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余额：0
执行局的走廊很窄，暖气片烫得发烫，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执行风险告知书》，边角翘起来，被人用透明胶按住。
老张把查询回执推到桌面上，指关节在纸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我低头看。
第一行：名下不动产，无。
第二行：名下机动车，无。
第三行：名下存款，无一笔。
三行字，我看了很久。最后那行的后面没有金额，只有一个括号，括号里一个字：零。
"老周，别在这儿站着。"老宋在我背后说。他声音是从牙缝里出来的。
我把回执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空白得让人心里发凉。我们干了两年。从进场那天我垫的第一笔钱算起，沙子、水泥、临时电、七个工人的饭钱，一笔一笔都是我垫的。结算的时候，甲方那个中间人高建拍着我肩膀说，老周，都是明白人，钱晚三个月，一分不少你的。
那三个月，我每天在工地上待到天黑。工人收工了我还在，蹲在钢筋堆上算账，算到今天该付谁多少。七个人，有一个姓段的，四十多，老婆在老家带孩子，他每个月把钱寄回去，自己留三百。有一次他跟我说，周哥，我这个月想留五百，我闺女过生日。我说你留八百。
三百多万不是一笔钱，是两年，是两百多天，是七个家的屋顶。
三个月，后来变成六个月，后来变成"再等等"。后来我等来的是一张判决书。
判决书上写着，欠我三百多万。
"三张卡。"老张翻了一下卷宗，"三个账户，余额都是零。"
"车呢？"
"登记信息上没车。"
"他开的不是一辆黑色的……"
"那是别人的户头。"老张抬眼看我，"我们查的是可执行财产。"
我把回执折起来。折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不厚，但折了三次也没折得整齐。
"老张，他是不是把钱都转走了？"
老张没有立刻答。他往椅背上靠了靠，说了一句我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转移不转移，要看证据。不是你我说了算。"
"那人呢？他人呢？"
"人没跑。"老张说，"户口所在地没动，手机号能打通，就是不来。"
从执行局出来，天已经暗了。老宋在台阶下面抽烟，抽得很快，一根接一根。他今年四十五，比我大七岁，脸上的沟比实际年龄深。工队里他管木工，也管劝架，谁家两口子吵起来都是他去说话。
"怎么样。"他问。
"零。"
老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比哭难看。
"零。"他重复了一遍，"他干了两年，赚了几百万，最后是零。"
"别在门口说。"我说。
"我怕什么？"老宋把烟头摁在台阶上，"我孙子这个月书本费二百三十六，我拿不出来，还是我媳妇垫的。我怕什么？"
我没接话。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翻到余额那一页，递给他看。
一百八十七块四。
昨天给工人发工资，一人两千五，我这边卡里就剩这些。老宋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你也不剩了。"
"我不剩，我还能扛。"我说，"我三十八，扛得动。"
我们站了一会儿。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来，扫过我们两个人的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工队以前租的那间平房里坐了一夜，翻小陈记的账。小陈今年二十九，从进场第一天起就拿个本子记账，工天、材料、谁借了谁五百块，全在里头。字丑，但记得细。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垫材料 4380。
我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里剩下的不是钱，是一句话：他凭什么算得这么准。
他算准了我们没有律师，算准了我们不会写合同，算准了我们会先去要钱，等不到钱才去法院。那时候，他已经把东西挪完了。
他不是输给了我们，他是从第一天就知道我们会怎么走。
天亮之前，小陈来了。他眼睛红着，一看就是没睡。他坐下来，把本子推到我面前，说：
"周哥，我查了两天。"
"查到什么。"
"他名下是空的，可他前妻名下不空。"
我抬起眼。
"他离婚了。"小陈说，"三年前。房子、车位、存款，全归女方。他净身出户。"
窗外的天刚开始泛白。我盯着那行字看，脑子里转的不是法律，是一个很俗的念头——
净身出户。
真巧。
2 一场只用了两天的离婚
我们三个人分头查。
小陈去跑登记，老宋去打听人，我坐在家里打电话。三天之后，小陈带回来一张打印出来的信息单，纸张还是热的，他从打印店的机器里刚拿出来。
"周哥，你看时间。"
上面写着两个日子，挨得很近。
第一个日子是提交补办手续的那天。
第二个日子是办离婚登记的那天。
中间隔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两天。"小陈说，"补证加离婚，两天办完。"
"两天能办完吗？"
"能。材料齐就能。"小陈说，"他们材料齐得离谱。"
我往下看。协议上的条款很简单，简单到像是抄来的模板：房屋及车位归女方所有，车辆归女方所有，存款归女方所有，共同债务由男方承担。
"共同债务由男方承担。"我念了一遍。
