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三年三月，我十八岁，进了柳河木器社。
木器社在公社的东街上，是一间工棚。
工棚里有一条长凳，长凳八尺，凳面刨得平。
长凳上放着刨、锯、篾刀、墨斗。
墙边靠着一捆竹篾，篾是青的，一捆一百根。
工棚的地上，有一层木屑。
木屑是黄的，踩上去软。
软的时候，脚底下没有声。
一天扫三回，扫了还有。
扫帚是一把竹扫帚，扫帚把磨得光。
工棚的墙上，挂着十几样工具。
刨子、锯、凿、锉、墨斗、角尺。
每样有一个钉子。
钉子是铁的，钉在墙上。
工具挂上去以后，柄朝外。
长凳是工棚的心。
凳面八尺长，一尺宽，厚三寸。
凳腿四根，腿下垫着木楔。
楔紧了以后，凳不晃。
凳晃的时候，刨出来的板不平。
一九六三年的春天，木器社一共有八个人。
八个人里，三个箍桶，两个做箱，两个打家具，一个管账。
管账的姓敖，坐在工棚外头的小屋里。
小屋有一张桌，桌上有一架算盘。
算盘的珠子被手指磨得亮。
八个人，一天吃一顿公饭。
饭在厂里的大锅里做。
做的时候一锅粥，一锅菜。
菜是萝卜，冬天是白菜。
吃了以后，人回工棚。
工棚里有一盏灯，灯是煤油灯。
晚上点着，火苗有一寸高。
一寸的火，照得见手，照不见板上的纹。
看不见纹的时候，我把板搬到灯下。
搬了以后，凑近看。
箍桶的手，冬天裂。
裂的原因是手在冷水里泡，在干板上摸。
泡了以后，手上的皮白。
白了以后，一摸板，皮就开。
开了以后，口子有一道红。
裂了以后，师父给我一小罐油。
油是猪油，掺了一点蜡。
掺了以后，油是稠的。
稠的时候，抹在口子上。
抹了以后，口子不再裂。
那一罐油，我用了一个冬天。
冬天里，手上有油，板上就有一点亮。
亮了以后，板面滑。
滑的时候，刨子走得快。
一九八〇年包产到户以后，村里的粪桶不够用。
不够用的原因是家家有了自己的地，家家要挑粪。
挑粪要有桶，桶要结实。
结实的桶，是木桶。
那一年的活，从三月忙到十一月。
忙的时候，我一天箍两只。
两只桶，从早到晚。
早上刨板，中午拼桶，下午抹灰。
抹了灰以后，桶搬到阴处。
搬了以后，我再刨第二天的板。
那一年我一共箍了四百一十只。
四百一十只里，粪桶二百六十，水桶一百二十，米桶三十。
一年四百一十只，是我这辈子的最高。
一九六三年的夏天，柳河发过一回水。
水从上游来，一夜涨了三尺。
涨了以后，东街的水进了工棚。
水在工棚里，有一尺深。
深了以后，我们把板搬到高处。
搬的时候，板漂在水上。
那一回水，社里的桶漂走了十几只。
漂走的桶在水上转。
转的时候，桶口朝上。
朝上以后，桶里进水。
进了水，桶就沉。
水退了以后，我们在街上捡桶。
捡回来七只。
七只桶里，三只还能用，四只散了架。
散架的桶，我们把箍拆下来，板当柴烧。
烧的时候，板是湿的。
湿了以后，屋里全是烟。
箍桶这一行，有一句老话，是箍紧不箍死。
紧，是板不散。
死，是板不透气。
死了以后，桶容易裂。
裂的时候，箍还紧。
紧了以后，箍勒住板，板裂得更快。
所以套箍的时候，要留一线。
留一线，是箍和板之间有一层灰的空间。
空间填了灰以后，桶不漏，板也不挤。
挤了以后，板里的水汽出不来。
出不来的时候，板就发黑。
发黑的板，用不了几年。
几年以后，板里朽了。
朽了以后，一敲就是空的。
空的声音，跟好板不一样。
好板敲下去，是闷的。
朽板敲下去，是散的。
2
师父姓裘，那年五十一岁，手大，指头短。
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是刨子啃的。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认板。
板是杉木的，一节一节，颜色白。
白的时候，板轻。
轻的板，才是桶板。
裘师傅教我认板，认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板一块一块地翻。
翻的时候他说，你看这个纹。
纹是直的，是桶板。
纹是斜的，是箱板。
纹是乱的，是柴火。
桶板要用直纹。
直纹的板，箍起来不裂。
裂的原因是纹斜，斜了以后，箍一紧，板就顺着纹开。
那块斜纹的板，师父教我试了一回。
试的时候我把板箍进一只桶。
箍紧了以后，板裂了。
裂的时候有一声响。
响了以后，师父说，记住这个响。
裘师傅有一个习惯，每天收工前摸一遍工具。
摸的时候他把刨子拿起来，翻过来看刨刃。
看了以后，用拇指刮一下。
刮了以后他说，明天要磨。
磨刨刃是我早上的第一件事。
磨刨刃的石头，是青石。
青石上有水。
水从碗里滴下来。
滴了以后，刃在石上走。
走了以后，刃上有一条亮线。
一条亮线，就是刃的口。
口磨出来了，刨出来的板才光。
不光的时候，板上有毛。
毛在板上，灰咬得住，可是桶面难看。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工棚里冷。
冷的时候，人靠炉子。
炉子里烧的是刨花和木头边角。
烧了以后，屋里有一股木香。
木香是杉木的味。
有一年冬天炭不够，我们把废桶烧了。
烧的时候，桶在炉里响。
响了以后，火旺起来。
旺的时候，屋里红。
红了以后，师兄弟几个把手伸向火。
废桶烧了以后，剩下一堆箍。
箍是竹的，烧不干净。
烧不干净的时候，把箍捡出来。
捡了以后，箍还能用。
能用的箍，编一编，又是一道。
一九八〇年的秋天，我在院里搭了一个棚。
棚是给桶晾灰的。
棚顶是苇席，席上压着砖。
压了以后，风从席缝里过。
过了以后，灰干得慢。
慢了以后，灰硬得透。
那个棚，一季能放四十只桶。
四十只桶分四排，一排十只。
排与排之间留一尺。
留了以后，人进去搬桶不碰。
有一年秋天雨多，棚里潮。
潮了以后，灰十天不硬。
不硬的时候，我把桶搬到灶边。
灶边暖，暖了以后，灰硬得快。
快了以后，桶能交了。
一九六三年的秋天，社里补做了一批桶，是给水淹过的人家。
一批三十只。
三十只桶，我们做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社里不管饭。
不管饭的时候，各人回家吃。
吃了以后再来，来了接着干。
那批桶，卖得便宜。
便宜是社里定的，一只一块二。
一块二的桶，是赔本的。
赔本的时候，敖会计在账上写了一个红字。
红字是亏。
那一个字，我看见了。
看见以后，我知道，桶这个东西，有时候不挣钱。
不挣钱的时候，也得做。
箍桶的人，会听桶。
听的时候，用手指敲桶身。
敲了以后，耳朵贴在桶上。
贴了以后，声音在桶里走。
走了以后，我知道哪一块板是空的。
有一年一只桶听出了两块空板。
空了以后，我把那两块板换了。
换了以后，桶又用了十年。
十年以后，那只桶在井台边。
边上有一层青苔。
3
第二件事是刨板。
刨的时候板要压在长凳上，脚踩住。
刨子推出去，板上一层薄片卷起来。
薄片落在脚边。
一天刨下来的薄片，能装一筐。
刨板的时候，人要站在凳边。
站的时候左脚踩板，右脚蹬地。
刨子推出去，身子跟着往前。
推到尽头，手一抬，刨子回来。
回来的时候不使劲。
刨一天，胳膊是酸的。
酸的时候，刨出来的板就厚。
厚了以后，箍起来不严。
不严的时候，桶漏水。
有一年我刨了一天，胳膊酸了。
酸了以后，我把一块板刨厚了半分。
半分不显眼。
箍起来以后，那只桶在缝里渗水。
渗了以后，我重刨了一遍。
一九六几年的工棚里，刨花是一宝。
刨花能烧火，能垫箱底，能给小孩玩。
有一年冬天，我用刨花生了三回火。
生了以后，屋里暖。
暖的时候，师兄弟几个围着火坐。
坐了以后，谁也不说话。
刨花还有一个用处，是填缝。
填缝的时候，把刨花塞进桶缝里，塞了以后抹灰。
灰和刨花混在一起，缝就实。
实了以后，水渗不进去。
一九六几年的春天，社里进过一批楠木。
楠木是做桶的好料。
好料是纹理细，木香重。
重的时候，一块板在手里，有分量。
有分量的板，箍出来的桶沉。
那批楠木，箍了三只桶。
三只桶是给公社的。
公社的人来拿的时候，摸了摸桶。
摸了以后说，这个桶香。
我说，是木头的香。
他说，木头香，桶就好。
那三只桶，后来放在公社的食堂里。
放了十几年。
十几年以后，桶上有一层油光。
油光是米汤浸的。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桐油涨了价。
涨了以后，一桶油从八块到十二块。
十二块的油，拌出来的灰贵。
贵了以后，一只桶的灰钱从两角到三角。
三角的灰钱，我要跟主家说清。
有一年主家嫌贵。
他说，别人家的桶没有这么贵。
我说，别人的灰薄。
他说，薄了怎么样。
我说，薄了以后，桶用三年。
他不信，去买了别人家的桶。
三年以后，他的桶底漏。
漏了以后，他抱着桶来找我。
找了以后他说，你说得对。
那一回，我给他修了底。
修的时候，我没有多收钱。
多收的钱，我心里过不去。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我娘给我做了一双鞋。
鞋是黑布的，底是千层。
做了以后，她让我在工棚里试。
试了以后，我说，合脚。
她说，合脚就好。
那一双鞋，我穿了两年。
鞋在工棚里磨。
磨的原因是地上有木屑。
木屑在鞋底上，一层一层。
一层以后，鞋底薄了。
薄了以后，走路时脚心能感觉到地。
两年以后，鞋底磨穿了一个洞。
洞在右脚的大拇指下。
穿了以后，我娘又给我做了一双。
做了以后，她把那双旧的收起来。
