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三年三月，我十八岁，进了柳河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在镇东头，是一排平房。
妇产科在最里头一间，门上挂着布帘。
帘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掀开帘子，里头有一张木床。
妇产科那一间屋，墙是白灰的。墙上刷过两回，上一回刷的灰皮起了。起了以后，露出一块青砖。砖上有字，是别人的名字。名字是铅笔写的，写得很浅。看了以后，我拿一块抹布擦。擦了以后，砖还是那块砖。
屋里有一张木床，床腿是四条。床面上铺着油布。油布是黄的，黄得发亮。亮了以后，一擦就净。油布底下垫着一层旧棉。棉是拆了的被。被拆了以后，棉就软。软的时候，产妇躺上去不硌。
床边的窗，是一扇对开的木窗。窗上糊着纸，纸上有一个小洞。洞是透气的。透进来以后，屋里有一点风。风的时候，我把帘子拉上。拉了以后，屋里暗。暗的时候，产妇睡得着。
摸宫口是师父教我的头一门手艺。摸的时候，手要戴手套，抹肥皂水。抹了以后，慢慢伸进去。伸进去以后，摸到一个圆的口。口有开的，有没开的。开到两指，还早。开到十指，就要生。
我头一回摸，摸了半天没摸着。摸了以后，我出汗。出了汗，师父在旁说，别急，手不要抖。我停了停，手就稳了。稳了以后，我摸到了。摸到的时候，我说，两指。她说，对。
开指的事，是慢的。一指到一个钟头，是常事。等的时候，我在外头坐着。坐着以后，我听里头的声。声轻了，是疼得轻了。声重了，是疼得重了。重了以后，我进去看一眼。
我男人姓边，是公社小学的老师。他教算术。教了三十五年。我们成亲是在一九六四年。成亲的时候，我二十一岁，他二十四。他送了我一支钢笔。笔是黑的，笔尖是金的。金的以后，我用了二十年。
他后来知道我是接生的。知道了以后，他没有说什么。只说了一句，粪要干净。说了以后，他把家里的水缸刷了一遍。刷了以后，缸里放一个瓢。瓢是木的。木的时候，它浮在面上。
我们的屋，在学校的后院。屋是两间，一间睡，一间做饭。睡的那间，有一张床，一只柜。柜里放着我的产包。产包不放在地上。不放在地上的缘故是地上潮。潮了以后，布会霉。
柜上有一盏灯，灯是罩子的。灯罩是玻璃的，上头有一朵花。花是印的。印了以后，光透出来带一点黄。黄的时候，他在这灯下改作业。改的时候，他拿一支红笔。笔在纸上走，字迹是红的。
一九六几年的产房外头，一到夜里就坐满了人。男人们蹲在墙根，手里夹着烟。烟不点着，只是夹着。夹了以后，他们看门口。门一开，他们都站起来。站起来以后，我说，还早。他们又蹲下去。
有一家的男人，从傍晚蹲到天亮。天亮以后，孩子生了。生了以后，我出来告诉他。他站起来，腿是麻的。麻的时候，他扶着墙。扶了以后，他说，大人呢。我说，大人也好。他说，好。说了一个好字，他就坐在地上。
我见过问大人不问孩子的男人。男人的问法，是先问大人。问了以后，才问男孩女孩。那样的人，我记了几家。记了以后，我心里说，这样的人家，日子过得下去。
2
师父姓佟，那年五十岁，个子矮，手很小。
她的手小，可是稳。
她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洗手。
洗手要刷三遍，一遍三分钟。
刷完以后，手不许碰别的东西。
佟师父坐的那条凳，是一条矮凳，一尺半高。凳面是圆的。圆的时候，她一坐就是一夜。坐的时候，她把腿并着，把手放在膝上。手放在膝上，是为了随时起来。起来了以后，她一句话不多说。
她的手，掌心是软的。软的时候，摸肚子不疼。她摸肚子的时候，用手掌先贴在肚皮上，等一会儿，再往里按。按的时候，她说，别怕。产妇就真的不怕了。那一手，我学了三年。
她还有一句话，是生孩子不是力气活，是等。等的时候，人要坐着。坐下来以后，你才能看清。看清了以后，才知道该做什么。她说完这一句，就去洗手。洗了以后，把手举在胸前，不再放下。
卫生院门口，一年到头有车来。车是推车，是拖拉机，是牛车。车上躺着产妇。躺的时候，她们抓车帮。抓了以后，车一颠，她们叫。叫了以后，我出来接。接了以后，我扶她们的肩。
扶人的时候，要用整只手。只用手指，人扶不住。扶住了以后，她的重心就过来。过来的时候，我退半步。退了以后，她站稳。站稳以后，我引她往里走。走了以后，她就不怕了。
卫生院有一面小镜，挂在门后。镜是圆的，边上有一圈锈。锈了以后，镜里的人也发黄。黄的时候，产妇进来，会先在镜前摸一下头发。摸了以后，她才进产房。
一九六五年生了大女儿。生的时候，是佟师父接的。接的时候，她不肯让我自己来。她说，你自己生，手就不稳。稳的时候，才接得下别人。所以那一回，我躺着。躺了以后，我只管疼。
大女儿生下来六斤半。她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很急。急了以后，佟师父把她放在我怀里。放了以后，她闻了闻。闻了以后，她就不哭了。她贴在我胸前，眼睛没有睁。没有睁的时候，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衣襟。
我抱了她三天。三天里，我一直看她。看了以后，我知道，这跟我接过的孩子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她长得好看。不一样的地方，是她一哭，我的心就跟着动。
那三天以后，我才算懂了产妇的家里人。他们在外头站着，不走。他们问，怎么样了。问了以后，还要再问。他们不是不信我。他们是怕。怕的时候，人就要问。
也见过不问大人的。孩子一抱出来，他们先问男女。问了以后，听说是个女孩，脸上就淡。淡了以后，他们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产妇在里头听着。听了以后，她也不说话。
有一回，一个婆婆在门口说了一句，又是个丫头。说了以后，我回过头。回过头以后，我说，丫头也是人。她看了我一眼。看了以后，她没有再说。可是那一天，她端进来一碗糖水。糖水是给产妇的。糖水放了三勺糖。
那一碗糖水，我记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知道，有些人嘴上淡，手里还是热的。热的时候，她自己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那碗糖水就端进来了。
一九六几年的月子，是要坐满一个月的。坐的时候，产妇不出屋。出了屋，要戴帽子。帽子是布的，红颜色。红了以后，头上不吹风。吹了风，头会疼。疼了以后，一辈子疼。
月子里吃的东西，是小米粥，鸡蛋，红糖水。红糖水一天两碗。两碗以后，她脸色就好。好的时候，奶也下来。下来了以后，孩子就吃得饱。吃饱了以后，他睡得沉。
3
产包是一只布包，蓝布的，一尺见方。
包里七样东西。
一把剪子，一卷脐带线，一叠纱布，一瓶酒精，一团棉花，一块油布，一只小盆。
七样东西，摊开摆在桌上。
产包摊在桌上，七样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剪子放在最左边，脐带线摆在剪子旁边，纱布摆在中间，酒精瓶摆在右边。摆了以后，我数一遍。数完，我把油布抖开，铺在桌上。铺了以后，桌上就不再是空的。
包产包的时候，蓝布要四角对折。折了以后，两边收进去。收了以后，打一个结。结打在包底。打在包底的缘故是解开的时候快。快了以后，一只手就能抖开。
六个产包，摆在一个木柜里。柜有两层。上层放产包，下层放器械。柜门上有一把小锁。锁是铁的，钥匙挂在佟师父的腰上。钥匙是一根铜的。铜的时候，它在她腰上响。
一九六三年的夏天，我一连跟了十几个产。跟的时候，我只递东西。递纱布，递线，递剪子。递了以后，我退到门外。门外有一条长凳。凳上坐着家属。家属问我，怎么样。我说，还早。
跟到第十个，师父让我上手。上手是接手。接的时候，我在她身后，托住孩子的头。头出来以后，我托住不叫它快。快了以后，娘会裂。裂了以后，缝线多。缝了以后，人要疼。所以托住，慢慢送。
那一回，我托了半分钟。半分钟里，孩子一点点出来。出来以后，他的肩还卡着。卡了以后，我转了一下。转的时候，顺着他的方向。转了以后，肩就出来了。出来了以后，他整个人滑到我手里。
一九六八年生了个儿子。生的时候，我在卫生院。生完第三天，我就回去干活了。回去的时候，孩子在家里。家里的老人看着。看着的时候，我心里不踏实。不踏实的时候，我把手里的活做快一点。
那几年，我一天要走十里。十里是卫生院到村里的路。走了以后，回来做饭。做饭的时候，孩子在灶边。灶边有一张小凳。凳上垫着一块棉。棉上放着他。放了以后，他抓锅盖。
