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周敬之那张窄床前头，膝盖硌在床板上，手刚往床板缝里一探，就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本青布封皮的硬壳册子，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常年翻的。
门外头赵四的嗓子又吊起来了：“容书吏！上头说了，半天归完档，您这都磨蹭一个时辰了！”
“知道了知道了，催魂呢！”我嘴上应着，手已经把册子翻开了。第一页上头，三行字并排杵着，写得密密麻麻——容向阳、容向阳、容向阳。我脑子嗡了一下，再往旁边看，一笔三千两的军饷数目，旁边朱笔圈了个“丙七”。
三千两？我经手的军饷最大一笔不过八百两，这数儿我从哪儿变出来？
我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一页页往后翻。第二页，又是“容向阳”，旁边一笔一千二百两的亏空，也是“丙七”。第三页、第四页，每页都有我名字，每笔亏空后头都缀着那个“丙七”。周敬之这老东西，他记我做什么？我跟他无冤无仇，他还替我娘垫过药钱呢！
我猛地想起怀里那张缴费单，赶紧掏出来。单子是周敬之三天前替我娘交的，药铺的戳、他的签名都对得上。可我眯眼一瞅那日期——“初八”两个字上头又描了个“初五”，墨色一深一浅，明摆着是改过的。
初五？初五那天周敬之还活得好好的，初八人就没了。这日子往前挪三天，挪得蹊跷啊。
“容书吏！”赵四这回不喊了，直接推门进来，一股子汗味儿先到了，“您这是整理遗物呢还是翻箱倒柜呢？”
我手一缩，那本册子顺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凉飕飕的。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归好了，这就归档。”
赵四眼珠子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又往床上瞟：“严大人可说了，周主事的东西一样不许少，连根头发丝都得登记。”
“账册归库，你懂还是我懂？”我侧身往门外走，肩膀顶了他一下，“要不你来归？”
赵四被我噎得直翻眼皮，可手没松，一把拽住我袖子：“哎哎哎，您别急啊，严大人还吩咐了，让您归完档去趟值房，他等着听回话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严丛要听回话？周敬之昨儿才咽气，今儿严丛就急吼吼地要清点遗物，还要当面听我回话——这哪是听回话，这是查我有没有多拿多看。
“回话不急，丙字库那边还压着三箱子旧账没归位，我先去理理。”我甩开赵四的手，脚底下加快，拐过廊角就往丙字库方向走。
赵四在后头追了两步：“容书吏！严大人说了——”
“严大人还说让我核销边关秋饷呢，误了日子你担？”我头也不回，嗓门比他大。
丙字库在度支司最里头，三间打通的大屋子，一排排木架子顶到房梁，灰扑扑的账箱摞得歪歪斜斜。管库的老陈头正趴在桌上打盹，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哟，容书吏，今儿不是归周主事的遗物么，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找几本旧底账对对。”我随手抽了本最上头的翻本，眼睛却往架子深处瞟。丙七——丙字库第七号架，那本册子上头每笔亏空都标着这三个字，周敬之到底想指给我看什么？
老陈头又趴回去了，呼噜声一起一伏。我绕到第七号架跟前，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头在架子底板上一寸寸摸过去。架子最底层压着个油纸包，灰厚得能写字，我扒拉出来拆开，里头是几本手抄的账底，封皮上没名没姓，翻开一页——边关秋饷，拨付足额，核销数目跟户部正账上对得严丝合缝。
可对得太严实了！我干了十年核销，哪个月的正账跟底账能一分不差？总有三五两的零头对不上，这才是真账。这一本，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脸。
“容向阳！”
赵四的声音从库门口传进来，我手一抖，油纸包差点掉地上。老陈头被吵醒了，揉着眼骂：“嚎什么嚎，库房里头呢！”
赵四这回不拽袖子了，直接堵在门口，脸上没笑模样了：“严大人说了，周主事的遗物您归完了就赶紧交，少一样——您自个儿去跟严大人说。”
