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晚上九点，我刚进家门。
我妈坐在沙发上，红着眼看着我，声音带着哭腔：“”小景，妈求你了，明天你就和王磊见一面。我都跟你舅妈说好啦。”
王磊是大舅妈的侄子，去年她就想把我介绍给他。
我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嗓子干得发哑。
“妈，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去。而且我还和徐一鸣谈着呢。”
我妈一把拽着我的胳膊。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准你和那个姓徐的谈，他家里是外地的。你要是嫁过去，一年能回来几次？我怎么办？你是要逼死我吗？”
我不是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了。
我和徐一鸣是大学同学，毕业那年，我和他约好一起留在上海。
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得了肿瘤，要手术，我连夜赶回来，发现她屁事没有。
但我却被她留在了老家。
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那股火就往上顶。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回了房间，把门锁上。
她就靠在我房门那里嗡嗡地哭！
我塞上耳机，但她的声音还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躺在床上就听见客厅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我穿着拖鞋，来到客厅一看，惊呆了！
沙发上坐满了人，都齐刷刷地看着我，其中一个就有大舅妈。
我妈堆出满脸的笑，把我往一个男的方向拽：“小景，这就是我常给你提起的王磊，你叫他磊哥就好了。”
大舅妈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想把我往王磊那个位置拖，我本能地后退了一下。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像40多岁的样子，冲我咧嘴笑，牙齿黄得和老橘子皮一样。
我转过头对我妈说：“妈，我一会还要上班呢，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不提前和我打声招呼？”
“上班哪有婚姻大事重要？你磊哥和他家人今天也是特意过来的，就是为了看看你。”
我扫了一眼沙发上另外的两个人，应该就是王磊的父母了。
看这阵势，我这会是走不掉了。
“那我换下衣服。”
回到卧室后，我把睡衣换掉。
并快速给公司领导拨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
回到客厅后，舅妈就迫不及待介绍起王磊的情况。
“小景，我给你说下你磊哥的条件，他36岁，城里有一套房，老家还有一套房。”
“他家就他一个儿子，以后你俩结婚，你公公婆婆就给你带孩子，你只管享福。”
王磊爸妈也在那里频频点头。
看我就像看商品一样。
舅妈说完看我没搭腔，给我妈使了一个眼色。
我妈捏了一下我胳膊，说道：“小景，你听舅妈说的话没，王磊的条件和你很般配。”
“王磊离咱家还近，以后你出嫁了，我还能经常能去照顾你。”
我听着她们的声音，头快炸，看了一下在场这么多人，当众翻脸不合适。
“我还没有想好，后面再说吧，我现在要上班。”
说着我就准备拿包出门。
我妈看我要走，跟在我后面追上了我，一把拽住我的包。
我摸了一下口袋，手机在里面。
那行，包我不要了。
我直接溜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哥给我来电话了。
没错，我不是我家唯一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哥，不过他不和我妈住在一起。
“小景，妈摔倒了，腿摔断了，她说是你把她推倒后跑了。你快来医院看看。”
我推她？让她摔断了腿？
早上我出门，她拽着我的包不放手，我把包留给她了，我就走了。
我碰都没有碰她！
“哥，你相信妈说的话吗？我怎么可能把她推倒后不管她？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我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我哥。