我女儿六岁那年，跟我去过一回产房。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外。站了以后，她听见里头叫。听了以后，她的脸白。白了以后，她拉着我的衣裳。拉了以后，她说，娘，她疼。我说，疼完了就好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看了以后，她没有怕。她说，他那么小。我说，小才要人接。她说，那我长大了也接。我说，这个活苦。她说，我不怕苦。说了以后，她笑了。笑了以后，我把她抱起来。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做过一回外倒转。外倒转是在肚皮外头把孩子的头转下来。转的时候，要先摸清位置。摸了以后，一手托头，一手托臀。托了以后，慢慢转。转的时候，她要放松。放松了以后，肚子才软。
那一回转了十分钟。十分钟里，我转了半圈。半圈以后，头到了下头。到了以后，我用一块布把肚子包住。包住是为了不让它转回去。包了以后，我让她躺着。躺了三天。三天以后，头没有再上去。
那一件事，后来我不常做。不常做的缘故是险。险的时候，脐带会绕。绕了以后，孩子就憋。所以能不做就不做。做的时候，要在医院里做。做完了，要听胎心。
卫生院的门前有一条街。街上有供销社，有粮站，有理发铺。理发铺的师傅姓鹿。他有一把剃刀。剃刀在一根皮带上蹭。蹭了以后，刀快。
街上的人，认得我。认得以后，他们叫我蓝大夫。叫的时候，他们不问我在不在班上。问了以后，他们说，我家谁谁要生了。说了以后，我说，到时候来叫我。
有一年腊月，街上有人放炮。炮是二踢脚。响了以后，声音在巷子里转。转了以后，狗叫。狗叫的时候，我在产房。产房里的人说，过年了。我说，还差三天。
4
剪子是钝头的。
钝头是为了不扎着孩子。
剪的时候，先在水里煮。
煮了以后，再泡酒精。
泡了以后，才放在盘里。
那把剪子，是我用得最多的一件。用了三十年，剪了四千多回。头几年它是新的，刃上有光。光的时候，剪纱布一声就断。断了以后，我用布擦。擦了以后，刃上不留水。不留水，它就不生锈。
剪子每回用之前，要过三遍。头一遍在水里煮，水要滚。滚了以后，煮一刻钟。第二遍泡酒精，泡十分钟。第三遍放在干净的盘上，用一块布盖住。盖住以后，它就等。
有一年水没有滚透，我就把剪子捞出来了。捞了以后，佟师父看了一眼。看了以后，她把剪子扔回锅里。扔了以后，她说，水不开，等于没煮。我重新烧了一锅。那一回，孩子生下来七天发了烧。烧了三天。三天以后退了。我记了一辈子。
一九六四年的腊月，一夜来了三个。头一个是傍晚，第二个是半夜，第三个是天亮。三个里，头一个是顺的，第二个是臀位，第三个是双里的一个。
那一夜，我洗了九遍手。洗到第六遍，手背上的皮裂了口。裂了以后，肥皂水进去，辣。辣的时候，我咬着牙。咬了以后，我把手举在胸前。举着的时候，师父说，换我来。我说，我行。
天亮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在哭。哭了以后，我把他们并在一张床上。床上铺着白布。布上三个小包。三个小包挨着。挨着的时候，他们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
那一夜的第三个，是双里的头一个。他的兄弟还在肚子里。等了二十分钟，第二个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松了以后，我坐在凳上。坐了以后，我才发现，我一夜没有喝水。
卫生院的人不多。院长姓亓，大夫三个，护士五个，一个会计姓钮，一个做饭的师傅姓郗。郗师傅做的饭，是小米粥，白面馒头。馒头是方的。方的时候，一顿两个。两个以后，不够再要。
食堂在后院。后院有一口井。井上有辘轳。辘轳是木的。摇的时候，桶从井里上来。上来了以后，水是凉的。凉的时候，倒在缸里。缸上盖一块板。板上放一把瓢。
我们的工钱，一个月三十六块。三十六块里，扣伙食六块。扣了以后，剩三十。三十块，交家里十块，剩下的买粮票、买布、买盐。盐一斤一角五。一角五的盐，能吃一个月。
有一年卫生院发了一双胶鞋。鞋是黑的，高腰的。发了以后，我穿了五年。五年里，我走过雨，走过雪，走过泥。走了以后，鞋底磨薄。薄了以后，我用一块胶补。补了以后，还能走。
有一年，一个产妇不肯住院。不肯的时候，她说，我在这屋里生过三个。三个都好。我说，这一回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说，你的血压高。她说，我头不晕。我说，不晕也要看。
那一回，我去了她家。去了以后，我在她屋里看了一圈。屋里有一张床，一领席，一个盆。盆是洗脸的。看了以后，我说，要把盆换成新的。她说，新的没有。我说，我去拿。拿了以后，我把盆放在灶边。
那一夜，她生得顺。生了以后，她把孩子抱在怀里。抱了以后，她说，我说了不错。我说，这一回是不错。她说，下一回你还在吗。我说，我在。她说，那我还生在家里。我说，不行。
不行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轻的时候，她没有听见。没有听见的时候，她只顾看孩子。看够了，她把孩子往灯下举了举，说，你看他的鼻子。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还会生在家里。
5
脐带线是棉线，一尺长。
线要扎两道。
头一道在离孩子一寸的地方。
第二道在一寸半。
扎了以后，用剪子在两道中间剪断。
脐带线是棉线，一尺长，一束一束地挽着。挽的时候，挽成一个小团。小团放在产包里，跟纱布挨着。用的时候，抽一根。抽出来以后，在手指上捋一遍。捋了以后，线上不留疙瘩。
扎线的两道，是有讲究的。头一道离孩子一寸，扎得紧。紧的时候，脐带不再出血。第二道在一寸半，扎得稍松。松的时候，剪断了以后，断头有一小截。那一截，七天以后自己掉。
有一年我扎松了。松了以后，脐带渗血。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红了。红了以后，我重新扎了一道。扎的时候，孩子哭。哭了以后，他娘在屋里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说了以后，我把线扎紧。
扎紧了以后，我把剪子递到线中间。剪的时候，剪口对着自己。对着自己的缘故是怕扎着孩子。剪下去，一声轻响。响了以后，一小截脐带落在油布上。落了以后，我用纱布把它包起来。
一九六五年的冬天，遇过一回产后出血。出血是在胎盘下来以后。下来以后，血一股一股地出。出了以后，被上是一滩。滩上还在扩。扩了以后，我心里一凉。
那一回，我先压。压的时候，一只手从外头按在宫底，一只手在里头攥拳头顶。顶了以后，血流慢了。慢了以后，我给她打了一针。针是子宫收缩的。打了以后，宫缩起来。起来以后，血止了。
止了以后，我在她床边坐了两个钟头。坐的时候，我一手按着她的脉。脉慢下来，我才起来。起来以后，我把那床被拿去洗。被上的血，洗了三盆水。洗到第三盆，水是清的。
那件事以后，我养了一个习惯。每回接完生，我不马上走。我要在床边坐半个钟头。半个钟头里，我看她的脸色，摸她的脉，看她的被。看了以后，我才收拾产包。收拾了以后，我才洗手。
产房里有一股味道。那味道是酒精、肥皂、血、还有一种热水的味道。热水的味道最重。重的时候，一进门就闻见。闻了以后，人不觉得难闻。不觉得难闻的缘故是它跟新生的东西在一起。
有一年一个新来的护士说，这屋里味太难。我说，你闻三天就不觉得了。她闻了三天，以后她说，闻不着了。我说，不是闻不着，是它进了你的鼻子。进了以后，你就不觉得。
产房的窗，冬天要糊一层纸。糊了以后，屋里不透风。不透风的时候，蒸汽在窗上凝成水。水顺着纸往下走。走了以后，窗下有一道湿。湿的时候，我用一块布擦。擦了以后，窗上是一道痕。
一九七几年的产房，有一块表是给产妇看的。表挂在床头，是圆的。圆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能看见。看见以后，她数针。数了以后，她说，又过了一分钟。说了以后，她再数。
数针的法子，是一个产妇教我的。她说，你让我数，我就不疼了。我说，你数。她数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孩子生了。生了以后，她说，我数到三十。我说，你数得准。
从那以后，我在床头挂了一块表。挂了以后，我让她们数。数的人，比不数的人安静。安静的时候，宫缩来了，她们能忍。忍了以后，宫口开得快。
有一年春天，我男人在学校得了一张奖状。奖状是纸的，红边。拿回来以后，他把它贴在墙上。贴了以后，他说，这比你那面墙强。我说，我那墙上没有奖状。他说，你墙上有一张相片。我说，那不一样。
那张相片，是卫生院五个人站在旧楼前头照的。我手里抱着产包。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都看这边。看了以后，他按了一下。按了以后，那一下就定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一直看着这张相片。
照相的那一天，是秋天。秋天的旧楼前头有一棵树。树上有叶子。叶子落了以后，地上是黄的。黄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站在台阶上。台阶是三级。我站在最右边，脚踩着第二级。
