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这号登记
六月初四早上八点四十，邵允的电话进来。他没绕弯，说老宅过户卡在婚姻状况那一栏，让我去街道窗口补个登，章他找人盖，十点前把回执拍给他。
我问了一句：「写谁的名字。」
他那头顿了半秒，笑了一下：「写你的，还能写谁。三年了，不就差这一张纸。」
灶上第一屉糕刚上汽，姑姑拿长柄勺敲了敲锅沿，「又使唤你。」
我把火关小，换了件出门的褂子。布袋里装了身份证、户口本，临出门，手先拎起了那本蓝布封皮的礼簿。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就是拎起来了。
三号窗口九点二十开的。前头排了两个人，一个改门牌，一个办老年证。轮到我，小周接过材料，一样样往读卡器上过。
「补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先查有没有。」我说。
键盘响了一阵。屏幕转过来，查询结果那栏空着，一行小字：未查询到当事人的婚姻登记记录。
「麻烦再查一遍，」我把身份证往里推了推，「三年前九月，邵允，温苓，两个人都过一遍。」
她照做了，号码重新输进去，还是那行字。打印机卡了一下，她抽了张新纸重来，回执上落了编号，0604-011。
「按程序我只能给您这个。」小周把回执从玻璃底下推出来，指头在那行字上点了点，「别的您得问男方。」
我嗯了一声，把回执折两折塞进布袋。
同一沓材料是邵家头天送来的，牛皮筋捆着，最上头压了一张复印件。邵允，俞俏，三月初九，登记日期那格印得清清楚楚。我拿指腹量了量那四个字。三月初九。九月十六那场酒，比它晚了半年。
窗口外日头正好，廊下摆着两盆蔫了的茉莉，叶尖卷了边。我站在台阶上把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纸面墨色还发亮，像刚印出来没几天。材料按原顺序理好，牛皮筋绕回去，我一个字没在窗口多说。
沿巷子往回走，鞋底黏了点廊下洒的水。陈婶在门口择豆角，老吴推着车过去，车轱辘碾过石板，一声，又一声。
三年前那场酒办在邵家自家的会所，四十二桌。请帖印的是九月十六，礼是前一天收的。街坊随礼讲规矩，谁家随了多少、哪天收的、回帖上谁签的字，都得落笔，一笔含糊不得。温记替人写礼簿写了四代，我爷爷那辈就用蓝布封皮，一户一行，末页留白夹回帖。那天我坐在后厅长条桌边，从下午两点记到掌灯，七十六户，礼金当晚进了会所的账。
邵允过来翻过两页，说记这么细做什么。
我说街坊认账不认话。
他笑，把笔帽扣上，说回头补登，先办酒，登记不急。
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三年里我提过两回。头一回是那年腊月，会所送年货的车拐进巷子，我说登了吧，他说年根底下窗口排不上，开春再说。第二回是去年清明，老宅那边量房子，他拿来一沓表让我签，我翻到婚姻状况那栏，空着，他说这栏回头统一填，你别自己跑。两回我都应了。街坊叫了三年，礼簿记了七十六户，就那一栏一直空着。
三年里他叫人送过两回喜饼订单，逢年过节让会所的车拐进巷子拉货，车上贴着「邵太」两个字，是给铺子免了半年摊位费的那位捎的话。姑姑每回都把那两个字拿抹布擦掉，擦完嘟囔一句，说账上没这号人。
温记门口，姑姑在晒饼模，一排二十四个，枣木的，磕一下翻一个。她抬头：「查着了？」
「查着了。」
她没再问，把一只模子翻过来磕了磕，「炉子还热，进去坐。」
后屋柜底压着那本礼簿。我把它摊在案上，拿镇纸压住四角，从首页往末页翻。
首页那行墨比旁的重：九月十五，陈婶，二百。第二页起全是九月十六，一户没落，七十六行，最末一行是老吴，五十，附注里写了句「饼两盒，当日提」。
我拿指腹蹭了蹭首页那行。九月十五。请帖上印的是九月十六。
差着一天。
灶间水壶开始响，姑姑在外头喊了一声翻面。我把回执从布袋里抽出来，压在礼簿边上，编号朝上。窗外有人推早点车过去，铁轮碾过石板，一声，又一声，跟三年前后厅那条巷子里的动静一个样。
炉上第一盘饼出了香味，焦边刚起，得赶紧翻。我起身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手伸到炉口，热气扑上来，烫了一下腕子。
姑姑没问我回执上写的什么。她把二十四个模子收进筐里，摞齐，冲后屋扬了扬下巴：「那本子别摊一整天，潮气重。」
我把礼簿合上，蓝布封皮压出一道浅印。
九月十五那行墨还在指腹上，蹭出一点蓝。
第2章 一户户退
六月初五，天没大亮我就把铺子账上的钱点出来了。一万九千六百，七十六户，按礼簿上的数一分不差，装进一只旧铁盒，铁盒盖上压了张纸，写着「代退」。
姑姑端着面盆从后院进来，看见铁盒就站住了。
「你退什么。」
「礼金。」
「礼是人家自愿随的，」她把面盆往案上一搁，水晃出来一圈，「你挨家送回去，往后谁还敢上温记写礼簿。」
我把礼簿翻到首页，推到她跟前：「这上头记的是九月十五，请帖印的九月十六。街坊随礼冲的是那天那个称呼，称呼不作数了，钱搁咱账上就不合规矩。」
姑姑拿围裙擦手，低头看了半天那行字，没再拦。她把铁盒往我这边推了推，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炉子我看着。」
头一家是陈婶。她正在门口择豆角，见我拿信封过去，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不肯接。
「苓丫头，那二百是我随那份喜的，跟你们铺子不相干。」
「相干，」我把信封搁在她竹篮边上，「簿子是我记的，名字是我落的。那天坐后厅收礼的也是我。」
她瞪了我一会儿，末了把豆角往篮里一丢，说你这孩子记账记傻了。钱到底收了，转身进屋给我倒了一杯凉茶，茶碗底压着两张毛票，说是上回拿饼没给的。
老吴在巷口修鞋，机器一响一响的。我把五十块和两盒饼的附注念给他听，他把手摇了两下：「你记的账我认，别念了。」收了钱，又从铁盒边抓回一盒饼塞给我，说那天提的两盒里有一盒是他家小子吃的，得还。
裁缝董家三百，三号楼李家五百，卖豆腐的姚家一百二。有人不在，我把信封从门缝塞进去，回头在礼簿那行旁边添了个小勾。一上午走了十九户，铁盒轻了一截。