我站起来，把油纸包往怀里一塞，跟那本日记贴在一块儿。胸口鼓鼓囊囊的，赵四要是眼神好，一眼就能瞧出来。
“行啊，”我拍拍手上的灰，冲他乐了一下，“我这就去跟严大人说，丙字库第七号架的底账少了两本，不知道是不是周主事生前借走了没还——要不赵差役帮我一块儿问问？”
赵四脸上那点狠劲儿立马软了半截。底账少了是大事，他一个差役可担不起。
“那……那您先去跟严大人回话，我、我给您盯着这儿。”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
我迈步出去，后背贴着墙走，怀里那两样东西硌得肋骨疼。严丛要见我——他是想问我遗物清了没有，还是想问我看见什么了？周敬之把“丙七”标了整整三年，严丛知不知道这本册子？
拐过值房那排廊柱时，我脚下一顿。值房窗户半开着，里头严丛正跟人说话，嗓门不高不低：“……周敬之那摊子东西，让容向阳一个人归的？”
另一个声音我没听出来：“是，按您吩咐，就他一个。”
严丛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窗户纸传出来，又轻又黏：“他这人胆小，归完了肯定一样一样跟我说。你去把赵四叫来，我问问他容向阳归了多长时间。”
我贴着柱子没动，手心全是汗。严丛这是算好了，赵四一回来，他就知道我翻遗物翻了多久、拿了什么没拿。我怀里这两样东西，一样是写满我名的日记，一样是改过日期的缴费单——哪样让严丛瞧见，我都说不清。
我扭头就往回走，脚步放轻。老陈头还在库房里骂赵四，见我折回来一愣。
“老陈，第七号架底下那油纸包我拿走了，回头补你张借条。”我压着嗓子说，“要是严大人问起来，你就说——丙字库的账底一直搁那儿没动过。”
老陈头眯着眼瞅我半天，慢吞吞点了头：“借条得写清楚日子。”
“写，今儿就写。”我摸出随身带的纸笔，蹲在账箱上刷刷写了两行，拍在他桌上，转身又出了库房。这回我没往值房去，直接绕后廊奔了东市方向——周敬之他娘还在药铺后头租着间屋养病，缴费单上那药铺的戳，我得去问个明白。
刚出后廊，迎面撞上个人，是度支司跑腿的小吴。他一见我，脚下一停：“容书吏，严大人正找你呢，说让您过去一趟。”
“你跟严大人回一声，就说我去药铺核周主事垫药钱的账了，回来就过去。”我拍了拍怀里，“周主事替他娘垫的钱，账得对清楚，这是严大人自个儿定的规矩。”
小吴挠挠头：“那……那我怎么回？”
“就这么回，一个字别改。”我绕开他，步子没停。
药铺在后街拐角，门口挂着半旧的青布帘子，我掀帘进去，柜上伙计正碾药，满屋子苦味。我把缴费单往柜上一拍：“劳驾，这张单子上的日子，麻烦对一对你们底簿。”
伙计拿起来扫了一眼，又翻出本厚册子，手指头顺着日子往下划：“周敬之……垫的？哦，有，三两七钱，可这日子不对啊，底簿上记的是初八，您这单子上写的十一。”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会不会是你们抄错了？”
“抄错？”伙计把底簿转过来给我看，“白纸黑字，初八收的银子，您瞧这墨色，跟前后页一个色儿，不是我后添的。倒是您这单子——十一这个‘一’字，笔锋跟后头的‘一’不一样，像是改过的。”
我凑近一瞧，真是。那“一”字墨色略新，收笔处还洇了个小点，是改字时笔尖顿住了。周敬之写了几十年账，落笔从没这么毛糙过。
“这单子谁送来的？”我问。
伙计想了想：“周主事自个儿来的，初八那天，交了银子，说单子先搁这儿，回头他来取。结果十一那天他手底下一个小厮来拿走了，说是周主事急用。”
十一。周敬之死的那天，也是十一。
我把单子收回来，指尖发凉。严丛说周敬之死前账上短了三千两——可这张单子上的日子偏偏被人从初八改到十一，正好把周敬之垫钱的日子推到他死的那天。谁改的？周敬之自己改的？不可能，他写账的人，改字不会这么难看。
“谢了。”我扔下两文钱茶钱，转身往外走，伙计在后头喊：“哎，这单子到底有没有错啊？”
“没错，是我记岔了！”我扬了扬手，脚底下已经出了门。
回户部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初八到十一，三天。严丛三天前就知道周敬之要死？不对，严丛是三天前让周敬之垫的药钱？还是周敬之初八垫了钱，严丛十一那天改了日子，好让我这个“最后经手人”说不清？
我越想越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严丛要真动了手脚，那他叫我去值房，就不是问遗物清点，是探我知不知道单子的事。