收了以后，她说，留着，以后有用的。
箍桶这一行，还要会看天。
看天，是看晴雨。
晴了以后，桶晾在外头。
雨了以后，桶搬进屋。
搬了以后，屋里潮。
潮的时候，灰干得慢。
慢了以后，交货要拖。
有一年秋天连阴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四十只桶没有干。
没有干的时候，主家天天来问。
问了以后我说，再等两天。
两天以后又两天。
拖了十天，才交。
4
第三件事是算圆。
一只桶，口要圆。
圆的口，是十八块板拼的。
十八块板，每块的角度是二十度。
二十度，是师父用一根线量出来的。
算圆，是箍桶的难处。
一只桶十八块板，十八块板围一个圆。
每一块板的角度，是二十度。
二十度是三百六十除以十八。
师父不会算这个。
他用一根线，一根尺，一块板，量出来的。
量的时候，他把十八块板摆在地上。
摆成一个扇形。
扇形的两头对不上，他就把板挪一点。
挪到两头对上了，角度就对了。
对了以后，他在板上画一道线。
那道线，是板的边。
边刨出来以后，十八块板一拼，就是一个圆。
圆了以后，用绳一围，绳的长度就是桶口的周长。
周长一尺八的桶口，周长是五尺六。
墨斗是弹线的。
弹线的时候，线头一个人拉，墨斗一个人端。
端了以后，把线拉起来，一松。
松了以后，板上有一条黑线。
黑线是直的。
直了以后，锯就照着它走。
墨斗里的墨，是棉花蘸墨汁。
蘸了以后，棉花在斗里。
斗的一头有一个线轮。
线从轮里出来，过墨，再出去。
有一年墨斗漏了。
漏的原因是斗底裂了。
裂了以后，墨滴在板上。
滴成一串黑点。
黑点以后，我用一块胶布贴上。
贴了以后，墨斗又用了半年。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活有一样难，是桶底。
桶底是一块圆板。
圆板要嵌进桶身里。
嵌的时候，桶身的板要开一道槽。
槽开了以后，圆板放进去。
放了以后，底下加一道箍兜住。
开槽的刀，是一把小圆刀。
刀口是弧的。
弧的时候，槽是圆的。
圆了以后，板嵌进去不漏。
不圆的时候，槽里有一道缝。
有一年槽开浅了。
浅了以后，桶底嵌不进去。
嵌不进去的时候，我用锤敲。
敲了以后，板裂了。
裂了以后，那只桶废了。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个体牌挂上以后，我在院里接活。
接活的时候，主家自己来。
来了以后，他站在板边看。
看了以后，他问，几天。
我说，三天。
他说，太快了。
我说，不快，一只桶三天，是稳的。
有一年一个主家要一天一只。
一天一只的桶，灰抹得薄。
薄了以后，缝里的水往外沁。
漏了以后，他不认。
不认的时候，我把钱退给他。
退了以后，桶我留着。
留了以后，我重新抹灰。
抹了灰，晾了七天。
七天以后，那只桶卖了原价。
一九六六年的冬天，我成了亲。
成亲的那一天，社里给了我三天假。
三天里，我把院里的活干了一半。
干了以后，我回社里。
回了以后，师兄弟几个问我，新媳妇怎么样。
我说，好。
他们笑了。
我成亲那年，家里有三间屋。
屋是土墙，顶是草。
草顶上有两处漏。
漏了以后，下雨时屋里有水滴。
滴在盆里，一夜能接半盆。
成亲第二年，我把屋顶修了一回。
修的时候，我在草上压了一层瓦。
瓦是买的，一片三分。
三分的瓦，买了一千片。
一千片瓦，压了半个月。
箍桶这一行，到了后来，剩的人不多。
不多的时候，一县里做木桶的只有三家。
一家在县城，一家在镇上，一家是我。
三家，一年做几百只。
三家做的桶，卖的价不一样。
县城的那家，一只水桶八块。
镇上的那家，六块。
我卖五块。
五块的桶，我用的是自己刨的板。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涨价。
我说，涨了以后，人不买，去买塑料的。
他说，那你就做塑料的。
我说，我不会。
不会的时候，我只能做木头。
5
箍桶的箍，是竹篾编的。
竹篾在水里泡三天，泡软了才能编。
编的时候一根压一根。
压三道，就是一个箍。
一个箍一寸宽。
竹篾要泡。
泡篾的水，是井水。
井水凉，凉的时候篾在水里软。
软了以后，编的时候不断。
不软的时候，一编就裂。
篾在水里泡三天。
三天里，水换了三回。
换水的原因是水会变黄。
黄了以后，篾上的青就退了。
编箍的时候，篾一根压一根。
压的时候要平。
平了以后，箍是一个圈。
圈的接头，要把篾头塞进去。
塞了以后，箍不开。
编箍的时候，篾要在手里过三遍。
头一遍是分，把篾分成宽的、窄的。
第二遍是破，把宽篾破成窄篾。
第三遍是编，一根压一根。
破篾的时候，篾刀在篾上一拉。
拉的时候要顺着纹。
顺了以后，篾破得直。
不顺的时候，篾破歪，编出来箍不平。
篾刀是一把窄刀，刀柄是木的。
木柄上有一层油。
油是手上的油。
三十年里，那把刀柄被手磨得发亮。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一天要用多少篾，账上有数。
一只桶三道箍，一道箍用五根篾。
五根篾，一根四尺长。
一只桶，是十五根篾。
一个月二十只，是三百根。
篾是公社的竹林里砍的。
砍篾的时候，要选青竹。
青竹是当年的竹，皮青，节密。
密的时候，篾韧。
韧的篾，编箍不断。
老竹的篾硬，硬了以后，一编就裂。
裂了以后，箍散。
散了以后，桶倒。
所以箍桶的人，认竹比认板还要紧。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收过一个徒弟。
徒弟姓柴，十六岁，是本村的。
他来了以后，我教他刨板。
刨了三天，他手上起了泡。
泡破了以后，他不吭声。
不吭声的时候，我知道他能干。
他学了半年。
半年里，他学会了刨板、算圆、编箍。
学套箍的时候，他套了三回不上。
三回不上，他把箍拆了，编了一个紧的。
紧了以后，套上了。
套上以后，他笑了。
他学了两年，走了。
走的原因是县里的木器厂招工。
招了以后，他去了。
去了以后，他一年回来一回。
回来的时候，他带一包糖。
一九八七年，他回来过一回。
那一回他说，厂里用机器做桶。
机器做的桶，一天一百只。
一百只桶，是木头的，可是箍是铁的。
我说，机器做的桶，缝里抹什么。
他说，抹胶。
我说，胶几年干。
他说，不干，胶是硬的。
我说，硬了以后，桶裂不裂。
他说，裂。
一九六七年的秋天，我女人怀了孩子。
怀了以后，她不能挑水。
不能挑水的时候，我把水缸挑满。
挑了以后，缸里的水够三天。
三天以后，我再挑。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孩子生了。
生的时候，我在社里箍桶。
箍到一半，有人来叫。
叫了以后，我放下刨子就走。
走了以后，那只桶的板摊在凳上。
摊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板上的纹干了。
孩子是个女儿。
女儿生下来，有六斤。
六斤的孩子，抱在手里，是热的。
热的时候，我不敢用力。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我做了一生最后一只桶。
桶是给邻村一个老人的，口一尺八。
他要一只水桶，说家里的桶漏了。
漏了以后，他没有买塑料的。
他说，我用木头的用惯了。
那只桶，我做了四天。
四天里，我把板刨了两遍。
刨了以后，我编了三道竹箍。
编了以后，抹灰。
抹了以后，晾了七天。
七天以后，桶不漏。
他来拿的那一天，摸了摸桶口。
摸了以后他说，圆。
我说，圆是十八块板算出来的。
他说，你还算得清。
我说，算了一辈子。
他给了五块钱。
五块钱，我没有推。
收了以后，我把钱放在桌上。
放了以后，我看那只桶。
桶在他手里，一晃一晃地走了。
6
一只桶要三道箍。
上头一道，中间一道，底下一道。
上头的那一道最要紧。
要紧的是它兜住桶口，口才不裂。
箍桶的时候，先把板围起来。
围的时候用一根绳，绳绕一圈，绳头打个活结。
活结一拉，板就收。
收的时候板一块挤一块。
挤紧了以后，把箍套上去。
套箍要快。
快的时候，板还没有回弹。
回了以后，箍就套不上。
套不上，就要重来。
有一回我套慢了，箍套不上。
套不上以后，我把箍拆了，重新编了一个。
重新编用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里，板一直在回弹。
套箍的手法是箍桶的分界。
会套的人，一拉绳，一按箍，箍就上去了。
不会套的人，拉了三回，箍还卡在一半。
卡住的时候，板开始回弹。
回弹以后，越卡越紧。
套箍要借一点力。
借力的法子是把桶身往地上一墩。
墩的时候板往下走，箍往上走。
两下一挤，箍就到位。
到位以后，用木槌敲一圈。
敲了以后，箍平。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一只桶要几道手续。
手续是：选板、刨板、算圆、拼桶、套箍、开槽、嵌底、抹灰、晾桶。
九道。
九道里，最费时间的是刨板。
刨板占一天的一半。
最要紧的是套箍。
套箍是一次成，二次不成。
一次套不上，板就回弹。
回弹以后，板的角度变了。
变了以后，桶不圆。
九道手续，我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九道手续没有变。
