说了两句。
音乐重新响起。
我把材料交给齐正衡。
“公司的事，按流程处理，不用给我留任何关系上的余地。”
然后，我拉起知禾的手。
“爸，妈。”
“婚礼开始了。”
我爸想把袖口那点血藏起来。
知禾替他把袖子放平。
“爸，等会儿站我们旁边。”
大伯往前追了一步。
“行舟，你不能就这么走。合同……”
我停下。
“今天先让你弟弟，把他儿子的婚礼好好办完。”
“这是你刚才欠他的第一件事。”
【第五章】
典礼结束，我爸站在台侧，半天没从那个位置走下来。
摄影师招呼拍全家福。
大伯从主桌起身。
我看向摄影师。
“先拍我们六个人。”
我、知禾、双方父母。
大伯的脚停在台阶前。
二伯站在后面，手指不停地划手机。
合影拍完，知禾去换敬酒服，我陪我爸到休息室处理掌心的伤。
酒精擦上去，他的手缩了一下。
“爸，疼就说。”
“就扎了点刺。”
他看着我，停了几秒。
“你公司的事，别因为我赌气。”
“不是赌气。”
我把药贴压平。
“没有这场婚礼，那六百八十万也要查。”
“有这场婚礼，更不能因为他们是我伯父就不查。”
我爸低下头，转了转自己的婚戒。
那是我妈前年重新给他买的。
旧的那枚，在我读大学时卖了。
门被推开。
齐正衡拿着手机进来。
“顾总，有段视频传出去了。”
屏幕里，只有我挡开顾承业的手、质问大伯、让他们离开台前的几个画面。
前面那些话，全被剪掉。
顾承业配了一段文字。
亲侄子攀上大老板，婚礼上不认亲叔伯。
评论已经有了几百条。
有人问我公司叫什么。
有人说这种人做生意也靠不住。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
我把屏幕按灭。
“完整视频有吗？”
齐正衡点头。
“摄影团队的机位都有，酒店也保留了公共区域录像。”
“先保存原始文件。发布的时候，把无关宾客和我爸的账户信息遮住。”
我看了一眼我爸。
“您的那些话，能放吗？”
他捏住膝盖上的裤料。
过了几秒，他点头。
“放。”
“别再让你妈被人说成占便宜的人。”
齐正衡出门后，沈怀川走进来。
他没提网络上的骂声，只把一张内部审核安排放到桌上。
“行舟，有件事得先说。”
“振业跟你有亲属关系。这次核查，你不能自己查、自己定。”
“我知道。”
我拿过笔。
“涉及我家的旧账，我提供证据。项目审核，交独立团队。”
沈怀川看了我一眼。
“他们会拿这个关系做文章。”
“那就把关系先公开。”
我在回避说明上签字。
“订单怎么来的，谁评审的，钱怎么付的，都能查。”
沈怀川收起文件。
“这才是办事。”
下午三点，大伯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通，开了免提。
“网上那段视频，承业已经删了。”
“删掉不等于没发过。”
我把那份回避说明推到沈怀川面前。
“完整视频会发。公司的账，也会查。”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响了两次，没点着。
大伯换了个口气。
“行舟，你现在有出息，大伯替你高兴。可你不能刚有点本事，就拿自家人开刀。”
“拿假欠条逼我爸签字的时候，你想过自家人吗？”
“那是老二办事没分寸，我已经骂过他了。”
“大哥！”
二伯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挤过来。
“那张纸不是你让我……”
一阵拖动椅子的动静。
电话被捂住了。
我没催。
过了十几秒，大伯重新开口。
“这样，我跟你二伯一人随十万。你爸那点旧账，回头我亲自跟他算。”
“网上的事到此为止。项目款正常付。”
“二十万，够你把今天的婚礼办下来了吧？”
我看向我爸。
他坐在沙发边，背没靠上去。
受伤的手平放在膝头，另一只手还在揉那团换下来的纸巾。
我把手机递近一些。
“爸，您想跟他说什么？”
大伯立刻叫了一声老三。
“咱们兄弟之间，不至于闹成这样。你劝劝孩子，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爸接过手机。
“那钱，你留着。”
“守成……”
“我的婚宴账，已经付了。”
“我儿子的婚礼，也办完了。”
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两下。
“大哥，我就问你一句。今天行舟要真是个开小公司的，你是不是就非逼着我签不可？”
电话里没了声音。
“我手扎破了，你看见没有？”
“我是没注意……”
“你看见了。”
我爸把纸巾摊开。
上面的血已经发暗。
“你当时说，我是不是要跟你动手。”
“守成，你非得抠这几句话？”
“行。”
我爸点了点头。
“我不抠了。”
他把电话挂断，递还给我。
“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我妈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这一次，他没再说算了。
送走最后几桌宾客时，天已经黑了。
知禾换下婚纱，坐在休息室里，把头上的发夹一根根拆下来。
我关上门，在她面前蹲下。
“对不起。”
她看着镜子里的我。
“哪一件？”
“今天本来……”
“本来是我们的婚礼，不该有人来逼你爸签字。”
她拔掉最后一根发夹，放进盒里。
“这话该他们说。”
“你给我道歉，是准备把他们干的事，也认到自己头上？”
我握住她的手。
她指腹有一道红印，是下午抢文件袋时磨出来的。
“以后这种事，我挡在前面。”
“别只顾挡。”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扯坏的欠条。
“把他们伸过来的手，一次查清。”
回家的车上，我爸一直看着窗外。
经过老厂那条路，他忽然让司机慢一点。
围墙外的招牌换过了。
原先四个字的厂名，已经变成一长串集团公司。
我爸盯着看了几秒。
“当年那几个字，是我找人焊上去的。”
我没接话。
等车开过路口，他才转过头。
“原件在家里，柜子最下面。”
“今晚就拿。”
我爸那只铁皮柜，最上层放药，第二层放户口本，最下面压着一摞旧文件。
他拿钥匙时，伤口碰到锁孔，手抖了一下。
我接过去，把柜门打开。
文件外面套着两层塑料袋。
退股结算协议。
三十八万元。
已付十二万元。
剩余二十六万元。
后面夹着几张收条，还有一份去年签过的欠款确认。
我一页页摊开。
“大伯去年又确认过？”
“你妈去找过他。”
我妈站在门边。
“你说要结婚，我们想着，把该拿的钱拿回来，不用孩子什么都自己扛。”
“他让我们从前门等到后门。”
“最后承业出来，说他爸在接待客户，让我们别站门口丢人。”
我爸抬了下手。
“这些就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我妈盯着他。
“我以前不说，是怕你难受。”
“今天你都让人逼到婚礼上了，还不说？”
屋里只剩翻纸声。
我看见欠款确认的右下角。
大伯签了名。
旁边还有二伯的名字。
日期是去年的腊月。
我用手机把文件拍清楚，发给公司律师，又单独给齐正衡发了付款凭证。
我爸从袋子里拿出最后一本本子。
封皮磨出了毛边。
里面有手写的尺寸、工序和一张旧合影。
合影上，三个男人站在机床旁。
大伯居中，二伯扶着机床，我爸蹲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卡尺。
“这个不用给律师。”
他把照片取下来。
“当年退厂，钱没拿全，技术资料倒是全留下了。”
我翻了一页。
“您怎么退出来的？”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
我妈先开口。
“你大伯要扩产，让你爸在一批没过检的货上签字。”
“你爸不肯。”
“后来出了返工，他们说你爸拖进度，把损失都算到他头上。”
我爸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那时候你还在读书，我想着，退就退。拿了结算款，换个地方干。”
“结果钱没给齐，出去还得听他们说，是我亏空厂里的钱，被赶出来的。”
我手里的纸停住。
“这事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能干什么？”
他抬头看我。
“你那时才多大。”
我妈站到桌前，把那张照片翻过来。
“今天也一样。他总觉得，不让孩子听见，就少一件事。”
我爸伸手想把文件收好，又停住。
“这回不收了。”
“都拿去。”
第二天早上，完整的婚礼视频发进了家族群。
从大伯拍下空红包开始，到齐正衡带着材料进门为止。
没有配乐。
没有截掉任何一句对话。
顾承业前一天发视频时，群里有十几个人跟着劝我。
说我不该有钱就忘本。
说长辈说两句，也是为我好。
这回，消息停了很久。
最先冒出来的，是四叔。
他说昨天喝了酒，没听清。
接着有人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我妈把那份欠款确认放进去。
随后，我爸按住语音键。
“大哥，二哥，这张纸，你们认不认？”
没有人回。
他又发了一条。
“以前你们说，我欠厂里的钱。”
“今天请你们当着这些人的面，把这句话说明白。”
大伯终于打字。
家事不要放到网上。
我爸盯着那行字，按下语音。
“昨天承业说我儿子不认亲，你怎么不说这是家事？”
“你们可以让人骂他，我不能让人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语音发出去。
我爸把手机放下，端起水杯。
杯底在桌上碰了一下。
这回，他把水喝完了。
上午九点，振业的会议室里，坐了两边的人。
川岳的项目组、律师和独立审核人员坐在一侧。
大伯、二伯、顾承业和财务负责人坐在另一侧。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
面前只有我爸的旧文件。
齐正衡先把话讲清楚。
“顾总提供的是其父亲的原始资料。今天的审核，由项目组和独立人员负责。”
大伯看向我。
“行舟，用得着弄这么多人？”
我没接他的称呼。
“先听审核意见。”
财务负责人戴着眼镜，手边放了一杯水。
从我们进门开始，他已经拿起三次，一口没喝。
审核人员把两张付款单并排放下。
“第一笔，川岳支付一千八百万元设备预付款。”
“第二笔，四天后，振业向海成商贸支付六百八十万元。”
“请解释这笔款项的真实用途。”
二伯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原材料采购。”
审核人员翻开。
“上次回复，你们说是历史权益结算。”
“我们内部有往来调账。”
“货呢？”
“还没到。”
“供货方呢？”
二伯看向财务负责人。
对方把杯子放下。
“海成……没有采购这些原材料。”
会议桌另一头，大伯的手停在文件上。
“你把事情说完整。”