刚进度支司院门，赵四又冒出来了，这回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差役，腰里别着铁尺。“容书吏，严大人等您半天了，请吧。”赵四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把缴费单往袖子里一掖，跟着他走。值房门开着，严丛坐在桌后头，手里捏着个茶盏，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向阳来了，坐。”
我没坐，站着行了个礼：“严大人，周主事垫药钱的账我核过了，药铺底簿上记的是初八，单子上写的十一，两下对不上，怕是有人动过。”
严丛端茶的手停在半空，就那么停了眨眼的工夫，又稳稳当当放下来：“哦？还有这事。”他笑了一下，“周敬之这人，活着的时候账就记得马虎，死了还给人添乱。行了，药钱的事先撂下，我问你，遗物清点得怎么样了？”
“清得差不多了，就是些旧衣裳旧书，没什么要紧的。”我低着头回话，眼睛盯着他桌角那摞账册——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边饷·秋”，正是我核销的那批。
严丛顺着我眼神瞟了一眼，把账册往旁边一推：“这批秋饷，周敬之死前核过一遍，账上短了三千两。向阳啊，这三千两走的是你经手的账目，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嗓子发干，可话不能软：“回大人，秋饷拨付足额，核销数目跟兵部回执对得上，底账在丙字库搁着，一笔一笔都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严丛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可那一下震得我心头一跳，“周敬之的底账我也瞧了，跟你说的对不上。这样，三天，你把周敬之经手过的账目全数理清交上来——理不清的，我替你理。”
“我替你理”四个字他说得慢悠悠的，跟拿钝刀子拉肉似的。
我退出来的时候腿肚子直转筋，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赵四在边上瞅着我，似笑非笑：“容书吏，严大人可给您三天呢，旁人可没这体面。”
我没搭理他，拐进茅房插上门闩，蹲下来把日记掏出来又翻。这回我不看字，专看那“丙七”俩字出现的位置——每笔亏空后头跟着，位置忽上忽下，有时候写在数目上头，有时候挤在行缝里。我核过的账册里根本没有丙字第七号这一本，可丙字库第七号架上那个油纸包，里头账底干净得邪乎。
周敬之啊周敬之，你标了三年“丙七”，到底是让我去第七号架找什么？
我把日记合上，贴着胸口揣好。三天，严丛给我三天。三天里我得把第七号架上那几本账底跟正账一笔一笔对出来，还得弄清楚那张缴费单上的日子谁改的、为什么改。
茅房外头有人喊：“容书吏！严大人让问您，周主事屋里那床板拆了没有？说底下的东西得清干净！”
我提上裤子推门出去，脸上堆出笑：“拆了拆了，就几块旧板子，回头我让人劈了当柴火送灶上。”
打发走人，我攥紧袖子里那张缴费单，心里头定了个主意：今晚不回家，就泡在丙字库里。老陈头欠我三张借条的人情，让他把库门钥匙给我留一把，不难。
第二天一早我就奔了丙字库。库房在户部后院最里头，三间通屋，常年不见日头，一推门那股子陈年纸灰味儿呛得人直打喷嚏。老吴正蹲在门口拿鸡毛掸子掸架子上的灰，见我来，眼皮一撩：“哟，容书吏，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可是三年没踏进这库门了。”
“查几本旧账。”我把手里的条子往他跟前一递，“度支司要核前年的边饷底册，严大人催得急。”
老吴接过去瞅了一眼，嘟囔着“前年的账翻它做什么”，到底还是侧了身让我进去。我径直往里走，绕过三排架子，脚底下踢着一团灰，第七号架就在最里头靠墙那排，顶上堆着几个落满尘土的油纸包，跟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簿册比，乱得扎眼。
我搬了条矮凳踩上去，抽出最上头那本。封皮上写着“丙字库·秋饷底册·廿三年”，翻到末页，纸页之间果然夹着东西——半张撕下来的信笺，边沿毛糙，上头就一行字，周敬之的笔迹，我认得真真的：“若向阳能看懂丙七，便替我——”
后半截没了。撕口齐整，是拿刀裁的，不是手扯的。
我捏着半张纸蹲到架子后头，膝盖顶着一摞旧册子。脑子里过了三遍：周敬之写这行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他把真账底藏这儿，日记里标“丙七”就是给我指路。他不敢明说，是怕日记落到别人手里。那这半张纸为什么撕了？是他自己撕的，还是有人先他一步翻倒了？
