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四年三月，我十九岁，进了柳河照相馆。
馆在镇上的十字街口，两间门面。
进门一间是布景，后头一间是暗房。
布景是一幅画，画的是天安门。
画前有一条长凳，凳上铺着红布。
照相馆的门面是两间，前一间大，后一间小。
前一间有一张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块玻璃。
玻璃下压着几张样片。
样片是馆里拍得最好的几张。
一张是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一张是一个穿军装的青年，一张是一个老人的半身像。
三张样片，摆了很多年。
摆了以后，玻璃上有一层灰。
门面里还有一根杆，杆上挂着一块布。
布是黑红两面的，一面黑，一面红。
黑的那面遮光，红的那面当背景。
用的时候翻过来。
翻了以后，屋里就暗了一半。
布景的画，是请镇上画壁画的老先生画的。
画了七天。
画上有天安门，有松树，有两只鹤。
鹤的腿画得长。
长了以后，人站在画前，看着像站在远处。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馆里来过一回检查的人。他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又看了看暗房的门帘。看了以后他说，药要换新的。师父说，上个月刚换。他说，换了就换。说完了以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写的是三条规矩，闭光、通风、药不过期。
那三条规矩，后来贴在暗房的墙上。贴了以后，纸慢慢黄。黄了以后，字还看得清。清的时候，我每天进门先看一眼。看了以后，我先摸帘，再开灯，再拿药。这三样，我做了三十年。
通风是暗房里的一扇小窗。窗上有一层黑布。布上有两个钉子。开窗的时候，把布卷起来。卷了以后，外头的风进来。风进来以后，药味淡了一点。淡了以后，人心里也松了一点。松的时候，我在暗房里多待一会儿。待久了以后，眼睛习惯了红。习惯了红，出门时看见天是绿的。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样片是一年一换。换的时候，师父从柜子里翻出一叠旧相。翻出来以后，他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以后，他挑出三张。三张里，一张是老人，一张是孩子，一张是青年。挑了以后，他把旧的从玻璃下抽出来，把新的压进去。压在玻璃下，样片就平了。
被抽出来的旧样片，师父不扔。他把它们夹进一个本子。本子是硬皮的，皮上有几个油印。油印是手指头上的药。夹了以后，本子一页一页地厚起来。厚了以后，本子翻不开。翻不开的时候，他把本子塞进柜子最里头。塞了以后，它就一直在那儿。
那个本子，后来我在柜子里见过。见了以后，我把它拿出来。拿出来以后，我一页一页地翻。翻的时候，纸上有几十张脸。几十张脸，都是三十年里镇上的人。有我认得的，有我不认得的。认不得的脸，也在纸上看着我。看了以后，我把本子合上。合了以后，我把它放回原处。
一九六几年的镇上，拍相的地方只有一家。一家就是我们的馆。镇上的人要拍相，只能来这儿。来的时候，他们先在门口问，多少钱。问了以后，他们算了算。算了以后，有的人进来，有的人走了。走了的人，第二年又来。来了以后，他们说，今年便宜了。我说，价没有变。他们说，今年有粮。
那几年，一张一寸照六角。六角是四斤米的钱。四斤米，一家人吃两天。所以那时候，人拍相要下决心。下决心的时候，他们把衣裳换好，把头发梳好。梳好以后，他们走进馆里。走进来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有一点郑重。郑重的时候，脸就正。正的脸，拍出来好看。
我拍了三十年，最认得的脸，是那种郑重的脸。郑重的脸不笑，眼睛也不躲。他们坐在红布上，看着我。看了以后，他们把自己交给我。交给我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张相，是要留下来的。留下来给儿孙，留下来给自己。留下来的时候，纸上就有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2
师父姓庞，那年四十九岁，人瘦，戴一副圆眼镜。
他的手指头是黄的，是显影药泡的。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关门。
关门的时候，门要关严，窗要堵上。
堵了以后，屋里才黑。
师父的手，一年比一年黄。
黄的原因的显影药。
药里有种东西，沾在手上洗不掉。
洗不掉的时候，手就成了黄的。
黄了以后，他的手指头夹相片，相片上就有了一个淡黄的印。
印在角上，主家看不见。
他还有一个习惯，是拍之前先看人的耳朵。
看耳朵，是看人的脸正不正。
耳朵一高一低，脸就偏。
偏了以后，我让他坐正。
坐正的时候，我把凳子挪一点。
挪了以后，脸就正了。
他教我看耳朵，教了三回。
头一回我没有看懂。
看了以后我说，耳朵不是一样的吗。
他说，不一样，人的脸都不正。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用眼睛量。
师父的眼镜，一只镜片是破的。破了以后，他用一块胶布粘上。粘了以后，镜片上有一道缝。缝在眼前，看东西就有一条线。线在相片上也有一条。有一回他把有线的相片当成好的交出去。主家看了以后说，这个人的脸上有一条线。他拿回来一看，笑了。笑了以后他说，这是我的眼镜。
那副眼镜，后来换了一副。换了以后，他还是坐在凳上看底片。底片在手里，对着灯。灯在头顶，光从底片透过来。透了以后，底片上是黑的白的。白的白，黑的黑。看的时候他说，这张好。好在哪，他说，好在眼神。
眼神这个东西，我在底片上看了三十年。看了以后我知道，眼神不是眼睛。眼神是眼睛旁边的一点黑。那一点黑，是睫毛的影子。影子在眼白上，眼就活了。活了以后，纸上的脸才看着人。看着人的相片，主家才挂墙上。
师父的圆眼镜，在他退休那年换了镜片。换了以后，他看东西清楚了一点。清楚以后，他却不太来馆里了。不来的原因是他腿上有一处疼。疼的时候，他坐在家里。坐在家里，他看报。看了报，他知道镇上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房。知道了以后，他给我捎一句话。
那句话常常是，某家的老人，你给他拍一张。我听了以后就去。去的时候，老人已经坐不直了。坐不直的时候，我把他扶起来。扶起来以后，我把凳子挪到窗边。窗边的光软。软了以后，我按了快门。按了以后，那张相片就成了他最后一张。
师父退休的那一年，是六十九岁。他在馆里干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拍了多少张脸，他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一个数，是我从他留下的底片数出来的。一千八百多块玻璃。一千八百块玻璃，一块一张。一千八百张脸，四十年。四十年，一年四十几个。四十几个不多。不多是因为那时拍相的人少。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有一本账。账上记的是每天拍了几张，收了几块。字是师父写的，笔画小而密。密的时候，一页能写三十行。写了以后，月底一合。合了以后，他把账本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把锁。锁是铜的，铜上有一层绿。
那本账，我后来也记。记的时候，我用一支钢笔。笔尖细，字小。写了一年以后，我换了一本。换了以后，我把旧的放在柜上。柜上堆了七本。七本账，是七年。七年以后，账本不要了。不要的时候，我把它们捆起来。捆了以后，放在箱底。箱底有一层报纸。
有一年我把那七本账翻出来看。看了以后，我看见一行字。那行字写着，某月某日，一个老太太，一个人，六角。字旁边有一个小记号，是一朵花。花是师父画的。画了以后，他写了两个字，好人。好人这两个字，我看了很久。
3
暗房里有一盏红灯。
红灯是十五瓦的，灯上包着一层红纸。
红了以后，屋里是红的。
红的时候，人看得见手，看不见脸。
看不见脸，药才不会跑光。
暗房的门上有一块布帘。
帘是黑布，两层。
进去的时候，人要摸黑把帘拉严。
拉严以后，才点红灯。
点了红灯，人才能动药盘。
有一年夏天，我忘了把帘拉严。
拉了一半，外头的光进来了。
光进来以后，相纸就废了。
废了的相纸是灰的。
灰了以后，纸上什么也没有。
那一回废了六张。
六张是一家的全家福。
废了以后，我重新洗了六张。
洗的时候，我从头一张开始。