财务负责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我只能说账上的事实。”
审核人员又抽出一张单据。
“海成收到款的当天，转出了五百六十万元，用于归还顾振山先生的一笔个人借款。”
“剩余部分，分两次转给顾振海先生。”
二伯猛地站起来。
“那是公司欠我的钱！”
“那就提供相应依据。”
“不是你们要什么，我现在就能拿出来的！”
律师把清单往前推了一寸。
“我们昨天已经书面列明。”
二伯没去拿。
大伯慢慢靠回椅背。
“钱挪了一下，项目照样做，设备照样交。至于这么上纲上线？”
齐正衡看着他。
“问题不是你用哪个词。”
“问题是六百八十万元被转走后，生产款还剩多少，交付有没有保障。”
“还有，为什么用顾守成先生的名字，证明这笔钱已经付清？”
大伯转向我。
“你爸那些旧账，本来就有争议。”
我把去年那份确认书打开。
“你签字的时候，怎么没写有争议？”
“那是看他日子过得难，照顾他。”
我抬起眼。
“欠二十六万，叫照顾。”
“写他收了六百八十万，也叫照顾？”
“大伯，你照顾人的方式，挺费别人的名字。”
顾承业拍了一下桌子。
“顾行舟，差不多得了！”
“我爸从昨天下午就没吃饭，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早餐袋。
里面有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他把袋子往桌下塞。
我没再看他。
“我爸昨天手流着血，也没耽误你举手机。”
顾承业的脖子一下绷紧。
他想站起来，大伯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你出去。”
“爸……”
“出去！”
门被甩上。
大伯把椅子往前拉。
“钱，我可以想办法补回去。”
“但你们把后面的款压着，厂里怎么转？”
齐正衡翻到合同付款节点。
“完成这一阶段，才能申请下一阶段付款。现在，材料不实，实际投入也没达到申报数。”
“我们不能再往里付钱。”
大伯盯着那一页，忽然把文件合上了。
“那就别付。”
屋里安静下来。
他抬头看我。
“行舟，你的终端客户，还有八天就要验收吧？”
我没说话。
“传动总成，一共六十套。你们库里三十八套。剩下二十二套，在哪儿？”
他用指节敲了敲脚下。
“在我的厂里。”
“你现在去外面找人，开工装、排产、调试，八天？”
他笑了一声。
“二十天都算你本事。”
二伯重新坐下，伸手把那份核查清单推了回来。
“合同可以慢慢扯。”
“客户，可不等你。”
我看着他们。
终于到这一步了。
前面是亲情。
接着是面子。
这两样压不住，就拿交付压。
大伯把那张假收款确认书抽到面前。
“今天把这事压下来，剩下的设备按时走。”
“否则，咱们就看看，谁先赔不起。”
齐正衡按住桌上的文件。
“你是在明确拒绝履约？”
大伯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我只是提醒你们，合作得讲个态度。”
我站起身。
“齐总，会议内容和往来资料，全部留存。”
“下一步，你按合同处理。”
大伯叫住我。
“你想清楚。为你爸那二十六万，搭进去一个项目，值不值？”
我转过身。
“你到现在都以为，我在跟你谈价钱。”
走出会议室，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不是怕他。
是八天。
终端客户的产线停在那里，几百名工人等着新线投用。
赔钱不是全部。
这次交付出了问题，后面两条线也不会再给川岳。
齐正衡跟我进了电梯。
“备选厂家已经联系，最快十九天。”
“现成件呢？”
“尺寸不通用。”
“先回去，把二十二套的工序拆开。”
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手伸了进来。
厂里的生产主管赵建平站在外面。
他看看走廊，递进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们收到的生产要求。里面标着川岳的设备编号，给你们一份。”
齐正衡接过去。
“为什么拿给我们？”
赵建平抿了抿嘴。
“六周没发足工资。”
“昨天顾总说，婚宴上的事是家事，项目正常做。今天又通知停工。”
他看向我。
“我不管你们家怎么吵。二十二套东西，最后卡着的不是全套加工，是装配和检测。”
“你们要真不做了，也请把话说明白，别让下面的人白等。”
我翻开文件。
已完成的工序后面，有逐项签字。
齐正衡拿出手机，立刻拍给工程负责人。
“这些记录可以核实吗？”
“车间都有对应实物。”
赵建平顿了一下。
“你爸以前教过我检验。”
我抬头。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说完，转身回了车间。
电梯门合上。
齐正衡的电话响了。
工程负责人只说了两句。
“如果实物跟记录一致，工期能压。”
“但工装拿不出来，还是没用。”
那天下午，我爸第一次走进川岳。
前台叫了声顾叔叔，他先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边，怕碰脏柜台。
我从会议室出来，他站在门口，正看墙上的产品照片。
“这就是你们做的？”
“嗯。”
“原来你说整线，是这个。”
他往前走了半步，指着一张局部图。
“这段要是卡了，后面都得停。”
我点头。
他没再问我当了多大的老板。
只把布袋放到我手里。
“你早上说，有些工序的记录看不明白。我把以前的检验本拿来了。”
“爸，不是让您来替我赶工。”
“我手都这样了，还能干什么？”
他把药贴朝我晃了一下。
“我能看。你让懂的人跟我说，我不懂现在的，就不插嘴。”
工程负责人把拆分表放到会议桌上。
我爸没坐主位。
他拉了张靠边的椅子，戴上眼镜，一项项看。
看到工装那栏，他用左手按住纸。
“这套，是谁出的钱？”
齐正衡回答。
“川岳单独付的，合同里写了所有权。”
“那先拿出来。”
“振业不让提。”
我爸皱起眉。
“你们买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让拿？”
公司律师接了话。
“我们已经发正式提货通知，会按合同处理，不会直接进去搬。”
我爸点点头，继续翻。
看了半个小时，他把本子推给工程负责人。
“我这本是旧尺寸，不能照搬。”
“但你们现在的难处，是每家厂都想从头干到尾。”
他指了三个工序。
“已经做好的，能验的先验。剩下的按工序分出去，别等一家排完。”
工程负责人拿过笔，重新划线。
“这样要增加运输和复检。”
“那就加。”
我接过话。
“费用先算出来。不能省检验，也不能把问题交给客户。”
齐正衡盯着那张表，拿起手机出了门。
我爸摘下眼镜。
“能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
“有机会。”
他的手在布袋上压了压。
“那就试。”
当天傍晚，大伯又打来电话。
这回，他没有叫我行舟。
“顾总，决定好了没有？”
我走到走廊。
“工装提货通知，你收到了。”
“那几堆铁，我给你。”
他答得太快，我反倒停了一下。
“但没做完的总成，涉及多少钱，咱们还没算。”
“已支付款项对应的物料，按清单核对。争议部分，走约定程序。”
“你倒是会背合同。”
“大伯，合同是你签的。”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拿走吧。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第二天上午，两辆货车到了振业。
律师、仓储人员和项目工程师先进去核对。
我和齐正衡在门口等。
装第一套工装的时候，顾承业冲了出来，伸手去拔叉车钥匙。
“谁准你们装的？”
司机立刻熄火。
律师把签过的移交单举起来。
“你父亲已经确认。请不要靠近作业区域。”
“我爸答应了，我没答应！”
他把移交单往下一拍。
纸落进地上的积水里。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已经伸手抓住齐正衡的领口。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开。
“松手。”
他挣了一下。
“你敢动我？”
“你再往叉车前面冲，我就让现场人员报警。”
厂里的保安赶过来。
大伯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直到律师拿出手机，他才喊了一声。
“承业，回来。”
顾承业回头。
“爸，他要把东西都拿走！”
“让他拿。”
大伯走下来，踩过那张移交单。
“这几件东西拿走，你就能按时交货？”
我弯腰把纸捡起来。
律师手里还有一份。
我把湿掉的那张递给旁边的人。
“重新签现场记录，别漏了。”
大伯的脸沉下来。
“你还真打算把路走绝？”
我看着他。
“路是你拦的。”
工装装完车，我爸从旁边那辆车上下来。
我原本不让他进厂。
他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还是推开了门。
赵建平从车间跑过来。
“顾师傅。”
我爸点了点头。
“工资欠多少？”
赵建平看了一眼大伯，没立刻说。
我爸抬手。
“别跟我说了。你们自己留好凭证。”
“我不是这厂的股东，也替谁做不了主。”
大伯听见这句话，快步走了过来。
“守成，你就看着你儿子把厂逼死？”
我爸转头。
“六百八十万，是他转出去的？”
“你非得在工人面前说这个？”
“那你为什么在工人面前怪他？”
大伯的鞋尖蹭着地上的水。
他往我爸跟前靠了一步。
“爸妈要还在，看咱们这样，能闭眼吗？”
我爸的下巴绷了一下。
他想开口，又停住。
过了几秒，他抬手指向办公楼。
“爸走那年，我在医院陪了二十七天。”
“你来过三次，每次都说厂里忙。”
“大哥，别一到要还钱的时候，才把爸请出来。”
旁边一名老师傅把手里的扳手放到箱子上。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楚。
大伯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
没再说。
回程的车上，我爸一直没动。
到路口，他忽然按住我的手背。
“别用工人的工资替我出气。”
“不会。”
“也别因为我，硬扛一个做不成的项目。”
我转过头。
“爸，客户那边已经如实说明风险。该准备的替代方案，我们也在准备。”
“不是我一个人拍胸口。”
他松开手。
“那就好。”
当天晚上，第一轮方案被工程组否了。
工装能用。
但其中一组定位件磨损超过要求，直接上机，过不了检测。
工程负责人把报告放到桌上。
“最快那条路，走不通。”
我盯着纸上的红线，拿起水杯。
水已经凉了。
喝下去，喉咙发涩。
齐正衡按住手机。
“还剩六天。”
屋里没人接话。