我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说道：“我知道妈是啥人，咱拿她没办法。她现在腿摔断了，你抽空去医院看看吧。”
其实我哥也是我家里的受害者。
七年前，我哥和我嫂子谈恋爱，我嫂子怀孕了。
我妈不愿意拿彩礼，还到处说没看上我嫂子。
我嫂子哭得喘不过气来，穿着个拖鞋就要去医院打胎。
我哥当时死死抱住我嫂子，求我嫂子不要抛弃他。
后来我哥直接带着我嫂子回他丈母娘家了，一直在那里住下来了。
我妈后来还去我嫂子娘家闹过，被我哥狠狠骂了一顿。
但我那时候在上学，具体细节不知道，很多都是听旁人讨论才知道一点的。
我来到病房，迎面而来的是我妈那幽怨的眼神，她撇撇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没有理她。
我找来医生，问有没有拍片子。
医生告诉我患者股骨颈骨折，要动手术。
我不懂那些，我告诉医生听他们安排就好了。
并且医院告知我妈只交了三百检查费和临时病房费用，如果要手术，要提前交1万多。
我拿着缴费单走到她床边。
“妈，你银行卡呢？我去取点钱交手术费。”
我妈冷冷地看着我，“你帮我垫付一下，等出院我再还给你。”
“妈，我钱不够，我身上只有八百。”
我妈嗓门突然提高了，“你上了两年班会没钱吗？你吃家里住家里，你会没有钱吗？”
我喉咙一紧，颤抖地说：“妈，我工资一个月就四千块钱，上大学的助学贷款还没有还清。”
“我也没有光吃不付出呀，电费和水费还有菜不都是我买的吗？节假日我给你买的礼物不是钱吗？”
我妈扭过头不看我，“我不管，要不是今天早上追你，我也不会摔倒，你得对我负责。”
“妈，我没有钱，你先出钱，我以后还给你。”
“我不管，反正你借钱也要给我治。”
我哥来了。
他提了一兜子苹果来到我妈床前。
“妈，怎么不小心呢？”
我妈斜眼看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对我哥耿耿于怀，因为我哥为了我嫂子和她翻脸了。
我把我哥拉到一边。
“哥，妈不愿意掏住院费，你能不能出点？”
我哥从兜里掏出手机：“我钱都给你嫂子了，她每个月还房贷，还有小孩开销。我手机里还剩三百块，转给你。”
我哥回病房，他在床边站了几秒，看妈不理他，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
我哥前脚一走，我妈就开始哼哼了。
“你哥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现在眼里没有一点我了，我的死活，他也看不见。”
“他俩不是个东西……”
我赶快打断我妈，“妈，你别这样说嫂子，她啥也没要，给我哥生儿育女，你这样说她不合适。”
我妈来劲了，“谁让她生的，我都没有同意她进家门，她大了肚子，也不害臊，她娘家妈咋养的女儿。”
“妈，你别说了，你再说我走了，不管你了！而且这话如果被我哥知道，他会把咱家砸了！”
我妈听完后神情不自然，可能是想起我哥之前真的砸过家。
这时候一个护士走了过来，告诉我们今天就要交费，否则不能在这里过夜。
我嘴上应着，告诉她一会就去交，脑子一片空白。
我来到走廊，翻着微信，看能找谁借点。
我给徐一鸣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一鸣，你还好吗？”
徐一鸣在电话那头边吃泡面边说：“我还好，我最近打算买一个15万的车，这样跑业务方便。”
他继续说道:“我看看能不能向家里要点，凑凑首付。对了，小景，我给你寄了个口红，地址填你公司。”
我准备和他说我妈住院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鸣，你不要给我买东西了，我不缺。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老是吃泡面。”
结束视频通话后，我蹲靠在墙边。
我翻着手机，最终我借了一万块钱的网贷，分十二期。
心感觉空了一下。
我把缴费回执单递给我妈。
“借网贷交的，等你出院会报销一部分，到时候报销的钱要给我。”
我妈不耐烦地推开我手，“田小景，你脑子里全是钱，我都快痛死了，你老是给我提钱。”
我靠在椅子上快睡着了，我妈把我叫醒，吵着要洗脸，要擦背，让我回家拿东西。
“妈，都快半夜十一点了，你不担心我有意外吗？等明天我再拿。”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回到家收拾东西，把我妈能用的都带上。
下楼的时候碰到邻居大娘，“小景，你大包小包的去哪里？”
“大娘，我妈摔断腿了，要住院，我回家给她拿东西。”
大娘问：“啥时候的事？咋那么不小心？你妈昨天下午还跳广场舞呢。”
昨天下午？
跳广场舞？
我妈不是说早上追我的时候摔倒了吗？
“大娘，你确定我妈昨天下午去跳广场舞了？”
大娘奇怪地看着我:“我见她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可没人碰着她哈。”