"我们的钱就在那笔'共同债务'里。"小陈说。
我把纸放在桌上，压了个杯子。老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他们还住一起吗？"
小陈点头："物业登记上，那个小区两套房的出入卡都是同一个手机号绑的。他没搬走。"
屋里静了。
三年前办离婚，财产全给女方，债务全留给男方，两个人还住在一个小区里。这不像离婚，这像搬家的时候把东西先挪到隔壁房间。
"这不是假离婚吗。"老宋说。
"这词不能这么说。"小陈说，"我查过，法律上没有假离婚。证一领，婚就真离了。你去法院说'我们是假离婚'，法院不认。"
"那我们就白干？"
"不是白干。"小陈把另一张纸推过来，上面是他自己画的时间格子，"一审我们打的不是假离婚，是恶意串通转移财产。只要能证明他们离婚的时候就是冲着躲我们这笔钱去的，那份财产分割就是无效的。"
"怎么证明？"
"证明那天他们心里想什么。"
我看着他。他今年二十九，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说话的时候总要先咽一下口水。
"小陈，"我说，"你读的书比我多。你告诉我，这事有戏没有。"
"有一半。"他说，"另一半看老天。"
那天下午，老宋提了个想法。
他说他打听到了高建老家的地址，说找两个人过去坐一坐，"不干别的，就坐着，让村里人知道有这么回事"。
我把烟摁了。
"不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们现在站在这儿，是可以讲道理的人。"我说，"人一堵门，就变成另一伙人了。到时候他一句'他们上门威胁我'，我们连这一半的戏都没有了。"
老宋没吭声。他从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又塞回去。
"周哥说得对。"小陈说，"我们要的是判决书上的那一行字，不是他怕我们。"
老宋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们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我就怕等不到那一行字。"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时间格子贴在了墙上。墙上原来贴着一张工程进度表，我把它撕了。钉子还留在墙里，我就用那几颗钉子把新纸钉上去。
钉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小陈在门口叫我。
"周哥。"
"嗯。"
"他前妻叫何秀兰。四十四岁。没工作，离婚之后开始收房租。"
我"嗯"了一声。
"我去找她？"
"先别。"我说，"现在去找，她只会把我们当讨债的。"
我退后两步，看墙上的纸。两个日子，不到四十八小时。
那一夜我睡得很短。梦里全是水泥味。
我总觉得，有人在三年前就替我们把这盘棋摆好了，只是我们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棋子。
3 一审赢的那天
立案之后，日子就开始按法院的节奏走。它不按我们的节奏走。
第一次开庭是六月，第二次是八月，第三次拖到十月。中间那些月，我白天接零活，晚上整理材料。老宋回老家待了一个月，说是给老母亲看病，我知道他是没钱了。小陈把工作辞了，专门跑这个案子，他媳妇跟他吵过一次，吵得很凶，后来不吵了，只是不说话。
一审第一次开庭的时候，我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对面高建也来了，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的时候还朝我们点了下头。
点头。他还朝我们点了下头。
我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动作。那种点头，就像在工地上看见熟人，随便打个招呼。
法官问了他半天，他答得很省："不清楚""记不清了""公司的事我不太管"。
问到离婚，他答："感情不和。"
三个字，感情不和。
我在下面把拳头攥了一下。小陈在旁边按住我的手。他没说话，只是按着。
那三次开庭，我一次都没敢请假。
第一次开庭前一个星期，我媳妇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得找个律师，我说请不起，她说请不起就别打了，两百万你打不回来，把日子也搭进去。我说我没想打回来，我想问一句他凭什么。她说你问谁？问天？
我没答。
那几天我睡在工地上，睡在水泥袋上，底下垫一层防潮布。半夜醒来，能听见有人在远处卸货，铁皮斗车拖在地上，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远远地拖着一口锅走。
小陈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拌一桶砂浆。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周哥，我给你找了个律师。"
"多少钱。"
"不要钱。法律援助。"
"怎么找到的。"
"跑了三趟。人家问我有没有低保证明，我说没有。我说我们垫的钱给人发过工资，这就是证明。"
我把铲子插进桶里。
"小陈。"
"嗯。"
"你为什么这么上心。"
他被我问住了，站了一会儿才说："我爸以前也是干这个的。他八十年代在一个工地上，被人欠了钱。他到死都没追回来。"
"那你现在追，是想替他还？"
"不是。"他摇头，"我是想看看，这几十年到底是法律变了，还是人变了。"