我正琢磨，老吴趿拉着鞋晃过来，伸脖子往架子上瞅：“找着没有？前年的底册在第三排呢，你翻第七排做什么？”
“顺带看看这架上有没有前年核销的底稿。”我把纸往袖口里一塞，动作不快不慢，脸上还挂着笑，“老吴，这第七架多久没动了？灰厚得能种菜。”
“谁没事翻这架啊。”老吴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也就周主事，死前那阵子天天往这儿钻，翻得灰头土脸的，我问他找什么他也不说，就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他翻哪几本？”
“就你手里那本，翻来覆去地看。”老吴忽然压低了声，“容书吏，我跟你说个事儿——周主事死那天早上，还来了一趟，走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我问他揣的什么，他说‘给向阳留的’。我当是玩笑话呢。”
给向阳留的。我嗓子眼发紧，捏着底册的手指头都僵了。
老吴还在絮叨：“你说这人也怪，死都死了，还留什么东西……”他话没说完，忽然拿眼瞟见我往怀里塞册子，立马住了嘴，伸手一拦，“哎哎哎，库册不许带出！这是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把脸一沉，瞪回去：“严大人要的，你拦一个试试？”
老吴手缩回去半截，嘴还硬：“那、那也得登记……”
“登记簿回头我补，耽误了严大人的事你担还是我担？”我抱着册子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丢不了，明天就还回来。”
出了库房门我步子越走越快。周敬之来翻过这架子，还揣走了一本——那严丛知不知道这地方？周敬之死前天天来，严丛的眼线不可能没瞧见。要是严丛已经知道第七架有东西，那这半张纸没准就是他撕的，留一半给我，是让我自己往套里钻？
我拐进值房后头那条窄巷，把底册翻开细看。账页上数目密密麻麻，可每页边角都有周敬之拿朱笔点的小圈，圈的都是拨付数目，跟正账上记的一模一样。翻到最后一页，底下压着一行蝇头小楷，是周敬之的字：“底账在此，正账在彼，两下对不上的，都在丙七。”
我合上册子，仰头吐了口气。三天，严丛只给我三天。这三天里我得把第七架上所有底册跟正账对完，找出那三千两到底从哪笔里头漏出去的。周敬之把路给我铺到这儿了，剩下的，得我自己拿脚量。
刚把底册塞进怀里，巷口传来赵四的声音：“容书吏？容书吏！严大人叫您过去一趟，说药钱那事又有新说法了！”
我脊梁骨一挺，把怀里的册子往腰后别了别，拿外衫盖严实了，才应声：“来了来了，催命呢！”
赵四领着我往值房走，一路上嘴没停：“容书吏，严大人今儿脸色不大好，您回话留点神。”我嗯了一声，心里盘算着缴费单的事——严丛要是问起来，我是装傻还是照实说？装傻，他当我好糊弄，往后更拿我当软柿子捏；照实说，那就等于告诉他我查过药铺底簿了，他改日子的事我门儿清。两下都是险棋。
进了值房，严丛没坐桌后头，背着手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听见我进来，他也没回头，慢悠悠开口：“向阳，周敬之那本日记，你翻过了？”
我后脊梁一麻。他问的是“翻过了”，不是“找到了”——他早知道有本日记。
“回大人，遗物里确实有个本子，记了些账目往来，还没细看。”我低着头，声音放得又平又稳。
严丛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没细看？那你倒说说，他日记里记的那些数目，跟正账对得上对不上？”
这话问得刁。我说对得上，他立马能让我拿日记出来核；我说对不上，他就能说周敬之记的是黑账，我经手过那些账，脱不了干系。我咽了口唾沫，把话往中间搁：“大人明鉴，周主事记的东西杂，有账目也有私事，我得慢慢理。三天期限，我理清了给您回话。”
严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理。”他踱回桌后头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往桌上一搁——是张药铺的缴费单，跟我袖子里那张一模一样。