我爸坐在角落里，没有开口保证。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
“我以前见过这种磨损，但现在的标准，我不敢给结论。”
工程负责人点头。
“顾叔，您的思路没问题，问题在工装现状。”
我把杯子放下。
“还有哪条路？”
“替换定位件，两个供应商并行加工。总成分三处装配，再集中复检。”
“新增成本？”
齐正衡翻开刚收到的报价。
“加上加急运输和夜班，二百四十万左右。”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响。
我爸猛地抬头。
我没看他。
“整理依据，提交董事会。”
沈怀川在电话那头问我。
“这笔钱，是救交付，还是跟亲戚争一口气？”
“救交付。”
“依据？”
我把客户停线损失、替代方案和后续订单逐项报出来。
报到最后，我的舌根已经发干。
沈怀川听完，问了工程负责人几个问题。
随后他说：“按程序表决，我同意。”
齐正衡也签了字。
我最后落笔。
那张预算单上，谁都没写亲情两个字。
散会后，我爸没有走。
他站在桌边，等其他人出去。
“为了拿回二十六万，花二百四十万……”
“爸，不是一笔账。”
我把两份文件分开放。
“这份，是他们欠您的。”
“这份，是川岳对客户的责任。”
“我不能因为您是我爸，就把两份账混在一起。也不能因为他们是我伯父，就让客户替他们掏钱。”
我爸看着桌面，慢慢坐下。
“你这么说，我听明白了。”
他的手伸进裤兜，拿出手机。
“那我这笔钱，该要就要。”
第三天，二伯找到了我妈。
他没来公司。
直接堵在小区楼下，手里拎着两盒补品。
我妈给我打电话时，他正在旁边劝。
“弟妹，老三实在，你得替他想。”
“行舟现在有身份了，亲戚闹得太难看，对他也不好。”
我赶到时，我妈没让他上楼。
补品搁在花坛边。
二伯看见我，立刻朝前走了两步。
“正好，你来了。”
“我跟你大伯的意思，先把你爸的钱还了。咱们家里这点事，不能再跟项目扯一块。”
我看着他。
“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那你让审核组撤了。”
“这两句话，你自己听听矛不矛盾。”
二伯抹了一下嘴。
“行舟，你现在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妈接过话。
“你们来婚礼上，留了吗？”
“那天不是话赶话……”
“欠条提前打印好的。”
我妈把手机举起来。
里面是那张纸的照片。
“名字提前写好的。”
“笔都带了。”
“哪一句是赶出来的？”
二伯的手落到裤缝边。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我实话跟你说，海成转给我的那部分，我认。”
“大哥那边的钱，我没动。”
“你要查，就查他。”
我没有接。
他往前凑了半步。
“那张收款确认，也不是我做的。财务说是承业拿来的。”
“你跟你爸总不能把我们一块……”
“大伯让我签的欠条，谁带来的？”
二伯咽了一下。
“我是受他蒙骗。”
“昨天在会议室，谁拿交付威胁我？”
他往楼道口看了一眼。
我爸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刚买的菜。
二伯立刻走过去。
“老三，二哥有错。但咱们跟大哥不一样。”
我爸把菜交给我妈。
“哪里不一样？”
“你忘了，小时候你发烧，我背你去……”
“记得。”
我爸打断他。
“所以这些年，你说哪天还，我就等到哪天。”
“你说家里困难，我就不问。”
“我没忘。”
他往楼里走了一步，停住。
“二哥，你是不是就仗着我没忘？”
二伯的手抬起来，没碰到他。
补品最后也没拿上楼。
第四天，海成那笔资金的材料核查得更清楚了。
齐正衡把报告递给我时，我正在客户现场。
“律师已经提交相关证据。涉嫌违法的部分，交给有关部门处理。”
“项目资金追索呢？”
“按公司授权推进。能先返还的先返还，争议部分继续走程序。”
我翻到后面。
那份收款确认里的签名，取自我爸当年留在振业的一份旧文件。
原件的扫描记录还在。
顾承业用来拼材料的电脑，没有凭空消失。
财务负责人保留了收到文件的消息。
二伯在里面催过两次。
最后一条是大伯发的。
先过审核，老三那边我来办。
我盯着那句话。
许久没往下翻。
齐正衡站在旁边。
“还要看吗？”
“要。”
我一页页看完，签了资料接收。
再抬头时，客户的负责人站在门外。
“顾总，给我们一句准话。”
我把文件合上。
“剩余总成分段加工已经开工。每天下午六点，我们发实际进度，不发估计数。”
“如果到不了呢？”
“按提前约定的替代方案保障你们生产。合同责任，我们承担。”
对方盯了我几秒，点头。
“我们不听你们供应商的故事。”
“我知道。”
他走后，我给工程组打电话。
“今天的进度照片，带日期和设备编号。”
“别挑好看的发。”
第五天，顾承业又发了一条视频。
这次没提婚礼。
他说川岳为了压价，恶意扣住振业货款，害工人拿不到工资。
镜头里，他站在厂门口，身后有几名工人。
他问其中一人：“现在是不是没拿到钱？”
那人点头。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两个小时后，赵建平把未剪过的版本发给了齐正衡。
后半段，工人问顾承业。
“川岳不是上个月就打款了吗？你们财务在群里说过。”
顾承业伸手挡镜头。
随后骂了一句。
公司的公开回应，只放付款凭证、合同节点和经过遮挡的现场记录。
没有我爸。
也没有婚礼。
我另外给顾承业发了一条消息。
撤回不实内容，公开更正。
他没回。
半个小时后，大伯打电话来。
“你真准备让承业也背上事？”
“他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
“他才多大！”
“三十二。”
我看着车间里亮着的灯。
“比我还大两岁。”
大伯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就是一时急。”
“我也急。”
“我爸急着把儿子的婚礼办好。工人急着领工资。客户急着投产。”
“这些人急起来，都能拿别人的名声垫脚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不知道是什么被砸在桌上。
大伯终于不再叫我认亲。
“顾行舟，你会后悔的。”
我挂断电话，走进车间。
第一组替换件送到了。
工程师把东西装上去，刚准备启动，检测人员抬手叫停。
“这批先别上。”
我站住。
“哪里有问题？”
“编号跟记录不一致，得重新核。”
送货的人急得直搓手。
“就差最后一位，可能装箱时贴错了。”
工程负责人把控制器放回桌上。
“核完再说。”
我点头。
那一刻，手心里的汗沿着指缝往下滑。
我知道每停一分钟，后面就得多挤一分钟。
但我爸当年退厂，起因就是不肯在没过检的货上签字。
轮到我，不能换一种说法就把这一步省了。
核对花了两个小时。
确认是标签贴错，重新留档后，设备才开始运转。
传动轴转起来时，金属低鸣贴着地面传过来。
我爸站在警戒线外，受伤的手插在衣袋里。
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布袋提手。
屏幕上的数据跳了几轮。
检测人员没喊好，也没摇头。
他把结果递给工程负责人。
对方看完，才朝我抬起手。
“这一组过了。”
我吐出一口气，靠到墙上。
知禾把水塞进我手里。
“先喝。”
我拧开瓶盖，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她拍着我的背，笑了两声，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台设备。
第六天晚上，大伯和二伯一起来了公司。
没有秘书。
没有司机跟着。
顾承业站在他们身后，嘴角破了一点，低着头。
齐正衡把他们带到接待室。
桌上没有酒。
只有水和几份待核实的文件。
大伯一坐下，就问交付怎么样。
齐正衡没有回答具体进度。
“你们今天来，是处理返款方案？”
大伯看向我。
“行舟，我想单独跟你说。”
“公司款项，有公司的人在。”
“那我跟你爸说。”
“我爸的律师也在。”
他握住水杯，半天没喝。
二伯先开口。
“能退的，我们正在退。海成那边的钱，要腾几天。”
律师把已经确认的部分推过去。
“时间安排可以谈，但资金和责任必须对应清楚。不能用顾守成先生的个人债权抵公司的应返款。”
大伯盯着那几张纸。
“你们还真是，一点口子都不给。”
我看着他。
“给你们的口子，最后都开在我爸身上。”
顾承业突然抬头。
“你不就是想让我们低头吗？”
“行，我道歉！”
他站起来，朝我爸的方向弯了一下腰。
“叔，对不起，可以了吧？”
我爸没让他站直，也没让他继续弯着。
只问：“对不起什么？”
顾承业的脸一点点涨起来。
“婚礼上，我说话不好听。”
“视频呢？”
“我删了。”
“你发出去的时候，有人跟着骂行舟。你删了，那些人知道你剪过吗？”
顾承业绷着嘴角。
“那你想让我怎样？”
我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把原话说清楚。”
“我没欠你们六十八万。”
“你爸欠我的钱，到现在没还清。”
“婚礼上，不是行舟不认亲，是你们先拿假欠条逼我签字。”
“你发在哪儿，就在哪儿说明白。”
顾承业转头看大伯。
大伯没有替他接话。
二伯忽然指着他。
“你看你爸干什么？那些视频不都是你发的？”
顾承业扭过脸。
“不是你让我先把舆论压住？”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有消息！”
他把手机掏出来。
二伯伸手就抢。
手机砸在桌角，又落到地上。
屏幕裂开一道口子。
我爸往后一退。
我挡到他面前。
齐正衡叫来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开。
大伯坐在原地，肩膀往下一塌。
他盯着地上的手机，喃喃念了一句。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捡起手机，放回桌上。
“你们带着那张欠条来婚礼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只是那时候，被按着的人是我爸。”
大伯抬起头。
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
“我真不知道你是川岳的……”
“你还是没听懂。”
我把他后半句话截住。
“我是不是川岳的顾总，跟我爸有没有欠你钱，有关系吗？”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来。
我爸从我身后走出来，坐到桌边。
“大哥。”
大伯立刻伸手过来。
我爸把欠款确认摆在两人中间。