6
孩子落地以后，先哭。
哭了以后，肺就开了。
不哭的时候，要拍脚心。
拍了以后，他哭一声。
哭了以后，我才剪脐带。
孩子落地，头一件是哭。哭了以后，他的胸口起伏。起伏的时候，肺就开了。开了以后，他的脸由紫转红。红了以后，他才算活了。活了以后，我把他翻过来，看他的背。背上有一层白，是胎脂。
胎脂不能马上擦。擦早了，孩子的皮受不住。所以我用一块温纱布，轻轻地抹一遍。抹了以后，胎脂还有一点。剩下的一点，三天以后自己没。没了以后，皮肤是光的。
不哭的孩子，要拍脚心。拍的时候，用手指头弹。弹三下，他哭一声。哭了以后，我才放心。有一年一个孩子弹了七下才哭。哭了以后，他娘在屋里哭。哭了以后，我说，好了。她说，我听见了。
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有一个产妇不肯躺。不肯的时候，她跪在床边。跪了以后，她抓着床沿。抓了以后，她说，这样好生。我说，跪着不好接。她说，我娘就是这么生的。
那一回，我让她跪了一会儿。跪的时候，我在她身后。身后的时候，我用手托着。托了以后，她生得快。快了以后，孩子的头出来了。出来以后，她还没有躺。没有躺的时候，我把孩子接在手里。
孩子接了以后，她还在跪。跪了以后，她说，出来了。我说，出来了。她说，我不躺。我说，你得躺。她说，为什么。我说，胎盘要出来。她说，那就出来。说了以后，她才躺下。
那一回以后，我知道了一件事。生孩子的人有自己的法子。法子不一定对，可是她信。信的时候，你顺着她的信，她才用力。用了力，才生得快。生得快，就少受罪。
产妇的话，我听过几万句。听得最多的一句，是还要多久。说了以后，我说，快了。她不信。她说，你上回也说快了。我说，上回是上回。她说，那这回呢。我说，这回也快。
还有一句，是我不要了。说了以后，她抓床沿。抓了以后，她说，下回不生了。我说，这话我听过一千回。她说，我这回是真的。我说，真的也好。说了以后，她疼得又叫。
孩子生下来以后，说不要了的那个人，抱着孩子笑。笑了以后，她说，下一回还生。我说，你刚才说不要了。她说，刚才不算。说了以后，她把孩子举起来。举了以后，她说，你看他。
这一句刚才不算，我听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知道，人疼的时候说的话，不算。疼过去以后，她又是原来那个人。原来那个人，抱着孩子，什么都能忍。
卫生院的孩子，有一半是在夜里生的。夜里生，是因为夜里静。静的时候，人容易生。白天人多，声音多，人就紧。紧了以后，宫口不开。
夜里的产房，只有一盏灯。灯下有一张床，床边有一条凳。凳上坐着我。坐的时候，我不说话。不说话的时候，我听见她的呼吸。呼吸一长一短。短的时候，是疼。疼过去以后，长。
有一夜，我坐得太久，睡着了。睡了以后，她叫了一声，我才醒。醒了以后，我看她的脸。脸是湿的。湿的时候，她说，我以为你走了。我说，我没走。她说，你打呼了。我说，那我睡实了。
那一夜的孩子，是寅时生的。寅时是天快亮。亮了以后，我把他抱到窗前。窗上有光。光落在他的脸上。脸是黄的。黄的时候，他睁了一只眼。睁了以后，他又闭上。
一九七几年的产房，夜里要点两盏灯。一盏在床头，一盏在柜上。柜上的那盏，是给接生的人用的。用了以后，光从侧面来。侧面的时候，影子不挡手。不挡手，缝针才稳。
两盏灯，费油。油是煤油。煤油一个月领四斤。四斤不够，就省着点。省的时候，只点一盏。一盏的时候，屋里暗。暗了以后，我把灯挪到床头。挪了以后，手在光里。
7
胎盘要等。
等的时候，不能拉脐带。
拉了以后，子宫会翻出来。
翻了以后，人要没命。
所以等，等半个钟头。
胎盘要等。等的时候，屋里静。静的时候，我不催。催了以后，人要慌。慌了以后，血就多。多的血，一盆接不住。接不住的时候，人就危险。
等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产妇的肚子上。放了以后，我摸宫底。宫底在脐下，一寸一寸地降。降了以后，胎盘就下来了。下来的时候，她说一声，出来了。说了以后，我把盆递过去。
胎盘出来以后，要看一看。看它是整的还是碎的。碎的时候，里头还有东西。有东西的时候，要伸手进去取。取的时候，人要洗手，要戴手套。手套是胶的，胶上有滑石粉。
有一年胎盘碎了一块。碎了以后，我取了两回。第二回，取出来一小块。小块放在盘里，拼起来是整的。拼了以后，我才松手。松手以后，产妇的脸色才好。好了以后，我给她盖上一床被。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县里来了巡回医疗队。队里有五个人，两个大夫，两个护士，一个管药。他们来了以后，住在卫生院。住了半个月。半个月里，他们带我们下乡。
医疗队的大夫姓亓。他看产妇的时候，先看眼睛。看了以后，他说，这个人贫血。贫血的人，生的时候容易晕。晕了以后，血就更难止。所以他先给她补。补了三天，才让她生。
那半个月，我跟他学了量血压。量的时候，把袖带缠在胳膊上。缠了以后，打气。打了以后，听。听到第一声响，是高压。声音变了，是低压。两个数，我记在本上。
医疗队走的那天，亓大夫给了我一个本子。本子是油印的，封面上写着接生手册。手册有二十页。二十页里，有图，有数，有几句要紧的话。那本手册，我看了三十年。看到最后，纸都软了。
孩子的名字，有一半是我起的。起的时候，他们问我，叫什么好。我说，你们自己起。他们说，你见的孩子多。说了以后，我就想出几个。想的时候，看日子，看节气，看家里的老人。
有一家生了三个女儿，第四回生了个儿子。生了以后，他爹让我起名。我想了想，说，叫满。满了以后，他爹说，好。说了以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满字。写了以后，他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他哭了。
有一家生了女儿，让我起名。我说，叫雪。她娘说，生在雪天。我说，是。她娘说，那她命冷。我说，雪化了就是水，水是活的。她娘想了想，说，那就叫雪。后来那个雪，考上了中专。
一九九几年的产房，添了一台吸痰器。吸痰器是电的，有一根管子。管子是软的。软的时候，它伸进孩子的嘴里。伸了以后，一开，黏液就出来。出来了以后，孩子就哭。
那台吸痰器，救过几个孩子。救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哭了。不哭的时候，脸是紫的。紫了以后，我先擦，再吸。吸了以后，他咳一声。咳了以后，他哭。哭了以后，我才把他包起来。
吸痰器的管子，一回用一根。用了以后，扔。扔的时候，我看它一眼。它是透明的。透明的时候，里头有一点白。白的时候，我知道，那是他嗓子里的东西。
8
胎心要听。
听的时候，把听筒贴在肚子上。
贴了以后，听里头的心跳。
心跳一分钟一百四十下。
快了慢了，都要记。
胎心要听，一回听一分钟。听的时候，把听筒的喇叭贴在下腹。贴了以后，耳朵凑上去。凑了以后，听见里头有一种声音。那声音像马蹄，快而密。密的时候，一分钟一百四十。
快了，可能是孩子累了。慢了，可能是脐带压住了。两种都要记。记在本子上，写一个数。数写了以后，我心里有底。有底的时候，我才敢等。
有一年胎心掉到一百一十。掉了以后，我叫人。叫了以后，我们把她抬到车上。车是公社的拖拉机。拖拉机走了二十里，到了县医院。到了以后，孩子生了。生了以后，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就没了。
一九六八年的夏天，村里闹麻疹。闹的时候，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烧。烧了以后，身上出疹。出了疹，有的就好了。有的不出，就闷在里头。闷了以后，肺就坏。
那一年，我接过一个孩子，生下来七天。七天的时候，他烧。烧到四十度。他娘抱着他来卫生院。来了以后，我看了他的嘴。嘴里有白点。白点的时候，我知道，是麻疹。
那个孩子，我没有救过来。他走的那天下午，天很热。热的时候，他娘抱着他坐在门口。坐了以后，她不哭。不哭的时候，她把他的小衣裳叠好。叠了以后，她抱着他回家。
那一件事，我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记的是某年某月，某村，男孩，七天，麻疹。记了以后，我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站的时候，我知道，接生只是头一步。头一步以后，还有很长的路。
三十年里，我接过四千三百个孩子。四千三百这个数，是从登记本上数出来的。数的时候，我一页一页地数。数到一半，我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我知道，这些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