第一次开庭那天，我穿了唯一一件衬衫。领子有点黄，我媳妇前一晚用肥皂搓了半个钟头。老宋穿了件新夹克，深蓝色的，一看就是刚买的，袖口还带着折痕。他坐在我旁边，一直拽袖口。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小陈给我打电话，第一句就是："周哥，赢了。"
我当时正在一个工地上量尺寸，卷尺一下弹回去，打在手背上，弹出一道白印。
"赢了？"
"一审支持了。"小陈的声音在抖，"认定他们属于恶意串通，离婚协议里关于财产分割的部分无效。"
我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太阳晒得人发晃。然后我蹲下去，把卷尺收好。
老宋是从老家赶回来的，坐了一夜的硬座。他进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一看见我就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去。
"一千九百三十块。"他说。
"什么。"
"硬座。一千九百三十块的活，我给人家干完了，结了钱才买的票。"他笑，"我这辈子没坐过软卧。"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一口喝完，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周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要是这钱真拿回来了，我那一份，我想给小陈。"
"为什么。"
"他工作辞了。"老宋说，"他媳妇上个月回娘家了。他一句没跟我说，是他媳妇跟我媳妇说的。"
我"嗯"了一声。
"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老宋说，"他不一样，他才二十九。"
我们三个人坐在楼梯间里。楼梯间没有窗，只有一盏感应灯，人一不动它就灭。我们就坐在黑里抽烟，谁一动，灯就亮一下，照见三张脸。
"行了。"老宋说，"总算行了。"
"还没完。"小陈说，"对方上诉了。"
灯又灭了。
"上诉就上诉。"老宋说，"我们赢了就是赢了。"
我没说话。我在黑里想着高建点头的那个动作。
一个在庭上答"不清楚""记不清了"的人，输了会怎么想？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小饭店吃了顿饭。三个菜，一瓶酒，花了一百八十六。小陈抢着付了钱，他媳妇没来，说是孩子发烧。
吃到一半，老宋忽然放下筷子，说：
"我孙子问我，爷爷你这个官司什么时候完。我说快了。"
他笑了一下，"我骗他。"
回去的路上，我手机震了三下。
是法院的短信：二审开庭通知。
开庭日期是二十六天后。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把那条短信读了两遍。回到家里，我媳妇已经睡了，桌上留着一碗面，用一个盘子扣着，还温。
我坐下来吃。吃了两口，忽然听见卧室里有声音。我推门进去，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动。
"怎么了。"
"没事。"
"你哭什么。"
她不说话。我坐在床边，手放在她背上，没有动。
"你要是输了。"她终于开口，"我们就剩这间房子。"
"我知道。"
"你要是输了我们还能过。"她说，"可你不能输完了还不认。这两年你不认，我陪你认。"
我把手收回来，坐在床沿上，把面吃完了。
4 账上没有的那笔钱
我在那小饭店里坐了半个小时，回去把面吃完，才开口。
二审之前，小陈做了一件事。
他把从进场到现在的所有纸，一张一张铺在地上，按时间排开。那间平房的地面只有十几个平方，铺满了还差一截，剩下的贴在墙上。
他蹲在中间，用一根红笔在纸上画线。
"周哥，你过来。"
我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们一审赢在哪儿？"他问。
"赢在'反常'。"
"对。赢在反常。"他用笔点了点地上那张离婚信息单，"两天办完、财产全给一方、还住一起。法官看着反常，就认定是串通。"
"那二审呢？"
"二审会说，反常不等于串通。"小陈抬起头，"反常有另一个解释——他婚内有错，女方要补偿。法律上，有过错的一方少分或者不分，是允许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错？"
"我们可以说他没证据。"小陈说，"但只要他能拿出一点证据，这条解释就立起来了。"
"那怎么办。"
小陈把笔指向地上另一张纸。
那是结算协议。
"周哥，我们从头到尾都在讲'他们离婚是假的'。可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得换一条：他们离婚那天，就已经知道我们这笔钱要来了。"
我盯着那张纸。
"我们这笔钱，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
"按协议，是工程完工、双方确认之后。"小陈说，"签字那天，你记得吗？"
"记得。在工地办公室，中午。"
"为什么记得是中午？"
"因为那天下午下大雨，我们从办公室出来跑回工棚，我鞋都湿了。我记得桌上有一份盒饭，我没吃。"
小陈没说话。他把结算协议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日期。
我看了很久。
"这不是……"
"不是去年。"小陈说，"是前年十一月。"
"可我记得是去年，我们那时候还在要钱——"
"去年是要钱。"小陈说，"前年是签字。"