“我是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
“但我不是等他有本事了，才不欠你们的钱。”
二伯垂下头，用掌根揉眼睛。
揉了几下，肩膀开始抖。
“老三，二哥这回真错了。”
“我家那边也压着债。你大哥说先挪一下，项目一做完就补上，我才……”
他越说越快。
“我不该拿你名字，更不该去婚礼上闹。”
“你帮我说句话，行不行？”
我爸看着他，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抬手想碰二伯的肩，又收了回来。
“我的钱，可以跟我谈。”
“公司的钱，你跟公司谈。”
“别再拿我，去替你们挡账。”
接待室里，二伯的哭声停不住。
大伯坐在旁边，没再训他丢人。
第七天，最后一组总成进场。
装配、复检、联调，按提前排好的顺序推进。
我给客户负责人发了现场画面。
对方只回了四个字。
等验收单。
我盯着手机看了两秒，收进兜里。
夜里十一点，知禾拎着饭盒过来。
我爸坐在休息区，头一点一点往下垂。
她把外套搭到他肩上。
他立刻醒了。
“过了？”
“还没出最后结果。”
知禾把筷子递给我。
“先吃饭，等消息不能靠饿。”
我接过筷子，忽然停了一下。
竹子的。
完整的两根。
知禾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背。
“这次好好吃。”
我夹起一口饭。
喉咙发紧，嚼了几下才咽下去。
凌晨，工程负责人从里面出来。
他没冲我挥手。
先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大杯水，仰头喝完。
我跟过去。
“说。”
他把空杯子压扁，丢进桶里。
“内部全项复检过了。”
“明早，等客户验收。”
我爸站起来时，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
他扶着桌沿，笑了。
“那就好。”
我把他送到车上。
他坐进去，又拉住车门。
“行舟。”
“嗯？”
“明天别让我坐你们前头。”
“我又不是来领功的。”
我把安全带递给他。
“知道。”
“那我能不能在后面看看？”
“能。”
第八天上午，客户验收人员到了。
每一项检测，都重新走。
我没站到操作台前指挥。
我爸也没有。
我们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人进出。
中途，有人拿着记录表走过来。
我立刻站起来。
“什么问题？”
“请确认补充文件的签收人。”
我接过表。
手里的笔差点落到地上。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来。
到中午，客户负责人从里面出来。
手里夹着那份验收记录。
我走过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先签自己的名字，再把笔交给我。
“按合同，接收。”
我握着笔，落下最后一笔。
齐正衡站在旁边，肩膀终于放下来。
客户负责人看了眼车间。
“下一条线，供应链方案得改。”
“已经在改。”
“那我们下周谈。”
我点头。
等他走远，才转身去找我爸。
我爸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双手按着膝盖。
看见我举起验收单，他张了张嘴，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我走过去。
“爸，过了。”
他点头，点了两次。
“我听见了。”
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大伯。
我接通。
他开口先问：“客户验收怎么样？”
“通过了。”
电话里，传来椅脚擦地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他才问。
“全过了？”
“全过了。”
“那……后面的订单……”
“振业项目，由齐总按审核结果处理。”
“新增订单，重新评审供应商。”
大伯的呼吸一下乱了。
“行舟，我们厂里还有人，还有机器。”
“我可以让利，多少都能谈。”
我看着玻璃后忙着整理现场的工人。
“不是价格的问题。”
“那我把董事长的位置让出来，承业也不管了，行不行？”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电话那头连叫了两次我的名字。
“你早说你是川岳的，我怎么可能……”
我闭了一下眼。
“大伯，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了。”
“可是你从来没说，如果我不是，你也不该这么做。”
电话里只剩下喘气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想见我爸。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爸接通，听了几句。
“公开说明，律师已经发给你了。”
“该还的款，按你签的安排还。”
“别的，见面再说。”
他挂断后，把手机放回我手里。
“他还是不肯在群里讲。”
“说丢不起那个人。”
我爸抬头，看着我。
“我丢过十八年。”
下午，我们在酒店的一间小会议室见了最后一面。
是大伯提出的。
他说公司人多，不方便。
我爸只答应了一件事。
地方可以换。
该说明的事，一句不能少。
大伯坐在桌子另一端。
那块九十多万的表不见了，手腕上留着一道浅色的印子。
二伯带着已经签好的个人还款材料。
公司那边的追索，由齐正衡和律师继续处理。
没有因为他们今天来见我爸就停。
顾承业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
镜头对着他们三个人。
第一次录，大伯只说到误会，就被我爸叫停。
“不是误会。”
第二次，他说当时喝多了。
我把婚礼的时间记录推过去。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酒还没入口。”
第三次，大伯捏着那张说明，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顾守成没有欠我们六十八万元。”
“振业对他的退出结算款，仍有二十六万元未付。”
“婚礼当天，我和顾振海带去的文件，内容不实。”
他停住。
顾承业伸手想按停止。
我爸看着他。
“录完。”
大伯的嘴角往下扯了两下。
“顾行舟没有在婚礼上无故羞辱长辈。相关视频经过剪辑，隐去了事情起因。”
“我们向顾守成一家道歉，并承担相应责任。”
最后几个字说完，他把纸放下，靠进椅子里。
过了一会儿，他弯下腰，双手盖住脸。
肩膀抖得椅背都跟着动。
二伯坐在旁边，不停地擦眼睛。
顾承业把视频发到原来的账号，又发进家族群。
我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
没催我爸说原谅。
我爸也没说。
他的手机响了两次。
是到账提示。
二十六万元本金。
还有按原来约定结算的利息。
律师核对后，示意我爸确认。
我爸把收款回执签好。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写到名字最后一捺，手腕果然抖了一下。
他把那张回执推给大伯。
“这个，才是我现在的签名。”
大伯抬起头，看了一眼。
眼睛又落回桌面。
“守成，以前是大哥对不起你。”
我爸把笔帽扣上。
“我听见了。”
大伯伸过手，抓住他的袖口。
“咱们以后……”
我爸看着那只手。
半晌，把袖子抽了回来。
“以后，不用拿兄弟两个字，替你欠的东西打折。”
我站起来，替我爸拉开椅子。
大伯也想起身。
撑了两次桌沿，没站稳。
顾承业过去扶他。
他推开儿子的手，抬头看我。
“行舟，你真不再给一次机会？”
我停在门口。
“给过。”
“婚礼上，我说礼金随意，只要你好好说话。”
“你没要。”
门关上后，我爸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妈把他的袖口往下拉平。
“回家？”
“先不回。”
我爸看向我和知禾。
“你们那天，没吃上几口热饭。”
酒店主管刚好从旁边经过。
认出我们，脚步停了停。
“顾先生。”
我问她有没有小包间。
她看了看身后的宴会厅。
“里面今天没有宴会，您如果不介意，靠窗能安排一桌。”
我看向知禾。
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儿。”
大伯和二伯没有跟过来。
我也没有回头。
主管让人摆了六把椅子。
我给岳父岳母打了电话。
知禾站在窗边，把那天没吃成的几道菜重新点了一遍。
我爸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以为他手疼，正要叫服务员换一双轻些的。
他却问：“这顿，我付行不行？”
我妈看他一眼。
“钱刚回来，就又惦记着花。”
我爸拿出手机，给她看余额。
“这回够。”
我没跟他抢。
“行，爸请。”
知禾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
她把手机支在水杯旁，打开那天的婚礼录像。
画面里，我爸站在我们身侧。
受伤的手藏在袖口里，另一只手扶着我妈。
镜头对准他时，他还在往旁边让。
知禾按下暂停。
“爸，下次拍照，别总往后躲。”
我爸看着屏幕，笑着答应了一声。
岳父岳母到的时候，第一道菜刚端上来。
热气往上冒，葱油的香味落到桌边。
我爸拿起公筷，给知禾夹了一块鱼，又给我夹了一块。
那双筷子稳稳停在盘子上方。
知禾端起杯子。
“爸，妈，补上那天没喝完的这杯。”
我爸举起杯，想说两句。
张了张嘴，先笑了。
我把杯子碰过去。
这一次，他没再低头。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当前锚点已是全文结尾。只追加新内容，无法补入开篇、插入章节标题或修复正文中段；强行续写会打乱时间线。
前三个书名、导语及婚礼上两位大人物到场的情节已在首条回复中出现，后续确实漏了章节划分。当前可见文本中，“剩下的按工序分出去”一段也完整存在。
是否允许我取消无缝续接，直接输出一份完整合并、补齐章节格式的正文？婚礼上伯父逼我爸认穷，却不知他的订单等我签字
两位亿万伯父不随礼，进门的大人物却叫我顾总
大伯拿空红包羞辱我爸，我拿合同请他还账
两位身家过亿的伯父，拿着空红包来参加我的婚礼。
他们嫌酒便宜，嫌我爸穷，还逼他签下一张欠条。
我放下酒杯，拨通电话。
二十分钟后，两位大人物推门进来，开口便叫我顾总。
大伯抢着认亲。
我把欠条推回去。
“先别叫侄子。”
“你报到账上的六百八十万，我爸一分钱都没见过。”
【第一章】
大伯把空红包倒过来，抖了两下。