十六号院的赵家搬去女儿那儿住了，门上贴着张转租的条子。我按礼簿上留的旧号码打过去，那头老太太一听是退礼，先愣了半晌，说那天她随的是一百，还捎了一筐鸡蛋，鸡蛋算不算。我说蛋没记进簿子，钱按簿子退，一百。她笑，说温记的簿子比她自己记的还准，让我汇过去就行，别再跑一趟。我在那行旁边添了勾，又补四个字：电汇，初六。
初六落过一阵雨，铁盒拿油布裹着，信封边角还是潮了。姚家不肯收，说礼早就算进人情里了。我把信封搁在她家柜台上，转身就走，走出巷口听见她追出来喊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回铺子，邵允的电话来了。
「温苓，」他开口就是那副不急不慢的调子，「街坊都传遍了，说你挨家退钱。别把事闹大，那笔算我借你的，回头会所账上一并给你走。」
我拿肩膀夹着手机，把铁盒里剩的信封按户数重新码齐。
「要个书面的。」我说。
那头静了一下：「什么？」
「借款得有字据，落款写你的名字，盖会所的章。」我把礼簿翻到下一页，「口头的我记不进簿子。」
他笑了一声，说你还是这样，随即挂了。
姑姑在灶间听见了半句，探出头来：「他不写。」
「嗯。」
「那就更好。」她把炉门推开一条缝拿钩子翻饼，「往后他要写，咱还得想想收不收。」
下午接着走。六月初五退了三十一户，初六退了二十八户，初七剩十七户，最远一户搬到城北，我坐了两趟车，回来时天已经擦黑。铁盒空了，礼簿上七十六行末尾都添了小勾，勾得整整齐齐。
初七夜里下了一阵雨，铺子檐下滴水，滴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我把礼簿摊在案上，拿干布把封皮上的潮气擦了，一页页往回翻，看有没有漏勾的。
翻到末页，夹层里滑出来一张纸。
是回帖，巴掌大，纸边裁得齐，落了「九月十六」四个字，印泥偏橘，是邵家会所那盒专用来盖回执的。名字那一栏空着，连个姓都没写。
我拿指腹捻了捻纸角，纸挺，没折过，像是当初压进去就没动过。
三年前那场酒，回帖我一张张对过名字，七十六户，一户一张。末页留白是给没当场签的补的，按规矩得补上名字才算数。这张补了日期，空了名字。
姑姑把灯拉过来，凑近看了一眼：「那张当时就没人来领，我夹进去的。问过两回，没人应。」
我没接话，把回帖按原样压回夹层，合上封皮，镇纸压住。
雨停了，檐下还在滴。窗外有人踩着水过去，脚步声一趟，又一趟。
铁盒空着搁在案角，盖子那张「代退」的纸让潮气洇软了一个角。我把它揭下来，折好，压进礼簿首页。压的时候手碰到末页夹层，那张没名字的回帖还在，纸角挺着。
第3章 清点册
六月初八上午九点半，有人敲铺子前门的木框，三下，间隔匀。
姑姑在灶间喊了声「门没闩」。来人没推门，又等了等，才自己掀帘子进来。
三十出头的样子，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鞋边沾了一层干灰，像刚从老宅那个院子出来。手里一只牛皮纸袋，一把没撑开的黑伞靠在门边立好，伞尖朝下。
「温苓？」他把纸袋搁在案角，「老宅处置这边的清点，我姓沈。」
我正拿布擦饼模，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先接话。
他也不催，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函，摊开压在案上，指尖点在中间那行：「委托范围里有一箱旧礼器，还有三年前九月那场酒的礼账，得跟经手人核一遍。按程序，我得看礼簿原本。」
「原本不外卖。」我说。
「不用外带，」他把函往前推了半寸，「就在这儿核。您翻，我记。」
我把礼簿从柜底取出来，蓝布封皮往案上一放，镇纸挪开。他没伸手去拉，等我先翻。
第一页刚摊平，他就停住了。
「九月十五。」
「嗯。」
「会所那本账记的是九月十六入账，」他从纸袋里抽出一沓复印件，抽出最上面一张，两指捏着边缘摆到礼簿旁边，「同一笔，差一天。」
我把那张接过来对了对。二百，陈婶，数目对得上，日期差一天。
「礼是前一天收的，」我说，「正席九月十六。街坊头天下午就过来随礼，我按收的日子记。会所按摆席的日子入账，是他们那边的规矩。」
「哪天收的按哪天记，」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念一行字，「差一天也得有个说明，不然并档的时候两本对不上。您别急着改，我记一条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笔尖已经在清点册上落了，字很小的两行，写完把册子转过来朝我这边推了推，让我看清楚记的是什么。
「礼簿首页九月十五，会所入账九月十六，经手人述：收礼在前一日，两处各按各的规矩记，未改。」
就这些，没多一个字的推断。
我原先绷着的那点劲松了半分。这三年上门的人不少，头一句多半是「你别多想」「这事好办」，再不济也要先替谁解释两句。他一句没说，只把两处日期摆齐。
纸袋底下还压着一张清单，他抽出来摊在案角：枣木饼模二十四只、锡喜盒六对、旧账匣一只，另有蓝布封皮的旧簿两本，都在老宅厢房那口樟木箱里。他一条条念，我一条条应。念到锡喜盒，我说这六对当年做过一茬喜饼，模子温记还用着。他在那条后头添了四个字：现存铺内。
「明天核箱子的时候一并点，」他把清单折回纸袋，「今天只核账，不搬东西。」
后院姑姑把一屉饼端出来晾，热气从帘子缝里漫进来。他往旁边让了让，给腾出过道，自己退到门槛那边蹲下，把牛皮纸袋里那沓回帖全倒出来，摊在膝头一张张按日期排。
七十六张，纸边裁得齐，绝大多数落的是九月十六。有一张只写了日期，名字那栏空着，印泥偏橘。
他捏着那张看了两秒，没问，也没记，单独抽出来搁在门槛一角，压了颗小石子，怕檐下风把它吹走。排到第九张，他停住，把两张挨着的日子换了位置，拿指节把纸边磕齐。院里老槐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飘到膝头那摞上，他拈起来搁到门槛外，没让叶子压住字。剩下的按日子摞好，九月十五那几张归一处，十六那摞归一处，边角磕齐了，才站起身。
「回帖和礼簿能对上七十五张，」他拍了拍膝上的灰，「这一张我另附一条，写『未见署名』，不替它猜是谁。」
我嗯了一声。
「清点册您留一份副本，」他把最底下那页复写纸揭下来递给我，「旧礼器那箱我明天再来核，今天不搬东西，不惊动炉子。」
姑姑在灶间听见这句，探头看了他一眼，破例没嘟囔。
他收拾纸袋，把伞重新靠回门边，走到帘子口又停了停。