一张一张，洗到半夜。
洗到半夜，师父进来看了一眼。
看了以后他说，以后进门先摸帘。
我说，记住了。
那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镇上来过一回外头的照相师傅。他在集上摆了个摊，一块白布当背景。白布挂在两根竹竿上。挂了以后，他让人站在白布前。拍了以后，他说三天取。三天以后，人去了，他说还没洗好。又三天，人才拿到。拿到以后，人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的。空了以后，人回来找他。找了以后，他的摊子不见了。
那一回镇上闹了半个月。半个月里，来馆里拍相的人多了一倍。多的时候，门口排队。排了以后，我从早站到晚。站到晚，腿是肿的。肿的时候，师父说，今天收工。收了以后，我们两个人坐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儿，他说，照相这一行，靠的是洗。洗不好，拍得再好也没用。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久。记的时候我知道，照相不是按一下快门。按快门只要一秒。一秒以后，还有七个钟头。七个钟头里，纸在药里走，在定影里停，在板上烤，在刀下齐。走完了，才是一张相片。相片在手，才是活完了。
一九六几年的镇上，拍相是一件大事。大事的时候，人要换衣裳。换衣裳的时候，他们把最好的那一件拿出来。拿出来了以后，他们在镜子前梳头。梳了以后，他们走到馆里。走到馆里，他们先在门口站一下。站了以后，才进门。进门的时候，他们的手是紧的。
有一年一个姑娘来拍相。她穿的是红褂子，头上别着一朵绢花。坐了以后，她的手在膝上搓。搓了以后，我说，不要搓。她说，我紧。我说，紧也坐住。坐了以后，她的肩是端着的。端了很久，她慢慢松了。松了以后，我按了快门。那张相片上，她的手是平的。
那张相片，她拿了以后，看了很久。看了以后，她说，这是我最好看的一张。我说，是你自己坐住了。她说，是你让我坐住的。说了以后，她把相片放进一个纸袋。纸袋是她自己带来的。袋上有一朵花。花是绣的。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冬天有一件事，是烧炉子。炉子在门面里，烧的是煤球。煤球是自己做的。做的法子，是把煤末子和黄土掺起来，加水，用手团成球。团了以后，放在地上晒。晒了以后，球是硬的。硬了以后，就能烧。
煤球做完，手上是黑的。黑了以后，我用肥皂洗。洗了三遍，手还是灰的。灰的时候，我去给客人拍相。客人看了看我的手，没有说话。我把手放在身后。放了以后，我按快门。按了以后，纸上没有手。
有一年冬天煤球不够，我们把废相纸烧了。烧的时候，纸在炉里卷。卷了以后，火是绿的。绿的原因的纸上的药。药烧起来，火就是绿的。绿的时候，屋里有股怪味。味不难闻。闻了以后，师父说，这个火好看。我说，好看。他说，好看的东西，都是有毒的。
4
显影药是三样东西兑的。
一样是显影粉，一样是促进剂，一样是水。
兑的时候，水温要对，三十度。
三十度的水，药化得开。
化了以后，药是清的。
显影盘有三只。
一只装显影药，一只装停显的水，一只装定影。
三只盘的边上，各贴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二、三。
三只盘摆成一排，从左往右。
摆了以后，手一伸就摸得到。
显影的时候，相纸要翻面。
翻面的时候，用手指头夹住纸角。
夹了以后，纸在药里晃。
晃了以后，药在纸面上走。
走了以后，影像才匀。
有一年我心急，晃得太快。
快了以后，纸上是花的。
花的原因的纸面药走得不匀。
不匀的地方，是白的。
白了以后，脸上有一块光。
那块光，后来成了那张相片上的疤。
一九六几年的暗房里，有一台小风扇。风扇是台式的，扇叶是塑料的。开起来以后，屋里有一层风。风把药味往外赶。赶了以后，人不清醒的时候也能干活。有一年夏天停电，风扇不转。不转的时候，屋里闷。闷了以后，我洗到第三张就晕了。晕的时候，我扶着墙坐下。坐了半个钟头，才起来。
那一回以后，师父让我在暗房里放一只水桶。桶里装冷水，水里泡一条毛巾。热的时候，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搭了以后，人凉一点。凉了以后，手里的活就稳。稳的时候，纸上没有指印。指印这个东西，一按就在，洗不掉。
指印是照相馆最怕的东西。相纸上有药，手指头一碰，药就沾上。沾了以后，纸上有一个白点。白点在脸上，像一颗痣。有一颗痣的相片，只值半价。所以洗相的时候，手指头只碰纸角。碰了三十年，我的指头是干的。干了以后，指头上有几道纹。
一九六几年的暗房里，有一把竹夹。竹夹是夹相片用的。夹的时候，夹子夹住纸角。夹住以后，纸在药面上来回移动。这样一动，手指就不沾药。不沾药，纸上就没有指印。竹夹用了几年以后，头是黑的。黑了以后，它成了药色。药色洗不掉。
那把竹夹，我用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它断了一根。断了以后，我用一根线把它绑住。绑了以后，它还能夹。夹的时候，有一点不顺手。不顺手的时候，我用手指头顶一下。顶了以后，纸还是平的。平了以后，纸上没有印。
我退休的时候，那把竹夹还在桌上。在的时候，我把它拿起来。拿了以后，我看了看。看了以后，我把它放进兜里。放了以后，我回家了。回家以后，我把它放在抽屉。抽屉里有一把剪刀，一卷线，一把竹夹。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有一面镜子。镜子挂在门边，一尺宽，二尺高。镜子是给客人照的。照了以后，他们看看自己的头发，看看自己的领子。看了以后，他们才进去坐。坐的时候，他们的脸上有一点定了。定了以后，我按快门。
那面镜子上有一道裂。裂从右上到左下。裂了以后，照出来的人有一道缝。缝在脸上，人看了笑。笑了以后，他们说，这个镜子破了。我说，破了还能照。他们照了以后，把领子整好。整了以后，他们进去坐。
有一年一个姑娘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站了以后，她把头发拆了重梳。梳了三回。三回以后，她进来坐。坐了以后，她说，我不好看。我说，你好看。她说，我的脸是偏的。我说，脸都偏。她说，那怎么办。我说，我把凳子挪一点。挪了以后，她的脸就正了。
5
显影的时间是七分钟。
七分钟里，相纸在盘里晃。
晃了以后，纸上先出灰。
灰慢慢深，脸就浮出来。
浮出来的时候，眼先出来。
显影七分钟，是我数出来的。
数的时候用嘴数，数到四百二十。
数到四百二十，纸上就有影。
影先出在眼窝。
眼窝是深的，药先到。
到了以后，眼窝是黑的。
黑了以后，鼻子才出来。
最后出来的是脸。
脸出来的时候，纸上的影比实际深。
深了以后，还要再等一等。
等到影深到七分，就把纸夹出来。
夹出来的时候，手上要稳。
稳了以后，纸上不带药滴。
夹出来，先在水里过一遍。
过了以后，药停了。
停了以后，纸不再深。
不再深的时候，才能放进定影。
一九六几年的暗房，一天洗多少张，看天气。天晴的时候，洗四十张。天阴的时候，洗三十张。洗多少，不全看活。活多的时候，一夜洗一百张。一百张是一家的喜事。喜事在第二天，相片要在今天夜里出来。夜里洗，灯下看，纸上的脸一张一张地浮。浮了以后，我把它们一张张排在板上。排了以后，一排脸。
有一年冬天，一个村的会计来拍全村的合影。全村一百二十口人，站了三排。三排人站满了一个场。站了以后，我退到十步以外。退了以后，人才都进画。进了以后，快门一按。那一张洗了四份。四份，一份是村里的，三份是公社、县里、照相馆留的。洗好以后，我把底片收进一个纸袋。纸袋上写了日子。
那个村的名字叫柳洼。柳洼的合影，我留了一张。留了以后，那张相片贴在暗房的墙上。贴了以后，每年换一张。换了十年，墙上有十张。十张上的人，有的还在，有的走了。走了的人，脸还在纸上。纸上的脸，是黑白的。黑白的时候，人看不出年纪。
一九六几年的相片，多半是黑白的。黑白的时候，人脸是一层一层的灰。灰有深有浅。浅的地方是额头，深的地方是眼窝。眼窝深，人看着有精神。精神的时候，主家说，这张好。好的原因是他看起来不像有病。
有一年一个病人来拍相。他的脸是黄的，眼睛陷进去。陷了以后，我说，你坐这儿。他坐了以后，我把光调低一点。低了以后，他脸上的影就淡。淡了以后，他看起来好一点。拍了以后，他说，你把我拍好了。我说，光的事。他说，是你的手的事。
那一张相片，他拿了以后，放在枕头下。放了半年。半年以后，他走了。走了以后，他的家里人把相片找出来。找出来以后，他们把它挂起来。挂了以后，来的人说，这张相拍得好。他们说是照相馆拍的。
一九六几年的相片，洗出来要晾。晾的地方是暗房里的一根绳。绳上夹着十几张相。夹子是小竹夹。夹了以后，相片在绳上垂。垂了以后，水滴下来。滴在盆里。盆里有水。水慢慢多。多了以后，我把它倒了。