“这张单子，药铺伙计说你也去问过？”严丛拿手指头点了点单子上的日期，“初八改十一，你觉得是谁改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他这是试探我知不知道改日子的事，还是想让我自己往“周敬之改单子”上头想？我咬咬牙，把袖子里那张单子掏出来摊在桌上：“大人，我查了药铺底簿，初八那天周主事亲自交的银子，十一那天他手底下小厮来取的。单子上的日子，是取单子那天改的。”
严丛眼皮跳了一下：“小厮？哪个小厮？”
“药铺伙计说面生，没记住长相。”我顿了顿，把话头往回收了收，“不过周主事死那天，他屋里确实有个小厮进出过——赵四，你那天在值房当差，见着没有？”
赵四在门口站着，冷不丁被我点了名，脸上一僵：“我、我哪记得清……”
严丛摆了摆手，把两张单子都收进抽屉：“行了，药钱的事到此为止，你别再查了。”他话锋一转，“倒是那本日记，你既然翻过了，就给我誊一份抄本送来。原物封存，不许再动。”
我心里咯噔一声。誊抄本给他，他就能照着日记里的数目做文章；原物封存，我就再也拿不到手。可这话我不能当面顶，只能应下来：“是，我今晚就誊。”
出了值房，赵四跟在我后头小声嘀咕：“容书吏，你刚才可把我坑苦了，提我做什么？”
“你不是天天在值房当差么？严大人问起来，你照实说就完了。”我拿话堵他，心里却翻了个个儿——赵四那天要真见过那个小厮，他刚才慌什么？
我没回值房，拐到后院柴房后头蹲下来，把日记又掏出来翻。这回我专看十一那天前后的条目——周敬之死前三天，日记上记了一笔“付药资，丙七”，底下又跟了一行小字：“单子日子不对，有人动过，留证。”留证。他把改过的单子留着当证据，那改日子的人，他早就知道是谁。
我合上日记，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线头往一块儿捋：周敬之知道有人要动那笔饷，提前把真账底藏进丙字库第七架，日记里标“丙七”给我指路。他死前三天替我妈垫了药钱，单子上的日子被人改到十一——改日子的人想把我做成“最后经手人”。严丛今天问日记、要抄本、封原物，步步紧逼，就是不让我碰真账底。
三天。严丛给我三天，可照这架势，他压根没打算让我理清账目——他要的是我交不出账，他好名正言顺把我办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里头定了个主意：今晚不回家，就泡在丙字库里。老陈头欠我三张借条的人情，让他把库门钥匙给我留一把，不难。誊抄本我给严丛抄一份，可抄哪本、怎么抄，得我说了算——第七架上那些底册，我今晚就得对完，对不完也得把最要命的那几页先誊出来。
刚要走，柴房后头闪出个人影，吓我一跳。是老吴，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一脸鬼祟：“容书吏，我琢磨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周主事死那天早上从库里出去，怀里揣的那本册子，我在门口瞅见了，封皮上写着‘丙七’。他走后没半个时辰，严大人身边那个姓孙的长随就来了，问我周主事刚才拿的什么。我说没看清，他还不信，把我那架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盯着老吴手里的油纸包：“这又是什么？”
老吴把纸包往我手里一塞：“周主事塞我柜子底下的，说‘回头给向阳’。我、我这两天害怕，没敢拿出来……”
我拆开纸包，里头是几页账底，数目跟正账对不上，每一笔旁边都拿朱笔标了“丙七”。最上头压着张字条，周敬之的字：“向阳，对完这些，你就知道该往哪儿送了。别学我，别一个人扛。”
我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拍了拍老吴的肩膀：“老吴，今晚库门钥匙给我留一把，这事你烂肚子里，谁问都说不知道。”
老吴苦着脸点头，一溜烟跑了。我攥着那几页账底往值房走，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死紧——严丛要抄本，老吴给了我真账底，这两样东西往一块儿凑，够我拼出那三千两的去向了。可拼出来之后往哪儿送、怎么送，周敬之没写，得我自己想。
走到值房门口，赵四又迎上来：“容书吏，严大人说了，抄本明早就要，您辛苦辛苦。”
我冲他咧嘴一笑：“放心，误不了。”心里头却想：明早交上去的抄本，得让严大人看着舒坦，又查不出毛病——这活儿，比查账还费脑子。
我把老吴给的那几页账底铺在值房的案上，又把日记翻到对应那几笔，一笔一笔对着看。丙字库第七架的底册上写得明白：永宁三年边军冬衣银，实拨两千两。可上报兵部的核销册子上，写的是“足额五千”。中间这两千两，没进库，没出库，凭空就没了。