我坐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我们这笔钱是去年才成的。因为在去年之前，那些钱在嘴上、在心里、在工地上，但没落在纸上。
落在纸上的那天，是前年十一月。
而他们离婚，是三年前十月。
"差一年。"小陈说，"离婚在前，欠钱在后。"
"那不就完了？"
"没完。"小陈把笔转了一圈，"但方向变了。我们不能再打'离婚无效'。我们得打'他们离婚那天就知道——'"
"知道什么？我们那时候还没签字。"
小陈看着我。
"周哥，我们进场是哪天？"
"前年三月。"
"进场就算开工。开工就有活。有活就有钱。"他说，"他们离婚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工地上干了七个月了。"
屋里很静。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响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得证明，他们在离婚的时候，知道工地上有人在干活，知道这活干完要付钱，知道付钱的人是高建。"
我慢慢站起来。
"这能证明吗？"
"能。"小陈说，"只要有人肯说。"
第二天，小陈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找高建以前的会计。
那个人姓陆，五十八岁，前年从公司出来，自己在城郊开了个代账的小门面。小陈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不见我。"
"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管以前的事了。"
"那就算了。"
"不算。"小陈说，"周哥，我在他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他出来锁门的时候，我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陆叔，我们不是要你作证。我们只想知道，那两年账上到底有没有我们的钱。"
小陈顿了顿。
"他停了一下。停了一下就走了。"
"停了一下就成了？"
"停一下就够了。"小陈说，"周哥，一个人要是真的不在乎，他不会停。"
我"嗯"了一声。
小陈把外套挂到门后，忽然又说：
"他手上有一本旧账。是他自己记的，不是公司账。"
"你怎么知道。"
"他锁门的时候，手里夹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都磨白了。"小陈说，"一个已经不在公司的人，还留着两年前的账本——周哥，他心里有事。"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起来把墙上的时间格子重新看了一遍，用铅笔在"三年前十月"那一栏旁边，添了三个字：
七个月。
5 法庭上的三个时点
二审开庭那天，下小雨。
我们提早四十分钟到。法庭不大，旁听席一共四排，坐了一半，多数是别的案子的当事人，等着叫号。
高建来得很准时。他还是那件深色夹克，进门的时候，眼睛扫了一下我们，没有点头。
我也没点头。
审判长宣布开庭，先问双方有没有新的证据。
我们的代理律师是法律援助给介绍的，姓方，四十来岁，说话很稳。他站起来，先放了三张纸在证据台上。
"审判长，我们不再主张'假离婚'这个概念。"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
"我们要说明的是三个时间点。"
他拿起第一张。
"第一个时间点，三年前十月，被告与第三人办理离婚登记。依据离婚协议，房产、车位、存款全部归第三人所有，共同债务由被告承担。"
他放下，拿第二张。
"第二个时间点，前年三月，我方当事人进场施工。这是进场通知、施工日志第一页、以及第一笔材料款的支付凭证。也就是说，从这一天起，被告已经清楚：这个项目的钱，是要付的。"
第三张。
"第三个时间点，前年十一月，工程完工，双方签署结算协议。这份协议上写着分期支付的节点。而被告在结算之后，从未支付过一分钱。"
他把纸放平，抬起眼。
"审判长，我们要证明的不是他们离婚是假的——法律上没有假离婚。我们要证明的是：在他们办理离婚的那一天，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账上已经有一笔必然要付出去的钱。他们不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分了财产，他们是在知情的情况下，把可能要被执行的东西提前挪走了。"
对面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原告方这是在用推论代替证据。'可能''应当知道'，都不是证据。"
"我们有证据。"方律师说，"第一，进场时间有施工日志、有材料款凭证、有监理签证；第二，被告本人是这个项目的实际负责人，进场、验收、结算，全部由他签署；第三，被告在离婚时承担了全部共同债务，却把全部财产给了对方，这在常理上无法解释——除非他知道，自己名下不能留东西。"
"这是推测。"
"这不是推测。"方律师拿出第四张纸，"这是被告在离婚前一个月，向第三人账户转账的记录。金额是七位数。转账备注写的是：家用。"
法庭里有人低声说话，被法槌敲了一下。
"审判长，"方律师说，"一个准备净身出户的人，在离婚前一个月，往对方账户转七位数的'家用'。这不是感情破裂的样子。这是搬家。"
我看见高建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他把手放回膝盖上。