晾干的相片，面上是哑的。哑的时候，我用上光机。上了以后，面上就亮。亮了以后，人看着精神。精神的时候，主家说，这个相片亮。我说，是机器烤的。他说，机器好。我说，机器是死的。
晾相的时候，屋里有一股药味。味是酸的。酸了以后，人闻久了就不闻了。有一年我在暗房里待了六个钟头。出来以后，我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鼻子通了。通了以后，我才闻到外头的味道。外头是土的味道，还有烟的味道。
6
定影的药是海波。
定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里，纸上的药停了。
停了以后，纸不发黄。
不发黄的相片，能存几十年。
定影的药，是海波化的。
海波是白的，像盐。
化了以后，药是清的，有一点酸味。
酸了以后，手指头上的口子会疼。
疼的时候，我用一层蜡抹手。
定影十五分钟，中间要翻三回。
翻三回，是为了药能到纸背。
到了背，纸上就不留银。
不留银的相片，几十年不发黄。
有一年海波不够，我少放了一把。
少了以后，相片洗出来是好的。
过了两年，相片上有一层黄。
黄从边上起。
起了以后，整张相片成了褐的。
那一批相片，是一家的。八口人，一张全家福，六个单人。
八口人的相片黄了以后，主家来找我。
找了以后他说，你的相片变色。
我说，是我少放了药。
他说，那你重洗。
我说，底片还在。
底片在，我重洗了一遍。
重洗的相片，后来存了三十年，没有黄。
一九六几年的定影盘，是一只白瓷的。盘上有一道裂。裂在角上，用胶粘过。粘了以后，药不漏。可是裂的地方，纸贴上去不平。不平的时候，角上有一点影。影在相片上，是灰的。灰的一角，主家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我没有换盘。这只盘，用到了一九七几年。
一九七几年，那只盘终于漏了。漏的时候，海波从裂里渗出来。渗到桌上，桌上留了一个白圈。白圈慢慢大。大了以后，师父说，换一只。换了以后，我把旧盘搬到后院。后院堆着一堆旧东西。旧东西里有盘，有瓶，有裁刀。堆了以后，下过几场雨。雨淋了以后，旧盘里积了水。水里长了草。
那堆旧东西，后来被收废品的拉走了。拉的时候，我在门口看。看了以后，我心里有一点空。空的时候，我知道，那些旧东西，是我半辈子的手。手摸过的盘，手摇过的瓶，手压过的刀。它们走了以后，暗房里只剩一张桌。桌上摆着三只新的盘。
一九六几年的海波，是从县里供销社买的。买的时候，一包五斤。五斤海波，能定三百张相。三百张相，是一个月的活。一个月以后，海波用完了。用完了以后，我去供销社买。买了以后，我把纸包抱在怀里。抱的时候，包是沉的。
有一年海波涨了价。涨了以后，一包从两块到三块。三块的价，我算了算。算了以后，一张相的成本多了半分。半分不多。不多的时候，我没有涨价。没有涨的原因是我的价是镇上定的。定了以后，不好改。
那一年我做了一件小事。我把定影的时间从十五分钟加到十八分钟。加了以后，相片更耐放。耐放的时候，主家不知道。不知道也没有关系。我心里知道，这三分多钟，是我给他们的。
一九六几年的显影药，是自己兑的。兑的时候，用一只瓷碗。碗里放温水。温水里倒粉。倒了以后，用一根竹片搅。搅的时候，粉在水里化。化了以后，药是淡黄的。黄了以后，静一会儿。静了以后，药面有一层沫。沫撇掉，药就能用。
药兑好了，要放凉。放凉以后，才能洗。热的时候，药太快。快了以后，纸上黑得快。黑得快的相，影是死的。死的时候，人看着不像。不像的时候，主家说，这个我不认。
有一年夏天，屋里热。药兑好以后，我等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药还是温的。温的时候，我把它放进一盆凉水里。放了以后，碗在凉水里浸。浸了十分钟，药凉了。凉了以后，我洗手。洗了以后，纸上就出得好。
7
上光机是一块铁板。
铁板上镀了一层铬，亮。
相片贴在板上，一压。
压了以后，板下是热的。
热了以后，相片干了，面上有一层光。
上光机是一块铁板，铁板下是电炉。
电炉一开，板就热。
热了以后，相片贴在板上。
贴的时候，相片正面朝上。
朝上以后，板上有一层光。
光了以后，相片的面上像涂了一层蜡。
贴相片要用一块布。
布是湿的，压在相片上。
压的时候，从中间往四边赶。
赶了以后，相片底下没有气泡。
有气泡的时候，那一块不光。
不光的时候，像脸上有一块斑。
上光机有一年坏了。
坏了以后，相片只能晾。
晾的相片，面上是哑的。
哑的相片，主家不满意。
不满意的时候，我说，机器坏了。
他说，那我过几天来。
过了几天，机器修好了。
一九七几年的上光机，铁板有一天烧红了一块。红的原因是我忘了看表。看了以后，板上有一块黑。黑了以后，相片贴上，那一块就焦。焦了以后，相片卷起来。卷了以后，主家看的时候说，这个角怎么了。我说，机器老了。他说，那你换机器。我说，没有钱。
后来我把那块黑的地方避开。贴相片的时候，只贴板的半边。半边贴了，另半边空着。空了以后，一块板一次只能烤一张。一天四十张，烤了四十回。四十回里，我站在板边。板边热，热得脸上发干。干了以后，脸上的皮起了。起了以后，我抹一点油。
那块铁板，一直用到了一九八几年。用到后来，黑的地方连成了一片。一片的时候，只剩一个角能贴。那个角，是板左下的一块，巴掌大。巴掌大的地方，烤一张一寸照，正好。一寸照一天三十张，三十张烤三十回。烤完以后，板是凉的。
一九六几年的上光机，一天要开六个钟头。六个钟头里，板一直是热的。热的时候，屋里有股焦味。焦味是相片背面带的一点药。药烤了以后，就有了味。味不难闻。闻了以后，人知道，相片快好了。
有一年冬天，上光机的电炉丝断了一根。断了以后，板热不起来。热不起来的时候，相片贴在板上不干。不干的时候，我把相片拿到灶边。灶边暖。暖了以后，相片慢慢干。干了以后，面上是哑的。哑的相片，我用手抹了一点蜡。抹了以后，有一点光。
那台上光机，后来修过三回。三回都是电炉丝。第三回修好以后，师父说，这台机器比我还老。我说，它比我还年轻。他笑了。笑了以后，他说，你算得清。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有一件事是每月做，是擦镜头。擦的时候，用一块麂皮。皮是软的。软了以后，蘸一点酒精。蘸了以后，在镜头上打圈。打了以后，镜头上有一层亮。亮了以后，我把镜头盖盖上。盖了以后，它就不落灰。
镜头这个东西，比人的眼睛娇。娇的时候，一点灰就糊。糊了以后，纸上有一层雾。雾在脸上，人看着像隔了水。隔了水的时候，我把相片收回来。收了以后，我重擦镜头，重拍一张。重拍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有一年我把镜头摔了一下。摔的时候，相机从凳上滑下来。滑了以后，镜头磕在砖上。磕了以后，镜头上有一道细纹。细纹在光里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拍出来的相片上有一道虚。虚在脸上，是一条淡淡的线。那条线，后来一直跟着我。
8
裁相片用的是一把裁刀。
裁刀是铁的，刀口一尺长。
裁的时候，相片放在板上，刀往下一压。
压了以后，边上齐。
齐的相片，才装得进相框。
裁刀是一块木板，板上有一条刃。
刃是斜的，斜了以后，切得动。
切的时候，相片放在板上，用一把尺压住。
压了以后，刀往下压。
压了以后，边上是一条直线。
线是齐的，才好看。
裁一寸照，要裁得准。
准到一分。
一分大了，相片上的人就偏。
偏了以后，贴在证上不正。
不正的时候，办证的人退回。
退回来，我要重裁。
重裁不要钱。
有一次我裁了三十张一寸照。
三十张里，有六张裁歪。
歪了以后，我把六张重裁。
重裁的时候，我把尺摆在灯下。
摆了以后，一张一张地压。
一九七几年的裁刀，刀口卷过一回。卷的原因是裁一张厚相纸。相纸厚，刀吃不住。吃了以后，刀口上有一道缺。缺了以后，裁出来的边上有毛。毛在边上，装上相框就看得见。看得见的时候，我把刀送去镇上的铁匠铺磨。磨了以后，刀口又直。
磨一把裁刀，收三角。三角的工，是铁匠铺半天的活。磨的时候，铁匠把刀按在磨石上。磨石上有水。水从石上流下来，流成一条黑线。线在黑水里，慢慢长。磨完以后，刀口在灯下是一条白线。白线细，看不见齿。看不见齿的刀，裁相片的时候不拉纸。
那把裁刀，后来我自己磨过几回。磨的时候，我用一块青石。青石是从河边捡的。捡了以后，放在水里泡。泡了以后，石上有水。刀在石上走，走的时候有响。响了以后，刀口上出了一条白。白了以后，我心里有一点稳。稳的时候，我知道，这把刀还能用十年。
一九六几年的相框，是馆里代卖的。框是木头的，一寸照的框有一寸半。框上有一层漆。漆是黑的。黑了以后，框里装一张相片。装了以后，框挂在墙上。挂了以后，墙上就有了一个方。