四千三百个孩子里，有多少活下来，我不知道。乡下的孩子，生下来是一关，满月是一关，周岁是一关。三关过了，才算站住。站住以后，还有麻疹，还有肺炎，还有水。
有一年我算过一回。算的时候，我把本子上的死字找出来。找了以后，一共是十一个。十一个里，有五个是生下来就没有气的。六个是活了几天走的。走了以后，我在本子上写一个死字。写了以后，那个字我写得最轻。
退下来以后，我常坐在院里。院里有一把竹椅。椅是旧的，扶手磨得亮。亮的时候，我坐在上头发呆。发呆的时候，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走。走了以后，太阳就斜了。
我男人退了休以后，我们两个一天说不上十句话。他看报，我看院子。看了以后，他说，吃饭。我说，吃。吃了以后，他去洗碗。洗了以后，我们坐在一处。坐的时候，谁也不说话。
有一回他说，你这辈子，接了多少。我说，四千三百。他说，那你比我强。我说，怎么强。他说，我教了三十五年的书，学生记不住我。他说，你接的孩子，最少他们的娘记得你。我没有说话。
9
一九六五年三月，我接了第一个孩子。
那是一个男孩，六斤二两。
生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天亮以后，我把他抱给他娘。
他娘看了一眼，就哭了。
一九六五年三月，我接的第一个孩子，是在夜里。夜里两点，产妇的婆婆来敲门。敲了以后，我披上衣裳就走。走的时候，产包抱在怀里。怀里的时候，包是热的。热的时候，我知道，这是人命。
到了她家，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放在柜上。柜上有一碗水。水里漂着一根灯芯。灯芯一亮一亮。亮了以后，我看产妇的脸。脸是白的。白了以后，我让她躺平。躺平以后，我听了胎心。
那一夜，我洗了三遍手。洗的时候，水在盆里。盆是新的，盆底有一层釉。釉上有一道划痕。划痕是刀刻的。刻了以后，盆不漏。洗了以后，我把手举在胸前。举了半个钟头，胳膊酸。酸的时候，我换了换手。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亮了以后，窗纸上有光。光落在孩子的脸上。脸是红的。红了以后，他哭。哭了以后，我把他包起来。包的是那块蓝布。布是干净的。干净的时候，它软。
他娘看了一眼，就哭了。哭了以后，她说，是个儿子。我说，是儿子。她说，我盼了三年。说了以后，她把孩子抱过去。抱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了以后，孩子动了动。动了以后，她笑了。
一九六九年的雨季，我趟过一回河。河是村前的那条。那几天雨大，河水涨。涨了以后，桥被冲了一半。冲了以后，过不去。过不去的时候，我脱了鞋，把产包顶在头上，趟过去。
水到膝盖。膝盖的时候，脚下有石头。石头滑。滑的时候，我一步一试。试了以后，才敢挪脚。挪了十步，我上了对岸。上了以后，我把产包放下来看。看了以后，包是干的。干了以后，我才往前走。
那一夜，孩子生在一间土屋里。屋里有炕，有一盏灯。灯是煤油的。油快没了，火苗小。小了以后，我把手电筒立在柜上。立了以后，光打在天花板上。天花板上有一块圆。圆的时候，屋里够用。
手电筒是卫生院发的，铁皮的，两节电池。电池用完了，要换。换的时候，我把旧电池放在兜里。兜里有三节。三节里，两节是旧的。旧的不能扔。扔了以后，夜里就没有光。所以我把它们放在灶边烤。烤了以后，还能亮一会儿。
四千三百个孩子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几个。一个是头一个，六斤二两的男孩。一个是地震棚里的那一个。一个是三斤多的早产。一个是那个脸青了很久、后来抓住我手指的。
还有那一对双，落地时一个五斤，一个四斤八两。后来他们长到十六岁，来过卫生院一回。来的时候，他们十六岁。十六岁的时候，他们站在我面前。站了以后，我说，你们谁是先生出来的。他们指了指高的那一个。
高的那个说，我是先生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娘说的。说了以后，他笑了。笑了以后，他说，我娘还说，我弟弟是横着出来的。我说，是。他说，那我比你难。他弟弟说，我比你轻。
那四千三百个孩子，我记不住名字。记得住的，是几张脸。有一张脸，是那个早产的。他长到十八岁，来过一回。来的时候，他个子很高。高了以后，他站在我面前，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说，我是三斤多的那个。我说，你三斤多。他说，我娘说你给我喂了七回。我说，一回三滴。他说，我娘说，你那手一直在抖。我说，我没有抖。他说，我娘说你抖了。说了以后，我们都笑了。
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门口的石榴正开花。花是红的。红了以后，他说，我下回带我娘来。我说，来。他说，我娘老了。我说，我也老了。说了以后，他走了。走了以后，他没有再来。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办完退休，我在家躺了三天。三天里，我什么也没有做。不做的时候，我听见院里有鸡叫。叫了以后，我起来。起来以后，我看了一眼柜。柜里没有产包了。
第四天，我把产包拿出来。拿出来以后，我把它摆了一遍。七样东西已经不齐了，剩下三样。三样摆在桌上，我看了一会儿。看了以后，我说，就这样吧。说了以后，我把它们收进包里。
10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开始下乡。
下乡是走村接生。
一个村住三天。
三天里，谁家要生，我就去谁家。
去了以后，先在灶上烧一盆水。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下乡接生，一走就是十天。十天里，我住在村里。住的是队部的屋。屋里有炕，有席，有一盏灯。睡了以后，半夜有人敲门。敲了以后，我起来。起来以后，我背着产包走。
村里的路，是土路。土路上有石子。石子硌脚。硌的时候，我把鞋提起来走。走了一里，我看见前头有一盏灯。灯是马灯。马灯是来接我的人提的。提了以后，他在前头走。我跟在后头。
到了那家，灶上已经烧上水了。水在锅里，锅里有一层汽。汽上来以后，屋里暖。暖的时候，我把产包摊在桌上。摊了以后，我洗了三遍手。洗了以后，我说，都出去。出去了以后，屋里只剩下我和她。
那一家穷。穷的时候，油布是借的。借了以后，铺在炕上。炕上有一领席。席上有一块补丁。补丁是蓝的。蓝的时候，它跟席不配。不配的时候，它还是铺着。铺了以后，孩子生在上面。生了以后，我把油布收起来，洗了。洗了以后，还回去。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有一个孩子生下来不哭。不哭的时候，他的脸是紫的。紫了以后，我把他倒提起来。提了以后，我拍他的背。拍了三下，他没有声。没有声的时候，我把他放在床上。
放在床上以后，我掰开他的嘴。嘴里有一口黏液。黏液堵着，气进不去。进不去的时候，我用一块纱布卷在手指上，伸进去擦。擦了两回，擦出一团。擦出以后，他的胸口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以后，我又拍。拍了以后，他哭了一声。那一声很轻。轻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听见以后，他娘在里头痛哭。痛哭了以后，我把他抱起来。抱了以后，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指。
那一回，抢救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以后，他的脸红过来。红过来以后，我给他吸了氧。氧是从一只氧气袋里出来的。袋是胶的，胶上有褶。褶了以后，气从管子里走。走了以后，他的呼吸平了。
三十年里，我走过多少路，没有数过。走过的路，有土路，有山路，有田埂，有冰。有几回是夜里，有几回是雨里，有几回是雪里。走了以后，鞋换过十几双。十几双鞋，都穿到不能穿。
走得最远的一回，是四十里。四十里是往山里。走的时候，我们抬着门板。抬了以后，我在后头。后头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脸在动。动了以后，我知道，她疼。疼的时候，我不能替她。
走得最急的一回，是十里。十里是因为她生得太快。快的时候，我跑。跑的时候，产包抱在怀里。怀里的包，一下一下地撞我的胸。撞了以后，我才知道，包是硬的。硬的时候，它像一个铁盒子。
我这一辈子，用坏过三把剪子。头一把用了十年，刃口卷了。卷了以后，剪纱布要两下。第二把用了七年，轴松了。松的时候，剪口合不严。第三把是卫生院发的，我没有用完。退休那天，我把它带回了家。带回来以后，它就在包里。