签字画押的那一栏，盖的是严丛的私印。
我拿手指头在那方红印上摁了摁，指腹上沾了点陈年印泥的渣子。十年了，我头一回觉得这印泥的颜色扎眼。周敬之在日记里给这笔标了“丙七”，旁边拿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底册在，印在，人证没了。”人证没了——他说的是那个管库的老吏，去年冬天说是告老还乡，出了京城就再没信儿。
我又翻到下一笔，永宁三年秋，边军马料银，实拨一千五，报核销四千。还是严丛的印。再翻，永宁二年腊月，抚恤银。一笔一笔，全对上了。我拿算盘珠子在心里头扒拉了一遍，拢共三千一百二十两。这个数，跟日记第一页写我名字旁边那个数，分毫不差。
天蒙蒙亮的时候赵四来拍门，我赶紧把账底和日记往怀里一塞，拿本空册子盖在案上装模作样地抄。赵四探头进来：“容书吏，一夜没睡？严大人让我来问，抄本呢？”
“快了快了，还差两页。”我揉着眼睛打哈欠，“赵四，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个数对不上，你帮我瞅瞅——永宁三年冬衣银，你记得是拨了多少？”
赵四脸一僵，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一个跑腿的，哪记得这个。”他话锋一转，“严大人说了，请您收完尾就去东市茶楼，他那儿有壶好茶等着您呢。”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茶楼，雅间，好茶——这是要关起门来跟我算账了。我把抄好的几页往他手里一塞：“你先拿这个交差，我随后就到。”赵四接了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东市茶楼二楼最里头那间雅间，我推门进去，严丛正端着茶盏看街景。桌上摆着一碟瓜子、一碟蜜饯，看着像叙家常，可我瞅见他手边压着张纸。他抬了抬下巴：“坐。你娘的药，我替你抓了，方子你看看对不对。”
我没接那药方，眼睛盯着他压纸的那只手。严丛笑了笑，把药方往前推了一寸：“怎么，怕我下毒？”
“大人说笑了。”我把药方拿起来扫了一眼，确实是给我娘看病的那个方子，连哪味药加了三钱都写得清清楚楚。可这方子我从来没给外人看过，他查我查得够细的。
严丛又推过来一张纸：“周敬之那本东西，你交出来，我当你没翻过。你娘下月的药，我月月替你抓，你照旧当你的书吏，考绩我给你写个‘优’。”
我手心里全是汗，把两张纸并排放着，嘴上不紧不慢地问：“严大人，周主事那本日记，里头记的数目跟库里的底册对不上。我要是交出去，您打算怎么改底册？”
严丛脸上笑僵了一瞬，茶盏往桌上一顿：“你翻库了？”
“丙字库第七架的底册，您要不要也一块儿收走？”我抬起头看他，嗓子眼发干，可话没打磕巴，“周主事死前把真账底塞给老吴了，老吴昨晚给了我。大人，您那三千两的窟窿，底下签字画押的可都是您的私印。”
严丛不笑了。他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赵四从门外闪进来，手里攥着根绳子。我后脊梁一凉——这是要当场拿人。我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我抄本还没交，真账底我也留了后手。大人今天把我捆了，明早兵部就有人收到一份誊抄的账目底册。”
严丛盯着我看了足有十息，忽然又笑了：“容向阳啊容向阳，我小瞧你了。”他冲赵四摆了摆手，“绳子收起来。容书吏，咱们谈谈——你开个价。”
我没接他这茬，把药方和那张纸一块儿推回去：“大人，价我不敢开。我就想问一句——周主事死那天，您身边那个姓孙的长随，去丙字库门口转悠什么？”
严丛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他眼皮子跳了两下，把茶盏轻轻搁下：“你连这个都打听了？”
“我不打听不行啊。”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周主事死前三天替我娘垫了药钱，单子上的日子被人从初八改到十一。改日子的人，是想让我当那个‘最后经手人’。大人，您说这人是谁？”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面上的叫卖声。严丛拿手指头捻着碟子里的蜜饯，捻了半天没往嘴里送。赵四在门口站着，大气不敢出。