「还有一样，」他回身把那张委托函折好，递过来，「按程序，处置这边经手人得让相对方看一眼委托范围。您收着，不用来回跑。」
我接过来。函不厚，两页，条目印得密。翻到末页，签字栏里只有一个名字：沈确。
没有第二个，没盖别的章，连经办那栏都空着。
我把函压在礼簿底下，抬头时他已经掀帘出去了。门槛上那颗小石子还压着那张没名字的回帖，纸角让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灶上第二屉饼该翻面了。姑姑拿钩子敲了敲炉沿。
我把那两页函又抽出来看了一眼，末页那个名字，笔画收得干净。
第4章 回帖
六月初十，会所做周年，请了当年随过礼的街坊。姑姑一早装了四十盒饼，让我送过去，说人家开口了，面子得给。
我出门前把礼簿也塞进布袋。
「带那本子做什么。」姑姑问。
「初五到初七退的礼，」我说，「万一有人当场问起，拿嘴说不清。」
后厅还是三年前那张长条桌，铺了新桌布，茶杯摆了一溜。我把饼盒摞在墙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陈婶带着豆角过来，坐我旁边，老吴在门口跟人聊天，机器没带，手闲着不习惯，一直搓。
司仪手里那张名单照着三年前那份抄的，纸边裁得齐，头一行还印着「九月十六」。有人翻了两下，问旁边：「初五那回温记挨家退钱，退的是不是这上头的？」旁边那位说不知道，让问温记。我把茶杯往手边挪了挪，没搭腔。邵允在主桌那头陪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讲会所明年想把宴席档期排到腊月。
司仪念到中段停了一下，扬声报了句「邵太太也到了」。
满桌的杯子都顿了顿。
邵允从主桌那边起身，笑得很松：「三年前那场酒办得体面，礼簿还是温记一手记的，七十六户，一户没落。今天正好人在，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有人跟着起哄，说看看好，看看那本蓝封皮的。
我把布袋解开，礼簿摊在桌布上，镇纸没带，拿茶杯压住两角。
「看可以，」我说，「按簿子来，一户一行，念到谁谁应一声。」
我从首页念起。九月十五，陈婶，二百。陈婶在旁边应了，说那天下午她拎着豆角顺道过去的，礼是头天收的，没错。第二页起全是九月十六，裁缝董家三百，三号楼李家五百，姚家一百二，老吴五十，附注里那句「饼两盒，当日提」我照念了，老吴在门口扬了下手。
念到三十几户，桌上没人说话了，只听见我翻纸的声。有人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念到姚家那行，姚家嫂子在后排应了声，说初六温记把钱搁柜台上就走，她追到巷口没追上，今天正好当面说一句收到了。有人笑，说这账退得比收的时候还认真。我翻过一页，接着往下念。
邵允还站着，手里那杯没放下：「苓丫头记性好。」
「记性不顶用，」我把回帖那沓从末页夹层里抽出来，一张张往桌面上摆，「簿子记日子，回帖记名字，两样得对得上。」
七十六张一张张排过去，落款都是九月十六，绝大多数写了名字，笔画各有各的样子。陈婶那张签得歪，老吴那张按了个指印。摆到最末，剩一张只落了「九月十六」，名字那栏空着，印泥偏橘，是会所自己那盒盖回执用的。
我把那张单独往前推了半寸。
「这一张没名字。」我说，「按规矩，补了日子没补名字的，不算数。」
后厅静了几秒。窗外有人推车过，铁轮碾着石板，一声，又一声。
邵允把杯子搁下了：「一张旧帖，谁家没个漏签的。别扫了今天的兴。」
他转身跟主桌碰杯，话题拐到周年折扣上，声音比刚才亮了些。散场时我在墙边收饼盒的空箱，他路过，压低了半句：「温记收了礼不认账这话，我可没说。回头坊间怎么传，我管不住。」
我没接，把空箱摞齐，抱起来往外走。
陈婶追到廊下，塞给我一把豆角，说那张没名字的帖她当年就纳闷过，问过会所的人，人家说回头补，一直没补。又说初五退钱那天她就想起过一回头，问我末页是不是还夹着。我说夹着，她拍了拍我胳膊，说夹着好，别丢。老吴在台阶下等着，说了句你记的账我认，别的我没听见。
回巷子天已经暗了。姑姑把炉门封好，等我进门才问：「念完了？」
「念完了。」
「他没接？」
「没接。」
姑姑哼了一声，拿钩子把炉沿敲了敲，没再问。
我把礼簿放回柜底，蓝布封皮上沾了点会所桌布的绒，拿布擦了两下。末页那张回帖还夹在原处，纸上「九月十六」四个字朝上。
夜里铺子关了门，我拿手机翻街坊群。有人拍了我摊礼簿那一下，照片里蓝布封皮占了半张桌，配了一行字：温记收了礼不认账，这会儿倒把簿子摆出来了。
底下跟了三条，没人问是哪一户。我把手机扣在案上，起身把炉门又检查了一遍。姑姑在里屋问要不要回一句，我说不回，明天该出货出货。过了一会儿，群里又多了一条，是老吴发的：初五我那份钱，温记亲自送回来的。发完就没人再接。
第5章 两页对不上
六月十一上午，会所账房骑着车拐进巷子，递进来一只牛皮纸信封，说邵总让送的，过户那边要归档。他没进门，把信封往门槛上一放就要走，说邵总等着回话。我说回话得看材料，他愣了一下，脚在踏板上一蹭，骑车走了。
信封里一张复印件，抬头四个字：自愿放弃。底下写着，温记及温苓自愿将九月十六礼金与对外名义交会所处置，此后不再主张。落款「温苓」，日期是十月廿三。
我把那张纸摊在案上，看了两遍。
字是横着写的，收笔往右挑。我写礼簿是竖行，收笔往左带，写了十几年，改不过来。
姑姑凑过来看了一眼，先去看墙上那本日历，又翻礼簿：「十月廿三，咱俩一早去城外送饼，六十四盒，铺子关了一天。簿子上那行还是我记的。」
我把礼簿翻到那页，果然：十月廿三，城外，送饼六十四盒，铺内无人。底下压着一张送货回单，收货那家盖了章，日子也是十月廿三。
「两页对不上。」我说。
「找他去？」姑姑把钩子往炉沿一磕。
「不找。」
我把复印件、礼簿那页的抄件、送货回单三样夹齐，装进布袋，去了街道。小周在三号窗口，一样样收进去，看到送货回单上那枚章，拿指腹蹭了蹭，在收件栏里添了「附送货回单一份」。按程序出了份书面备案回执，编号 0611-026。她没问我这张说明是真是假，只说材料收齐了，归档后给一份副本，让我别把原件弄湿，今天有雨。
回铺子已经过了晌午。沈确在门口站着，手里还是那只牛皮纸袋，伞没撑，靠着门框立好。
「清点册副本，」他递过来，「旧礼器那箱今早点完了，六对锡喜盒在铺内那条我照您说的记的。还有一页要您签个字，就签经手人那栏。」