三把剪子，剪过几条脐带，我没有数。数一条是剪一下。四千三百个孩子，剪了四千三百下。每一下，都是钝头对着自己。对着自己的那一边，是我的手。手上有过几回口子，都是剪子碰的。碰了以后，我用酒精擦。擦了以后，就不管了。
脐带线，我用过很多卷。一卷线，能扎几十个。扎的时候，线在指头上绕。绕了以后，两手一拉。拉了以后，线就紧。紧了以后，我在结上按一下。按了以后，它就不松。
11
接生站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卫生院妇产科。
牌是白底的，字是黑的。
黑了以后，下雨也不掉。
挂了三年，牌子边角磨圆了。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有一夜是冻雨。冻雨落在地上，地上一层冰。冰上走一步滑一步。滑的时候，我扶着墙走。墙是土墙。土墙上有一层霜。霜是白的。白了以后，手一贴就湿。
那一夜走了五里。五里走了两个钟头。到了以后，我先进灶屋。灶屋里有一口锅。锅里烧着水。水开了以后，我把手放在汽上。汽熏了以后，手才活。活了以后，我才敢碰人。
那一夜的孩子，是臀位。臀位是先出屁股。出屁股的时候，最怕脐带先掉。脐带一掉，孩子就憋。憋了以后，命就短。所以臀位要快。快的时候，我用一块温布托住。托住以后，等宫缩。宫缩来了，我托着往外送。
那一回，孩子出来的时候是青的。青的时候，我把他倒提起来，拍背。拍三下，他哭了一声。哭了以后，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落了以后，我把他放在他娘胸前。放在胸前，他就不哭了。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来了一个有心脏病的产妇。她的嘴唇是紫的。紫的时候，她走两步就喘。喘了以后，我让她躺下。躺下以后，我听了她的心。心里有一声杂音。杂音像风。
那一回，我没有自己接。我打电话，叫了县医院。电话是手摇的。摇了以后，总机接。接了以后，我报了一个号。报了以后，等。等了半个钟头，线通了。通了以后，我说，这里有一个心脏病的产妇，要生了。
县医院来了一辆车，一个大夫，两个护士。来了以后，他们看了她。看了以后，大夫说，不能在这儿生。他们把她抬上车。抬的时候，她的嘴唇还是紫的。紫的时候，她抓着我的手。抓了以后，她说，我怕。
我说，不怕。说了以后，我跟着上车。车上颠。颠的时候，我扶着她的头。扶了以后，她闭着眼。闭着眼的时候，她的呼吸很轻。轻的时候，我一路上数她的呼吸。数到二百下，车到了。
到了县医院，她进了产房。我在外头等。等了两个钟头，孩子生了。生了以后，大夫出来说，母子平安。说了以后，我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软的时候，我知道，这一趟，值。
夜里出诊，天上的东西我认得几样。认得北斗，认得启明。启明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亮了以后，我就知道，这一夜快过去了。过去了以后，我在回的路上。路上没有人。没有人，只有我的鞋响。
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见了狼。狼在坡上，眼睛是绿的。绿的时候，它看了我一会儿。看了以后，它走了。走了以后，我把手里的木棍放下。放下以后，我的背上出了汗。汗是冷的。
从那以后，夜里出门我带一根木棍。棍是槐木的，三尺长。拿着它，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手里有个东西。有个东西，人就不那么空。空了以后，人会怕。怕的时候，走不动。
听筒我用过两只。头一只是木的，喇叭是木头的。木的时候，它轻。轻的时候，贴在肚子上不凉。第二只是金属的，喇叭是钢的。钢的时候，冬天贴上去冷。冷的时候，我先在手心里捂一下。捂了以后，再贴。
木听筒用了二十年。二十年以后，木头裂了一道口。裂了以后，听不清。听不清的时候，我用布条把它缠上。缠了以后，还能用。用到最后，它裂了三道。三道以后，我才换了新的。
那只木听筒，我留着。留着的时候，我把它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团棉花，一卷线。线是脐带线。线头有一截是断的。断了以后，就没有再用过。
一九七几年的夜里，出诊要带三样东西。产包，手电筒，一根木棍。三样里，产包最重。重的时候，我把它挎在肩上。挎了以后，一只手扶着。扶了以后，走起来晃。晃的时候，我放慢脚步。
手电筒，我挂在腰上。走的时候，它一磕一磕。磕了以后，我知道，它还在。到了地方，我把它立在柜上。立了以后，光照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一块圆。圆的时候，屋里够用。
12
一九七六年七月，地震那一夜我在值班。
墙响的时候，我先抱产包。
抱了以后，我拖产妇出门。
门外是场，场上有席。
席铺开，就是一张床。
一九七一年的秋天，送过一回难产。那家人住在山里。山里到镇上，四十里。四十里没有车。没有车的时候，我们用一扇门板抬。抬的时候，四个人。四个人一头一尾，走一段换一班。
抬的路上，我跟着走。走的时候，我一手扶着门板，一手摸着她的脉。脉快的时候，我让她深呼吸。吸了以后，吐。吐了以后，再吸。吸吐之间，她疼。疼的时候，她咬着一条毛巾。
到了县医院，天已经黑了。黑了以后，急诊室的灯是白的。白了以后，大夫看了一眼，说，马上手术。推车进去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站了以后，门关上。关上以后，我在走廊上坐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以后，门开了。开了以后，一个护士抱出一个孩子。孩子是活的。活了以后，我跟他家里人说话。说话的时候，我的腿在抖。抖了以后，我才知道，我一路都没有坐。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有一个妇女在田里生了。生的时候，她在割稻。割了以后，她觉得肚子疼。疼了以后，她蹲下去。蹲了以后，孩子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落在稻茬上。
有人来叫我。我去了以后，看见她坐在田里。田里的稻还没割完。割完的那一片，稻茬是硬的。硬的时候，孩子包在她的衣裳里。衣裳是蓝的。蓝的时候，上头沾了泥。
我先看孩子。孩子的身上有一道划痕，是稻茬划的。划了以后，没有出血。没有出血的时候，我用酒精擦了。擦了以后，我把他包起来。包了以后，我再看她。她的脸色还好。好了以后，我用一块布把胎盘接住。
那一回，我们用一扇门板把她抬回去。抬的时候，她抱着孩子。抱了以后，她笑了。笑了以后，她说，生在田里，命硬。我说，命硬也要好好养。她说，养。说了以后，她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卫生院有一台手摇电话。电话在院长屋里。摇了以后，总机接。接了以后，要报号。号是三位数。报了以后，等着。等着的时候，线里有一种沙沙的声。声像水流。
有一年我用这台电话叫过三回县医院。三回里，两回是难产，一回是大出血。三回都通了。通了以后，我说得很短。我说，这里有一个，什么情况，快来。说了以后，那边说，知道了。
后来有了拨号的电话。拨号的时候，转盘转。转了以后，哒哒地响。响了以后，通了。通了以后，说话清楚。清楚了以后，我不用再喊。
婴儿秤是弹簧的，用了十年。十年里，它称过几千个孩子。称的时候，孩子放进布兜。兜是白布的，兜口有两根带。带了以后，挂在钩上。钩一沉，指针走。走了以后，我读数。数要读到半两。
有一年秤不准了。不准的时候，同一个孩子称两回，差二两。差了以后，我拿一个铁块校。铁块是二斤的。放了以后，指针指在二斤。指对了，我才放心。放心的以后，我把秤挂在柜边。
那台秤，最后是送给了卫生院。送的时候，我用一块布擦了一遍。擦了以后，弹簧上还有一点锈。锈是褐的。褐的时候，它不影响用。用了以后，孩子还是照样称。
13
计划生育下来以后，产房清闲了。
一个月接不到十个。
闲的时候，我把器械擦一遍。
擦了以后，摆在柜里。
柜里的东西，一样都不少。
一九七二年的接生站，是卫生院新盖的一间屋。屋是三间，一间待产，一间分娩，一间放器械。分娩那一间，有一张铁床。床能摇。摇的时候，床头抬起来。抬了以后，产妇半坐着。半坐的时候，好用力。
屋里有一盏灯，灯吊在梁上。灯是二百瓦的。开灯以后，屋里亮。亮的时候，看得清。看清的时候，缝合才准。不准的时候，伤口长得慢。慢的时候，人要疼半个月。
那盏灯下，我缝过很多针。缝的时候，用一根细针，一根线。线是羊肠线，细。细的时候，它不扎人。扎的时候，我先把伤口对齐。对齐以后，一针一针地缝。缝完了，线头剪短。剪短了以后，它自己化。