有一年一个主家要一个大框。大框是两尺的，装一张全家福。装了以后，他把它挂在堂屋正中。挂了以后，屋里就有了一张脸。那张脸上有八个人。八个人站在一起。站了以后，他们的脸在框里是小的。小了以后，他们的眼睛还看得见。
那个大框，我做过一回。做的时候，我用一块杉木板。板刨了以后，锯成四条。四条拼成一个框。拼了以后，用胶粘住。粘了以后，框上有一道缝。缝在角上。角上的缝，我用腻子填了。填了以后，框是整的。
一九六几年的三脚架，是木头的。木头有三条腿。腿上有三个卡子。卡子一松，腿就伸。伸了以后，架子高。高了以后，我把相机架上去。架了以后，我把架子摇稳。稳了以后，我才看镜头。
架子不稳的时候，相片就虚。虚的时候，人看着像有两层。两层的时候，我重拍。重拍的时候，我把架子的一条腿踩住。踩了以后，架子就稳。稳了以后，纸上就只有一层。
那个架子，后来的一条腿断了。断了以后，我用一根绳子把它绑住。绑了以后，架子有一点歪。歪的时候，我用一块砖垫在腿下。垫了以后，架子又平了。平了以后，它又用了十年。
9
一九六四年秋天，我拍了第一张相。
相是一个老太太，一个人来。
她坐在红布上，手放在膝上。
放了以后，我说，看这里。
她看过来的时候，我按了快门。
一九六四年的秋天，那个老太太坐在红布上。
她穿一件蓝布褂，头发梳得光。
她的手放在膝上，手背上有一层纹。
纹是浅的，像水走过的痕。
我说，看这里。
她看过来的时候，眼睛有一点直。
直了以后，我按了快门。
那一下，她的嘴没有笑。
相片洗出来，她的脸是正的。
正的时候，眼睛看着镜头。
看了以后，她说，这个像我。
我说，像。
她说，可是我笑不出来。
我说，不笑也好。
她拿了相片，付了六角。
六角，是一寸照的价。
她把相片放进怀里。
放了以后，她走了。
走了以后，师父说，这一张，洗得好。
一九六几年的那张老太太的相，后来挂在她家的堂屋。挂了二十年。二十年以后，她走了。走了以后，相片从墙上摘下来，放在她的棺前。放了三天。三天里，她的儿孙在相片前磕头。磕了以后，相片收进一个木匣。木匣上有一把锁。
我做这一行，拍过很多老人的相。老人的相，多半是最后一张。拍的时候，他们的家里人在旁边站着。站着以后，老人坐得正。正的时候，他们不笑。不笑的原因是他们知道这张相做什么用。知道了以后，他们反倒安静。安静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我拍了下来。
那一点东西，我后来在底片上找过。找了以后，我知道，那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东西。不是好看，也不是难过。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知道自己坐得正。正的时候，他的脸就是他这一生的样子。样子印在纸上，纸上就有了分量。有分量的相片，我洗的时候手会慢一点。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一天要开几回门。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一声。响了以后，外头的光进来。光进来的时候，屋里是亮的。亮了以后，我把布景上的灰扫一遍。扫了以后，画上的天安门就清楚一点。
布景上有一只鹤的腿，被一个孩子用铅笔画过。画了以后，腿上多了一道。多了以后，那只鹤看着像三条腿。三条腿的鹤，来的人笑。笑了以后，我用一块橡皮擦。擦了以后，铅笔的痕还在。在的时候，它就成了那块布景的一部分。后来我一直没有换那块布景。
那块布景，换过两回。头一回是布破了。破了以后，师父请人补。补的人用了一块白布，在白布上画松针。画了以后，那块补的地方颜色深。深的地方，人站着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就不用再补。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有一盏门灯。门灯是十五瓦的，挂在门框上。天黑以后，灯就亮。亮了以后，门口有一块黄。黄的地方，是馆的门槛。门槛是石头的，石上有一层磨。磨是三十年的脚。
门灯一亮，镇上的人就知道，馆还开着。开着的时候，有人进来问相片的价。问了以后，他们走了。走了以后，灯还亮着。亮到九点，我把它关了。关了以后，门口就黑了。黑了以后，街上只有几盏灯。
有一年门灯坏了。坏了以后，馆里没有灯。没有灯的时候，晚上来的人找不到门。找不到的时候，他们在街上站着。站了以后，我从里头把门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那一点光，他们就看见了。
10
按快门的一下，人不许动。
动了以后，脸就糊。
糊的相片，要重拍。
重拍的时候，人更僵。
僵了以后，笑不出来。
一九六五年的春天，馆里拍过一张劳模相。
劳模是公社的，四十多岁，脸黑。
黑的原因是他在田里。
拍的时候，他不肯坐。
他说，我站着。
我说，站着不好看。
他说，我站着才是我。
那一张，我让他站着了。
站的时候，他手里拿一把锄。
锄是新的，是公社给的。
给了以后，他把锄举在胸前。
举了以后，他没有笑。
那张相片，后来贴在公社的墙上。
贴了十年。
十年以后，相片黄了。
一九六几年的劳模相，后来他本人来过一回。那一回他穿了一件新的褂子。褂子是白的。白的褂子，在画前是亮的。亮了以后，我说，今天拍一张穿白褂的。他说，好。拍了以后，他看了一眼底片。看了以后他说，这张不像我。我说，像。他说，我黑。我说，黑也像。
他笑了。笑了以后，他没有要那张相。没有要的原因是他觉得不像。他把相片推回来。推了以后，我把它夹进一个纸袋。纸袋上写了名字和日子。那个纸袋，在柜子里放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我把它拿出来看。看了以后，我知道，那张相片上的人，已经在土里。
柜子里的纸袋，有几百个。几百个纸袋，装的是没人来取的相片。有的是觉得不像，有的是忘了，有的是走了。走了的人的相片，一直在柜子里。柜子里黑。黑了以后，相片没有黄。没有黄的相片，脸上还有光。有光的时候，他们还在看着我。
一九六几年的柜台上，压着一张价目表。表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写的是一寸照六角，二寸照八角，合影一元二，全家福二元四，加洗五分。字是黑的，纸是白的。白了以后，纸渐渐泛黄。泛黄以后，笔画反倒更沉。
价目表上有一样，写着加急加一倍。加急是当天取。当天取的时候，我中午不吃饭。不吃饭，把相片赶出来。赶了出来，主家多给六角。六角的钱，我没有交柜。柜上的账，我记的是普通价。多了的六角，我塞进了自己的兜。
这件事，师父知道。知道以后，他没有说我。有一天他自己加急了一回。加了以后，他把多收的钱也塞进兜。塞了以后，他看了我一眼。看了以后，我们都没有说话。不说话的时候，屋里只有红灯的响。
一九六几年的馆里，柜台上有一叠纸袋。纸袋是装相片用的。袋上有馆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小字写的是柳河照相馆。字是印的，蓝色。蓝了以后，袋子里装相片。装了以后，袋口折一下。折了以后，它就不开。
纸袋一叠一百个。一百个用完，再买一叠。买的时候，是去县里的印刷厂。印了一千个。一千个纸袋，用了两年。两年以后，袋子上的蓝色淡了。淡了以后，字还是看得清。
有一年一个主家拿了一个旧纸袋来，要重洗一张相。纸袋是他十年前拿的。袋上有一行字，还有一块油。油是他手上的。看了以后，我说，这个袋子我认得。他说，你怎么认得。我说，这个蓝是我那时候的蓝。
11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馆里来了一批学生，拍毕业照。
一个班四十个人，排成三排。
排的时候，前头蹲，中间站，后头踩凳子。
踩了以后，头都露出来。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拍毕业照那一天，天很热。
四十个学生站在布景前。
前头蹲的一排，蹲得腿疼。
疼的时候，他们的脸是苦的。
苦了以后，我说，笑一笑。
笑了以后，有一半人笑得假。
假了以后，那一张相片还是拍了。
拍了以后，老师说，就这样。
四十几个人，一张底片是八寸的。
八寸的玻璃干版，一块五。
一块五的干版，一张只能拍一回。
拍坏了，就废了。
废了以后，要换一块。
换了以后，重排。
那一天，我拍了两张。
头一张，后排有一个人闭了眼。
闭了眼以后，那一张废了。
第二张，我让他们睁大眼。
睁了以后，都开了。
一九七几年的十字街口，照相馆是镇上最静的铺子。静的原因是里头有一盏红灯。红灯一亮，外头的人就知道，里头在洗相片。洗的时候不许人进去。进去的人会带进光。光一进来，纸就废。废了以后，一天白干。所以门上挂了一块牌，牌上写的是洗相中。牌挂了以后，人在门口站着等。等的人看着那块牌，牌是木头的，字是黑的。