姑姑多烙了张饼，切了四块摆盘里，搁在案角。他道了声谢，拿了一块，站着吃完，饼渣接在纸里，没掉地上。
我翻到那页签了名，把笔搁下。
「备案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
他点点头，没问办的是什么，也没说该不该办。窗外的云压下来，檐下开始滴。
「我得去老宅贴封条，」他把纸袋收好，「顺路。」
我解下围裙，跟姑姑说了句出门一趟。
登记处下午人不多，窗口的姑娘问初婚还是再婚。我说没登过，按初婚填。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多问，把表推过来。表上要填住址，我写温记后屋那条巷子，沈确写的是处置办公室那边，两栏挨着，中间一条竖线。窗口把两张表并在一起看了一遍，说好了，等叫号。长椅上坐了三个人，一个在填表，一个在给小孩擦手，谁也没多问谁。他落名的时候笔画收得干净，跟委托函末页那个一样。
出来时雨下密了。他撑开那把黑伞，伞面不大，两人各占一半，肩膀都湿了一截。走到巷口，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自己那半边露在外头。
「你回铺子出货，」他说，「我绕去老宅，封条贴完把清点册归了档。」
「嗯。」
「晚上我把你签好那页的回执送过来。」
我进巷子，他在岔口往另一边走，伞收了，淋着雨走了一段才想起来重新撑开。
傍晚雨停，姑姑把炉子重新生起来，当天那炉饼赶得上夜市。我出货到一半，前门木框响了三下，间隔匀。
沈确站在帘子外，没进来，递过一只薄薄的信封，里头是清点册我签过字那页的回执，边角压得平。另一只手拎了包喜饼，纸绳扎着，是会所三年前那批剩下没卖完的，他今天核箱子翻出来的，说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那包解开看了看，纸绳底下压着张小签，写着「九月十六 存」，是会所当年的存货签。姑姑拿了一块掰开，说酥还没走味，就是皮软了。
「齐叔让我带的，」他说，「老宅那边一箱旧物，明早拉来暂存，占你半间后屋。」
「搁得下。」
他走了。我把清点回执抽出来看了一眼，编号那栏印得清楚。又把布袋里 0611-026 那张备案回执抽出来，跟六月初四那张查询回执叠在一处，三张一并压进礼簿首页。
姑姑在灶间喊翻面。炉口热气扑上来，腕子上那块烫过的地方还有点红。
蓝布封皮下压着三张纸，最上头那张编号 0611-026，跟底下那张隔着七天。
第6章 谁签的字
六月十二一早，老宅那车旧物拉来了。樟木箱两只，锡喜盒六对拿软纸裹着另装一箱，齐叔跟着车下来，站在铺子门口指挥往里挪，嘴里一直念「轻着点，那箱底下有簿子」。
半间后屋腾出来，箱子靠墙码好，姑姑拿旧报纸把窗台垫了，怕潮。齐叔一直拿手扶着箱角，说樟木箱受潮会翘，得离墙两指。姑姑找了两块砖垫上，他蹲下去看了看，才点头。
齐叔搬完没走，在门槛上坐下歇腿，跟姑姑扯闲篇。说老宅那院子这些年就他一个人守着，逢年过节有人来送东西，签字的从来是同一位。
「邵家那位老爷子走得早，」齐叔拿手比了比，「大伙都以为往后得等外地那位长辈点头。其实一年到头来院里量房子、贴封条、点箱子的，都是沈先生。签一回，我登一回，登记本上厚厚一摞。」
姑姑递了碗水过去，随口问：「沈先生自己签？」
「就他一个，」齐叔喝了一口，「旁人递笔他都不接。」
我在里屋理箱子，听见这句，手上顿了顿，没出去接话。
九点多，处置那边来了电话，是沈确接的，开的免提，说让经手人也听一听。那头是位姓吕的管事，先前老宅量房子那回来过一趟，跟齐叔讨过一杯水。这回电话里先绕了半天家常，才把话递出来：邵家那边托了话，说左右是家事，礼账旧物自己理清就行，清点这一趟能不能先撤了，别把动静闹大。
「撤可以，」沈确把委托函摊在案上，语气跟念清单时一个样，「按委托范围，撤清点得委托人签字。签字那天，委托权限一并公示，公示上要写清受托人、范围、起始日子。」
他把函翻到第二页，指着中间那行给我看：受托人签字即生效，范围调整须公示。字是印的，底下留白处只有一个手写签名，跟六月初八那张一样。
那头停了两秒：「公示……不大好看吧。」
「程序是这样。」
「那先不撤，」吕管事改口改得快，「材料我们重新报一版。」
电话挂了。沈确把函折回纸袋，在清点册上落了一条：六月十二，口头提出撤回清点，未出具委托人签字，清点继续。写完把册子转过来给我看，跟六月初八那回一样，没多一个字的推断。
「他们不签。」我说。
「签了就得把权限摆出来，」他把笔帽扣上，「摆出来，往后这院里谁说话算数，就不是他们能定的了。」
姑姑在灶间听着，拿钩子敲了下炉沿，说了句「这人算得清」。她把炉门推开一条缝，拿钩子拨了拨炭，又合上，说：不签就对了，签了咱还得替他数日子。
十点半，老宅那边转来一沓材料副本，按程序给经手人核对一份。沈确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是过户申请的材料清单，一条条印得密。他从头往下核，核到中间，指头停住，把那页转过来朝我这边推了推。
婚姻状况：已婚。
底下申请人那栏是邵允，配偶那栏印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六月十一，昨天。备案回执我上午刚拿，他下午就补了这一版。
我把那页凑到窗口光底下又看了一遍，配偶那栏的名字照着户口本印，连偏旁都没错。街坊叫了三年，那一栏空了三年，这回倒填得干脆。
三年前九月十六办酒，街道窗口六月初四查无这号登记，初八清点册上两处日期各按各的规矩记着，六月十一那张「自愿放弃」的说明落款十月廿三，那天铺子关着门，我和姑姑在城外送饼。这一栏填的是「已婚」。
「这版报上去，」我问，「复核看什么？」
「看材料，也核日子。」沈确把那页单独抽出来，夹进清点册附页，「按程序，我这边只转副本，不改一个字。您那份备案回执编号留好，复核要并档。」
我把 0611-026 那张从礼簿首页抽出来，对了对编号，又压回去。
齐叔在门口把登记本掏出来给姑姑看，翻到去年那几页，一笔一笔都是同一个名字。我没凑过去。
中午车来把空箱拉走，院里留下一小片槐叶。姑姑拿扫帚扫了两下，扫到门槛停下，说这叶子年年落，今年落得早。
后屋两只樟木箱靠墙码着，锡喜盒那箱在上头，软纸露出一角。
我把过户清单那页的副本折好，压进清点册附页，折的时候让那栏朝上。