缝合的针数，我记过一回。一回是四针。四针以后，血止了。止了以后，我用一块纱布盖上。盖了以后，我用胶布压住。压住以后，让她并腿。并了以后，她睡了一觉。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卫生院停过一回电。停的时候是夜里，产房里有一个正在生。黑了以后，我摸到柜上的马灯。马灯里还有半壶油。点了以后，灯亮。亮了以后，屋里有一圈黄。
那一回，我借着马灯的光接生。光不够，我把灯举高。举高以后，影子在孩子身上。影子的边是软的。软的时候，我看不太清。看不清的时候，我用手指去摸。摸了以后，我才知道，头在哪里。
孩子生下来以后，我把马灯放在床脚。放了以后，我缝了两针。两针缝得很慢。慢了以后，针脚还算齐。齐了以后，我用纱布盖上。盖了以后，电来了。来了以后，屋里一片白。白了以后，我看见我的手上全是黑。
卫校的学生，每年来实习。实习的时候，跟着我。跟着的时候，我先让他们看。看三天，才让他们洗手。洗手才让他们递东西。递了三天，才让他们摸。
有一个学生，摸了一回就吐了。吐了以后，他站在院里。站了以后，他说，我不学了。我说，你回去想想。他想了三天。三天以后，他回来了。回来了以后，他说，我学。我说，那就洗手。
那个学生后来留在了卫生院。留了十年。十年以后，他去了县里。去了以后，他每年过年回来一回。回来的时候，他叫我一声师父。叫了以后，他给我带一包茶叶。
登记本一共七本。七本里，头一本最薄。薄的原因是人少。头一年，我只写了一百二十行。一百二十行，一页二十行，是六页。六页以后，纸还是白的。
第七本最厚。厚的原因是我写得细。细的时候，一行写不下，就写两行。两行里，有日子，有姓，有男女，有斤两，有一句话。那一句话，是给后来人看的。看的时候，他们能知道，这一回生得顺不顺。
七本册子，现在都在卫生院。卫生院把它们放在一个柜里。柜里有一层樟脑。樟脑的味道不大。不大的时候，虫不进。进了以后，纸就烂。烂了以后，就认不出来了。
三十年的活，说白了是三件事。一是洗手，二是等，三是剪。洗手是为了不叫人得病。等是为了不叫人流血。剪是为了把一个人分成两个人。三件事，三十年，一天一天地做。
分成两个人的那一下，是最轻的一下。轻的时候，剪子只响一声。响了以后，一个人就在外头了。在外头以后，他哭。哭了以后，他就有了自己的气。有了气，就不用再借他娘的。
14
一九八三年秋，县里办新法接生班。
我去学了七天。
七天学完，发了一个证。
证是红皮的。
回来我把它夹在册子里。
产包消毒，后来改了法子。改了以后，用一只铁锅，锅上架一个笼屉。产包放在屉上。屉下烧水。水开了以后，蒸一个钟头。蒸了以后，包是烫的。烫的时候，我用两把钳子夹出来。夹出来放在架子上晾。
蒸过的包，要在三天内用。过了三天，要重蒸。重蒸的时候，布会旧。旧了以后，蓝布褪色。褪了以后，包是灰的。灰的包，看着不干净。可是它比什么都干净。
有一年停了电，锅烧不上。烧不上的时候，我用灶。灶上有一口大锅。锅里烧水，水上架一块木架。架上有产包。蒸了一个钟头。蒸了以后，我把包提出来。提出来的时候，蒸汽在眼前。眼前一片白。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下过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天里，路上没人。没人走的时候，雪有一尺厚。厚的时候，一脚下去，拔不出来。拔不出来的时候，我就用绳子绑在鞋上。绑了以后，走起来不滑。
那一夜，十里路走了三个钟头。三个钟头里，我歇了四回。歇的时候，我靠在树上。树上有雪。雪落下来，落在肩上。落了以后，我拍掉。拍了以后，我接着走。
到了那家，我的鞋里全是雪。雪化了以后，脚是湿的。湿的时候，我在灶边烤。烤了以后，脚才回暖。回暖过来，我套上干袜子，又照例把手刷了三遍，这才掀帘进屋。
那一夜的孩子，是个女孩。生下来以后，她的头发很黑。黑的时候，她娘说，像她爹。说了以后，她爹在外头笑。笑了以后，我把她抱出去给他看。看了以后，他不敢接。不敢的时候，我说，托住头。
一九九三年三月，办退休手续，办了一天。手续是四张表。表上写着名字、年月、工龄。工龄那一栏，写的是三十年。写了以后，我签了字。签了以后，会计钮师傅说，你的工龄，是满的。我说，满了。
那天中午，卫生院的人给我饯了一回。饯在食堂。桌上摆了六样菜。菜里有鱼，有肉，有一盘炒鸡蛋。吃了以后，院长亓大夫说，你这一走，妇产科少一只左手。我说，左手没了，右手还在。他说，右手也要有人接。
饯完以后，我回屋收东西。收的时候，我先收器械。器械装在木箱里。装了以后，我把箱盖钉上。钉的时候，钉子是我自己敲的。敲了以后，我看了箱上的字。字是妇产科三个。
最后收的是那个布包。布包是蓝的，一尺见方。包上的角已经磨圆。圆的时候，它摸上去很软。软的时候，我把它摊在桌上。摊了以后，我看了一回。看了以后，我把它重新叠好。
我手里的布包，是最后一只。包上的蓝，已经洗成了灰。灰的时候，它比原来的浅。浅得发白时，我把它铺在桌面，四角压平。平的时候，它像一张纸。
包里现在没有七样了。七样里，剩下三样。一样是剪子，一样是一卷线，一样是一本册子。册子不是登记本，是我自己记的小本。小本上写着几件事。几件事，都是要紧的。
小本上的头一页，写的是水不开，等于没煮。第二页写的是胎盘要等。第三页写的是绕颈先退。第四页写的是脐带留一寸。四页，四句话。四句话，我用了三十年才写全。
15
新楼起来的那年秋天，我在二楼搬器械。
器械一件一件装箱。
箱上写着妇产科。
搬完以后，旧屋空了。
空屋里只剩一张木床。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地震那一夜，孩子生在棚里。棚是苇席搭的，搭在卫生院的场上。场上有一盏汽灯。汽灯烧的是煤油，灯罩是纱的。纱一亮，场上一片白。
那一夜生的孩子，是第四个。第四个生的时候，棚外还在晃。晃的时候，棚柱响。响了以后，我用一只手扶住柱。扶住以后，另一只手接生。接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稳了以后，孩子出来了。
孩子生下来，我把他包在一块被里。被是蓝的，被角上有一朵花。花是绣的。绣了以后，被是软的。软的时候，孩子在里头。里头暖。暖了以后，他不哭。
那一夜，我在棚里坐到天亮。天亮以后，我出来看。看了以后，卫生院的墙上有几道裂。裂从墙头下来。下来以后，墙皮掉了。掉了以后，露出里头的砖。砖是青的。青的时候，它还是硬的。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有一个产妇生了三个钟头没有生下来。三个钟头里，宫口一直不开。开了以后，又停住。停住的时候，我摸了摸。摸了以后，我知道，孩子的头偏了。
偏了以后，我让她侧躺。侧躺的时候，偏向哪边，就躺哪边。躺了半个钟头，我再摸。摸了以后，头正了一点。正了以后，我让她坐起来。坐起来以后，宫缩强了。强了以后，宫口开了。
那一回，孩子生下来是五点八斤。生了以后，他娘说，我以为要开刀。我说，差一点。她说，你怎么不早点让我躺。我说，躺也是要等的。她说，等得我心里慌。我说，慌也没有用。
那一件事，我记在本上。记的是某年某月，头偏，侧卧，顺产。记了以后，我在旁边加了三个字，别早动。别早动的意思，是别一看见偏就慌着转院。转了以后，路上颠，反而更难。
叠的时候，四角对折，两边收进去，打一个结。结打在包底。这一套，我做过几千回。做过以后，我把它放进包里。包里有剪子，有线，有一本册子。册子里夹着那个红皮的证。
走的那天，我在产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站的时候，里头没有人。没有人的时候，屋里静。静了以后，我看见那张铁床。床上的油布已经换了新的。新的油布是蓝的。蓝的时候，它跟三十年前那块不一样。
出了卫生院的门，我没有回头。没有回头的时候，我走了一段。走了以后，我在街口停下。停了以后，我看了看手里的包。包是沉的。沉的时候，我知道，这三十年装在这里。
桌上还摆着那只酒精瓶。瓶是玻璃的，瓶口有一块塞。塞是软木的。软的时候，它塞得严。严了以后，酒精不跑。跑了以后，瓶子就空。空的时候，它还有一股味。
那股味，我现在闻得着。闻的时候，我想起产房。产房里一盏灯，一张床，一条矮凳，我坐着。坐着的时候，手一直举在胸前。举着的时候，手是干的。干了以后，它才碰人。
手举在胸前的那个姿势，我做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我坐在院里，有时候还会把手举起来。举了以后，我男人说，你又举手了。我说，是吗。他说，是。说了以后，我把手放下。
16
双胎那一回是在冬天。
先出来一个，后出来一个。
后出来的横着。
我用手转。
转过来以后，他才落地。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接过一个早产。早产是七个月。七个月的孩子，只有三斤多。生下来的时候，他的皮是薄的。薄的时候，看得见底下的青筋。青筋在皮上，一条一条。