什么都没掉出来。
我爸端着酒站在桌边，脸上的笑停住了。
“哥，这是……”
“没装。”
大伯顾振山把红包扔到桌上。
“我跟你二哥商量过，今天不随礼。”
邻桌的谈话声低了下去。
我爸把酒杯放稳。
“人来了就好。都是一家人，不讲这些。”
“你先别急着给自己找台阶。”
二伯顾振海拉开椅子，坐下后伸手捏了捏桌布。
“三十六桌，一桌四千多。老三，你那点退休金够摆几桌？”
“孩子们自己出的。”
“他们出，你就让他们花？”
二伯抬起头。
“你当爹的，没本事帮孩子也就算了，怎么连家都不会管？”
我站在迎宾台边，刚替知禾理好裙摆，就听见这句话。
我把手里的签到笔交给伴郎，走了过去。
“大伯，二伯，礼金随意。”
我拉开我爸旁边的椅子。
“今天请你们来，是喝喜酒的。”
大伯瞥了一眼我胸前的胸花。
“开个小公司，口气就不小了。”
“我说得不清楚？”
我看着他。
“不随礼，没关系。拿我爸寻开心，不行。”
我爸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子。
“行舟，先去招呼客人。”
他想把我往后挡，手刚抬起来，大伯就拍了桌子。
“怎么，我这个做大哥的，说他两句都不行？”
杯子震了一下。
酒洒在桌布上，顺着褶皱往下淌。
二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压到湿了的地方。
“别吵了。我们今天来，也是替老三解决问题。”
他又掏出一支笔。
“欠我跟大哥的六十八万，今天免了。”
“这份礼，总够了吧？”
旁边一位堂叔立刻接话。
“六十八万啊，守成，你两位哥哥够照顾你了。”
我爸盯着纸。
“我什么时候欠你们六十八万？”
“你住院的钱，修房的钱，这些年周转的钱，哪笔不是我们帮的？”
“住院那两万，我还清了。”
“你说清就清？”
二伯用笔敲了敲纸面。
“今天亲戚都在，给你留个面子。你签字，我们也不追着问。”
我伸手去拿。
二伯按住纸角。
“让你爸看，你别插手。”
“我爸的账，我能看。”
我抽过来，先看到六十八万元。
再往下，是一行字号更小的字。
签署人确认，与振业机械不存在任何未结清的出资、债权及其他权益。
我抬起头。
大伯已经把笔推到我爸面前。
“签吧，别让孩子难堪。”
我爸站着没动。
手里那双还没拆封的竹筷，被他攥得弯了。
“大哥，当年厂里欠我的钱，你没还。现在你让我认欠你钱？”
“厂里什么时候欠过你？”
“退出结算单，你签过字。”
“你拿出来啊。”
大伯往椅背上一靠。
“十八年前的事，谁还记得？你是不是看我们现在有钱了，又想伸手？”
咔的一声。
竹筷断了。
断茬扎进我爸掌心。
血从他指缝挤出来，落在红桌布上。
知禾立刻拿纸巾托住他的手。
“爸，松开。”
我把那半截竹筷抽出来。
木刺带着血。
我爸低头看着手，嘴唇抿得发白。
大伯却先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寸。
“怎么，还想跟我们动手？”
我拿出手机。
二伯笑了。
“叫谁？还想找人来评理？”
我拨通齐正衡的电话。
“齐总，你跟沈董在一起吗？”
“在园区，刚开完会。我们正准备过去。”
“提前来，带上振业的付款核查资料。”
我看了一眼纸上那行字。
“重点查历史权益结算。名字，顾守成。”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顾总，资料就在手边，我们二十分钟到。”
我挂断电话。
大伯盯着我。
“你叫的是哪个齐总？”
“到了，你就知道。”
我把欠条折好，放在自己面前。
“爸，今天这字不签。”
“谁欠谁的，咱们一笔一笔算。”
【第二章】
堂哥顾承业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来，再说一遍。”
“我拍给家里人看看，顾老板现在多有本事。”
知禾伸手挡住镜头。
“前面也拍了吗？”
顾承业转向她。
“弟妹，男人说话，你别掺和。”
“那你拍我的丈夫，想让谁看？”
“让大家看看，他怎么对长辈。”
知禾指向桌上那团纸巾。
“把我爸手上的血一起拍进去。”
顾承业的手机往下落了半寸。
我妈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装喜糖的篮子。
她看见我爸的手，篮子往桌上一放。
“谁弄的？”
我爸想把手收回去。
“扎了点刺。”
我妈抓住他的手腕。
“我问谁弄的。”
二伯摆了摆手。
“他自己攥的筷子。今天这场合，你别一惊一乍。”
我妈转头看他。
“那张欠条，给我看看。”
我递过去。
她看完，拿出手机。
“第一次住院，你借了两万。第四个月还一万二，年底还八千。转账记录都在。”
“修房子的瓦工，姓钱，现在还住老街。我能叫他过来。”
“六十八万，剩下哪笔？”
二伯伸手去挡手机。
“好好的婚礼，翻这些账干什么？”
“不是你带来的账？”
我妈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屏幕亮着。
两笔转账记录，收款人都是二伯。
邻桌那位刚说照顾的堂叔，端起杯子喝水，不再开口。
大伯沉着脸。
“女人就是爱抠这些细枝末节。”
“借钱的时候两万是钱，还钱的时候就成细枝末节了？”
我妈看着他。
“大哥，这些年你说我家穷，我认。穷，不代表欠你的。”
我爸抬手想拦。
我按住他的胳膊。
“让妈说。”
他看了我一眼，手慢慢落下。
顾承业笑了一声。
“你们家真有意思。人家办婚礼收礼金，你们办婚礼讨旧账。”
知禾把文件袋打开，将欠条放进去。
“你们带来的纸，你们先开的口。”
“现在嫌不好看，晚了。”
二伯伸手要抢。
我挡在前面。
“再碰一下试试。”
顾承业立刻走过来推我。
我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拨，让他离开知禾身前。
“别动手。”
他挣开，指着我。
“你敢碰我？”
“酒店有监控，你愿意，就调。”
宴会主管走了过来。
“顾先生，典礼准备好了，需要延后吗？”
大伯抢着开口。
“先停，我们家里有事。”
主管没接话，看向我。
我说：“照常。”
“酒菜照上，其他宾客照顾好。”
大伯的脸绷住了。
“你今天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椅子拉到我爸身后，让他坐下。
“你刚才让他站着听训的时候，想过给他留位置吗？”
大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开着免提。
“周秘书，我顾振山。齐总这会儿忙不忙？”
电话那头答：“齐总离开园区了。”
“去哪儿了？”
“参加婚礼。”
二伯立刻凑近。
“哪家婚礼？”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项目的事，请联系项目组。”
电话断了。
顾承业往门口看了一眼。
“这酒店今天不止一场婚礼。”
大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杯。
杯沿碰到牙齿。
响了一声。
我爸看着我。
“行舟，别为家里的事，麻烦你的客户。”
“不是客户。”
我把带血的纸巾换下来。
“齐正衡是公司的总经理，沈怀川是投资人。”
我爸的手停住。
“你不是说，前两年还在还设备贷款？”
“是真的。”
“现在订单稳了，也是真的。”
知禾在另一边蹲下。
“爸，房子和婚礼的钱，都是我们自己挣的，没有借钱摆阔。”
我爸想问，又看了眼桌边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大伯放下酒杯。
“守成，你不会真信吧？”
“他要有这本事，还用你那几万块给他买家电？”
我没解释那笔钱当天就退回去了。
也没解释知禾最后只让老人付了一台洗衣机的钱。
我只问：“我爸给自己儿子买东西，碍着你什么了？”
“穷，就别装！”
大伯的声音盖过了音乐。
“他一辈子就是这个毛病。没钱，还非要个脸面。”
我爸的手指在膝头动了一下。
这时，宴会厅的门开了。
齐正衡和沈怀川一前一后进来。
他们没在门口停，径直走到我面前。
齐正衡先开口。
“顾总，资料带来了。”
沈怀川把贺礼递给身后的助理，朝我点头。
“顾总，许女士，新婚愉快。”
大伯举着酒杯，没动。
二伯起身太急，椅子倒在身后。
顾承业的手机还亮着。
镜头里，他自己的手抖了两下。
【第三章】
大伯最先挤过来。
“沈董，齐总，真是太巧了！”
他伸出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行舟是我亲侄子。我是他大伯。”
沈怀川看了看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顾先生。”
他转向我爸，双手递过名片。
“您是行舟的父亲吧？我是沈怀川，跟他合作三年了。”
我爸想站起来。
我扶住他的肩。
“爸，您坐着。”
齐正衡看见桌上的血，又看向知禾手里的文件袋。
“就是这份文件？”
我点头。
他取出来看完，眉头拧紧。
二伯伸手。
“齐总，那是家里随便写的，跟项目没关系。”
齐正衡把纸放回去。
“有没有关系，要核实。”
他打开公文包，递给我一份材料。
“您让我查的顾守成，找到了。”
我爸抬起头。
齐正衡翻到最后一页。
“振业提交的资料里，十天前，您已经收到六百八十万元。”
我爸盯着他。
“多少？”
“六百八十万元，历史权益结算款。”
“这里还有您的收款确认。”
我拿过来。
纸上那个签名，确实写着我爸的名字。
但我爸右手做过手术，现在写最后一捺，总会抖。
这张纸上的字，写得顺。
我爸看了很久。
“我没签过。”
“钱呢？”我问。
齐正衡又翻一页。
“后附凭证的收款方，不是顾守成，是海成商贸。”
二伯的手伸到半空，停住了。
“那是代收。”
“谁授权代收？”
齐正衡看向他。
“授权文件在哪儿？”
二伯转头去看大伯。
大伯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行舟，咱们去包厢说。”
我没动。
“刚才你说亲戚都在，正好算账。”
“现在怎么不能算了？”
“商业机密，不适合在这里讲。”
我合上资料。
“具体流水，回公司核。”
“但我爸有没有欠你们六十八万，你先说。”
大伯的目光落在那张欠条上。
“数字是老二整理的。”
二伯猛地转头。
“大哥，这不是你……”
“不是谁的问题！”
大伯打断他。
“今天孩子结婚，别越说越乱。”
我拿出我爸没签的那张纸。
“上面说我爸欠钱，下面让他确认，振业不欠他任何款项。”
“你们报了六百八十万的结算，钱进了大伯母名下的公司。”
“再让我爸签一个无债权确认。”
“这手续，今天补上就齐了，是不是？”
顾承业往后退了一步。
二伯捏住衣角。
“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句好听的。”
我盯着他。