有一次一个醉汉推门进来。进来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只酒瓶。瓶里还有半瓶。他进来以后说，给我拍一张。我说，洗相中。他说，我不管。他说着就坐在了红布上。红布上有一层光。光从门口照进来。我赶紧把门关上。关了以后，屋里暗了。暗了以后，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地低。低了以后，他睡着了。
他睡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里，我把手上的相片洗完了。洗完了以后，我把红灯关了。关了以后，我出来看他。看的时候，他的头在胸前。胸前有一块油。油是他的衣服上的。看了以后，我把他叫醒。醒了以后，他看了看屋里。看了以后他说，这是哪儿。我说，照相馆。他说，我拍相。我说，明天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来的时候，他穿了一件干净褂子。褂子是灰的。灰的褂子在画前是暗的。暗了以后，我把光调亮了一点。亮了以后，他的脸就出来了。拍了以后，他看了一眼。看了以后他说，这个像我。我说，像。他付了六角。六角是他卖了一筐菜的钱。
一九七几年的修版，是一门细活。底片上有时候会有一点毛病。毛病是黑点、白点、划痕。黑点是从镜头上带的灰。白点是药里的渣。划痕是相纸蹭的。这三种毛病，都要在底片上修。修的时候，用一支很细的笔。笔是狼毫的，笔尖只有一根毛那么细。蘸一点墨，点在白点上。点上去以后，白点就成了灰的。灰了以后，纸上就看不出来。
修版的时候，人要凑得很近。近了以后，眼前是黑的。黑的时候，只有底片上的一点亮。亮的地方，就是毛病。看了以后，笔尖下去。下去的时候，手不能抖。抖了以后，修的那一点就大。大了以后，纸上有一块灰。灰在脸上，比原来还难看。
有一年我修一张老太太的相。相上有一个白点，在她的鼻尖上。点了以后，鼻尖上有一块灰。灰了以后，我把墨稀释了一点。稀了以后，重点了一遍。点了以后，那块灰淡了。淡了以后，纸上就看不出来。那一次，我修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修一个鼻尖。
修版的笔，是我自己做的。做的法子，是把一支旧毛笔拆开，从里头挑出一根最长的毛。挑出来以后，用一根线绑在一根竹签上。绑了以后，笔就成了。成了以后，我把它放在一只小盒里。盒里有一块棉花。棉花上滴了水，笔就不会干。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拍过一张在雪地里的相。相是一家人站在门口。门口有一层雪。雪是白的。白了以后，他们穿着黑棉袄。黑棉袄在雪里是黑的。黑了以后，我把光收了半档。收了以后，雪是灰的，人是清的。清了以后，纸上有黑有白。黑白分明的时候，那一张很好看。
那一家人，第二年又拍了一张。第二年没有雪。没有雪的时候，门口是黄的，人也是黄的。拍了以后，他们看了看，说，去年的好看。我说，去年的雪好。他们说，那等明年下雪再拍。我说，好。明年下了雪，他们没有来。
12
拍毕业照要用大座机。
座机是木头的，镜头有一个皮腔。
调焦的时候，头钻进黑布里。
钻了以后，看玻璃上的影。
影是倒的。
倒了以后，人才正。
座机是木头的，有半人高。
镜头是铜的，铜上有一圈刻度。
调焦的时候，人要钻到黑布里。
布里是黑的，黑的里头有一块玻璃。
玻璃上是倒的影。
倒影里，人的头在下，脚在上。
调焦要拧一个轮。
轮在机身后头。
拧的时候，玻璃上的影慢慢清。
清了以后，人的眉毛看得见。
看得见以后，我把光圈收到八。
收了以后，景深够。
有一年我把焦调偏了一寸。
偏了以后，人的脸是虚的。
虚了以后，那一张不能用。
不能用的原因的是眼睛不在焦点上。
不在焦点，眼睛里就没有光。
师父说，相片上的人，眼睛要有光。
有光的眼睛，看着人才是活的。
活了以后，人才认这张相。
认了以后，他把相片挂起来。
一九七几年的毕业照，一年拍一批。一批是三十到五十个人。拍的时候，学校把学生带到馆里。带的时候，学生排队。排了以后，一班一班地进。进了以后，前头的蹲下，当中立着，末尾搭凳。搭好以后，我把座机推出来。座机有半人高，推的时候轮子响。响了以后，学生都静了。静了以后，我说，都看镜头。
有一年一个学生哭了。哭的原因是他站在最后一排，被人挡了半张脸。挡了以后，我从黑布里出来。出来以后，我让他站到中间。中间的一个人往旁边挪。挪了以后，他的脸出来了。拍了以后，他还在抽。抽了以后，我给他一颗糖。糖是水果糖。他含了以后，不抽了。
那一批学生，二十年后回来过一回。回来的时候，他们班聚在镇上。聚了以后，有一个人拿着那张毕业照来找我。找了以后他说，你还认得这张相吗。我说，认得，后排有一个人哭了。他说，是我。我说，我记得。他说，那一颗糖，我记了二十年。
那一张毕业照，我看了很久。看了以后，我知道，相片上四十几张脸，四十几个人。四十几个人，后来走了四十几条路。路有的近，有的远。远的去了外省，近的还在村里。他们站在一起的那一天，是十八岁。十八岁的脸，都在纸上。纸上的脸，不会老。
一九七几年的馆里，有一件事是年年要做，是给公社拍表彰相。表彰相是戴红花的。红花是纸的，一朵有巴掌大。戴的时候，用一根别针别在胸前。别了以后，花是正的。正了以后，人站直。站了以后，我把光调亮。亮了以后，花是红的，脸是白的。白了以后，我把快门按下去。
表彰相一年拍三十张。三十张里，有劳模，有先进，有五好社员。拍了以后，相片贴在公社的墙上。贴了一年。一年以后，新的贴上去，旧的揭下来。揭下来的时候，纸上有胶。胶上有一层灰。灰的时候，我把旧的收起来。收了以后，它们就成了柜子里的纸袋。
有一年一个劳模来拍相。他的脸是黑的，手是粗的。拍了以后，他看了一眼，说，我不好看。我说，你好看。他说，我黑。我说，黑是晒的。他笑了。笑了以后，他把那张相片带走了。带走了以后，他把它寄给了他的女儿。女儿在外省。
后来他女儿回来过一回。回来的时候，她带着那张相片。相片上的人已经走了。她把相片放在我面前，说，这一张是你拍的。我看了以后，说，是我拍的。她说，我爹说，你把他拍白了。我说，我把光调亮了一点。她说，他一直到走，都把这张放在枕头下。
一九七几年的镇上，有一种相叫摆拍。摆拍是让人做一件事。做的时候，相机在一边。做事的人要自然。自然的时候，纸上的动作像真的。真的动作，比站着好看。有一年公社要一张秋收的相。我让他们在场上扬场。扬的时候，谷子在空中。空中有一层黄。黄的时候，我按了快门。按了以后，谷子在空中是虚的。虚的谷子，像一阵烟。
那一张相片，后来贴在县里的报上。报上有一行字。字写的是丰收。看了以后，我知道，那天的谷子是借的。借的是隔壁队的。借了以后，他们扬了一遍，又扬了一遍。扬了以后，谷子还回去了。
13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背着相机下乡。
下乡是给人拍全家福。
一个村一天，一天拍十几家。
十几家里，有的一家八口。
八口人站成一排，站的时候挤。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下乡拍全家福，走的是山路。
路上有二十里。
二十里，我背着相机、三脚架、一块布景。
布景是一块布，布上画着松树。
松树是三棵。
背了以后，肩上是沉的。
沉的时候，我走一段歇一段。
到了一个村，村里的人在场上等。
场上摆了一条长凳，一条板凳。
凳上铺着红布。
红布是我带来的。
铺了以后，一家人站上去。
站了以后，我把布景挂在墙上。
挂了以后，墙上就有了松树。
一家八口，站成一排。
老的坐，小的站。
小的站在前头，大的站在后头。
后头的人踩在砖上。
踩稳以后，一张张脸才齐齐地露在画前。
露了以后，我钻到黑布里。
钻了以后，我说，不要动。
不动的时候，我按了快门。
那一天，我拍了十一家的相。
十一家，收了七块多。
七块多，是馆里三天的活。
走的时候，村里给我一袋红薯。
红薯是热的。
热的时候，我抱在怀里。
一九七几年的下乡，我一年走十几个村。走的时候，我背一个包。包里有相机、有三脚架、有一块布、有一把刷子。刷子是扫相机的。扫了以后，镜头上的灰没了。没了以后，我把相机抱在怀里。抱的时候，相机是凉的。凉的时候，我知道，这台机器比我金贵。
下乡的时候，村里管饭。饭是派到各家。派到一家，那一家做一顿。做的多半是玉米糊糊，一碗咸菜。吃了以后，那家的老人问，拍一张多少钱。我说，六角。他说，我拍一张。我说，你坐着。他坐了以后，我把布挂在墙上。挂了以后，他看了一眼那块布，说，这个松树是画的。我说，是画的。他说，画得好。