变的是板，从手锯到带锯。
变的是箍，从竹篾到铁丝。
铁丝箍结实，可是桶面不好看。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箍过一只大桶，是给酒厂的。
桶口三尺二，高四尺。
桶板厚一寸二。
厚板要两个人抬。
抬的时候，一块板压在我肩上。
压了以后，肩上一道红。
那只桶，箍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我把板刨了两遍，编了四道箍。
四道箍，一道比一道紧。
紧了以后，桶里装酒不漏。
不漏的时候，酒厂的人来看。
看了以后他说，这个桶能用二十年。
二十年，是我听过的最长的一个数。
长了以后，我心里有一点热。
热的时候，我知道，这一只桶，抵得上我半年的活。
一九七〇年的冬天，社里赶过一回活，是给部队做的。
做的是挑水桶，二十只。
部队的桶要结实，要能装五十斤。
五十斤的桶，板厚八分。
八分的板，刨起来费劲。
费劲的时候，一天刨六块。
那二十只桶，我们做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社里点了三盏灯。
灯下箍桶，手上是黄的。
黄了以后，箍编得慢。
慢了以后，交货晚了三天。
部队的人来拿桶的时候，没有说什么。
他们摸了摸桶，抬走了。
抬走以后，敖会计说，这个活，值。
值的原因是部队给了粮票。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我把院里的长凳挪进了屋。
挪的原因是院里下雨。
下了以后，凳在雨里。
雨淋了以后，凳面发灰。
灰了以后，我用刨子刨了一遍。
刨了以后，凳面又白。
那条凳进了屋，占了半间屋。
占了以后，屋里转不开身。
转不开的时候，我女人说，把凳卖了吧。
我说，不卖。
她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坐。
后来的十年，我在那条凳上坐。
坐上去，木头透着一股凉。
凉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凳面上。
放了以后，手底下有一层光。
光是一层油，是三十年的手磨的。
7
桶的缝里要抹灰。
灰是桐油拌石灰。
拌的时候油多灰少，灰是稠的。
稠了以后抹进缝里，抹了以后要用篾片压实。
桐油灰，是箍桶的命。
灰是石灰，油是桐油。
拌的时候，油要先熬。
熬的时候桐油在锅里，火要小。
小了以后，油上有一层沫。
沫撇掉，油就清了。
清了以后，把石灰一点点地撒进去。
撒的时候要搅。
搅到灰和油合成一团。
团是灰白的，捏起来有黏。
桐油灰要当天用完。
用了以后，第二天就硬。
硬了以后，抹不进缝。
抹不进的时候，只能砸碎重拌。
熬桐油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味。
味是辣的，呛鼻子。
呛的时候，人要站在上风。
上风的味道淡。
淡了以后，眼不流泪。
桐油熬过了，会变稠。
稠了以后，颜色是深的。
深的时候，油上有一层膜。
那层膜，是油的皮。
有一年桐油熬过了，油成了胶。
胶一样的油，拌不进灰。
拌不进的时候，一锅油废了。
废了以后，师父说，火大了。
我说，我没有看住。
他说，看火这件事，一辈子要学。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人要知道桶装什么。
装酒的桶，板要密。
装水的桶，板要匀。
装粪的桶，板要厚。
装米的桶，板要干。
干板是做米桶的命。
板不干，米进去就霉。
霉了以后，米是黄的。
黄了以后，米不能吃。
所以做米桶的板，要在屋里放三个月。
三个月里，板慢慢干。
干了以后，板轻。
轻了以后，板不开裂。
一九八六年的冬天，酒厂的桶裂了。
裂的原因是他们用热水洗桶。
热水一浇，板胀。
胀了以后，箍松。
松了以后，桶身的一道板开。
开了以后，酒漏了三十斤。
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去了酒厂。
去了以后，我看那只桶。
看了以后我说，这个桶，能修。
修的法子是把那道板换掉。
换了以后，重编一道箍。
编了以后，桶又不漏。
修那只桶，我用了四天。
四天里，酒厂的人给我做饭。
饭是白面馒头。
吃了以后，我知道，这个厂有钱。
走的时候，他们给我一个红包。
红包里有二十块。
二十块，是我箍两只桶的工。
我收了。
收了以后，我说，以后洗桶用温水。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社里买过一台电刨。
电刨是县里拨的，一台。
装了以后，刨板快了三倍。
三倍的时候，一天刨二十块。
二十块板，够两只桶。
电刨的刃是圆的，转起来有风声。
风从刃上出来，吹得薄片飞。
飞了以后，薄片落在墙上。
落了以后，墙上有一层黄。
电刨好用，可是危险。
危险的是手。
手离刃三寸，刃一转就到了。
到了以后，手指头就没了。
社里的计师傅，少了半截指头。
他少指头那一年，是二十九岁。
少了以后，他还是刨板。
刨的时候，他用剩下的手指头顶住板。
顶了以后，板还是平的。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我把九样工具挂在墙上。
挂的时候，每样一个钉子。
钉子是铁的，钉在土墙上。
挂了以后，柄朝外。
朝外以后，一进门就看得见。
挂了十年，工具上没有锈。
没有锈的原因是我一个月擦一回。
擦的时候用油布。
擦完以后，刃上有一点光。
8
抹了灰的桶，要晾七天。
七天里，灰慢慢硬。
硬了以后，桶就不漏。
不漏的时候，桶里能装水。
晾桶的七天，是箍桶的等。
等的时候，桶放在阴凉的地方。
阴凉的地方，灰干得慢。
慢了以后，灰才硬得透。
透了以后，桶才不漏。
有一年我急着交货，把桶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了两天，灰的表面硬了。
里头没有硬。
装了水以后，灰开了。
开了以后，桶漏水。
那一回，师父没有骂我。
他说，灰这个东西，急不得。
我说，我急。
他说，急了以后，你还要重来。
晾桶的屋里，桶是倒扣的。
扣的时候桶口朝下。
朝下以后，桶里的水汽出得来。
出得来的桶，灰干得匀。
匀了以后，桶不漏。
倒扣的桶，底下垫两根木条。
垫了以后，桶口不贴地。
不贴地，空气能进去。
有一年桶正着放。
正着放了两天，桶底的灰没有干。
没有干的时候，我把桶倒过来。
倒了以后，又晾了五天。
五天后，灰硬了。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人要会算桶的容量。
一只桶装多少，看口，看高。
口一尺八，高一尺六的桶，装四十斤水。
口一尺二，高一尺的桶，装二十斤米。
口三尺，高两尺半的桶，装一百五十斤水。
算容量，是为了给主家说清。
主家来定桶，说，我要装五十斤的。
我就知道，口要二尺，高要一尺八。
一八的桶，一天箍一只。
有一年主家说错了，要装一百斤。
我箍了口二尺四的桶。
箍了以后，他拿回家，说装不满。
我说，你要的是一百斤。
他说，我要的是一百斤，可是我的缸装不下。
缸装不下的时候，桶太大。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木器厂的活断了。
断的原因是塑料桶、铁桶、胶桶都进了村。
进了以后，木桶只有老人要。
老人要的不多，一年十几只。
那一年，我把院里的长凳挪到了墙边。
挪了以后，凳上落了灰。
灰落了半年。
半年以后，我把凳擦了。
擦了以后，凳还是亮的。
有一年一个老太太来看凳。
看了以后她说，这条凳我认得。
我说，你认得。
她说，我嫁过来的时候，在这条凳上箍过一只米桶。
我说，那只桶还在吗。
她说，在，在我家的灶边。
她走了以后，我在凳上坐了很久。
坐的时候，凳面是凉的。
凉的时候，我知道，这条凳见过的人，比我多。
一九七三年的夏天，我在社里带过一个学徒。
学徒姓国，十七岁。
来的第一天，他把工棚扫了一遍。
扫了以后，师父说，这个孩子稳。
稳了以后，我教他刨板。
他学了三个月，刨的板平了。
平了以后，他学算圆。
算圆的时候，他用一根线，一根尺。
量了以后，他把线在板上弹。
弹了以后，板上有一道黑。
他学了两年，出师。
出师那天，社里给他一套工具。
工具是一把刨，一把锯，一把篾刀。
他抱着工具回家，走在路上。
路上有人问，你出师了。
他说，出师了。
后来他去了县里。
去了以后，他做了木器厂的技工。
一九八几年，他在厂里当了班长。
当了以后，他回来过一回。
回来的时候，他说，师傅，你还在箍桶。
二〇〇八年的冬天，我女儿回来过一回。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墙上的工具。
看了以后她说，爹，这些还能用吗。
我说，能用。
她说，那你还做不做。
我说，不做了。
她又问，为啥。
我说，没有人要了。
那一句话，我说得平。
平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看了以后，她没有说话。
不说的时候，屋里静。
静了以后，她去做饭。
9
一九六四年，我箍出头一只桶。