已婚。日期六月十一，昨天。
第7章 半年
六月十五，过户材料复核安排在街道二楼那间小会议室。长桌一张，四把椅子，窗朝北，桌上摆了两瓶矿泉水，没人动。
小周把材料按顺序列出来，一样样报，报完才让人看。她只管按程序走，不作判断。沈确坐靠窗那侧，转来的副本摊在面前，一个字没改过。我带的是礼簿原本、七十六张回帖、备案副本，还有六月初四那张查询回执。
邵允没来，派了会所一位副经理，进门先说「补个登就完了，何至于摆这么一桌」。
小周把查询回执推过去：「先核登记记录。」
副经理翻了两下，没接话。
核到婚姻状况那栏，小周停住，把三张纸并排摆到桌子中间。
第一张，六月初四街道查询回执，0604-011：未查询到温苓的婚姻登记记录。
第二张，三年前三月初九，邵允与俞俏的登记记录复印件，从邵家报来的那沓材料里调出来的，日期那格印得清楚。
第三张，礼簿首页那行：九月十五，陈婶，二百。旁边压着会所入账那页的抄件，写的是九月十六。
「三个日子，」小周拿笔杆点着，一句一句念，「三月初九登记，九月十六摆席，九月十五收礼。材料上填的是已婚，配偶写温苓。」
副经理把手里的杯子转了半圈：「办了酒的，街坊都叫三年了。」
「叫了三年是称呼，」我把礼簿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簿子记的是收礼的日子，回帖记的是签名的日子。七十六张帖，七十五张有名字，末了一张只有日子。这张压根没补过名字，按规矩不作数。」
沈确把清点册附页翻到那一页，推过去：六月十一那版过户清单，婚姻状况已婚，日期六月十一；同日备案回执 0611-026，附送货回单一份，回单上盖着城外那家的章，日子是十月廿三。
「说明的落款那天，」我说，「铺子关着门，我和姑姑在城外送饼，六十四盒。字是横着写的，我写礼簿是竖行。」
屋里静了一会儿。北窗有风进来，把最上面那张回帖掀起一角，小周拿矿泉水瓶压住。
副经理说要打个电话，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没再提补登的事，只问资格那边怎么走。
「按程序，材料与登记记录对不上，资格暂缓，」小周把告知书写好，一式两份，让我和沈确各签经手人那栏，「补齐或者更正之后再受理，日子以受理那天为准。」
我签了名。沈确在旁边那栏落笔，笔画收得干净。
副经理接了告知书，摞起自家那沓材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纸，没说话。
散场时小周把礼簿和回帖还给我，一页页点过数，七十六张，一张不少。她照例只说程序：副本归档，原本经手人自存。
副经理那沓材料底下还压着一张会所周年宴的桌数表，四十二桌，抬头印着九月十六。他收材料的时候顺手抽走了，没往卷里放。小周看见了，也没拦，只说卷里不收的，带回去自己存好。
沈确收清点册，把附页那张「已婚」的副本单独夹好：「按程序，我这边还是只转副本。暂缓这条我记一条，不下结论。」
「记一条就够。」我说。
下楼时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层，灭一层。他走在前头，到拐角停了停，等我跟上。
「三月初九那个日子，」他说，「比九月十六早半年。」
「嗯。」
「半年。」他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没往下说。
出街道大门，日头正晒。巷口那家婚庆店在卸货，纸箱摞在人行道上，挡了半条路。我绕过去，听见店里的座机响了两遍，没人接。
回铺子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婶发来的：会所那边今天一连接了好几个退单电话，前台小姑娘都快哭了，问是不是跟早上那场复核有关。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布袋。
走过婚庆店门口，纸箱已经搬走了一半，老板娘蹲在台阶上拿铅笔在单子上划，划一道抬头看一眼街。她见我经过，问了句温记明天出不出饼，我说出，她说明天来拿两盒，给他家小子过生日。退单的事，她一个字没提。
姑姑在门口晒饼模，一排二十四个，磕一下翻一个。她抬头看我：「完了？」
「暂缓。」
她哼了一声，把一只模子翻过来磕了磕，接着晒。
后屋樟木箱靠墙码着，锡喜盒那箱在上头。我把礼簿放回柜底，查询回执、备案副本、清点回执三张仍压在首页，编号朝上。
窗外巷子那头，婚庆店的座机又响了一串。
第8章 退单
六月十六下午，处置那边转来一版「情况说明」，落款是会所，没盖邵允的名，盖的还是那枚橘红的章。
说明写了三层：婚姻状况那栏是填表时的临时口径，礼金由会所代收、与温记无涉，「自愿放弃」那张只是没生效的底稿。三层都写得客气，末了加一句，请复核那边按原受理日期继续走。
沈确把说明转来给我看，只说了一句：「更正要书面，要并档，经手人得签。这版没有。」
「没签就不算更正。」我说。
「不算。」
姑姑在灶间听着，拿钩子敲了下炉沿：「他这是把一桩事拆成三截，哪截都不认。」
十七号开始，退单电话往会所那边打。周年那天在席上订过档期的两家先改了主意，一家把十月的家宴挪到别处，一家直接退了定金。婚庆店老板娘在巷口跟人念，说连着三单都来问「邵家那边还办不办」，问完就撤。
十九号那天我在后屋理回帖，听见前头有人跟姑姑数：周年那批预订单四十二桌，退了十一桌，改期的六桌，剩下那些还在等话。姑姑问谁数的，那人说前台小姑娘自己拿铅笔画的，画到第三页把笔尖戳断了。
礼金那头更干脆。初五到初七我挨家退完了七十六户，铁盒空着搁在案角，簿子上七十六行末尾都添了小勾。街坊手里干净，没有第二笔要清的。会所账上当初进的那一万九千六百，如今得自己往外拿。
十九号，供货商来结款。送糯米的两口子把车停在会所后门，等了半晌没等着人，转头拐进温记，跟我姑姑唠了十来分钟。说上半年的账拖了两个月，这回听说过户暂缓，先来把数对清楚，往后供货看现结。姑姑给人倒了碗水，回来跟我说：「他们不是来讨债的，是来问一句往后还敢不敢赊。」
二十号，保证金那笔也到了日子。邵家那处老宅过户压着一笔，材料暂缓，对方按合同把保证金退回原账户，会所这边本打算拿它垫九月的席面，一下子空了。