三斤多的孩子，不会吃。不会吃的时候，我用一根小勺。勺是瓷的，一勺只有几滴。滴了以后，我把他抱起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胳膊上。靠了以后，我把勺放在他嘴边。他舔了舔，咽了。
那一夜，我喂了七回。七回里，一回三滴。三滴以后，他睡了。睡了以后，我把他放在一只木箱里。箱里铺着棉花。棉花上盖一块布。布上放一只热水袋。热水袋是胶的。胶的时候，它温。
那个孩子，活了。活了以后，他娘抱他回家。回家的时候是腊月。腊月里风大。风大的时候，我给他裹了三层。三层以后，他只露一张脸。脸是红的。红了以后，他睁眼看我。
一九八三年的冬天，我头一回带徒弟。徒弟姓逄，十九岁，是县卫校分来的。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蓝褂子。褂子的袖口卷着。卷了以后，她的手腕很细。细的时候，我让她先看三天。
看的三天里，我不许她碰人。碰了以后，手就要洗。洗了以后，还得再洗。她问我，为什么不让我上手。我说，手不干净，手就不该碰。她说，我洗过了。我说，再洗一遍。
第四天，我让她洗手给我看。她洗了三遍，刷得认真。刷了以后，我看了她的指甲。指甲缝里有一点黑。黑了以后，我说，回去再刷。她刷了半个钟头。回来以后，指甲是净的。净了以后，我说，好。
逄姑娘学得快。半年以后，她能自己接顺产。接的时候，我在门外。门外的时候，我听里头的声。声稳的时候，我不进去。声乱了，我才掀帘子。掀了以后，我只说一句，手别抖。
她头一回自己接，接完出来，脸是白的。白了以后，她说，师父，我手一直在抖。我说，抖完了没有。她说，抖完了。我说，那就成了。她笑了。笑了以后，她去洗手。洗了以后，她把产包收好。
退了休，我回家住。家里的院子有一棵石榴。石榴是十几年前栽的。栽了以后，它一年开花。花是红的。红了以后，结了一树的果。果在秋天裂。裂了以后，露出里头的籽。
退了休的头一年，我睡不实。睡不实的时候，我夜里醒。醒了以后，我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车响。响了以后，我以为有人来叫我。等到听清了，才知道，是过路的三轮。
那样的夜，有过几回。几回以后，我男人说，你睡吧，我现在不叫你。我说，我不是等你叫。他说，那你是等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说了以后，他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温的。温的时候，我喝了半碗。
我女儿那年卫校毕业。毕业以后，她分在县医院。分的时候，她问我，娘，我干妇产行不行。我说，行。她说，你不怕我累。我说，干这一行，累是应该的。她说，那我干。说了以后，她去报了到。
我现在的屋里，有一张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剪子，一只酒精瓶，一个布包。三样摆开，是横着的一排。排了以后，桌上就不空了。不空的时候，我坐在桌前。
那把剪子，我还是擦。擦了以后，用一块布包上。包了以后，放在桌角。放的时候，剪口对着墙。对着墙，是为了不扎着人。扎了以后，人不疼。可是它要对着墙。这是我三十年的习惯。
酒精瓶里，还有一点酒精。酒精是最后一年剩下的。剩下的不多，有两指深。深的时候，它不挥发。不挥发的时候，它就在瓶里。瓶上有一层灰。灰是薄薄的一层。
17
婴儿秤是弹簧的。
钩上挂一只布兜。
孩子放进兜里。
兜一沉，指针走。
指针停住，我读数。
一九八〇年以后，生孩子的人少了。少的时候，我一个月只接几个。几个里，头胎占一半。头胎的人怕。怕的时候，她们抓我的手。抓了以后，我说，松一点。松了以后，她们就松了。
那时候，来上环、来查孕的人多了。多的以后，我的活变了一半。一半是接生，一半是查。查的时候，我用一台小机器。机器是听胎心的。听的时候，探头贴在肚子上。贴了以后，里头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
有一年一个妇女来查，查出是双胎。查出来以后，我叫她去医院。她说，我生过两个了。我说，双胎不一样。她说，我生得下来。我说，生不下来的时候，就晚了。她想了想，去了。
一九八五年的春天，遇过一回脐带绕颈。绕颈是在孩子出来的时候看出来的。头出来以后，脖子上有一圈线。线是紫的。紫的时候，孩子的脸就青。青了以后，要快。
那一回，我先摸。摸了以后，我知道，绕了一圈。绕了一圈的时候，我用两个手指把脐带勾住。勾了以后，从头上退下来。退的时候，要轻。轻的时候，孩子的脖子才不受。退了以后，他的脸就红了。
退了以后，孩子出来得快。快了以后，他哭得响。响了以后，他娘问，怎么了。我说，绕了一圈。她说，要紧吗。我说，退了就不要紧。她说，那你还出汗。我说，出汗是热的。
那一年，绕颈的事遇上过三回。三回里，两回是绕一圈，一回是绕两圈。绕两圈的那一回，退不下来。退不下来的时候，我把孩子往上推了一点。推了以后，我顺着脐带转。转了以后，才退下来。
她干了三年，回过一趟家。回来的时候，她说，今天我们接了一个，脐带绕了三圈。我说，退了没有。她说，退了。我说，怎么退的。她说，先推上去，再顺着转。说了以后，我笑了。笑了以后，我说，你学会了。
那一句话，是我说过的。说过以后，她记住了。记住了以后，她用上了。用了以后，她回来告诉我。告诉了以后，我知道，这一行是有传的。传的时候，不是靠一本书。是靠这句话。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有个女人来找我。来的时候，她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怀里。怀里的时候，他睡着了。睡了以后，她站在院门口。站了以后，她说，你还认得我吗。
我看了她一会儿。看了以后，我说，你是某村的。她说，是。我说，你那年是臀位。她说，是。我说，孩子这么大了。她说，四岁了。说了以后，她让孩子叫奶奶。孩子没有叫。他只是看着我。
布包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纸是从登记本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我留了一页。留的是头一页。头一页上有二十行。二十行里，有我头一年写的字。字是小的。小了以后，它还是清楚的。
那一页纸，我看了很多回。看了以后，我把它放回包里。放了以后，包就合上。合上以后，它压在桌上。压了以后，纸上有一道折。折是横的。横的时候，它把纸分成两半。
有一回我把它拿出来抄。抄的时候，我用那支黑钢笔。笔是成亲那年他送的。笔尖是金的。金的时候，它写字轻。写了以后，字是黑的。黑了以后，我把它晾在桌上。晾了以后，墨才干。
18
登记本第一页是头一年写的。
写的是日子、姓、男女、斤两。
写了以后，签一个名。
签了三十年。
本子换了七本。
一九八三年，我去县里学新法接生。学了七天。七天里，学了三样。一样是消毒，一样是缝合，一样是识别难产。识别难产，看五样。看血压，看胎心，看宫缩，看宫口，看先露。
学的时候，讲课的是一个女大夫。她讲骨盆的时候，用一具模型。模型是塑料的，粉红的。她把孩子从里头拿出来，又放进去。放了以后，她说，卡在这里，就是难产。看了以后，我记住了那个位置。
回来以后，我把产包重新配了一遍。配的时候，我加了一把钝头钳，加了一卷绷带，加了一只小电筒。电筒是为了夜里照。照了以后，看得清。清了以后，手不慌。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遇过一回大出血。出血是在生完以后。生完以后，她的被上是一滩。滩还在扩。扩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回比上回重。
我先压，再打针。针打了两针。两针以后，血没有止。没有止的时候，我打电话叫县医院。叫了以后，他们说，送血。送了以后，血是两袋。两袋血挂在床边的架上。架上有一根管。管里的血一滴一滴。
那一夜，我守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的脸色回来了。回来了以后，她的手从被里伸出来。伸了以后，她抓着我的袖子。抓了以后，她说，我以为我要走了。我说，你走不了。
那一件事以后，我在产房里添了一样东西，是一块表。表挂在墙上，是方的。方的时候，它有秒针。秒针走一圈，是一分钟。一分钟里，我数她的脉。数了以后，我心里有底。
还有一回，是一个人拿着一块布来。布是蓝的，一尺见方。他说，这是我生下来包的那块。我问，你怎么认出来的。他说，我娘一直收着，说了以后，他把布摊开。摊了以后，布上有一块淡黄。黄的地方，是当年的血。