那只桶是水桶，口一尺八，身高一尺六。
箍的时候我把三道箍编紧了。
紧了以后，师父用手拍了拍桶身。
拍了以后他说，行。
那一个字，我记了很多年。
一九六四年的夏天，我箍出头一只桶。
那一天，师父让我自己选板。
选了十八块。
选了以后，我刨，我算圆，我编箍。
编箍的时候，我的手被篾划了一道。
划了以后，血在篾上。
我没有停。
那只桶箍成以后，师父装了半桶水。
装了以后，他把桶放在地上。
放了半个钟头。
半个钟头以后，地上是干的。
干了以后，他说，行。
那一只桶，我卖给了公社的食堂。
卖了一块八。
一块八，是我半个月的工钱。
第一次自己箍桶的那一天，我心里是慌的。
慌的时候，手在板上打滑。
打滑以后，师父在旁边看。
他不说话。
不说的时候，我更慌。
我把十八块板摆开。
摆了以后，我数了一遍。
数的时候多数了一块。
多了一块，圆就不对。
不对的时候，我把板重新摆。
摆了第三回，师父伸手，把一块板拿走了。
拿走了以后，圆对了。
对了以后他说，数不清，就一块一块地放。
放了以后，不用数。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师徒之间有一件事，是过年。
过年的时候，徒弟要给师父送一样东西。
送的东西不贵，是一包糖，或者一条毛巾。
送了以后，师父回一样东西。
回的是一双袜子，或者一包烟。
我送过师父三回糖。
三回里，头一回是进社的头一年。
送了以后，师父回了我一把小刨。
小刨是他自己做的，柄是枣木的。
那把刨子，我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刨刃换了六回。
刨身还是那一块。
那一块木头，被我摸得发亮。
一九八八年的秋天，我在集上摆过一回摊。
摊上摆了六只桶。
六只桶，三只水桶，两只米桶，一只粪桶。
摆了以后，一上午卖了四只。
四只桶，十一块。
集上有一个卖塑料桶的，摊子比我大。
他的桶一只两块五。
两块五的桶，一上午卖了三十只。
三十只，七十五块。
下午我把剩下的两只桶收起来。
收的时候，旁边摊上的人说，你这个桶贵。
我说，贵是贵，能用十年。
他说，十年以后谁还挑水。
我说，十年以后，还是有人挑水。
那一句话，我自己也不大信。
不大信的时候，我把桶搬回家。
搬了以后，桶放在院里。
放了以后，桶里落了一层叶。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我在社里做过一回大活，是给粮站做米桶。
粮站的米桶要大，口三尺，高两尺六。
一批十只。
十只桶，装米，装谷，装豆。
装了以后，桶要能盖。
盖是木板的，板上有一个提手。
那十只桶，我们箍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们把板选得最干。
干的原因是米要存一年。
存一年，桶里不能有潮。
有潮的时候，米霉。
霉了以后，一仓米废了。
粮站的人验桶的时候，用手摸桶里。
摸了以后说，干的。
干了以后，他们在桶上写了一个号。
号是壹到拾。
那十只桶，在粮站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粮站的仓改了水泥的。
改了以后，木桶搬到后院。
后院里，桶里长过草。
草长到桶口。
口上有一层绿。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堂屋里坐着。
坐的时候，桌上有一只旧米桶。
桶是我一九六六年箍的。
桶口一尺二，高一尺。
桶上有三朵花。
花是烫的，一朵石榴，两朵牡丹。
石榴的那一朵，烫糊了。
我摸了摸桶口。
那道口还是端端正正一个圆。
圆的时候，我把手伸进桶里。
伸了以后，摸到桶底。
桶底是平的。
平的地方，有一层灰。
灰是米磨的。
我把手拿出来。
拿的时候，手上有白。
白了以后，我在裤子上擦了擦。
擦了以后，手还是白的。
白了以后，我知道，这个白擦了三十年，擦不掉。
10
一九六六年，社里接了一批活，是给供销社箍酒桶。
酒桶是装酒的，桶里要抹一层蜡。
蜡是蜂蜡，抹了以后桶里滑。
滑的时候，酒不渗。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一天箍几只桶。
一个人一天箍一只。
一只桶要一天，是因为刨板。
十八块板，一块一块地刨。
刨了以后，还要拼，还要套箍，还要抹灰。
两个人一天箍三只。
三个人一天箍五只。
人多，活快。
快的时候，灰来不及干。
来不及干的时候，桶堆在屋里，等七天。
工棚里堆的桶，一层一层。
堆到后来，屋里进不去人。
进不去的时候，师父说，停两天。
停了以后，桶干了，人才进去搬。
一九六几年的工钱，是按件算的。
箍一只桶，八角。
八角里，要扣板钱、灰钱。
扣了以后，剩下五角。
五角是一只桶的工。
一个月箍二十只，是十块钱。
十块钱，能买四十斤米。
四十斤米，一家人吃一个月。
工钱到月底结。
结的时候，敖会计把账念一遍。
念了以后，他给我一叠票。
票有一块的，有五角的。
我数了一遍，装进衣兜。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收工以后有一件事，是洗手。
洗手的时候，水是黑的。
黑了以后，换一盆。
换了三盆，手才干净。
干净以后，指甲缝里还有一层。
有一年冬天，水结了冰。
结了以后，洗手要用热水。
热水是炉子上的一壶。
一壶水，八个人洗。
洗了以后，水是温的。
洗完手，人要回家。
回家的时候，路上有一层雪。
雪在脚下响。
响了以后，我知道，一天完了。
一九九〇年的春天，我在院里箍过一只桶，是给自家的。
桶是水桶，口一尺六。
箍的时候，我把板选得最细。
细的板，纹密。
密了以后，桶轻。
轻的时候，我娘提得动。
那只桶，我娘用了四年。
四年以后，她摔了一跤。
摔了以后，她不出门。
不出门的时候，桶放在灶边，装水。
装了以后，桶里的水一天换一回。
一九九四年的冬天，我娘走了。
走了以后，那只桶还在灶边。
桶里有半桶水。
水放了一个月，没有漏。
我把那半桶水倒了。
倒了以后，桶擦干。
擦干以后，桶放在桌上。
放了以后，我摸了摸桶口。
口是圆的。
圆的时候，我知道，这只桶是我箍的。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地震的那一夜，我们都在院里。
院里搭了棚，棚是苇席搭的。
搭了以后，一家人睡在棚下。
睡了以后，地还在晃。
晃的时候，我听见桶响。
桶在院里，桶里的水晃出来。
那一夜，我把一只桶抱在怀里。
抱的原因是桶里有水。
水是一家人一夜的喝的。
喝了以后，天亮时桶空了。
空了以后，我又去挑水。
地震以后的半个月，我们住在棚里。
棚下有一张席，一条被，一个桶。
桶是水桶，口一尺八。
那只桶，我一天挑三回水。
八月里，我们搬回屋里。
搬的时候，我把那只桶刷了一遍。
刷了以后，桶放在灶边。
放了以后，它又装了十年的水。
现在我坐在桌边，桌上有一只旧米桶，一块带箍印的板，三寸断篾。
三样东西，是三十年的尾。
米桶在左，板在右，篾在中间。
篾是三寸，干了。
干了以后，一捏就断。
我把那块板立起来，靠在桶上。
靠的时候，板上的三道箍印对着桶的三道箍。
对着以后，屋里静。
静了以后，我看那三道印。
印是深的。
深的地方，是桶压的。
我把那截篾放在板的箍印里。
放的时候，篾横着。
横了以后，篾把三道印连成一条。
连了以后，它就是一只桶的影子。
11
一九七〇年，社里添了一台带锯。
带锯是电的，锯板快。
快了以后，一块板从半天到半个钟头。
师父说，机器锯的板直，可是没有手锯的活气。
活气是板上的纹。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社里箍粪桶。
粪桶是挑粪用的，口一尺六，高一尺四。
粪桶比水桶粗，板也厚。
厚板难刨。
刨的时候，刨子要走三回。
粪桶的箍，要用四道。
第四道在桶底，兜住底。
兜住以后，桶底不掉。
不掉的时候，挑粪不出事。
有一年一只粪桶的底掉了。
掉的时候人在路上，粪撒了一地。
撒了以后，那个人来找我。
他说，你这个桶。
我说，我赔。
赔了一只新的，还赔了一担粪。
一九六几年的粪桶，一年要箍一百多只。
一百多只，是因为粪桶用不住。
用不住的原因是粪是酸的。
酸了以后，板朽得快。
快了以后，一只粪桶用三年。
三年一换，一村三十户，一年要十只。
十个村，就是一百只。
一百只粪桶，是社里一半的活。
粪桶的板，要用老杉。
老杉的颜色深，纹密。
密了以后，酸渗不进去。
渗不进去，桶就耐用。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人最怕一件事，是桶裂。
裂的时候，木头是一声闷响。
响了以后，一天白干。
白干的时候，师父说，不要紧。
他说，裂了以后，板还能用。
用了以后，板短一寸。
板短一寸，就只能箍小桶。
小桶的口，是原来的口减二寸。
减了以后，一只大桶的料，成了小桶。
小桶的价，是大桶的一半。
所以箍桶的人，套箍的时候不敢用力。
用力的时候，板裂。
不裂的法子，是把箍编得稍宽。
宽了以后，套上去松。
松的时候，再编一道紧的压上去。
一九七九年，木器社改成了农具厂。
改了以后，门口挂了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柳河农具厂。