“她还跟跳舞的那群老头子说你不省心，给你介绍个有钱的，你不要。”
我提着袋子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要干嘛。
我搬着三大包东西，放在病房靠墙的地方。
里面都是我妈的洗漱用品和衣服。
我累得满头大汗。
我妈在悠闲地刷着视频。
我直接问我妈：“你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把摔断腿这件事赖在我头上。有人看见你昨天下午还跳着舞！”
我妈神情不自然，“是哪个乱嚼舌根的说的？你现在这个口气说这啥意思？”
“我想让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借的钱。”
我妈又开始了那个哭腔。
“用你点钱，怎么啦？你爸死得早，我辛苦把你和你哥拉扯大，你就这个德行？”
我都不知道她哪来脸说这个。
我爸是得肝癌去世的，那时候我哥已经毕业了，我上高三了。
老家的住宅被她卖了二十多万，但她一直嗷嗷叫没有钱。。
我读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我暑假打工赚的。
我越想越难受，一股火堵在心里，没有办法宣泄。
巡房的医生过来了，告诉我们，患者下午就要动手术了。
真到动手术签字的时候，我妈害怕了。
她抓着我的手，“小景，不会有危险吧？你哥呢？他为啥不来？”
“放心，死不了。我哥上班呢，他没有时间。”
“小景，妈要是手术中有意外，你不会不救我吧？”
医生听着都无语了！
直接把她推进手术室了。
后面的事情要比我想象的复杂一些。
我妈出手术室后，大小便不能自己解决，而且还不能随便挪动。
我想给我妈请个护工，我一个人弄不了。
而且我要上班，否则就要失业了。
等我妈清醒一点的时候，我把请护工的想法告诉了她。
“妈，医生建议我给你请了个护工。一百五一天。明天就过来。”
“对了，护工的钱一天一结，你付一下，我已经没有钱了。”
我妈刚动完手术，没有力气，眼皮抬了一下，我算她默认了。
第二天早上，护工就过来了，是一个四十多的大姐。
我就去上班了。
下班的时候，我给妈捎了一份粥。
我妈看了一眼我买的饭，“小景，你就这么舍不得钱吗？让我吃这个。”
“医生交待的，要清淡饮食，什么叫我舍不得钱？”
我这几天累得要死，好几个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妈，要不晚上再给你请个护工吧，我熬不住了。”
“田小景，你要死呀，让你照顾我几天，你就不耐烦了。我养你那么多年？你这样对待我？”
我鼻子一酸，想到白天上班注意力不集中，被领导批评了，下班还要被我妈吼。
我绷不住了，跑到医院旁边的绿化带放声大哭了起来。
路过一位大姐，看到我一个人在那里哭泣，给我一包巾。
“孩子，出啥事了？”
她见我泣不成声，给我手上塞了两百块钱。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一个陌生人都能给我这么大的善意。
平静后，我给我哥打电话。
“哥，我白天上班，晚上伺候妈，我熬不住了，我想让妈晚上请个护工，她骂我要死。”
我哥在那头平静地说：“你别管她，她死不了。你直接回家睡觉。”
“哥，那样干不好吧？”
“你改变不了她，抱怨没用，要么接受现实，要么自己走，但别一边受着一边怨。”
挂完电话后，我思考了好久，感觉我哥说得有点道理。
我就直接回家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起来，家族群炸了。
里面都是我妈控诉我和我哥的，说生了我们两个白眼狼，把她一个刚动手术的人丢在医院。
群里还有她一个人孤孤单单躺在病床上的视频。
群里的亲戚都在附和我妈，其中大舅妈叫得最欢了，发了好几条语音。
我懒得点开听。
我都不知道大舅妈怎么有脸瞎逼逼，平时就她和我妈走得最近，我妈住院她也没有看一眼。
我打电话问我哥怎么办。
我哥告诉我直接退出群聊就行。
我也感觉这是唯一的方法，然后直接退出了群，
就在我收拾东西，准备给我妈带罐奶粉的时候，我接到了民警电话。
他告诉我他是张警官，我妈报警说我遗弃她，要调查一下情况，现在他们正赶往医院，问我在哪里。
我告诉警官，我这就去医院。
我来到病房，就看到床边站了两个警察。
我妈撇着个嘴，用她妈长年不变的哭腔开始了控诉。
“警察同志，这是我女儿田小景，她把我遗弃在医院，对我不管不顾的，还叫我去死！你们赶快把抓起来。”
其中一个警察开始询问我，并做笔录。
我把借网贷记录、缴费记录、请护工的证据全部提供了出来。
警察临走之前告诉我妈：“老太太以后不要报假警哈！”
警察走后，病房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我妈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不吭声。