行业群里传得快。有人把「暂缓」两个字截了图，配了句「邵家那版材料对不上日子」，底下跟了一串问档期的。婚庆店老板娘截了另一张，是十七号那三家退单的登记表，名字都打了码。没人提温记，倒是有人问了一句「礼簿是谁记的」，底下有人回：温记的，一户一行，退都退干净了。
我把手机递给姑姑看了一眼。她扫了两行就搁下，说：「咱不接这话。」
「不接。」
姑姑不识群里那些截图，让我念给她听。念到「礼簿是谁记的」那句，她把炉钩子往灶台上一搁，说：这话问得倒还行。我说别接，她说我知道，转头把晾架上那排饼翻了个面，翻得比平常轻。
那几天铺子反倒忙。街坊过来订饼，有给闺女办满月的，有给老人做寿的，进门先问礼簿还写不写。我说写，规矩没变，一户一行，末页留白夹回帖。有人听了这句就放心了，坐下挑模子，挑了枣木的那套。
有个给老人做寿的，坐下挑了半天，挑中枣木模子那套，说要二十四只一水的，图个齐整。我拿礼簿新起一页，问她家随礼的日子定在哪天，她说还没定，先把名字落上。我说落上名就得按那天记，她说记着好，往后翻得着。
姑姑一早一晚各生一回炉，二十四个模子轮着用，晾架不够，把后屋樟木箱上头那块空地也腾了出来。锡喜盒那箱挪到里侧，软纸露出一角，她拿旧布盖上了。
二十号傍晚，雨丝下来了，细，落在瓦上没声。姑姑把门口的饼模收进筐，说今天到这儿，明早再发面。我端着饼渣盆往外走，盆沿磕了下门框。
巷口站着个人，手里拎着一把浅色伞，没撑开，也没进来，就在门槛外头等。
俞俏。
她比三年前那场酒席上远远见过的样子瘦些，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还拎着一只薄薄的文件袋。
「温苓，」她开口，声音不高，「我来问一句，那本礼簿，末页是不是还夹着一张没写名字的回帖。」
「还夹着。」
她点了下头，把文件袋换了只手：「那张我没签过字。三月初九登记那天，我没去过会所，也没见过那本簿子。」
檐下滴下来的水落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复核会要是还要开，」她说，「我愿意出面把日子说明白。」
第9章 没签过字
六月廿三，并档复核还是二楼那间小会议室。北窗照旧开着，桌上这回摆了三瓶矿泉水，仍旧没人动。
小周把卷宗按顺序排好，一页页报。打头的是两张回执：六月初四查询回执 0604-011，六月十一备案回执 0611-026。后头压着清点册附页、过户清单那版「已婚」的副本、告知书一式两份、送货回单一份，最底下是礼簿原本和七十六张回帖。
「按程序，并档只核日子和经手人，」她说，「谁签的、哪天签的，一样样对。」
沈确坐靠窗那侧，转来的副本摊着，附页那张「已婚」朝上。会所那边来了副经理，还有一位我没见过的年轻会计，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进门就把屏幕转得朝里。
俞俏是最后进来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文件袋搁在膝头，坐下之前先问了句「我坐哪儿」。小周指了指长桌尽头那把空椅子。
核到回帖，小周把七十六张摊开，一张张往卷里排。七十五张有名字，陈婶那张签得歪，老吴那张按了指印，姚家那张在角上画了个小圈。排到最末，剩那张只落「九月十六」、名字空着、印泥偏橘的，单独搁在卷面上。
年轻会计抬头瞄了那张纸一眼，又低头去敲键盘，敲了两下停住，把屏幕往里转了转。副经理两手搭在桌沿，指头在桌面上点了几下，没点出声。
「这张，」小周抬头，「经手人说明一下。」
我把礼簿翻到末页留白那处：「末页是给没当场签的补的，按规矩得补上名字才算数。这张补了日子，名字一直空着。会所当年说回头补，没补。」
「谁补的，查得到吗。」
「查不到。」我说，「我没替它猜。」
俞俏这时候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双手递到桌子中间。是三月初九那天的登记复印件，跟六月初四窗口那沓材料里那张是同一份，日期那格印得清楚。
「三月初九那天我在登记处，上午取的号，下午回的单位，」她说话不快，「会所我没去过，那本礼簿我没见过，这张回帖我没签过字。」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自愿放弃』那张说明，我也没见过。落款十月廿三，那天我在外地。」
年轻会计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抬头。副经理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没接话。
小周把两张纸并到一处，一行行念进记录里：回帖未见署名，经手人未代签；登记日期三月初九，早于酒席九月十六半年；说明落款十月廿三，附送货回单载明当日铺内无人。念完把记录转过来，让在场的各看一遍。
「结论按程序走，」她说，「未见署名的回帖不作数；『自愿放弃』说明撤回归档，不作为本卷材料使用；过户清单『已婚』一栏与登记记录对不上，资格维持暂缓；礼簿与回帖的经手人，仍记温记温苓。」
我签了经手人那栏。沈确在旁边落名，笔画收得干净。俞俏签的是「说明人」，三个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
副经理收告知书的时候问了一句，说这卷往后还能不能补材料。小周说能，补齐了再受理，日子按受理那天算。
散场快十一点。我抱着礼簿下楼，俞俏跟在后头，到楼梯口停住，说不用送，她自己坐车回。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张回帖，你们留着好。别丢。」
「夹着呢。」
她点点头，撑开伞走了。北窗那边的风顺着楼梯间灌下来，声控灯亮一层，灭一层。
街道大门口停着辆车，邵允坐在驾驶位，没下来。我经过的时候，车窗降了半截。
他没提退单，也没提保证金，看着前面那条巷子，说了半句：「那本账，我当年也翻过。」
我没接，抱着礼簿往巷子里走。身后车窗升上去的声很轻，一会儿就没了。
回铺子姑姑在晾饼，二十四只模子摆了一案。她听我念完「撤回归档」四个字，拿布擦了擦手，说：「那张纸折腾这一趟，末了还是回它该待的地方。」
她又问我俞俏签的是哪一栏，我说说明人。姑姑哦了一声，说那姑娘坐下之前还先问了句坐哪儿，怪守规矩的。
后屋樟木箱靠墙码着。沈确下午把清点册送过来归了档，末页摊着没合上。