牌是楷书，黑漆，一块木板刷白。
刷了以后，字才写得黑。
牌子挂上那天，厂里开会。
会上说，从今以后，木器匠也算工人。
工人有工资本，有粮本。
我领了一个本，本上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穿的是蓝布褂。
那个本子，我装在衣兜里装了十年。
十年以后，本子的皮磨破。
破了以后，我用一块布包上。
包了以后，本子还在兜里。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我在社里做过一回桶，是给供销社的酒缸配的。
酒缸是瓷的，缸口二尺。
桶是用来提酒的。
桶口一尺，高八寸。
箍的时候，桶要小，要轻。
轻了以后，一个人提得动。
那只小桶，桶身里刷了三遍蜡。
刷了以后，桶里滑。
滑的时候，酒不挂。
不挂的时候，一斤就是一斤。
多了一点，就是占了公家的便宜。
供销社的人来验的时候，用一斤的提子量了一回。
量了以后，正好。
正好以后，他说，这个桶准。
我说，准是蜡刷得匀。
匀了以后，桶里没有残留。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人有一套口头的东西。
口头的东西，是几句短话，说给主家听。
一句是，桶要晾，不晾就漏。
一句是，桶不用要装水，不装水就裂。
一句是，桶不能晒，晒一面就歪。
三句话，我一年说几百回。
说话的时候，主家点头。
点了以后，他把桶抱走。
抱走了以后，第二年他又来。
来了以后他说，桶歪了。
我一听就知道，他晒了。
12
一九七二年，木器社并进了农具厂。
并了以后，工棚搬到了厂里的西院。
西院有三间屋，屋里有电锯、有电刨。
电刨一转，板上一层薄片飞出来。
飞出来的薄片，一天能装两麻袋。
一九六几年的春天，社里来过一回检查。
检查的人看桶，看灰，看箍。
看了以后他说，你们的桶结实。
裘师傅说，结实是灰好。
他说，灰是你们自己拌的。
师父说，是。
那个人走的时候，买了两只桶。
买了以后他说，这个桶能用十年。
师父说，十年不止。
他说，那就十二年。
十二年这个数，后来我想过。
想的时候我知道，一只木桶，用得好的话，能用十五年。
十五年以后，板朽。
朽了以后，箍还在。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活是分等的。
一等的桶，是酒桶。
二等的桶，是水桶。
三等的桶，是粪桶。
分等不是看不起粪桶。
分等是因为酒桶要抹蜡，水桶要抹灰，粪桶只抹灰。
酒桶的蜡，是蜂蜡。
蜂蜡要化开。
化的时候在锅里，火要小。
小了以后，蜡是清的。
清了以后，用刷子刷进桶里。
刷了三遍，桶里就滑。
有一年酒桶的蜡刷薄了。
薄了以后，酒渗进板里。
渗了以后，桶里的酒有一股木味。
有木味的酒，卖不出去。
那一回，酒厂的人来找我，说，你们的桶。
我说，我重刷。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有一件事我一直记得。
那一年，一个老太太来修桶。
桶是她嫁过来的时候的，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以后，桶底漏。
漏的时候，她把桶抱来。
抱的时候，桶里还有半桶水。
那只桶，我看了半个钟头。
看了以后我说，这个桶，修不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板朽了。
她说，那你给我箍一只新的。
我说，新的没有这个桶的木头。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只桶拆了。
拆的时候，板一块一块地掉。
掉了以后，底下的一块板上有一个记号。
记号是一个刻的字。
字是她男人的名字。
一九七九年的厂里，箍桶的活开始用铁丝箍。
铁丝箍是厂里自己砸的。
砸的时候，一段铁丝在砧上，一锤一锤地敲。
敲成圈以后，套在桶上。
套上以后，拿钳子一拧。
拧了以后，箍就紧了。
铁丝箍比竹篾箍结实。
结实的时候，桶能用二十年。
二十年的桶，板先朽。
板朽了以后，箍还新。
新的箍上有一层黑。
可是铁丝箍不好看。
不好看的时候，主家说，还是竹的。
竹的箍，一眼看过去，是圆的。
圆的箍，跟桶是一体的。
所以那几年，我给主家箍的桶，一半是竹箍，一半是铁箍。
竹箍的桶贵两角。
两角的钱，是编箍的工。
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在社里箍过一批桶，是给出嫁的姑娘陪嫁的。
一批十二只。
十二只桶，一只是水桶，一只是米桶，其余的是桶盆。
桶盆是洗衣服用的，口二尺，高八寸。
箍了以后，桶盆上要烫花。
那十二只桶，我做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把每一只的花都烫得不一样。
不一样的花，是问了主家。
主家说要什么花，我就烫什么花。
要石榴的多，要牡丹的少。
腊月里，十二只桶用红绳捆着抬走了。
抬走的时候，喇叭响。
响了以后，我在工棚门口站着。
站了一会儿，我回去刨板。
箍桶的人还有一种算法，是算板。
一块杉木板，宽一尺，长六尺。
一块板能出三块桶板。
三块桶板，是一只桶的六分之一。
所以一只桶，要六块板。
板从木器社领，一块板四角。
六块板，两块四。
加上灰两角，篾一角。
一只桶的本，两块七。
卖三块，挣三角。
三角的工，是一天的活。
一天三角，一个月箍二十只，是六块。
六块，加基本工，一个月十二块。
十二块，是那时候的一个工人的工钱。
13
一九七五年，社里箍过一批蒸桶。
蒸桶是食堂蒸饭用的，口二尺，高两尺。
一批二十只。
二十只蒸桶，箍了一个月。
一九七〇年，带锯来了以后，板是机器锯的。
机器锯的板，直，厚薄一样。
一样的时候，刨的活少了一半。
少了以后，一天箍两只。
两只桶，比从前快。
可是机器锯的板，有一点不好。
不好的是板的边太光。
光了以后，灰抹上去不牢。
不牢的时候，我要用锉把边锉一遍。
锉了以后，边上有毛。
有毛，灰才咬得住。
师父说，机器是机器，手是手。
手要补机器的短。
短的地方，人看得见。
一九七几年的西院，晾桶的屋最大。
屋里有三十根木条，排成三排。
三排木条上，能放六十只桶。
六十只桶倒扣着。
扣了以后，屋里有一股灰味。
灰味是桐油的味。
晾桶的屋里，墙上有一块板，板上写着日子。
写了以后，每批桶写上日子。
七天后，去搬。
搬的时候对着日子看。
看了以后，才知道哪一批能交。
有一回日子写错了。
写错了以后，一批桶提前搬了。
搬了以后，灰没有硬。
没有硬的时候，桶装水漏。
漏了以后，我把那批桶搬回去，又晾了四天。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人冬天要点灯做活。
点了灯，屋里是黄的。
黄的时候，板上的纹看不清。
看不清的时候，我用手摸。
摸了以后，纹在手上。
摸纹是师父教我的。
他说，眼看三分，手看七分。
我问，为什么。
他说，眼会被光骗，手不会。
那一句话，我用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我摸过几万块板。
摸的时候，指头在板上走。
走了以后，我知道这块板能不能做桶。
一九七九年的冬天，厂里箍过一批桶，是给水库工地的。
工地上要挑土，桶是用来挑水的。
一批五十只。
五十只桶，要结实，要便宜。
便宜的时候，板用的是次板。
次板的纹斜。
斜了以后，箍要加一道。
那五十只桶，我们四个人箍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们住在工地。
工地上的屋是苇席搭的。
席上盖着油毡。
夜里风一吹，油毡响。
工地的水是浑的。
浑了以后，要沉一夜。
沉了以后，桶里的水是清的。
清了以后，我们才喝。
那批桶交上去以后，工地的人说，这个桶挑得住。
挑得住是桶不晃。
不晃的时候，一担水走到坝上，洒不了半碗。
一九七九年的秋天，社里发过一回奖金。
奖金是五块。
五块是因为我们超额做了五十只桶。
发了以后，我把钱拿回家。
拿了以后，我女人买了一块布。
布是蓝的，做了两件褂子。
那一件褂子，我穿了五年。
五年以后，袖子磨破。
破了以后，我女人把它改成了一件小褂。
小褂给了女儿。
女儿穿了三年。
一件布，穿了三个人。
三个人穿了十年。
十年以后，布上有几个补丁。
补丁是方的，缝得密。
一九八几年的个体，一只桶卖四块五。
四块五里，本钱两块七，工一块八。
一块八一天，一个月五十块。
五十块，那时候能养一家四口。
钱这个东西，我算得清，可是算完了不动心。
不动心的原因是这一行的工，始终是一天一只桶。
一天一只桶，一年三百只。
三百只，挣的钱就那么些。
多了也挣不来，因为手只有一双。
14
一九七八年，塑料桶进了村。
塑料桶是供销社卖的，一只两块八。
轻，不漏，摔不烂。
摔不烂的桶，人愿意买。
买了以后，木桶的活就少了一半。
一九七二年的夏天，木器社并进农具厂。
并了以后，工棚搬到西院。
西院的三间屋，一间是锯板，一间是拼桶，一间是晾桶。
晾桶的屋，地上铺着草。
草是干的。
干了以后，桶放在草上，灰干得匀。
搬的那一天，我们把长凳抬过去。