那块布，我没有收。没有收的时候，我说，你拿回去。他说，我给你。我说，这是你的。他说，我留着也没有用。我说，你留着，将来给你的孩子看。他听了以后，把布折起来。折了以后，他放进兜里。
他走的时候，我送到门口。门口栽着一棵树，落叶把地面盖了一层黄。他回头说了句谢谢你。说了以后，他就走了。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抄的那一页，抄了半张纸。半张纸上，是二十个人。二十个人里，有七个是男的，十三个是女的。十三个女的里，有一个是头一年冬天的。她的那一行，写得最长。最长的那一行，我在末尾加了一个字，顺。
顺这个字，我用得最多。四千三百行里，有三千多行末尾是这个字。顺的意思是母子都好。好在的时候，我写得快。快的时候，字有一点草。草的时候，它还是认得出来。
不顺的那几百行，我写得慢。慢的时候，我把笔按下去。按了以后，纸上有印。印在背面也看得见。看得见的时候，我知道，那一行是重的一行。
19
退休那天，我把最后一件旧物收进包里。
收的是那把剪子。
剪子用布包了三层。
包了以后，放进包底。
包底压着一本册子。
一九八九年，卫生院盖了新楼。新楼三层，妇产科在二楼。楼上有水，有电，有一台无影灯。灯一开，屋里白得像白天。白了以后，影子没有了。没有了以后，缝合更准。
新楼的产床是铁的吗，那床能升降。升的时候，用脚踏。踏一下，床起来了。起来以后，产妇躺着舒服。舒服的时候，她有力气。有力气的时候，生得快。
新楼里有一间婴儿室。婴儿室有一排小床。床是铁架子的，架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孩子。放了以后，孩子睡。睡的时候，屋里静。静的时候，只有几声哭。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出过一回差错。差错不在接生，在登记。登记的时候，我把两个孩子写反了。写反的原因是两个人都姓同一个姓，又是同一天。同一天，同一个姓，我写串了行。
写串以后，两家的名字对不上。对不上的时候，其中一家来找。找了以后，我把本子翻开。翻到那一页，我看了三遍。看了以后，我知道是我错了。错了以后，我没有推。我说，是我写串了。
那一回，我陪那家人去另一家。去了以后，我把两个本子对给他们看。看的时候，两家的老人都来了。来了以后，我说，孩子没错，是我把行写错了。说了以后，我给他们一鞠躬。鞠了以后，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回来以后，我把那一页重新写过。写过以后，我在本子的边上画了一个框。框里写着错，改。改了以后，页上有一块补纸。补纸是白的。白的时候，它比别的页浅。浅的地方，一看就知道。
二〇〇〇年以后，卫生院有了电话机，是拨号的。有了以后，村里的人生孩子会先打电话。电话打来，说，某某家的要生了。说了以后，我让他们叫人。人了以后，我用自行车去。
那时候，我已经退了休，可是还是有人来叫。叫的时候，他们知道我住哪儿。晓得了就摸到窗下敲玻璃，我披衣裳起身，先从柜里取包。包还在柜里。柜里放了七年，布上没有霉。
有一年冬天，我去接了一回。接完以后，那家人给我煮了一碗挂面。面上有两个鸡蛋。蛋是圆的，卧在面上。吃了以后，我说，下回别叫我。他们说，下回还叫。我说，卫生院有人。他们说，我们认得你。
那一句我们认得你，比什么都重。重的时候，我知道，我这三十年，不只是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它还在村里。在村里，是因为这些人记得。记着的人，会替你说。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剪子，有瓶，有包。包上有纸。纸上有字。字是我写的。写了三十年。三十年以后，字还在。字里的人，有的长大了，有的老了，有的不在了。
我把手放在包上。包是软的。软的时候，它有一点温。温的时候，我知道，这是屋里的温。屋里有灯，灯是黄的。黄的时候，它落在包上。落在包上的光，是静的。
静了以后，我把包打开。打开以后，我把剪子拿出来。拿了以后，我在灯下看了看。剪子的刃，还是亮的。亮的时候，它有一道细白。细白的地方，是三十年磨的。磨了以后，它更薄了。
20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卫生院。
旧楼拆了，新楼还在。
妇产科搬到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上，有一个育婴室。
育婴室里，孩子在哭。
一九九〇年的冬天，我接过一对双。双是两个男孩，一个五斤，一个四斤八两。生的时候，一个先出来，一个后出来。后出来的那个，晚了七分钟。七分钟里，我把手伸进去摸。摸了以后，我知道，他横着。
横着的时候，我用手转。转的时候，要轻。轻的时候，她才不疼。转了以后，他顺了。顺了以后，他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他是青的。青了以后，我拍他的脚。拍了三下，他哭了。
那一对双，后来长得很像。像到他们的娘也分不清。分不清的时候，她给他们戴了两个颜色的手绳。手绳是线的。线是红的和蓝的。蓝的那个，是后出来的。后出来的那个，小时候弱一点。
一九九二年的腊月，我接了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六斤整。生的时候，屋里下着雪。雪落在窗上。窗上的纸湿了。湿了以后，我把窗关上。关了以后，屋里暖。
那个女孩生下来以后，哭得很响。响了以后，我把她包起来。包了以后，我抱到门口。门口有她的爹。他爹接过她，手是抖的。他手一抖，笑出声来，说，又是个丫头。
那一夜，我在床边坐了半个钟头。坐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以后，我就不再接了。接了以后，我把产包叠好。叠了以后，放进柜里。柜门关上，有一声响。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去了卫生院。卫生院的新楼有三层。三层是白墙，蓝窗。窗上有一层玻璃。玻璃是透的。透了以后，看得见里头。里头有孩子在哭。哭了以后，我在走廊上站住。
走廊上有一个护士，二十几岁。她看见我，问我找谁。我说，我不找谁。我说，我从前在这儿的妇产科。她听了以后，说，您是蓝大夫吧。我说，是我。她说，我们屋里挂着一张相片。相片上有您。
她领我上了二楼。二楼有一间屋，门上挂着妇产科。门上有一块牌。牌是新的。新的时候，字是黑的。黑了以后，它跟旧牌一样。进了屋，我看见墙上有一张相片。相片是黑白的，是三十年前照的。
相片上有五个人，站在旧楼前。我在最右边。手里抱着一个产包。包是蓝的。蓝的时候，它有一尺见方。相片的边上写着一个年份。年份是我来的那一年。看了以后，我伸手摸了摸相片。玻璃是凉的。
护士说，这相片是从旧楼墙上揭下来的。揭的时候，纸都脆了。脆了以后，他们把它装进框里。框是木的。木的时候，它有一层清漆。清了以后，相片就不黄了。
她又说，您那本登记本，也在这儿。说了以后，她打开一个柜。柜里有一本册子。册子的皮掉了。掉了以后，露出里头的纸。纸是黄的。黄的时候，它脆。我伸手翻了一页。翻的时候，纸响了一声。
那一页上，有我写的字。字是小的。小的时候，一行有二十个字。二十个字里，有一个姓。姓是我头一年写的。写了以后，我签了一个名。名字是三个字。三个字在纸上，还是那个样子。
我把册子翻到最后。最后那一页，写的是腊月。腊月里，一个女孩，六斤整。那一行是我写的。写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写过。没有了以后，册子就停在那儿。停了三十年。
合上册子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封皮上。封皮是硬的。硬的时候，它有一点凉。凉了以后，我把它交回给护士。她说，您拿走也行。我说，不拿。我说，这个要留在这儿。她听了以后，把它收回柜里。
薄了以后，它还能剪。剪一下，纱布就断。断口一齐，我照旧塞回包中，把包合拢。合上以后，我在包上按了一下。按了以后，包上有一个凹。
那个凹，过一会儿就平。平了以后，包还是那个包。包上的蓝，是灰的。灰的时候，它在桌上。在桌上的时候，它不响。不响的东西，装了三十年。
一盆水烧到滚，一把剪子在手里，一条脐带留一寸。这三样，是我这一辈子的规矩。规矩在的时候，孩子在哭。哭了以后，人就有了头一声。头一声以后，这一家才算添了人。
我把他抱出去的时候，外头的人都在等。等了以后，他们围上来。围了以后，我把孩子交出去。交出去以后，我回屋洗手。洗了以后，我坐在凳上。坐的时候，我听见里头的孩子在哭。
还是那样的雪，打在窗纸上洇出湿痕，屋里却暖着。暖的时候，我坐在桌前。桌前有三样东西。三样都不响。不响的时候，我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