“我爸收了哪一分钱？”
我妈已经点开银行账户。
她把手机递到大伯面前。
“这张卡，你们知道。用了十多年。”
“你找。”
大伯伸手挡住。
“别查了。”
我妈没有收回手机。
“刚才不是说谁看见了吗？”
“现在都在。”
主桌周围没人说话。
隔壁那位堂叔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桌腿擦过地面。
齐正衡将材料收好。
“振业的首批设备预付款是一千八百万元。”
“后续款项需要通过节点审核。现在资料存在矛盾，项目组暂停后续付款，等核实结果。”
二伯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不能停！厂里等钱开工！”
齐正衡把袖口抽出来。
“那就把钱用在哪里，说明白。”
顾承业走到我跟前，嘴角往上提了提。
“行舟，你早说公司是你的，咱们何必闹这一出？”
“我不说，我爸就该挨你们羞辱？”
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到桌上的血迹。
没接话。
大伯终于对我爸伸出手。
“老三，刚才大哥话说重了。”
我爸没握。
他把手藏到桌下。
大伯的手悬了一会儿。
“你倒是说句话。”
我爸抬头。
“我说了。”
“我说我没欠你们钱。”
“你们不听。”
宴会主管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流程表。
知禾走过去，跟她说了两句。
音乐重新响起。
我把文件交给齐正衡。
“公司的事情，按程序处理。”
随后，我拉起知禾的手。
“爸，妈，婚礼开始了。”
我爸看了一眼袖口的血，想往里折。
知禾替他放平。
“爸，站我们旁边。”
大伯追了半步。
“行舟，合同的事……”
我停下。
“先让我爸，好好参加完他儿子的婚礼。”
“这件事，你已经耽误他太久了。”
【第四章】
典礼结束，摄影师招呼拍合影。
大伯从主桌站起来。
我看向摄影师。
“先拍我们六个人。”
我、知禾、双方父母。
大伯的脚停在台阶前。
二伯站在他身后，不停划手机。
拍完照片，我陪我爸去休息室处理伤口。
酒精碰到掌心，他的手缩了一下。
“爸，疼就说。”
“就扎了点刺。”
他看着我。
“公司的事，别为了我赌气。”
“没有这场婚礼，那六百八十万也得查。”
我把药贴压平。
“有了这场婚礼，更不能因为他们是我伯父，就不查。”
门被推开。
齐正衡拿着手机进来。
“顾总，顾承业发视频了。”
画面里，只剩我挡开他的手，质问大伯，让他们别追到台前的片段。
前面的空红包、假欠条、我爸手上的血，都没了。
配文说我攀上大老板，不认亲叔伯。
评论里已经有人问公司叫什么。
我爸伸手来拿手机。
我把屏幕按灭。
“原始录像呢？”
“摄影团队都在，酒店也保留了公共区域录像。”
“先保存原文件。公开时，把无关宾客和账户信息遮住。”
我转向我爸。
“您的话，能放吗？”
他捏着膝盖上的裤料。
几秒后，点头。
“放。”
“别再让人说你妈占便宜。”
沈怀川随后进来，把一份回避说明放到桌上。
“行舟，亲属关系要公开。核查不能由你自己定。”
“我知道。”
我接过笔。
“我提供家里的原始资料，项目审核交独立人员。”
“他们会拿亲属关系做文章。”
“那就把订单怎么来的、谁评审的、谁付款的，一起查。”
我签完字，把文件推回去。
下午，大伯打来电话。
“视频删了。”
“删掉不等于没发过。”
“行舟，差不多就行了。你现在有身份，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闹婚礼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
电话那头响起打火机的声音。
两次，都没点着。
“这样，我跟老二，一人随十万。你爸那点旧账，回头我亲自算。”
“项目款正常付，网上的事到此为止。”
我把手机放到我爸面前。
“爸，您想说什么？”
大伯立刻叫了一声老三。
“咱们兄弟，不能让外人看笑话。你劝劝孩子。”
我爸接过手机。
“大哥，我只问你一句。”
“今天行舟要真是个开小公司的，你是不是就非逼我签字不可？”
电话里没声了。
“我手扎破，你看见没有？”
“我当时没注意……”
“你看见了。”
我爸看着掌心。
“你还问我，是不是想跟你动手。”
“守成，你非抠这几句话？”
“行，不抠了。”
我爸把手机拿远。
“礼金不用。”
“我的钱，按原来的账还。”
他挂断电话，递给我。
“该查就查。”
晚上送走客人，知禾坐在休息室拆发夹。
我在她面前蹲下。
“对不起。”
她从镜子里看我。
“哪一件？”
“今天本来……”
“本来是我们的婚礼，不该有人带着假欠条来。”
她把最后一根发夹放进盒里。
“这句话，该他们说。”
我握住她的手。
她指腹有一道磨红的印子。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我。
“别替他们认错。”
回家路上，车经过老厂。
我爸让司机慢一点。
围墙外的招牌已经换过，厂门也比以前宽。
他看了几秒。
“最早那块牌子，是我找人焊的。”
车开过路口，他转过头。
“退出结算的原件，在柜子最下面。”
“今晚拿。”
那只铁皮柜最上层放药，下面放证件。
我爸用钥匙开锁，伤口碰到柜门，手抖了一下。
我接过去。
文件套着两层塑料袋。
退出结算款，三十八万元。
已付十二万元。
剩余二十六万元。
后面还夹着去年重新签的欠款确认。
大伯、二伯都签了名。
我抬起头。
“去年又确认过？”
我妈站在门边。
“你要结婚，我们想把该拿的钱拿回来。”
“他们让我们从前门等到后门。”
“最后承业出来，说别站门口丢人。”
我爸抬了抬手。
“这些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我妈看着他。
“你替他们藏着，他们替你藏过什么？”
我爸没答。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本旧检验记录。
里面夹着一张合影。
三个人站在机床旁。
大伯在中间，二伯扶着机床，我爸蹲在前面，手里拿着卡尺。
“当年为什么退厂？”我问。
我妈先开口。
“有批货没过检，你大伯要他签字。他不肯。”
“后来返工赔钱，他们把损失扣到他头上。”
我爸把照片扣在桌面。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想拿结算款出去找活干，省得天天争。”
“结果钱没拿全，还让人说成亏空了厂里的钱，被赶出去。”
我手里的纸停住。
他伸手想收文件，又停在半空。
最后，把袋子推到我面前。
“这回，不收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完整婚礼录像发进家族群。
没有配乐。
没有删掉任何一句对话。
昨天劝我别忘本的十几个人，这回没立刻说话。
四叔先发了一句，说当时喝了酒，没听清。
我妈把欠款确认发进去。
我爸按住语音。
“大哥，二哥，这张纸，认不认？”
没人回。
他又发了一条。
“以前说我欠厂里的钱，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说明白。”
大伯终于打字。
家事不要放网上。
我爸看着那行字，重新按下语音。
“承业发视频让人骂我儿子，你怎么没说家事？”
“你们可以让人骂他，我不能让人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发完，他放下手机，把杯里的水喝光了。
上午九点，振业会议室坐满了人。
川岳项目组、独立审核人员和律师在一侧。
大伯、二伯、顾承业和财务负责人在另一侧。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只带了我爸的原始资料。
齐正衡先说明回避安排。
大伯听完，转向我。
“行舟，用得着弄这么多人？”
“先听核查意见。”
审核人员把两张付款单并排放下。
“一千八百万元预付款到账后，四天内，振业向海成商贸转出六百八十万元。”
“真实用途是什么？”
二伯递过一叠材料。
“采购原料。”
“上次解释，是历史权益结算。”
“内部调账。”
“原料呢？”
“没到。”
“订单呢？”
二伯看向财务负责人。
对方拿起水杯，又放下。
“海成没有采购这批原料。”
大伯的手按住桌面。
“你说完整。”
财务负责人低头。
“我只能按账上的事实说。”
审核人员继续翻页。
“海成收款当天，五百六十万元用于归还顾振山先生的个人借款。”
“剩余部分，分两次转给顾振海先生。”
二伯站起来。
“公司欠我的钱，我拿回来不行？”
“请提供依据。”
“哪能你们要什么，我就立刻拿什么！”
律师把清单推过去。
“昨天已经书面列明。”
二伯没接。
大伯往椅背上一靠。
“钱挪一下，又不是不做设备。”
齐正衡看着他。
“所以要核查，现有资金和投入能不能保障交付。”
“还要核查，为什么用顾守成先生的名字，证明钱已经结清。”
大伯看向我。
“你爸的旧账，本来就有争议。”
我打开去年那份确认书。
“你签字的时候，没写争议。”
“那是看他过得难，照顾他。”
我把纸推近。
“欠二十六万，叫照顾。”
“写他收了六百八十万，也叫照顾。”
“大伯，你照顾人，怎么总用别人的名字？”
顾承业拍桌子。
“差不多得了！我爸从昨天下午就没吃饭！”
我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早餐袋。
他把袋子往桌下塞。
“我爸昨天手流着血，也没耽误你举手机。”
顾承业想站起来，大伯按住他的胳膊。
“出去。”
门被甩上。
大伯把椅子往前挪。
“钱可以想办法补。后面的款不能压，厂里要转。”
齐正衡翻开合同。
“达到节点，才能申请下一笔。现在申报不实，实际投入也没达到。”
“不能付。”
大伯看了几秒，把合同合上。
“那就别付。”
他转向我。
“你终端客户，还有八天验收吧？”
我没答。
“六十套传动总成，你们库里三十八套。”
“剩下二十二套，在我这里。”
他敲了敲桌面。
“换供应商，重新开工装、排产、调试，八天够吗？”
二伯坐回去，把审核清单推开。
“合同可以慢慢争。”
“客户不等人。”
我盯着大伯。
他把那张收款确认抽到面前。
“今天到此为止，设备按时走。”
“否则，你自己算违约损失。”
齐正衡按住文件。
“你是在拒绝履约？”
“我在说，合作要有态度。”
我站起身。
“会议内容和往来资料全部留存。”
“下一步按合同办。”
大伯叫住我。
“为你爸那二十六万，赔进去一个项目，值吗？”
我转过身。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跟你还价。”
电梯门关上，我的后背已经湿透。
八天。
客户的新线等着投产。
这次交付失败，赔款之外，后面的两条线也会丢。
齐正衡拿着手机。
“备选厂商，最快十九天。”
“现成件？”
“不通用。”
我按下电梯键。