四个人一头一尾搭着手抬。
凳太沉，抬到门口，卡了一下。
卡了以后，我们把门框拆了一根。
拆了以后，凳过去了。
那根门框，后来没有装回去。
装不回去的原因的门框歪了。
歪了以后，那扇门关不严。
关不严的时候，屋里进风。
进了风以后，晾桶的屋反而好。
好的是风把灰吹得干。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箍桶的班组有五个人。
五个人里，两个刨板，两个拼桶，一个抹灰。
抹灰的那个人姓计，手细。
细的时候，灰抹得匀。
匀了以后，缝里找不出一处透水的痕。
计师傅抹灰的时候，用一根竹片。
竹片一寸宽。
抹的时候，竹片在缝上一压一拉。
拉了以后，缝里是满的。
满了以后，再用手指抹一遍。
他的手指上有灰。
灰干了以后，手指上有一层白。
白了以后，他洗手。
洗手的水是黑的。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一年箍多少桶，账上有数。
一年三百只。
三百只里，水桶一百五，粪桶一百，米桶三十，酒桶二十。
三百只桶，五个人干。
干了一年，年底分红。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活是按定额下的。
定额是一只桶一天。
一天里，刨板四个钟头，拼桶两个钟头，抹灰一个钟头，晾桶不算。
算了以后，一个人一天一只。
定额完不成，扣工分。
扣了以后，一个月少几块。
少的时候，人心里急。
急了以后，活就粗。
粗了以后，桶就漏。
有一年我为了赶定额，把灰抹薄了。
薄了以后，桶装了水，缝里渗。
渗了以后，主家来找。
找了以后，我把桶搬回去，重抹了一遍。
重抹用了两天，两天没有工分。
一九八一年的集市，我去过几十回。
去的时候，我推一辆板车。
车上放四只桶。
四只桶用绳捆住。
捆了以后，走十里土路。
路上有坑，坑里是水。
水在坑里，车轮陷进去。
陷了以后，我把桶卸下来，把车抬出去。
到了集上，我把桶摆成一排。
摆了以后，我坐在车边。
坐了以后，等主家来问。
问了以后，我报一个价。
报了以后，主家还一个价。
还了以后，我说，这个价我不卖。
不卖的时候，他走了。
走了以后，我等下一个。
有时候一集卖不出一只。
卖不出的时候，我把桶又推回去。
推回去的路上，天黑了。
黑了以后，星星出来了。
星星在桶上，桶是白的。
一九八一年的农历八月，我在院里刨过一回板。
刨的时候，月亮在头顶。
月亮亮，板也亮。
亮了以后，我看得见纹。
看得见纹的时候，我说，这个板好。
好板，是直纹。
那一夜我刨了六块板。
六块板，是一天的活。
刨了以后，我把薄片扫到一堆。
扫了以后，薄片在月亮下是白的。
白了以后，像一堆雪。
我女人出来，给我端了一碗水。
端了以后她说，夜里凉。
我说，干完就回。
她说，你天天这么说。
说了以后，她回屋了。
一九九几年的秋天，我在院里坐着，看见一只塑料桶在地上滚。
滚的时候，桶是红的。
红了以后，它停在墙根。
停了以后，一只猫钻进去。
钻了以后，猫在桶里睡。
睡了以后，桶里有一层暖。
那一只塑料桶，我看了一会儿。
看了以后我想，这个桶，不会裂，也不会漏。
可是它不装水的时候，是一只空壳。
空了以后，它在风里滚。
15
一九八〇年，包产到户。
包了以后，家家要粪桶。
粪桶要结实，要能挑。
那一年的活最多。
最多的时候，一个月箍四十只。
一九七几年的农具厂，箍桶的活一年比一年少。
少的原因是铁桶多了。
铁桶是薄铁的，一只五块。
五块的铁桶，比木桶轻。
轻的时候，人挑着省力。
铁桶也有不好。
不好的是铁桶会锈。
锈了以后，桶底漏。
漏了以后，补一块铁皮。
补了三回，铁桶就废了。
木桶不怕锈。
木桶怕的是干。
干了以后，板缩。
缩了以后，缝开。
开了以后，水顺着缝往外洇。
所以木桶不用的时候，要装半桶水。
装了以后，板胀。
胀了以后，缝合。
合了以后，桶就不漏。
一九七几年的分红，是按工分算的。
一个工十分。
十分，折成八角。
一年三百个工，是二百四十块。
二百四十块，是一年的收入。
分红那一天，厂里开会。
会上念名字，念一个，上来一个。
上来的人领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票，有单据。
领了以后，人回家。
有一年分红，我的信封里多了一张票。
多了以后，我拿去找会计。
会计看了以后说，这是补的。
补的原因是我去年有一批桶没有算钱。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桶的价是定死的。
水桶三块二，粪桶三块八，米桶二块六，酒桶五块。
五块的酒桶，抹蜡要另外算。
算了以后，一只酒桶六块。
价是厂里定的，个人不能改。
改了以后，要受批评。
批评的时候，人在会上站着。
站了以后，一厂的人看。
有一年一个主家要多给钱。
多给的原因是他急用。
急的时候，他把钱放在我的凳上。
我把钱推回去。
推了以后，他不高兴。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在院里做过一回桶塞。
桶塞是塞桶口用的，用一块木板削成。
削的时候，刀在板上一圈一圈地刮。
刮了以后，塞是圆的。
圆了以后，塞进桶口，正好。
桶塞上要装一个提手。
提手是一根竹片。
装了以后，塞子提得起来。
提起来的时候，桶口不漏灰。
一只桶塞，收两角。
两角的塞子，一年卖几十个。
几十个，是几块钱。
几块钱，是买盐的钱。
一九八二年的秋天，我在院里修过一只桶，是给一个孤老的。
孤老的桶是他的全部家当。
那是一只装水用的桶，口径一尺六寸。
桶底漏了，他用一块布堵。
堵了以后，水还是漏。
漏了以后，他来找我。
那只桶，我修了半天。
修了以后，我没有收钱。
不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他从怀里拿出三个鸡蛋。
三个鸡蛋，放在我的凳上。
放了以后，他走了。
那三个鸡蛋，我拿回家。
拿了以后，我女人煮了。
煮了以后，给我女儿吃。
女儿吃了以后说，这个蛋香。
现在我坐在桌边，桌上的板还立着。
板上有三道印。
印里横着一截篾。
篾三寸，干了。
干了以后，它把三道印连起来。
连起来以后，那是一条圆的边。
圆的边，是一尺八。
一尺八，是一只水桶的口。
我把手放在那道边上。
放了以后，手底下是硬的。
硬的时候，我把眼睛闭上。
闭了以后，我听见刨子的响。
响了以后，是一层薄片卷起来。
卷了以后，落在脚边。
我睁开眼。
睁开以后，屋里还是这一张桌。
桌上一只旧米桶，一块板，一截篾。
三样东西，三十年。
三十年的活，就在这三样上。
我把篾重新放回板上的印里。
放的时候，篾是横的。
横了以后，我用手压了压。
压了以后，它不动。
不动的时候，我站起来，把灯关了。
关了以后，屋里是黑的。
16
一九八三年，我出了一回个体。
个体的牌是乡里批的，一块木板，上写箍桶。
挂在门口，挂了三年。
三年里，我箍了三百多只桶。
三百多只里，一半是粪桶。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塑料桶进了村。
塑料桶是供销社的，红的、绿的、蓝的。
一只两块八。
两块八的桶，比木桶便宜一半。
便宜的桶，一进村就卖光了。
塑料桶轻，一只手提得动。
木桶沉，一只水桶装满水有四十斤。
四十斤的桶，人提着走，胳膊要直。
那年冬天，村里有一个老人来买木桶。
他说，塑料桶装水有味道。
我说，什么味道。
他说，一股塑料味。
我说，那是新的，用久了就没有了。
他说，我等不了。
他买了一只木桶。
买了以后，他说，这个桶，我用到老。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厂里来过一回外国的参观团。
参观团有七个人，跟着一个翻译。
他们看我们箍桶。
看了以后，一个人用手摸了摸桶。
摸了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翻译说，他说这个桶好。
他们问，一只桶要做多久。
我说，一天。
他们说，一天太快了。
我说，不快，一天就是一只。
他们走的时候，买了两只桶。
买了以后，他们把桶抱在怀里。
抱的时候，一个人笑了。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箍桶的活有过一回竞赛。
竞赛是县里办的，比谁箍得快。
快的时候，一只桶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的桶，灰抹得薄。
薄了以后，桶漏。
漏了以后，那只桶没有评上。
评上的是另一家的桶。
那只桶箍了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灰抹得厚。
厚了以后，桶不漏。
不漏的桶，得了第一。
那一回以后，我知道，快不是本事。
本事是慢里做得住。
做得住的时候，一只桶一天，也不算慢。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我箍过一只桶，是给学校的。
学校的水缸大，桶要能提。
桶口一尺四，高一尺二。
箍的时候，我在桶身上烫了两个字。
字是学校两个字。
烫了以后，桶上有一个印。
那只桶，学校用了十几年。