拍完以后，他没有马上给钱。他进屋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六个鸡蛋。他把鸡蛋放在我手里。放了以后他说，没有钱，鸡蛋算。我看了一眼鸡蛋。鸡蛋是温的。温的时候，我把它放进包里。放了以后，我说，相片十天以后送到村里。他说，好。
十天以后，我把相片送到村里。送的时候，他不在。他的儿媳接了相片。接了以后，她看了一眼。看了以后她说，拍得好。我说，你爹让我拍的。她说，他上星期走了。走了以后，我把那张相片留给了她。她把它放在柜上。放了以后，她没有说话。
一九七几年的下乡，我遇过一回大雨。大雨的那一天，我在一个村里。村里没有电，屋里点的是油灯。油灯只有一盏。灯下，我把相片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以后，我把底片收进纸袋。纸袋放进包里。包用一块油布裹住。裹了以后，雨淋不进去。
那一夜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路上有水。水在沟里，沟满了。满了以后，我走不了。走不了的时候，村里的人说，等一天。等了以后，我在村里待了一天。一天里，我给村里的人拍了七张相。七张，都是老人。
第三天早上，水退了。退了以后，我背着包走。路上有泥。泥在脚下，一步一滑。滑的时候，我扶着树走。走了二十里，到了馆里。到了以后，我把包打开。包里是干的。干的时候，我知道，那几块底片保住了。
那几块底片洗出来以后，有一张是那个村的老支书。老支书的脸是方的，眉毛很重。拍了以后，他看了看，说，像。说了以后，他把相片装在兜里。装了以后，他下地去了。相片在他兜里，跟着他下了地。
一九七几年的馆里，我一个人干过一整年。干的原因的是师父的病。病了以后，他在家里。家里有一张床。床上有一床被。被是蓝的。蓝的时候，我一个月去看他两回。去的时候，我给他带一点肉。肉是拿票买的。买了以后，我切一半给他。
那一年，馆里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拍、洗、裁、上光、记账。一年下来，我拍了三百多张。三百多张里，有一半是证件相。证件相不挣钱。挣钱的是全家福。全家福一张，收两块四。两块四，够一天的开销。
14
一九七〇年，馆里添了镁粉灯。
镁粉一烧，屋里白一下。
白了以后，人眼一花。
花的时候，快门已经按了。
按了以后，脸上有一个影。
影是硬光，鼻子底下有一道黑。
一九七〇年的春天，馆里添了镁粉灯。
镁粉灯是一只铁盘，盘里放镁粉。
点的时候，用一根引火。
引火一碰，盘里就白。
白的那一下，屋里像白天。
白天只有一瞬。
一瞬里，快门要开。
镁粉烧完，屋里有一股味。
味是呛的，像烧纸。
呛了以后，人要出去喘一口气。
喘了以后，再进来。
进来的时候，屋里有烟。
烟在屋里，像雾。
镁粉灯拍出来的相片，脸是白的。
白的原因是光太硬。
硬光打在脸上，鼻下有影。
影深的时候，人显老。
显老以后，主家说，我怎么这么老。
我说，光是这样的。
后来我在灯前加了一层纸。
纸是白的，薄。
薄纸挡在灯前，光就软了。
软了以后，脸上的影淡。
淡了以后，人年轻。
镁粉灯用过几年以后，馆里换了一只电子闪光灯。闪光灯是一只小方盒，盒上有一个反光罩。罩是银的。银的时候，光打出去是白的。白了以后，脸上的影淡了。淡了以后，人显得和气。和气的时候，主家愿意多拍两张。多拍两张，多收一角二。
闪光灯有一年不亮。不亮的原因的电池没电。没有电的时候，我把电池拿出来，在手里搓。搓了以后，它又能亮两下。两下，够拍一张。拍了一张以后，它又暗了。暗了以后，我说，明天再来。他说明天要上班。我说，那就等他回来。
那一张相，后来是十天以后拍的。拍的时候，他刚从外头回来。回来的原因是他去了一趟县城。县城里他办了一件事。办完以后，他到家就来了馆里。来了以后，他坐在红布上。坐了以后，我把光调好。调了以后，我按了快门。按了以后，他的脸上有一层白。白了以后，那张相片一直挂在他家里。
一九七几年的闪光灯，要抬在相机上头。抬的时候，一只手举灯，一只手按快门。两只手同时动。动了以后，灯亮，快门开。开的那一下，要合得上。合不上的时候，灯亮了，快门没有开。没有开的时候，人就白亮了一下。亮了以后，还要再来一回。
有一年我给一个全家拍相。一家五口。五口人站好以后，我举了灯。举了灯以后，我说，看这里。看了以后，灯亮了以后，快门也开了。开了以后，我以为成了。洗出来一看，光是斜的。斜的原因是我举灯的手偏了。偏了以后，左边的人脸上有一块白。白了以后，我把那张废了。废了以后，重拍了一回。
重拍的时候，我把灯架在三脚架上。架了以后，灯就正。正了以后，光从正面来。正面来的光，脸上是平的。平的时候，人好看。好看以后，那一张就成了。成了以后，我知道，手举灯，不如架子稳。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师父走了一回。走的那一天，我在馆里加班。加完以后，我去看他。看了以后，他已经不说话了。不说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被上。被上有一层汗。汗的时候，我把他的手握住。握了以后，他的手是凉的。凉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睁了以后，他又闭上了。
他走了以后，箱子里有一台相机。相机是老的，皮腔上有两道缝。缝了以后，它还能用。我把它擦了一遍。擦了以后，我把它放在柜上。柜上有一个位置，是它的。它在那儿，放了三十年。
15
一九七三年，我拍过一张结婚照。
结婚照是新郎新娘两个人，胸前戴一朵红花。
花是纸的。
纸花在胸前，红。
红了以后，两个人都笑。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那对新人来拍结婚照。
新郎穿的是蓝的中山装，领子扣到顶。
新娘穿的是红的棉袄，胸前戴一朵纸花。
纸花是我给的。
给了以后，我把它别在新娘的襟上。
别了以后，花是正的。
两个人站在布景前，肩挨着肩。
挨了以后，新郎的手不知道往哪放。
放了以后，我让他把手放在身前。
放了以后，他的手是紧的。
紧了以后，我说，松一点。
松了以后，他笑了。
那一张相片，洗了两份。
一份给娘家，一份给婆家。
两份一元二。
一元二，是合影的价。
一九九几年，那对夫妻来拍过一张。
来的时候，他们带了孩子。
孩子站在中间。
那一年，他们结婚二十年。
二十年的那一张，我拍得很慢。
慢的时候，我把光调得软。
软了以后，脸上的纹淡了一点。
淡了以后，新娘说，你还记得我们。
我说，记得，你胸前的花是纸的。
一九七几年的结婚照，一年拍二十几对。二十几对里，有一对是镇上的老师。老师穿的是灰的中山装。女的是供销社的，穿一件蓝的衬衫。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有一个拳头的空。空了以后，我说，挨近一点。他们没有动。没有动的时候，我说，就这样。拍了以后，相片上两个人是分开的。分开了以后，我看着像两个人各站一边。
第二年，他们又来了。来的原因是要拍一张全家福。那一年，他们有了一个孩子。孩子被抱在怀里。抱的时候，孩子在看灯。灯在头顶，光在他眼睛里。眼睛里有两个白点。白了以后，快门下去。那一张纸上，孩子的眼里有两个亮点。
那一对夫妻，后来每五年拍一张。五年一张，一共拍了五张。五张里，孩子一年比一年高。高了以后，他站到了中间。中间的时候，他的父母在两旁。两旁的人一年比一年矮。矮了以后，我把相机往下调一点。调了以后，三个人的头在一条线上。
第五张是一九九几年拍的。那一年，孩子上了大学。上了以后，他不在家。不在的时候，那张相片只拍了两口人。两个人站在画前，当中留出半个肩的空。我让他们挨近些。这一回他们靠了。靠了以后，我把快门按下去。按的时候，他们的手是牵着的。
一九八几年的身份证照，是从镇上开始办的。办的时候，人来馆里，排一队。排了以后，一个人三分钟。三分钟里，坐下，抬头，看镜头。看清以后按下快门，出来的纸面是一色白底。白底是把一块白布挂在墙上。挂了以后，人站在白布前。站了以后，我把光打得平。平了以后，纸上没有影。
身份证照不许笑。不许笑的时候，人的脸是板的。板了以后，看着像审问。审问的脸，人拿了不高兴。不高兴的时候，我说，这是规矩。他说，规矩也不好。我说，规矩是上头定的。他说，上头也不好看。
那几年，我一天拍五十个身份证照。五十个，五十张脸。五十张脸，一年又一年。一年以后，镇上的人脸都在我的册子里。册子是一本一本地码。码了以后，柜子里有三层。三层，几千张。