刚才并档记录上那几个签名是并档用的，跟清点册不搭界。清点册末页那三格得等老宅点完最后一遍才落：委托人、受托人、经手人。这会儿头两格空着，第三格也空着，一笔没落。
第10章 管章的那位
七月初二，老宅院子里点最后一遍。
天热，齐叔一早把厢房门敞开，樟木箱两只抬到廊下，锡喜盒六对拿软纸裹着摆了一溜，旧簿两本压在箱底，蓝布封皮跟温记那本是一路的料子。沈确蹲在廊下念清单，一条一条，念到哪条齐叔应一声，姑姑在旁边拿铅笔在副本上打勾。
清单从头念到尾，念了小半个钟头。枣木饼模二十四只、锡喜盒六对、旧账匣一只、蓝布封皮旧簿两本，另有樟木箱两只、锡锁一副、旧秤一杆。念到旧秤那杆，齐叔插了句，说早年称喜饼斤两用的，秤星磨平了两颗，姑姑让我在副本上添了「秤星缺二」四个字。日头从院墙爬到廊柱，蝉在槐树上叫一阵歇一阵。
念完最后一条，他把清点册翻到末页，摊在箱盖上。
那一页末尾留着三格：委托人、受托人、经手人。前两回都空着，这天该落了。
委托人那格盖的是委托方那枚章，方的，印泥发暗。沈确在受托人那栏落名，笔画收得干净，跟六月初八委托函末页那个一样，还是只有一个手写签名。我在经手人那栏写下温苓两个字，写的是竖行，收笔往左带，跟礼簿上的字一路。齐叔把自己那本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按了个指印，说这是见证，不算签字。他按之前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拇指，按得偏了一点，又拿指腹把边上那圈印泥抹匀。沈确落完名把笔横搁在册子上，等墨干，没拿手去蹭。
三格齐了。姑姑拿铅笔在副本最后一行打了个勾，把笔搁在箱盖上，没说话。
吕管事是十点多到的，带着副经理，说是来看看清点落得怎么样。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先问外头那辆车什么时候来拉箱子，又扫了一眼摊在箱盖上的清点册。
「一本旧物的册子，」他笑了一下，「还要铺子里的人签经手人。一个写礼簿的，材料上的事也轮得到她说话？」
姑姑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没吭声。
沈确把笔帽扣上，没接这句。
齐叔倒是先开了口。他把登记本往膝头一摊，翻到去年那几页，纸边磨得起了毛。
「吕先生，」齐叔拿指头点着一行，「这院子量房子那年，是沈先生签的。贴封条，沈先生签的。点樟木箱，沈先生签的。逢年过节送东西来，登记本上一笔一笔，也就一个名字。大伙都以为得等外地那位长辈点头，我在院里守了这些年，没见那位来过一回。」
他翻到前年那页，又指着一行日子给我看：三月里量房子，四月贴封条，腊月点箱子，三笔挨着，末了都是同一个名字。纸角让汗手磨得起了毛，日子还看得清。副经理凑过去瞄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看院墙去了。
齐叔把本子往前递了递：「委托函末页也就一个名字。您要问这院里谁说话算数，我这本子上写得比谁都全。」
廊下静了几秒。有只蝉在槐树上叫，叫了两声停了。
吕管事咳了一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转身去看锡喜盒那溜软纸，没再提签经手人的话。副经理把带来的文件夹夹回腋下，跟着往院门口走。
沈确把清点册合上，装进牛皮纸袋，附页那张「已婚」的副本仍夹在原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跟齐叔说了句「登记本我抄一份归档」，齐叔说随你抄，本子不外借。
日头爬到院墙头上，车来拉箱子。两只樟木箱上车，软纸裹着的那箱齐叔一直扶到车板边，才松手。他跟着车走到巷口才回来，手里攥着半张没用完的软纸，说箱角磕了一下，不碍事。姑姑把廊下那杯没人喝的水倒了，拿抹布把箱盖上的印子擦干净。
回铺子已过晌午。姑姑把铅笔头搁回窗台，说院子那句话问得没意思。
我没接。去柜底把礼簿取出来，摊在案上，从首页翻到末页。七十六行末尾都添着初五到初七退礼的小勾，末页夹层里那张没名字的回帖还夹着，印泥偏橘。
姑姑拿张牛皮纸过来，比了比礼簿的大小，四边折进去，拿面糊粘了两处，压平，又拿镇纸搁上去压着，说潮气重，得压一宿。牛皮纸是铺子里包饼用的那种，粗，颜色比蓝布浅一层。
「该收进柜子了，」她说，「往后再添新的，另起一本。」
我伸手把四边抚了一遍，纸角压得服帖。
窗外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铁轮碾着石板，一声，又一声。炉上那屉饼该翻面了。
第11章 这回换我记
七月初三，落了一夜雨，早上停了。铺子檐下还在滴，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六月初四那场雨也这样，停了还滴。那天我从街道窗口回铺子，布袋里揣着 0604-011，礼簿从柜底翻出来摊在案上，首页那行墨比旁的重。七月初三这本已经包了牛皮纸，姑姑拿镇纸压了一宿，纸面平了。
沈确上午来核最后一趟，带的是清点册归档后的副本，还有齐叔那本登记本的抄件。两样搁在案上，我把礼簿也取出来，三本并排放着，边角磕齐。
「六月初八那页还记着两处日期各按各的规矩」，他翻开清点册第一页，指给我看，「没改过。」
「没改。」
我从礼簿首页把三张纸抽出来，一张张摊开。六月初四查询回执 0604-011，六月十一备案回执 0611-026，还有清点册我签过字那页的回执，编号那栏都印得清楚。我把三张按日子排了一遍，跟六月初八他在门槛上排回帖那回一样，边角磕齐，再叠回原处，编号朝上。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翻到末页，那张只落「九月十六」、没写名字的回帖还夹在夹层里。俞俏在复核会上说过那句「我没签过字」，记录里也记着「经手人未代签」。我抽出来对着窗口光看了一眼，纸上四个字还在，名字那栏照旧空着。按并档会上的记录它不作数，可我没把它抽走。夹回夹层的时候，纸角在指腹上蹭了一下，跟六月初五那夜一样挺。