十几年以后，桶在操场上被学生踢倒。
倒了以后，桶身裂了一道。
裂了以后，学校的人把它拿来。
拿了以后，我修了那道缝。
修了以后，桶又用了五年。
一九九八年，学校盖了新楼。
盖了以后，学校有了自来水。
自来水一开，桶就没有用了。
没有用的时候，那只桶被搬到仓库。
入春以后，磨坊托我箍一只桶。
磨坊的桶是装麸子的。
麸子轻，桶要大。
桶口二尺四，高一尺八。
箍了以后，桶里刷一层石灰水。
刷了以后，桶里白。
白了以后，麸子不沾桶。
磨坊的桶，一年要修两回。
修的原因是麸子有油。
油在板上，板就软。
软了以后，箍松。
松了以后，桶晃。
修的时候，我把箍收紧一道。
收了以后，桶不晃。
不晃的时候，麸子不出桶口。
箍桶的人，手上有一道伤，是常年的事。
伤在虎口，是刨子磨的。
磨了以后，皮厚。
厚了以后，再磨也不破。
破了以后，是口子。
口子一裂，三天好不了。
一九六几年的冬天，我的虎口裂过三回。
三回都在腊月。
腊月里赶活，手先泡冷水，再去摸干板。
一冷一干，皮就白。
白了以后，一摸板，皮开。
开了以后，口子里是一道红。
红的时候，用油一抹。
抹了以后，第二天结一层。
17
一九八八年，农具厂散了。
散了以后，我在家里干。
家里没有工棚，我把长凳搬到院里。
院里有太阳，晒得板白。
白了以后，板上的纹看得清。
秋上有一天，县里来了个拍纪录片的组。
拍的是纪录片，拍的是手工活。
拍的时候他们让我箍一只桶。
箍的时候，摄影机对着我的手。
我的手在板上，刨子推出去。
推了以后，薄片卷起来。
拍完以后，他们说，这个镜头好。
我问，好在哪一点。
他们说，好在慢。
我说，慢有什么好。
他们说，慢的东西，看得见手。
那一句话，我想了很久。
想的时候我知道，手这个东西，快了以后就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活就成了货。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箍过一只浴桶。
浴桶是给公社的干部用的。
桶口三尺，高两尺半。
箍的时候，板要厚。
厚了以后，桶才站得住。
浴桶的底，是一块整板。
整板要厚一寸。
厚了以后，人踩上去不塌。
塌了以后，桶就废。
那只浴桶，箍了三天。
三天里，我把板刨了两遍。
两遍以后，桶面是光的。
光了以后，桶里能坐一个人。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箍桶的人有一件集体的活，是修水车。
水车是木头的，车斗是一节一节的板。
板用久了，缝开。
缝开了以后，水车提不上水。
提不上水的时候，全队的人急。
修水车的时候，我们把车斗拆开。
拆开以后，板一块一块地刨。
刨了以后，缝里抹灰。
抹了以后，装回去。
一架水车，修了七天。
七天里，我们五个人住在队里。
住的时候，睡在队部的屋里。
屋里有一张席，一条被。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厂里发过一次棉衣。
棉衣是蓝的，一件。
发了以后，人穿着在工棚里干。
干了以后，袖口上有一层灰。
灰擦了以后，还有一层。
那件棉衣，我穿了六年。
六年以后，袖子磨破。
破了以后，我娘补了一块布。
布是黑的。
补了以后，袖口上有一块黑。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我在院里箍过一只浴桶，是给孙女的。
桶口一尺八，高一尺五。
箍的时候，我在桶沿上刨了一个圆角。
圆角以后，孩子坐在里面不硌。
硌了以后，孩子哭。
那只桶，孙女用了六年。
六年以后，她长高了，桶小。
小了以后，桶搬到院里养荷。
荷是碗莲，叶子有巴掌大。
叶子在桶里，桶是绿的。
有一年夏天，桶里的荷开了一朵花。
花是白的。
开了以后，孙女说，爷爷，这个桶好。
我说，好在哪里。
她说，好在它装过水，也装过花。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在院里做过一回桶盖。
桶盖是给米桶配的。
盖是两块板拼的，中间用一块竹片卡住。
卡了以后，两块板不散。
散了以后，盖就合不上。
盖上有两个孔。
孔里穿一根绳。
绳是提手。
提了以后，盖能拿起来。
拿起来的时候，米不洒。
一个盖，收五角。
五角的盖，一年做几十个。
几十个盖，用掉的板是一个桶的料。
我的手，后来成了一双什么样子的手。
手掌上有四个茧，一个在虎口，一个在食指根，一个在中指根，一个在掌心。
四个茧，是刨子、锯、篾刀、锤压出来的。
茧是黄的，硬。
硬的时候，摸板不用看。
不用看的时候，茧子替我看了。
指头一过，板上的纹就在手上。
一尺长的板，摸一遍只要三秒。
三秒里，我知道这块板是直纹还是斜纹。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堂屋里把手摊开看。
看了以后，四个茧还有一个。
一个在虎口，已经软了。
软了以后，它像一块旧布。
旧了以后，它还是那一块。
我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上有一道纹，是三十年握刨子握出来的。
18
一九九〇年，我箍过最后一只大桶。
大桶是酒厂的，口三尺，高四尺。
那只桶箍了半个月。
箍完以后，酒厂的人来抬。
抬的时候四个人。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箍过一只米桶。
米桶是给一个新媳妇的。
新媳妇要嫁，娘家陪一只米桶。
米桶的口一尺二，高一尺。
米桶上要画花。
画花的时候，我用烙铁烫。
烫了以后，桶上有一朵花。
花是褐色的。
那朵花，我烫了半个钟头。
烫的时候烙铁在板上走。
走了以后，板上有一道烟。
烟散了以后，花就出来了。
新媳妇来拿的时候，看了一眼。
看了以后她说，这个花好。
我问她，好在哪里。
她说，好在不艳。
一九七几年的米桶，桶上要烫花。
花有几种，一种是牡丹，一种是石榴，一种是蝙蝠。
牡丹是富贵，石榴是多子，蝙蝠是福。
烫花的时候，先画，再烙。
画的时候用一支铅笔。
铅笔画了以后，烙铁沿着线走。
走了以后，线是褐的。
褐了以后，花就活了。
有一年烫一朵石榴，烙铁太热。
太热的时候，板上焦了。
焦了以后，花是黑的。
黑了以后，新媳妇说，这个花太深。
我说，我重烫。
一九七几年的米桶，一只要烫三朵花。
三朵花，一朵在桶身，两朵在桶盖。
盖上的花小，桶身上的大。
大了以后，花占半个桶面。
烫花的时候，火要稳。
稳的时候，烙铁在板上走，线是匀的。
不稳的时候，线有深有浅。
深浅不匀，花就死了。
有一年我烫一朵牡丹，花瓣烫糊了。
糊了以后，花瓣是黑的。
黑了以后，我用砂纸磨。
磨了以后，花瓣淡了。
淡了以后，花像旧的。
那一只米桶，主家还是拿了。
拿了以后她说，这个花有年头。
我说，是烫糊了。
她说，糊一点好，像老东西。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我箍过一只桶，是给卫生院用的。
桶是提水的，口一尺，高一尺二。
提水的时候，桶要轻。
轻的时候，板要薄。
薄了以后，桶装二十斤水。
二十斤，一个人提得动。
那只桶，卫生院用了八年。
八年以后，桶底磨薄。
薄了以后，桶底漏。
漏了以后，他们又来找我。
找了以后，我换了一块底。
换底的时候，桶里有一股药味。
味是苦的。
苦了以后，我把桶洗了三遍。
洗了以后，桶里还是有一点味。
那一点味，是八年浸进去的。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我在院里生过一回炉子。
炉子是铁皮的，烧煤。
煤在炉里，火是红的。
红了以后，屋里暖。
暖的时候，我在炉边刨板。
刨了以后，薄片落在炉盖上。
落在盖上，薄片冒烟。
那一年的冬天，我刨了三百块板。
三百块板，是一年的料。
料堆在墙角，堆成一人高。
高了以后，取板要爬上去。
板堆在墙角，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
布上压着砖。
压了以后，风吹不开。
不开的时候，板不受潮。
不受潮的板，不变形。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我在院里把一块旧桶板做成了一双鞋底。
鞋底是木头的，穿了以后不滑。
做的时候，我把板锯成两片。
锯了以后，用刨子刨平。
刨了以后，用刀削成脚形。
削了以后，用砂纸磨。
那双木鞋底，穿在一个老人脚上。
穿了以后，他说，这个底暖。
暖的原因是木头不导热。
不导热的时候，脚不冷。
第二年，他又来要了一双。
要的时候，他带了一块板。
板是他家的旧桶板。
他说，这个板，我用了三十年。
我说，我认得这个板。
他说，你怎么认得。
我说，这个板上有三道箍印。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活分给三个人做。
三个人，一个刨板，一个拼桶，一个抹灰。
分的时候，各人守一摊。
守了以后，活就快。
快的时候，一天两只。
两只桶，从板上到桶上，一天走完。
分活也有不好。
不好的是各人只懂一摊。
懂一摊的人，走了以后，活就断。
所以师父说，箍桶的人要全会。