有一年一个人来补办身份证。他坐下以后，我看了他一眼。看了以后，我说，你的相片在柜里。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你的脸我拍过。他说，哪一年。我说，一九八几年。他说，你还记得。我说，记得你的耳朵。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馆里来过一封信。信是县里文化馆写的。信上说要办一次摄影展览。展览要交五张相。交了以后，他们把相片挂在墙上。挂了以后，有一个人来看。看了以后，他站在我的一张相前，站了很久。站了以后，他说，这张有东西。
那一张，是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他手里有一根烟。烟在指间，烟头是红的。红了以后，他没有抽。没有抽的时候，他在看外头。外头是一条路。路上没有人。没有人，他还是看。
那张相片，后来得了三等奖。奖是一本相册。相册是蓝皮的。皮上烫了金字。金字是摄影两个字。拿了以后，我把它放在柜里。放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它还在。
16
一九七八年，镇上的年轻人开始拍一寸照。
一寸照是办证用的，一张六角。
一天拍三十个。
三十个人，排着队站在门口。
门口有一块黑板，写上今天拍几个。
一九七八年的一寸照，是从春天开始多的。多的原因是镇上办证。办证要相片，相片要一寸。一寸照的价是六角。六角，一张底片洗四张。四张里，一张贴在证上，三张留给本人。本人拿了三张，装在钱包里。钱包里有三张一样的脸。
拍一寸照要快。快的时候，一个人三分钟。三分钟里，坐下、看镜头、按快门、起身。起身以后，下一个人坐。坐的时候，我把凳子往前挪一寸。挪了以后，人的脸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位置，裁的时候就好裁。
有一次一天拍了八十个人。八十个人，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五点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软了以后，我坐在凳子上不动。不动的时候，最后一个人进来了。他看见我坐着，说，你歇一歇。我说，不用。
八十这个数，我后来写了一笔在本子上。本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八十人。八十人，是我这一辈子的最高。最高的那一天，晚上洗相洗到半夜。半夜里，红灯下有一排脸。一排脸，八十张。八十张脸，一张一张地浮出来。浮了以后，我把它们一张张摆在板上晾着。晾满了整块板。
那一排相片，第二天早上交。交的时候，人在门口排着队。排队的人手里拿着条子。条子上写着名字。我照着名字找。找了以后，递过去。递过去的时候，有人说，拍得好。有人说，我的脸偏了。偏了以后，我说，重拍。
一九九几年的彩色冲印，是镇上开的第二家店做的。那家店有一台机器。机器是一只大箱。箱里能洗彩卷。洗一卷，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纸上的颜色就出来了。出来了以后，颜色是艳的。艳了以后，人看着不像自己。不像的时候，有人说，彩色的好看。有人说，彩色的假。
我去看过那台机器。看的时候，店里的人把一卷胶卷放进箱。放了以后，箱里有一声响。响了以后，卷就进去了。进去了以后，箱上的灯亮。亮了以后，人就等着。等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站了以后，我知道，我那一套药盘，用不上了。
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件事。想的是我这一行，从药盘到机器，用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的手在药里泡。泡了以后，手上有一层黄。黄了以后，洗不掉。机器不用手。机器只要按一下。按了以后，纸上就有一张脸。脸是好的，可是纸上没有我的手。
那一年，馆里的彩照也改成了送洗。送洗以后，我不用再洗相。不用洗的时候，我坐在柜台后头。坐了以后，我给人开条子。条子上写名字、张数、取相的日子。写了以后，人拿了条子走。走了以后，柜台前就空了。空的时候，暗房的门一直关着。
一九九几年的春天，我在店门口拍过一张相，是一个孩子。孩子坐在门槛上。门槛是石头的。坐的时候，他的手在膝上。膝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蓝的。我拍了以后，他问，多少钱。我说，不要钱。他说，为什么。我说，你坐得像一个人。
那一张相片，后来我留着。留的原因是他坐的样子，像三十年前的一个老人。老人也是坐在门槛上。也是手里有一根烟。也是在看外头。看了以后，我知道，这个镇上的人，坐门槛的样子，是一样的。
17
一九八三年，彩色胶卷进了镇。
彩色是外头洗的，一卷三十六张。
洗一卷要等七天。
七天里，人天天来问。
问了以后，我说，还没到。
一九八三年的彩色胶卷，是托人从县里带的。带的是一卷，三十六张。一卷十八块。十八块，是我半个月的工钱。胶卷一进馆，来拍的人就多了。多的时候，一天拍两卷。两卷七十二张。七十二张，要送到县里洗。洗一卷七块。七块里，不挣什么。挣的是名声。
彩色相片洗出来，脸是粉的。粉的时候，人看着年轻。年轻以后，主家愿意出钱。出钱的时候，一张彩色收一块五。一块五，是黑白的三倍。三倍的钱，来的人还是愿意。愿意的原因是彩色的相片挂在墙上，像活的。
有一年彩色胶卷断了货。断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来的人问，有没有彩色的。我说，没有。他们说，那等。等了三个月，货来了。来了以后，那三个月里等的人，一天来了十几个。十几个，拍了三卷。三卷，一天拍完。
彩色的相片，有一年褪了色。褪的原因的洗得不好。洗得不好，红先退。退了以后，脸上的血色没了。没了以后，相片上的人像纸人。纸人挂在墙上，主家不高兴。不高兴的时候，我把底片找出来，重新洗了一遍。重洗的时候，我托了县里最好的一家。
一九九几年的暗房，我一个月只开两回。开的时候，是有人要黑白的相。要的人不多。不多的时候，我把门帘拉严。拉了以后，点红灯。点了以后，药盘里还有药。药是我自己兑的。兑了以后，纸在药里走。走了以后，纸上有一张脸。脸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热。
有一年一个年轻人来要黑白的。他要的原因是他爷爷的相片是黑白的。他说，我想拍一张跟爷爷一样的。我说，一样不了。他说，为什么。我说，那个时候的药跟现在不一样。他说，那也拍一张。拍了以后，他看了看，说，有一点像。我说，像的是纸。
那一张相片，他拿了以后，把它放在他爷爷的相片旁边。两张并排。一张是老的，一张是新的。老的发黄，新的发白。发了以后，他说，这样好。我说，好在哪里。他说，好在它们是一样的纸。
纸这个东西，是相片的骨。纸好，相片就耐放。纸不好，一年就黄。黄了以后，相片上的人还在，可是像隔了一层雾。雾在纸上，人看不真。看不清的时候，人就把它收进柜子。收了以后，它就一直在柜子里。
一九九几年的照相馆，一个月只开几天门。开门的时候，我在柜台后头坐着。坐着以后，等人来。来的人多半是老人。老人来是为了拍一张遗像。拍遗像的时候，他们穿的是干净的褂子。褂子是蓝的或者灰的。他们坐下以后，不看镜头。不看的时候，我说，看我这里。看了以后，他们眼里有一点怯。怯的时候，我把光调软。
拍完以后，他们问，什么时候取。我说，明天。他们说，不急。说了以后，他们走了。走了以后，我把底片收进纸袋。袋上写了名字。写了以后，我把它放进柜子。柜子里已经有几十个这样的袋子。
有一年一个老人来拍遗像。拍完以后，他没有走。他坐在红布上，看着那块布景。看了很久。看了以后他说，这个天安门我看了三十年。我说，是画的。他说，我知道是画的。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真的。去了以后，我在前头站了一回。站了以后，我拍了一张相。那张相，我没了。
18
一九八八年，我在门口摆过一回摊。
摊是一张桌，一块布景，一台双反。
摆的时候，一块钱拍两张。
两张当场拿不到，要等第二天。
一九八八年的门口摊，是我自己摆的。摆的原因的馆里的活少了。少了以后，我一个月只拿三十块。三十块，养不了家。摆了以后，我在集上蹲着。蹲的时候，桌上摆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当场取相。当场取相，是我自己带了一台小的洗相机。
那台小洗相机，是一只铁箱。箱里有一只盘，一瓶药，一盏红灯。红灯是一个电筒，电筒上包了红纸。包了以后，光就是红的。红的时候，我在箱里洗。洗一张要十分钟。十分钟里，人在摊前等。等的人看着箱。箱里是红的。红了以后，纸上的人慢慢出来。