“容向阳，”严丛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半截，“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毛病——把自个儿看得太重。你以为那本日记是冲你来的？我告诉你，周敬之那本东西，记的不光是我一个人的账。他记了三年，户部上上下下经手过边饷的，哪个没被他描过一笔？你把它交给我，我替你抹干净；你攥着不放，回头查下来，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你——谁让你名字在头一页呢？”
我后槽牙咬得发酸。他说得没错，日记头一页写满我的名字，这事儿掰扯不清。可我更清楚另一件事——我要真把日记交出去，严丛转头就能把“畏罪自尽”的帽子扣死在周敬之头上，顺带把我做成同谋。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他说了算。
“大人说得在理。”我点了点头，装出一副被说动的样子，“可我得瞧一样东西才敢交——周主事死那天，仵作验尸的尸格，您手里有吧？我听说上头写的是‘暴毙’，可周主事身上有没有伤、嘴里有没有毒，尸格上总得有个说法。您把尸格给我瞧一眼，我确认周主事真是自个儿走的，日记我双手奉上。”
严丛脸色沉了沉：“尸格在刑部存档，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大人您别逗我了。”我笑了一下，“刑部那存档的刘主簿，上个月还跟您在聚贤楼喝过酒。您一个条子的事。”
严丛不言语了，拿眼珠子在我脸上刮了两遍。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半扇，背对着我说：“容向阳，我给你指条明路——日记你今晚誊好，明早连原物一块儿送来。尸格的事，我替你问。可你要是跟我耍心眼，你娘那边，药可就断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底下：“大人放心，我娘还指着您的药呢。不过我也把话撂这儿——我要是明早没从这茶楼走出去，老吴手里那份账底，晌午就能到都察院门口。”
严丛猛地转过身，脸上那层笑彻底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子里摸出张折好的纸，往桌上一拍：“滚。”
我拿起来一瞅，是张药铺的取药凭单，底下压着二两碎银。我揣进怀里，冲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赵四在门口让了让，我没看他，径直下了楼。
出了茶楼拐进巷子，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后脊梁的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可我心里头清楚——严丛今天没动手，不是他心善，是他摸不准我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他给我药、给我银子，是稳住我，回头腾出手来再收拾。
我蹲在巷子口把那张取药凭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瞅见背面拿指甲划了几个字，浅得差点没认出来——“丙七，架底”。是周敬之的笔迹。这单子是他死前从药铺取的，严丛收走了正单，这张是药铺留的底根，不知怎么到了严丛手里，他又随手甩给了我。
家底。丙字库第七架，架子底下还有东西。
我攥着单子站起来，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断了。今晚这库，非进不可了。
我攥着那张取药凭单蹲在巷子口，脑子里飞快盘算。丙字库第七架，架子底下——周敬之临死前把东西塞得可真够深的，账底给了老吴，单子塞药铺，架子底下还留了一手。这人是把自个儿的后事拆成了好几瓣，一瓣一瓣往外吐。
赵四从茶楼后门绕出来，手里拎着个空茶壶，冲我扬了扬下巴：“容书吏，严大人让我送您一程。”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不劳赵爷，我自个儿走。”他没挪窝，就跟在我后头三步远，一直跟到巷子口才停住脚：“大人说了，明早辰时，还是这屋。”说完扭头回去了。