全会了以后，一个人也能做一只桶。
一个人做一只桶，要一天。
一天里，九道手续，一道不能少。
19
一九九三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把工具清了一遍。
刨子两把，锯一把，篾刀一把，墨斗一个。
四样东西，我带走了一半。
一九八几年的个体牌，挂在门口。
牌是木板的，字是黑漆写的。
写的时候请的是学校的一个老师。
他写的时候用尺子量。
量了以后，字才正。
那块牌，挂了三年。
三年里，来的人有本村的，有外村的。
外村的人来，是因为听说这个箍桶的活好。
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两只。
牌后来摘了。
摘的原因是我把活搬到了院里。
院里没有门，牌没有地方挂。
挂了以后，牌靠在墙边。
靠了几年，牌上的字淡了。
一九七几年的厂里，箍桶的人要会修旧桶。
修旧桶的活比箍新桶多。
多的时候，一天修五只。
五只旧桶，五样毛病。
一只是底漏，一只是箍断，一只是板裂，一只是桶口松，一只是桶身歪。
桶身歪的桶，是晒歪的。
晒的时候一面干得快，一面干得慢。
快的一面缩，慢的一面胀。
胀了以后，桶身歪。
歪了以后，箍就松。
修歪桶的法子，是把桶泡在水里。
泡三天，板胀。
胀了以后，桶身正。
正了以后，重编一道箍压上。
压了以后，桶又圆。
箍断的桶，是篾断了。
断的原因的篾太干。
干了以后，一碰就断。
断了以后，桶倒。
倒了以后，桶身散。
散了以后，要重新围。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我在院里修过一只老桶。
桶是清末的，板是楠木的。
楠木的颜色深，纹细。
细了以后，桶上有一层油光。
油光是几十年的手摸。
那只桶的箍是铁丝的，锈了。
锈了以后，箍断。
断了以后，桶身散了一半。
散了以后，主家把板用绳捆着抱来。
抱来的时候，他说，这是我爷爷的桶。
修那只桶，我用了七天。
七天里，我把板一块一块地清。
清了以后，箍重编。
编了以后，桶围起来。
围了以后，抹灰。
抹了以后，等七天。
七天以后，那只桶又圆了。
他抱着桶走的时候，眼里有一点湿。
湿的时候他说，这个桶还能用。
我说，能用十年。
他说，十年以后我再来。
十年以后，他没有来。
没有来的原因是他走了。
他走的那一年，桶放在他家的柴房里。
柴房里有一层灰。
灰落在桶上，桶是灰的。
一九八九年的夏天，我在院里箍过一只桶，是给井台用的。
井台上有一只公共的桶。
桶是公家的，用得狠。
狠的时候，一年换一只。
换了以后，旧桶的箍拆下来，还能用。
井台的桶，绳子要长。
绳长三丈。
三丈的绳，从井口垂到水面。
垂了以后，桶在水里沉。
沉了以后，一提，桶满了。
提水的时候，绳在手里走。
走了以后，手上有一道红。
红了以后，第二天成了茧。
井台的桶，我箍了五只。
五只桶，用了十五年。
十五年以后，井台装了水泵。
装了以后，桶挂在墙上。
挂了以后，桶里有一层灰。
一九六几年的社里，箍桶的人用的板，是自己去山里挑的。
挑的时候，在木器社后院。
后院堆着一堆杉木。
杉木一根一根，长六尺。
挑了以后，用墨斗弹线。
弹了以后，锯成板。
板锯了以后，还要晾三个月。
晾板的院子里，板是斜着靠的。
靠了以后，板与板之间有缝。
缝里通风。
通了以后，板干得快。
快了以后，板不变形。
变形的时候，板弯。
弯了以后，箍出来是歪的。
挑板要挑直的。
直板的法子是把板立起来，从一头看。
看的时候，板边是一条线。
线是直的，板就直。
线弯了，板就弯。
弯的板，只能做桶底。
20
一九九二年秋末，我从厂里分到的那条八尺长凳，搬进了自家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影落在凳面上。
我在凳上坐了半宿。
坐的时候，凳是凉的。
一九九三年三月，我把工具清了一遍，留了两把刨、一把锯、一个墨斗。
清完以后，我把那只一九六六年箍的旧米桶，从灶边抱到了堂屋的桌上。
到了一九九三年春上，我把退休的表填了。
退休的那一天，我把长凳上的刨花扫了一遍。
扫的时候刨花是黄的。
黄了以后，我把刨花装进一个袋。
袋里有半袋。
半袋刨花，是三十年的末。
扫完以后，我坐在长凳上。
坐的时候凳是凉的。
凉的时候，我摸了摸凳面。
凳面上有一层光。
光是三十年磨的。
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村里来了一个卖塑料桶的。
他的车上装了二十只桶，红红绿绿。
他一边卖一边敲桶。
敲一下，桶响一声。
响了以后他说，摔不烂。
摔了以后他说，你们看。
看了以后，人围上去。
那一天，他卖了十四只。
十四只桶，四十一块钱。
四十一块钱，是我箍十二只木桶的工。
我在旁边看了半天。
看了以后，我摸了摸一只塑料桶。
摸了以后，我知道，这个桶轻。
轻的时候，人愿意拿。
愿意拿的东西，才卖得动。
那年以后，木桶的活一年少一成。
七年里，少了七成。
七成少下去，一年只剩三十只。
三十只桶，一个人干半年。
一九八三年的个体牌挂上去的时候，来的人多是老人。
老人来买木桶，是因为用惯了。
用惯了以后，塑料桶轻，可是木桶沉。
沉的东西，挑在肩上实在。
有一个老人说，木桶装的水，甜。
我说，水是一样的水。
他说，不一样。
他说，塑料桶装一夜，水有味。
木桶装一夜，水还是水。
那一句话，我信。
信的原因是木桶的板是活的。
活了以后，桶里的水能透气。
透了气，水就不闷。
那一年入春，我给孙子箍过一只洗身用的小桶。
桶口二尺，高一尺八。
箍的时候，我把板刨得特别光。
光了以后，桶里不扎。
扎了以后，孩子哭。
那只桶，孙子用了五年。
五年以后，他长高了，桶小了。
小了以后，桶被搬到院里装水。
装了以后，桶里养过一条鱼。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农具厂散了。
散了以后，厂里的东西分给个人。
我分到一条长凳，两把刨，一把锯。
凳是那条八尺的凳。
凳上有一层光。
搬凳的那一天，从西院搬到我家。
搬的时候四个人，走了二里。
二里路，歇了三回。
歇的时候，凳放在地上。
放了以后，凳腿有一点陷。
那条凳，后来放在我家的院里。
院里有一棵枣树。
枣树的影子落在凳上。
落了以后，凳上有斑。
一九九三年的三月，我退休。
退休的手续是交一张表。
表上有名字，有年月，有工种。
工种那一栏，写的是箍桶。
写了以后，我签了字。
签了以后，我把笔放下。
那一天，我把一只旧米桶抱回家。
米桶是我一九六六年箍的，口一尺二。
抱的时候，桶里有一只碗。
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一个口。
那只桶放在我家的灶边。
放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桶里装过米，装过豆，装过干菜。
装了以后，桶上有一层油光。
油光是手摸的。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东街。
东街的工棚没有了。
原地盖了三间平房。
房前有一棵槐树。
树下有一块板，板上有三道箍印。
箍印是桶压的，压了三十年。
我在板边蹲了一会儿。
蹲的时候，我用手指摸了摸箍印。
摸了以后，印是深的。
深的地方，指头陷进去半分。
半分，是一只桶的重量。
我从板边捡起一块篾。
篾是断的，只有三寸。
断了以后，它落在土里。
落了以后，我把篾放在手心里。
放了以后，篾是干的。
干了以后，两个指头一捻就成末。
我把那块板带回家，放在桌上。
板上有一层灰。
灰擦了以后，板是白的。
白了以后，三道箍印看得清。
清了以后，我把旧米桶搬到桌边。
桶和板并排放着。
放了以后，屋里静。
一九九〇年的秋天，我在院里把所有的工具擦了一遍。
擦的时候，刨子上有一层锈。
锈是一点一点的红。
红了以后，我用油布擦。
擦了以后，刨子上有一点光。
工具摆成一排，一共九样。
刨两把，锯一把，凿三把，篾刀一把，墨斗一个，角尺一把。
九样东西，摆了三十年。
三十年以后，它们都瘦了。
瘦的是刃，刃磨短了一截。
那一年我把角尺翻过来看。
看了以后，角尺的刻度淡了。
淡了以后，我用指甲刮了一回。
刮了以后，刻度还能看清。
清了以后，我把它放回原处。
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我在院里把那只旧米桶刷了一遍。
刷的时候，我用一把稻草。
稻草蘸水，在桶里擦。
擦了以后，桶里有一层白。
白是米的粉。
粉擦了以后，桶里还是白的。
白了以后，我心里说，这桶里的米，怕是有上万斤了。
那只桶的底，换过两回。
头一回是一九七六年。
第二回是一九八八年。
两回换底，用的都是同一块板。
板是楠木的，从一只旧桶上拆下来。
拆了以后，我把它留着。
留了以后，它一直在墙角。
一九九二年，厂散了以后，那只旧桶跟我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我用一辆板车拉。
拉了以后，桶放在车上。
放了以后，车一晃，桶里的碗响。
响了以后，我停下车，把碗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