委托函那两页收在清点册附页后头，末页签字栏只有沈确一个名字。六月初八他头一回来铺子，把三年前那沓回帖按日子重排在门槛上，拿小石子压住那张没名字的；六月十二吕管事电话里要撤清点，他说撤可以，得委托人签字，签字那天权限一并公示，对方改口说先不撤。三月初九、九月十五、九月十六三个日子，六月十五那场复核在街道二楼摆了一桌子，摆完落了个「暂缓」。
退单从六月十六开始，二十号保证金退回原账户。行业群里那张「暂缓」的截图我没存，姑姑说咱不接这话。
清点册附页那张「已婚」的副本我也翻出来看了一眼，日子六月十一，跟备案回执同一天。沈确把它单独夹着，没并进别的材料里，说转副本的人得留个原样。我把附页按原顺序折回去，压在委托函后头。
手机响过一次，是邵允。我看了眼屏幕，没接。响到第二遍自己停了。他没留言，没再打。姑姑在灶间探出半个头，问了句谁的电话，我说没接。她哦了一声，把火拨小，没再问。屏幕暗下去，映着案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礼簿。
姑姑在灶间喊翻面，我起身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手伸到炉口，热气扑上来。腕子上六月初四烫过那块早好了，只剩一点淡印。
沈确没走，站在案边把清点册副本合上，等我回来。
「往后这册子归档了，」他说，「礼簿你自己记。」
「照旧，」我说，「一户一行，末页留白夹回帖。」
他点点头，把牛皮纸袋收好，没多说。
上午十点多，前门木框响了三下，间隔匀。是他出去又折回来，落了把伞在门边——六月十一那把黑伞，那天两人各占一半，肩膀都湿了一截。他没进来拿，隔着门槛说了句「伞先搁你这儿」，人就走了。
我把伞靠在门框边，伞尖朝下，水慢慢洇到地砖上。地砖缝里那道旧划痕还在，是搬樟木箱那天磕的。伞骨上有一道浅痕，是那天伞面往我这边倾的时候磕在巷口墙角上的，他没提过，我也没说。水洇成一小片，过一会儿就淡了。
回案上，姑姑包好的那本礼簿还摊着，牛皮纸封面压得平。我拿笔在末页留白那处，添了一行小字：七月初三，经手人温苓，此本收柜。写完把笔搁下。
三年前那场酒，酒是九月十六办的，礼是九月十五收的，簿子是我记的，名字是我落的。有人哄了三年，说登记回头补，补到六月初四，窗口里查无这号登记。
这回换我记。
窗外雨停透了，檐下最后一滴水落在石板上，没了声。巷子里有人踩着水过去，脚步声一趟，又一趟。姑姑把二十四个模子收进筐里，摞齐，冲后屋扬了扬下巴：「那本子别摊一整天，潮气重。」
我把礼簿合上，牛皮纸封面朝外，放进柜底。
第12章 开炉
七月十六，老宅那两只樟木箱拉走归档，齐叔跟着车来了一趟，把登记本最后那页的抄件送来，说院里槐叶落了一地，扫了两回。
抄件是拿复写纸拓的，日子那一列不太匀，他怕看不清，又拿铅笔在旁边重描了一遍。姑姑给他倒了碗凉茶，他坐门槛上喝完，说院子空了，往后不用天天守，登记本他还是接着记，闲着也是闲着。临走把铅笔头别回耳朵上，说下回院里再来人，他还照这个法子登。
铺子这天出货，四十盒喜饼，给巷口陈婶家闺女办满月。姑姑一早发面，我守炉，二十四只枣木模子轮着用，磕一下翻一个。
四十盒是昨儿下午来定的，说要枣木模子那套，一水二十四只花样，别掺别的。发面发到一半姑姑嫌盆小，换了个瓦盆，拿湿布盖着醒了一刻钟。头一炉出来她掐了块边角尝，说糖放得正好，不用改。
陈婶上午来拿饼，站在门口跟姑姑唠了半晌。说邵家会所那边的席退了好几单，行业群里还在传六月里那场复核，说材料对不上日子。她压低了声，冲我扬了扬下巴：「苓丫头这回可算把那口气出了，有人背地里说，这回可算虐哭他了。」
姑姑哼了一声，没搭腔，把饼盒摞齐。
陈婶自己也知道这话传得杂，摆了摆手，说反正街坊认的还是那本礼簿。上回她家随过二百，回头得让我另起一页记上，日子定在七月十六，就是今天。我说好，另起一页，等她拿完饼来补名字。她说不急，先把饼拎回去，别让小孩等着。
陈婶又说：「都说老宅那边得等外地长辈点头，闹了半天管章的是沈先生。街坊现在提起来，都说是真大佬。」她自己笑了一下，「我一个择豆角的，也不懂那些。反正礼簿是你记的，账是你退的。」
我把最后一屉饼翻了，焦边刚起。
「饼四十盒，」我说，「礼簿另起一本，回头给她家记上。」
陈婶拎着饼走了，纸绳扎得紧。案边摞着的四十盒里，最上头那盒压了张红帖，是她临走时塞的，写着「七月十六」，这回名字那栏她自己签了，笔画歪歪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夹进新礼簿末页留白里。
晌午前沈确来，手里拎着个纸袋，没打伞，门框上照旧敲三下。纸袋里是清点册归档回执，还有齐叔托他带的一小包槐叶，说院里那棵树今年落得早，给温记添个念想。
「清点册归了档，」他把回执搁在案角，「齐叔让我带句话：登记本他接着记，往后院里再来人，还是那一个名字。」
「知道了。」
「他还有一句，」沈确顿了顿，「说上回廊下那句问得没意思，让我别学。」
我笑了一下，把回执收进案角那只放单据的纸夹里。收件那栏印着「沈太太」，是处置办公室按登记后的名头寄的。姑姑拿抹布擦了擦信封边上的灰，说这信封留着，别混进饼盒里。
他没多坐，说下午还得去处置办公室交抄件，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句炉上这屉什么时候出。我说再等一刻钟。他说那下回赶得上。
日头偏过院墙，前门那把黑伞还靠在门框边，伞尖朝下，早干了。门框上那三下他敲了半年，间隔一直没变过。
姑姑把那包槐叶从窗台拿进来，拆开纸包看了看，找了只空饼干罐装进去，说别受潮。罐子搁在案角，跟放单据的纸夹并排。
后屋空出半间，樟木箱拉走后地上留了四个浅印，姑姑拿扫帚扫了扫，没扫动，说留着吧。四个印子两深两浅，是箱脚压出来的。她拿抹布擦了一遍，印子还在，说往后一看就知道那两只箱子在哪儿站过。
我把新礼簿取出来，蓝布封皮，跟柜底那本是一路的料子，姑姑去年扯的布，一直压在箱底。抬头那行我写的是：七月十六，陈婶家满月，四十盒。写完拿镇纸压着，等她来补随礼的日子。灶上第二炉该起的时候，我翻到末页留白，笔尖在经手人那栏停了停，签上自己的名字，温苓，笔画收得慢。签完合上，搁在案角，压了镇纸。
炉门一推，热气扑上来，四十盒饼的焦边刚好。姑姑在灶间喊了一声，我伸手把第一盘端出来。
窗外巷口有人支起了桌，碗筷碰得叮当。陈婶家那四十盒摞在案边，纸绳扎得齐。
天还亮着，灶下该添把柴了。眼下先出这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