“回公司，把二十二套按工序拆。”
【第六章】
电梯门刚要合上，一只手伸了进来。
生产主管赵建平站在外面，递进来一个文件夹。
“这是川岳设备的生产记录，你们应该有一份。”
齐正衡接过去。
“为什么现在拿来？”
赵建平看了眼走廊。
“工资六周没发足。”
“昨天说家事不影响项目，今天又让停工。”
他看向我。
“你们要不做，就说清楚。别让下面的人一直等。”
我翻开记录。
每道已经完成的工序后面，都有签字。
赵建平又说：“最后卡的，不是全套加工，是装配和检测。”
“这些都能核实？”
“车间有对应实物。”
他停了一下。
“你爸以前教过我检验。”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回到公司，工程组把记录摊开。
半小时后，负责人抬头。
“实物如果一致，可以压缩。”
“但工装要拿出来。”
工装是川岳单独付钱制造的，合同写明归川岳所有。
律师当天发出提货通知。
我爸下午到了公司。
他提着布袋，在前台站得很直。
我出来时，他正在看墙上的整线照片。
“这就是你做的？”
“公司一起做的。”
他指着其中一段。
“这里停了，后面全得等。”
我点头。
他把布袋递给我。
“旧检验本拿来了。以前的东西，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用。”
“爸，不是叫您来赶工。”
“我手这样，还能干什么？”
他抬了抬伤口。
“我能看看。不懂的，我不插嘴。”
工程负责人给他搬了张椅子。
我爸没坐主位，靠边翻记录。
看到工装一栏，他问清产权，又往后翻了十几页。
“旧尺寸不能照搬。”
他先把话说在前面。
“但你们现在都在等一家厂，从头做到尾。”
他用手按住几个工序。
“做完的，先核验。”
“剩下的按工序分出去。哪家有设备、哪家有空档，就接哪一步。”
工程负责人拿起笔重新画线。
“会多出运输和复检成本。”
我说：“算出来。”
“不能省复检，也不能让客户承担我们没发现的问题。”
大伯晚上打来电话。
“工装给你。”
他答应得太快，我停了一下。
“按清单核对交接。”
“那几堆铁，你拿走就能交货？”
“大伯，按合同办。”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行，我等着看。”
第二天，两辆货车进厂。
律师、工程师和仓储人员逐项核对。
装第一套工装时，顾承业冲出来，伸手去拔叉车钥匙。
司机立即熄火。
“谁准你们装的？”
律师举起移交单。
“你父亲已经签字，请离开作业区。”
“他签了，我没签！”
顾承业拍掉文件，伸手抓住齐正衡的领口。
我拉开他的手，挡在两人中间。
“松开。”
“你敢动我？”
“你再往叉车前冲，我们报警处理。”
保安跑过来。
大伯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直到律师拿出手机，才叫了一声承业。
“回来，让他们拿。”
顾承业回头。
“爸！”
“我说让他们拿！”
大伯走到我面前。
“你还真想把路走绝？”
我弯腰捡起湿掉的文件。
“路是你拦的。”
我爸从车上下来时，赵建平先迎过去。
“顾师傅。”
我爸点头，站在警戒线外。
大伯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守成，你就看着儿子把厂逼死？”
我爸转头。
“六百八十万，是他转走的？”
“非得当着工人的面说？”
“你为什么当着工人的面怪他？”
大伯往前靠。
“爸妈要还在，看到咱们这样，能安心吗？”
我爸的下巴绷紧。
他想开口，又把话咽下去。
片刻后，他指着办公楼。
“爸最后住院，我陪了二十七天。”
“你来了三次，每次说厂里忙。”
“大哥，别一到要还钱，就把爸请出来。”
旁边一位老师傅把扳手放到工具箱上。
当的一声。
大伯回头看了看，嘴唇动了两下。
没再说。
回程路上，我爸按住我的手背。
“别拿工人的工资出气。”
“不会。”
“也别因为我，硬做一个做不成的项目。”
“客户已经收到风险说明。替代方案也在准备。”
我看着他。
“不是我一个人拍胸口。”
他松开手。
“那就好。”
当晚，最快的方案被否了。
一组定位件磨损，超过要求。
工程负责人把检测报告放到桌上。
“不能直接上机。”
齐正衡看着进度表。
“还剩六天。”
我爸坐在角落，摘下眼镜擦了擦。
没有开口保证。
我问：“第二条路？”
“替换定位件，两家供应商并行加工。总成分三处装配，最后集中复检。”
“费用？”
齐正衡把报价放到桌上。
“加急、夜班和运输，新增约二百四十万元。”
我爸猛地抬头。
我没有看他。
“提交董事会，说明每一项依据。”
沈怀川在电话里问：“这是救交付，还是跟亲戚争气？”
“救交付。”
“依据。”
我把客户停线风险、替代方案、履约责任逐项说完。
他又问了工程负责人几遍，最后开口。
“走程序，我同意。”
散会后，我爸没走。
他站在桌边。
“为了拿二十六万，花二百四十万……”
“不是一笔账。”
我把两份文件分开放。
“这份，是他们欠您的。”
“这份，是我们对客户的责任。”
“不能因为您是我爸，就混在一起。也不能因为他们是我伯父，就让客户替他们付代价。”
我爸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手机。
“那我这笔，照要。”
【第七章】
二伯没有再来公司。
他去堵我妈。
两盒补品放在小区花坛边，他站在楼道口，一口一个弟妹。
“行舟现在有身份，亲戚闹得难看，对他不好。”
我赶到时，我妈没让他上楼。
二伯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正好。你爸的钱，我们先还。”
“家里的事，别跟项目绑在一起。”
我看着他。
“本来就是两回事。”
“那你让审核组撤了。”
“你听听自己说的这两句话。”
二伯抹了把嘴。
“你现在是一点情面不留。”
我妈拿出欠条照片。
“纸提前印好，名字提前写好，笔都带了。”
“你们给过情面？”
二伯不看手机。
他往我跟前凑了半步。
“我跟你说实话，那张收款确认，是承业拿给财务的。”
“海成的钱，大头也是你大伯拿的。”
“你要查，就查他。”
我问：“婚礼上的欠条，谁拿的？”
“我是听他……”
“会议室里，谁拿客户交付压我？”
二伯停住。
我爸拎着菜，从楼道另一边走过来。
二伯立刻转身。
“老三，二哥跟你大哥不一样。”
我爸把菜递给我妈。
“哪里不一样？”
“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你去的医院。你不能忘了。”
“记得。”
我爸看着他。
“所以你说月底还钱，我等月底。”
“你说年底再算，我等年底。”
“我没忘。”
二伯伸出手。
我爸往后挪了半步。
“二哥，你是不是就仗着我没忘？”
补品最后没上楼。
第三天，审核报告补齐了关键材料。
收款确认上的签名，取自我爸十八年前留在振业的一份文件。
扫描记录还在。
财务负责人保留了顾承业发送文件的消息。
二伯催过两次。
最后一条，是大伯发的。
先过审核，老三那边我来办。
我看着那行字，指腹压住纸边。
齐正衡站在旁边。
“相关证据已经由律师提交，该由有关部门处理的部分，不由我们替代判断。”
我点头。
“项目资金继续追。”
“在做。”
顾承业当天又发了一条视频。
这次说川岳恶意扣款，害振业工人拿不到工资。
他站在厂门口，问一名工人，是不是没发足钱。
对方点头。
视频在这里结束。
两个小时后，赵建平发来完整版本。
后半段，工人问顾承业：“川岳不是上个月就打钱了吗？财务群里说过。”
顾承业抬手挡镜头，骂了一句。
公司回应只公开付款凭证、合同节点和经过遮挡的现场记录。
没有带婚礼。
也没拿我爸出来做文章。
我给顾承业发消息，要求撤回不实内容并公开更正。
他没回。
大伯打来电话。
“你还想让承业背事？”
“他做了什么，就承担什么。”
“他才多大！”
“三十二，比我大两岁。”
电话那头停了。
“他就是急了。”
“我爸急着把儿子的婚礼办好，工人急着领工资，客户急着投产。”
我看着亮着灯的车间。
“谁急了，都能拿别人的名声垫脚？”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
大伯咬着字。
“顾行舟，你别后悔。”
我挂断，走进车间。
第一批替换件到了。
工程师装好，刚准备启动，检测人员抬手。
“先别开，编号和记录不一致。”
送货的人急着解释。
“最后一位标签贴错，东西没问题。”
工程负责人放下控制器。
“核完再说。”
我点头。
手心里的汗沿着指缝往下滑。
我知道停一分钟，后面就少一分钟。
可我爸当年，就是不肯在没过检的货上签字，才退了厂。
轮到我，不能换个说法就省掉这一步。
核验花了两个小时。
确认标签错误，重新留档后，设备才启动。
金属的低鸣贴着地面传过来。
我爸站在警戒线外，一只手插在衣兜，另一只手攥着布袋。
屏幕数据跳了几轮。
检测人员把结果交给负责人。
对方看完，才朝我抬手。
“这一组过了。”
我靠到墙上，缓缓吐气。
知禾把水塞进我手里。
“先喝。”
我拧开瓶盖，喝得太急，呛了一口。
她拍着我的背，眼睛一直盯着那台设备。
【第八章】
大伯和二伯一起到公司时，已经没有人再笑。
顾承业跟在后面，低着头。
接待室桌上只放了水和文件。
齐正衡先问返款安排。
大伯看向我。
“我想单独跟你谈。”
“公司款项，公司的人在。”
“那我跟你爸谈。”
“他的律师也在。”
大伯握住水杯，没喝。
二伯先把材料推出来。
“能退的正在退。海成那边，得再腾几天。”
律师逐项核对。
“时间可以谈，资金和责任要对应。”
“顾守成先生的个人债权，不能抵公司的应返款。”
大伯看着桌上分开的两摞文件。
“你们真是，一点口子不给。”
我说：“以前给你们的口子，最后都开在我爸身上。”
顾承业忽然站起来。
“不就是想让我们低头吗？”
他朝我爸弯了一下腰。
“叔，对不起，行了吧？”
我爸看着他。
“对不起什么？”
“婚礼上说话不好听。”
“视频呢？”
“删了。”
“你发的时候，有人跟着骂行舟。删了，他们知道你剪过吗？”
顾承业绷着嘴。
“那你想怎么样？”
我爸把手机放到桌上。
“说清楚。”
“我没欠六十八万。”
“你爸欠我的钱，没还清。”
“不是行舟无故不认亲，是你们先带着假欠条逼我签字。”
“发在哪儿，就在哪儿说。”
顾承业看向大伯。
二伯先指他。
“你看你爸干什么？视频都是你发的！”
顾承业猛地扭头。
“不是你让我先压住舆论？”
“我没说！”
“我有消息！”
他拿出手机。
二伯伸手去抢，手机撞在桌角，掉到地上。
屏幕裂了。
我爸往后退了一步。
我挡到前面。
齐正衡叫来工作人员，把两人分开。
大伯坐在原地，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盯着地上的手机。
“怎么弄成这样。”
我捡起手机，放回桌上。
“你们带欠条去婚礼的时候，就已经这样。”
“只不过那会儿，被按着的人是我爸。”