我拐进药铺，伙计正上门板，见我进来直摆手：“打烊了打烊了。”我把那二两碎银往柜上一搁：“抓副药，顺带给你们掌柜带句话——上回那张缴费单的底根，劳驾借我瞧一眼。”伙计瞅了银子，又瞅我，钻进后头半天不出来。掌柜的是个瘦老头，出来时手里捏着本发黄的簿子，翻到一页指给我看：“周主事那天来取药，说单子丢了，让我照着底根重开一张。我重开了，他拿走新的，底根就留这儿了。”
我凑过去看，底根上写的日子是初八，底下还拿朱笔点了两下。老头说：“周主事让我拿朱笔点的，说日后有人来问，就指这俩点儿。”我问他周敬之还说了啥，老头想了想：“他说要是他半个月没来取药，就让我把这页撕了烧掉。”我一把按住簿子：“别烧。这页你留着，谁来要都不给，出了事我兜着。”
从药铺出来天已经擦黑。我没回家，直接奔了户部后门。丙字库那三间通屋早上了锁，可我知道后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早年库吏偷懒从那儿递账册用的，后来拿砖堵了，堵得潦草，一踹就松。我蹲在墙根底下捯饬了半炷香，砖头哗啦塌了半边，我侧着身子钻进去，灰呛了一脸。
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着墙走到第七架。架子是铁梨木的，底下有层隔板，离地三寸来高，上头堆着陈年废册。我把废册一摞摞搬开，手指头贴着隔板缝往里摸，摸到个油布包，扯出来一掂，沉甸甸的。打开一瞧，里头是厚厚一沓誊抄的账底，每页底下都拿朱笔标了日子，最后一页夹着张字条，周敬之的笔迹，写得潦草——“向阳，丙七是我编的暗号，丙字库第七架。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了。账底你拿好，严丛的私印在第三十七页，底下那笔两千两走的是军饷核销的明路，暗里进了他小舅子的镖局。别学我，我查了三年没敢往上递，怕。你把账交到该交的地方，别回头。”
我把字条折好揣进贴肉的衣兜里，油布包塞进怀里，又从狗洞钻出来。刚把砖头胡乱码回去，后头有人咳了一声。我浑身一激灵，回头一看，是老吴，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锅子一明一灭的。
“我就知道你得来。”老吴把烟袋往腰里一别，“严丛下午派人来我这儿问话，问我都给了你什么。我说就给了几页废纸，他信不信两说。”我问他严丛还问啥了，老吴压低嗓子：“问你这两天见了谁、去了哪儿、家里几口人。容小子，他这是要摸你的底。你明早去茶楼，凶多吉少。”
我蹲下来跟他脸对脸：“吴叔，你手里那份账底，能挪个地方不？”老吴拿烟锅子敲了敲墙：“我早挪了。周主事给我那天我就抄了两份，一份塞我闺女嫁妆箱子里，一份寄存在城南土地庙的香炉底下。严丛就是把户部翻个底朝天也找不着。”我拍了拍他肩膀：“那明早您帮我跑一趟都察院，找巡城御史张大人，就说户部度支司有人要递边饷亏空的状子，辰时三刻，东市茶楼。”
老吴盯着我看了半晌：“你小子要跟严丛当面锣对面鼓？”我把怀里油布包拍了拍：“他明早要是不动手，我就把账底亮给他看；他要是动手，您那份状子就是我的后手。”老吴站起来把烟灰磕了磕：“行，我闺女嫁妆箱子里的东西，明早我亲自送都察院去。你自个儿当心。”
我回到家已经过了亥时。我娘屋里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见我回来，她放下针线：“药铺伙计送药来了，说是你托人买的。向阳，你哪来的钱？”我把那包药搁桌上：“周主事临走前留的，娘您别问了。”我娘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把鞋底往笸箩里一扔：“锅里有粥，喝了再睡。”
我端着粥碗坐在灶前，把油布包又打开看了一遍。第三十七页，严丛的私印盖得清清楚楚，底下那笔两千两的数目，跟我经手过的边饷核销单子对得上——去年腊月那批冬衣银，账上写的是“拨付足额”，实际到边关的连七成都不到。我当时核销时就觉得不对，可上头压着不让问。现在对上了，那三成就是严丛的小舅子走镖局洗出去的。
我把油布包重新裹好，塞进灶膛后头的砖缝里。明早辰时，东市茶楼。我容向阳抄了十年账，从没跟人红过脸，可这回不一样——周敬之把命都搭进去了，我要是再缩着，下回躺床板上等人翻遗物的，就是我自个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吴来敲窗户，说状子递进去了，张御史辰时三刻准到。我洗了把脸，把那沓账底和日记揣进怀里，出门时我娘在屋里喊了一嗓子：“向阳，早点回来吃饭！”我应了一声，把门带上，往东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