我把那罐奶粉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妈，给你带了一罐奶粉，这几天你就让护工照顾你，昨天的护工钱我已经结了。”
说完我就准备走了。
“田小景！”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没停下脚步。
上班的路上，我问我哥知道妈报警的事吗？
我哥说他不知道。
合着我妈就欺负我，她不敢那样对我哥。
可能把我哥惹火了真会揍她。
一周后，我妈要办出院手续。
我给她费用结算的时候，报销了不少。
给可以退两千多元，不过要打到患者的卡。
我感觉一阵绝望，感觉这个钱要不过来。
从医院回到家后，我以为我妈不需要人伺候，她不愿意动，说疼。
大小便要人帮忙，吃饭喝水要人端。
我白天还要上班呢！
我哥专门跑到家里，当面商量给她请个临时保姆。
我妈也同意了，毕竟有人伺候她。
我们这是一个小地方，物价不高，保姆一天一百五。
我哥的意思是让我妈自己掏钱。
因为我实在没有钱了，我哥也困难。
我妈不乐意了，“我没有钱。”
我哥火了，“老家的房子你卖了二十多万，我们没有花你一分，你钱呢？”
我妈听到我哥的口气，吓得不敢出声。
“妈，你把银行卡给我，我查下有没有钱。”
我妈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哥，“我真没有钱！”
“我不信！”我哥向我妈要了密码，去银行查了，只有五千不到。
我哥拿着银行卡质问我妈，“钱呢？”
我妈支支吾吾半天，“钱花了。”
我心想，我妈咋花的，除了卖房子钱外，我爸去世前还给她留了存款。
我哥把银行卡重重拍在桌子上，“你说你咋花的，我们对对账！”
我妈被这阵势吓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我借给你大舅妈二十一万，她还没有还给我呢！”
我哥脸由红变黑，气到了极点，差点气笑了。
“”二十一万一？你借她二十一万？我结婚你拿不出彩礼，小景上大学你让她自己贷款，你借她二十一万？”
我妈突然拿出讨好的眼神看着我，“小景，要不你去向大舅妈要账去？就说是你没有钱用。”
我哥把我往他背后一拉，“小景，别理她！你搬出去住，她要死就死，，她要报警就报警。”
我哥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控诉。
“小景，你搬出去住，不要管她，等她死了，我把她火化了，骨灰给扬了，警察要抓就抓我。。”
“我不会把她安葬在爸旁边，爸得肝癌就是被她气的！她这个害人精！”
我妈看我真的要走了，从床上爬起来向我伸手。
我哥攥紧拳头，瞪着她，她极不情愿缩了回去。
我哥在我公司附近订了一间青旅，“小景，你就先住一夜，明天我给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走之前，他叮嘱我，“妈那边你不用管了，交给我，放心，她死不了！”
后面我没有麻烦我哥给我找房子，我向公司申请了一个员工宿舍。
两个月后，我再次听到我妈的消息时，是警察通知我的。
我妈去大舅妈家讨账，被大舅妈和她的侄子王磊用笤帚驱赶了出来。
我妈原本动手术的骨头被他们差点弄得旧伤复发，气得报了警。
警察联系我，让我去接我妈。
我把这事告诉了我哥，我哥告诉我，不用我管，他去接。
我哥处理好我妈的事情后，找大舅妈索要我妈借她的钱。
我大舅妈说没有钱，钱给王磊做生意赔掉了。
我哥联系我大舅，我大舅在外地务工，说他不知道钱的事，为了撇清关系，还要和大舅妈离婚。
我哥准备起诉大舅妈，还拉出了我妈的转账记录，还不起就让她卖住宅。
我大舅妈吓坏了。
东凑西凑，凑出五万给我哥。
剩下的，说是每个月还五百，并且打我在妈卡上，刚好够我妈生活费。
后面一段时间，我大舅妈不敢说我哥，只是一个劲到处骂我妈是一个克星，把我妈做的一些事情都抖出来。
左邻右舍都看笑话，见到我妈当面笑话她。
半年后，徐一鸣开着他的新车来找我。
我也攒了一点点钱。
我犹豫着要不要和赵一鸣一起去大城市。
不是因为我妈，是我担心在外地找不到工作。
我哥知道我的想法后，拍着我的肩膀，“小景，你不用瞻前顾后的。”
“在这个小县城，你累死累活也只能挣个四五千。还不如去外地闯闯。”
我知道，我留在这里，一辈子也不会开心。
离开这里或许也得不到我要的幸福。
但未来谁知道呢！
临走那天早上，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能回来。
我见了我妈一面，她躺在床上刷手机。
听到我要离开这里，她面目狰狞地瞪着我。
“田小景，你离开了就别回来了！”
这次我没和她掰扯，直接转头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