大伯抬头。
眼白里都是血丝。
“我真不知道你是川岳的……”
“还是这句话。”
我看着他。
“我是谁，跟我爸欠不欠钱，有关系吗？”
他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爸从我身后走出来，坐到桌边。
“大哥。”
大伯立刻伸手。
我爸把欠款确认摆在两人中间。
“我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
“可我不是等儿子有本事了，才不欠你们钱。”
二伯低下头，用掌根揉眼睛。
揉了几下，肩膀开始抖。
“老三，二哥错了。”
“我也压着债，你大哥说项目做完就补，我才……”
他越说越快。
“我不该拿你的名字，不该去婚礼上闹。”
“你帮我说句话，行不行？”
我爸抬手想碰他的肩。
手到了半空，又收回来。
“我的钱，跟我谈。”
“公司的钱，跟公司谈。”
“别再让我替你们挡。”
二伯伏到桌边，哭声断断续续。
大伯坐在旁边，没再训他丢人。
那天下午，个人欠款的还款文件先签了。
公司追索继续推进。
涉及伪造材料和资金去向的问题，也没有因为两声道歉停下来。
我把文件交给律师，起身准备走。
大伯叫住我。
“工厂后面怎么办？”
“按真实情况处理。”
“订单没了，信用也没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我转过头。
“预付款进来的时候，你有选择。”
“做假材料的时候，你有选择。”
“拿交付威胁我的时候，你也有选择。”
“你每次都选了把代价推给别人。”
大伯的手按着桌沿，指节发白。
这次，他没再叫我侄子。
【第九章】
最后一批总成进场时，距离验收只剩一天。
装配、复检、联调，按计划依次推进。
我给客户负责人发了现场进度。
他只回了四个字。
等验收单。
夜里十一点，知禾拎饭盒过来。
我爸坐在休息区，头一点点往下垂。
她刚把外套搭到他肩上，他就醒了。
“过了？”
“还等最后结果。”
知禾把筷子递给我。
“先吃饭。”
我拆开包装，忽然停住。
竹子的。
完整的两根。
知禾握了握我的手背。
“这次好好吃。”
我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凌晨，工程负责人出来，先到饮水机边接了一大杯水。
喝完，才转向我。
“内部全项复检通过。”
“明早等客户验收。”
我爸一下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响声。
他扶住桌沿。
“那就好。”
我送他上车。
他坐进去，又拉住车门。
“明天别让我坐前头。”
“知道。”
“我能不能在后面看看？”
“能。”
第二天，客户验收人员逐项检查。
我没有站到操作台前催。
我爸也没有。
我们坐在玻璃外，等里面的人拿记录表进出。
中途，有人过来。
我立刻站起。
“什么问题？”
“补充文件签收，请确认。”
我接过笔，笔尖在纸上碰了一下。
手心又湿了。
我爸递来纸巾，没说话。
到中午，客户负责人走出来。
他翻到验收记录最后一页，先签名，再把笔交给我。
“按合同，接收。”
我落笔。
最后一笔写完，齐正衡才把夹在胳膊下的文件放到桌上。
客户负责人看向车间。
“下一条线，供应链方案得调整。”
“已经在改。”
“下周谈。”
我点头。
他走远后，我拿着验收单去找我爸。
我爸坐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按着膝盖。
看见我举起那张纸，他站起来，又坐回去。
我走到他面前。
“爸，过了。”
他点头，连点了两次。
“听见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
大伯。
他开口先问验收。
我说：“通过。”
电话里传来椅脚擦地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又问。
“全过了？”
“全过了。”
他的呼吸乱了。
“那后面的订单……”
“振业项目按审核结果处理。新增订单，重新评审。”
“我让利。”
他接得很快。
“多少都能谈。机器、工人都在，我把承业撤下来，我自己也不管了，行不行？”
我没有立即回答。
他连叫两次我的名字。
“你早说你是川岳的，我怎么可能……”
“大伯，这句话不用再说。”
我看着玻璃另一边收拾现场的工人。
“你从来没说过，如果我不是，你也不该这样。”
电话那头，只剩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说想见我爸。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爸听了几句。
“公开说明，律师发给你了。”
“该还的款，按你签的安排还。”
“见面可以，别再谈别的。”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
“他还是不肯在群里说。”
“嫌丢人。”
我爸把验收单上的折角抚平。
“我丢了十八年。”
下午，我们在酒店的小会议室见面。
大伯没戴那块表。
手腕上留着一道浅色的印子。
二伯带来转款凭证。
顾承业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三个人。
第一遍，大伯说是误会。
我爸叫停。
“不是误会。”
第二遍，他说喝多了。
我把婚礼时间记录推过去。
“那会儿你还没喝。”
第三遍，大伯捏着说明，手背绷起筋。
“顾守成没有欠我们六十八万元。”
“振业对他的退出结算款，仍有二十六万元未付。”
“婚礼当天，我们带去的文件，内容不实。”
他停住。
顾承业伸手想按停止。
我爸看着他。
“录完。”
大伯咽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在婚礼上无故羞辱长辈。相关视频经过剪辑，隐去了起因。”
“我们向顾守成一家道歉，并承担相应责任。”
最后一句说完，他把纸放到桌上，靠进椅子里。
几秒后，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二伯坐在旁边，纸巾已经攥成一团。
顾承业把视频发回原来的账号，又发进家族群。
我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
没有催我爸说原谅。
我爸也没说。
他的手机响了两次。
本金二十六万元。
按原约定核算的利息。
律师核对后，让他确认。
我爸拿起笔，慢慢签好收款回执。
写到最后一捺，手腕果然抖了。
他把回执推给大伯。
“这个，才是我现在的签名。”
大伯抬头看了一眼。
眼睛又落回桌面。
“守成，以前是大哥对不起你。”
我爸扣好笔帽。
“听见了。”
大伯抓住他的袖口。
“咱们以后……”
我爸看着那只手，把袖子抽回来。
“以后，别拿兄弟两个字，替你欠的东西打折。”
我替我爸拉开椅子。
大伯也想站。
撑了两次桌沿，没站稳。
顾承业去扶，被他推开。
他抬头看我。
“行舟，真不给机会了？”
我停在门口。
“给过。”
“婚礼上，我说礼金随意，只要好好说话。”
“你没要。”
【第十章】
门关上，我爸站在走廊，吐出一口气。
我妈替他把袖口拉平。
“回家？”
“先不回。”
他看向我和知禾。
“你们那天，没吃几口热饭。”
酒店主管经过，认出我们，停下来打招呼。
我问有没有小包间。
她看了眼后面的宴会厅。
“今天没有宴会，靠窗可以安排一桌。”
知禾点头。
“就在这儿。”
服务员摆了六把椅子。
我给岳父岳母打电话。
知禾把那天没吃上的几道菜重新点了一遍。
我爸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我以为手疼，刚要叫人换，他却问：“这顿我付，行不行？”
我妈看他。
“钱刚拿回来，就惦记花。”
他把手机余额给她看。
“这回够。”
我没抢。
“行，爸请。”
等菜的时候，家族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人说事情既然说开，就还是一家人。
有人劝我爸得饶人处且饶人。
四叔打来电话。
我爸看了会儿，接了。
对方说什么，我听不全。
只听见我爸答了一句。
“你要劝，就劝他们把公司的钱也还清。”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我爸把水杯放下。
“我没不让他们吃饭。”
“我只是把我自己的饭钱，拿回来了。”
说完，他挂断。
过了两秒，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妈看着他，先笑出了声。
“早该这样。”
我爸没接话，只把装纸巾的小盒子挪到她手边。
齐正衡发来消息，告诉我公司后续处置仍在推进。
没有谁因为今天的道歉就得到免责。
返款、责任、项目索赔，各走各的程序。
我回复收到，收起手机。
我爸看见了。
“工作有事，你先忙。”
“不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吃饭。”
知禾在旁边打开婚礼录像。
画面里，我爸站在我们身侧。
受伤的手藏在袖口，另一只手扶着我妈。
镜头对过去，他又往旁边让。
知禾按下暂停。
“爸，下次拍照，别总往后躲。”
我爸看着画面，伸手摸了摸鼻梁。
“我怕挡着你们。”
“您站旁边，才是我们要拍的。”
他点头。
“行，下次不躲。”
岳父岳母进门时，第一道菜刚端上来。
热气往上冒，葱油的香味落到桌边。
岳父坐下，没问大伯他们怎么样。
他只看了看我爸掌心。
“手好些了？”
“快好了。”
“那吃鱼，多吃点。”
我爸拿起公筷，先给知禾夹了一块，又给我夹了一块。
筷子停得稳。
服务员过来加茶，问需不需要合影。
我爸先抬了头。
“拍一张。”
他起身，把椅子往中间挪。
没有站到最后。
我妈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坐到他旁边。
知禾把手机递过去，拉着我靠近。
镜头里，六个人坐得紧。
我爸看着镜头，笑得眼角堆起褶。
快门响了两声。
服务员把手机递回来，我爸先接过去看。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自己的手时，停了一下。
药贴还在。
他没有叫人裁掉。
知禾端起杯子。
“爸，妈，补上那天没喝完的这杯。”
我爸举起杯，想说两句。
张了张嘴，先笑了。
我把杯子碰过去。
清脆的一声，落在桌子中间。
他喝完，把杯子放稳，招呼我们。
“趁热吃。”
这一次，桌上没有谁等着他认穷。
也没有谁，能再让他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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