有一年集上人多，一天拍了六十张。六十张，当场取。取的时候，人围着摊。围了以后，我把相片递出去。递一张，人说一声好。说了以后，我心里是热的。热的时候，我知道，这一行还没有死。
摊摆了三年。三年里，我在集上见过很多人。有的人一年来一回，有的人一月来一回。来的时候，他们坐在红布上。坐了以后，他们的脸一年比一年老。老了以后，我不说。不说的时候，我把光调软一点。软了以后，他们的脸上少一点影。
一九九几年的春上，馆里差点失了一回火。失火的原因的是上光机的电线老了。老了以后，电线发热。热了以后，皮子化了。化了以后，冒烟。烟从机器底下出来。出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头。看见了烟，我过去把插头拔了。拔了以后，烟小了。
那一回，我把机器拆开看。看了以后，电线是黑的。黑了以后，一根线断了一半。断了以后，我请了镇上的电工。电工来看了以后说，这个机器不能用了。我说，还能修。他说，修了也不保险。我说，那就修一半。修了以后，我只用半边的板。
那一回以后，暗房里多了一只水桶。桶里装水，水边放一条麻袋。麻袋是湿的。湿了以后，它能扑火。师父说过，暗房的药是能烧的。烧起来以后，水扑不灭。所以要有一条湿麻袋，把火盖住。
那条麻袋，一直没有用过。没有用的时候，它挂在门边。挂了十年。十年以后，它干硬了。硬了以后，我把它换了一条。换了以后，新的挂在原处。原处有一个钉子。钉子是铁的，钉上有一层锈。
那一年，我把那张画的布景给他拍了一张。拍的时候，他站在画前。站了以后，我说，你笑一笑。他笑了。笑了以后，那张相片上，他站得直，眼睛看着前头。前头是画的，画上是天安门。看了以后，他点了点头，说这样就成了。我问好在哪，他说，好在我也是站着照的。
那一张相片，他要了两份。两份，一块二。一块二，他没有还价。拿了以后，他把一份放进怀里。放了以后，他说，这一份我带走。另一份，他说，你留着。我说，我留着做什么。他说，你留着，以后有人问起我，你有相片。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一份放进柜子。柜子里有一格，是专门放这种相片的。放了以后，我在袋上写了日子。写了以后，我把它立起来。立了以后，它靠在别的袋子上。别的袋子，也都是这样立着的。
19
一九九三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前一天，我把暗房的药盘洗了一遍。
洗了以后，盘是白的。
白了以后，盘上有一个影。
影是三十年的手印。
一九九三年的三月，我退休。退休的那一天，我把暗房的门帘拆下来洗了一回。帘是黑布，洗了以后水是黑的。黑了以后，我把帘挂在绳上晒。晒了以后，帘上有一层灰。灰是三十年的药。药在布上，洗不掉。
拆帘以后，暗房里亮了一点。亮了以后，我看见墙上有几块斑。斑是药溅的。溅了以后，墙上有一层白。白了以后，我用刷子刷。刷了以后，斑还在。在的时候，我知道，这间屋，我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在这间屋里过了多少个夜，数不清。
退休的手续是三张表。表上写着名字、年月、工种。工种那一栏，写的是摄影。写了以后，我签了字。签了以后，我把笔放下。放下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点。点很小，像一粒沙。
那一天，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里是第一张相片的底片。底片是玻璃的，一块。玻璃上是一个老太太的脸。脸是黑的白的。白了以后，我把它对着窗。窗外的光照过来。光透过底片，底片上的脸就出来了。出来了以后，我把它放回纸袋。放了以后，我把它带回家。
一九九三年的三月，我把暗房的药盘送给了镇上的小学。送的时候，小学的老师问，这个能做什么。我说，能洗相。他说，我们没有药。我说，药我给你们兑一瓶。兑了以后，他们在一个纸盒里洗出了第一张相。那张相是一个学生的手。
那瓶药，我用一个玻璃瓶装的。瓶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显影。写了以后，我把瓶交给老师。交了以后，我说，这个药有毒，不要让孩子碰。他说，知道了。说了以后，他把瓶放进柜子。柜子上有一把锁。
后来那所小学办了一个摄影小组。小组有六个学生。六个学生，用一台旧相机拍照。拍了以后，他们自己洗。洗出来的相片是灰的。灰的时候，他们还是高兴。高兴的时候，他们把相片贴在教室的后墙上。贴了以后，墙上有一片灰。
有一年那个老师带了一个学生来。学生拿了一张相片。相片上是一只猫。猫的眼睛是白的。白了以后，学生说，我洗不出来。我说，你显影太久了。他说，久了怎么样。我说，久了猫就实。他说，我要它虚。我说，虚是显影短。他说，那要短多少。我说，短一分。
那个学生后来考了美术学校。考了以后，他来信说，他在学校学摄影。信上写的是，他记得那一分。看了信以后，我把它夹在柜子里。柜子里有几百个纸袋。纸袋旁边，就是那一封信。信纸是白的。白了以后，字是蓝的。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家里把那半盒相纸打开。打开的以后，我拿出一张。纸是硬的。硬的时候，它的边是白的。白了以后，我把它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盏灯。灯是白的。白了以后，纸在灯下是灰的。灰的时候，我知道，它是没有曝过光的。
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窗外有一棵树。树影落在纸上。落了以后，纸上有一层浅影。浅的时候，我知道，这张纸要出影，还要七分钟。七分钟，我这一辈子数过几万回。数的时候，纸在药里走。走了以后，一张脸就出来了。
现在我不洗相了。不洗的时候，我还是记得那七分钟。七分钟里，第一分钟是等，第二分钟是灰，第三分钟是眼，第四分钟是鼻，第五分钟是嘴，第六分钟是脸，第七分钟是那一口气。那口气，是把纸夹出来的时候，人才松下的。
20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十字街口。
照相馆成了一间杂货铺。
铺里卖酱油、卖盐、卖火柴。
后头的暗房还在。
暗房里有一盏红灯，灯上包着的红纸已经破了一个洞。
入秋后我又回十字街口走了一趟。街口变了。原先照相馆的门面改成一间杂货铺，里头卖酱油、卖盐、卖火柴。柜台上放着一台电子秤。秤上有一块塑料布。布上落了一层灰。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
后头的暗房还在。房里的桌上有一只盘。盘是我用过的那只白瓷的。瓷上有一道裂。裂在角上。角上有一块胶。胶已经硬了。硬了以后，它像一块石头。石头在角上，盘就还是不漏。不漏的时候，我看见盘里有一层灰。
暗房的墙上有一盏红灯。红灯上包着的红纸破了一个洞。洞有一寸。一寸的地方，光透出来。透了以后，墙上有一块红。红了以后，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红。摸了以后，手是暖的。暖的时候，我知道，这盏灯还有人通过电。通了以后，它还能亮。
我从暗房的抽屉里翻出半盒相纸。相纸是黑白的，一盒一百张。盒里还剩四十几张。四十张相纸，纸边是黄的。黄了以后，纸还有药。药在纸里，没有跑光。没有跑光的时候，我知道，它还能洗。洗了以后，纸上还能出一张脸。
我把那半盒相纸带回家。带的时候，我用一块布包着。包了以后，它放在我的包里。到了家，我把它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盏台灯。灯是白的。白了以后，我把包打开。打开以后，相纸在灯下是灰的。灰的纸边，是三十年的边。
现在我坐在桌边，桌上有一张底片，一块玻璃的，一个纸袋，半盒相纸。三样东西，三十年。底片上是那个老太太的脸。相纸是空的。空的时候，我知道，纸里还有一张脸没有出来。出来的那张脸，是我的。我的脸在红灯下浮出来，要七分钟。
我把底片对着台灯举起来。举了以后，光从底片透过来。透了以后，玻璃上有一层影。影是倒的。倒了以后，那个老太太的头在下头。看了一会儿，我把它放平。平了以后，我把纸袋打开。打开以后，我把底片放进去。放了以后，我把纸袋折了一道。折了一道，纸袋就合上了。
折完以后，我把手放在纸袋上。放了以后，纸袋是凉的。凉的时候，我知道，这里头有一张脸。那张脸，我洗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它还在。在的时候，它不说话。不说话的脸，比说话的脸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