审判长转向我们这边，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我记了一辈子。
"原告方，你们要证明的是串通，还是别的？"
方律师停了两秒。
"审判长，我们要证明的是时点。"
"时点如何证明串通？"
"时点证明知情。知情之后仍然如此分配，就是串通。"方律师说，"我们不要道德判断，我们只要一个事实：他们知道，还是不知道。"
审判长低头看卷宗。
对面律师又站起来，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审判长，我方提交一份补充证据。被告的健康检查报告，去年九月。"
我愣了一下。
"报告显示，被告于去年九月接受过一次住院治疗。住院期间的护理、陪护，全部由第三人承担。"他说，"这可以说明，他们在离婚之后，仍以家庭方式共同生活，感情并未破裂。这不是转移财产，这是离婚不离家。"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一件事：他们把"没离婚"的证据，拿来证明"真离婚"。
方律师站起来，没有急。
"审判长，我方对这份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他说，"但请允许我指出一点：离婚后仍共同居住、仍互相照护，恰恰与'通谋虚伪'高度吻合。真正的离婚，很少有人在离婚后一年，还让前配偶承担自己的住院陪护。"
他停了一下。
"如果被告想说明他们感情未破裂，那正好说明，他们的离婚登记不是感情的结果。如果不是感情的结果，那它是什么的结果？"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离婚不离家'。"方律师说，"这四个字，被告方自己说的。"
我坐在下面，手心出了一层汗。我看见高建的手在桌面上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收回去，而是按住。
那天开了三个小时。散庭的时候，雨停了，法庭门口的地是湿的。
老宋站在台阶上，忽然说了一句：
"我觉得今天说得挺好的。"
"说得再好，也要看法官。"小陈说。
"那你说，法官会怎么判？"
小陈没答。
二十六天后，判决书送到了。
6 旁听席最后一排
判决书是二审的，六页。
小陈先看的，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我，说了一句："周哥，你自己看。"
我从第三页看起。
那一页写的是：被告与第三人离婚时，涉案工程虽已进场，但工程款尚未结算确认，债务金额、支付时间均未确定，不足以认定双方在离婚时具有逃避该笔债务的共同故意。第三人作为婚姻关系中的无过错方，依法可以多分财产，财产分配向一方倾斜，本身不构成恶意串通的当然证据。
再往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撤销。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
我把判决书放在桌上。
老宋在我对面坐着，一动不动。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多少。"老宋问。
"什么多少。"
"诉讼费。"
"两万八。"
老宋"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又坐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搓，搓得很快。
"我们干了两年。"他说，"垫了材料，垫了饭钱，垫了车费。最后我们输了，还得再掏两万八。"
"老宋。"
"我不是心疼钱。"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是心疼——我们明明没做错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着。小陈来了一趟，放下一个信封，说是他凑的，"我出一半"。我把信封推回去，他没拿。
"周哥，我不甘心。"他说。
"我也不甘心。"
那一夜我们又坐了很久。屋里有股潮味，是墙根返上来的。窗外的路灯照着半张桌子，桌上的判决书摊在那儿，第三页压着一个烟灰缸。
"周哥，我们输在哪儿？"他到底还是问了。
"输在我们来晚了。"我说，"他们离婚的时候，我们连一张纸都没有。我们只有活、只有汗。汗在法律上不是证据。"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我说，"先睡。"
他没走。他坐回去，把判决书翻到第三页，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周哥，我想去查查那个会计。"
"哪个会计。"
"高建以前的会计。"他说，"本案卷宗里有一份他签的结算复核单，签的是他的名字。他还在本地。"
就在那个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后来才知道她四十四，只是显老），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圈，看见墙上的时间格子，停了一下。
"你是周卫东？"
"我是。"
"我姓何。"她说，"高建的前妻。"
屋里一下子静了。
老宋站起来。小陈也站起来了。
"你来干什么。"老宋的声音不太好。
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坐。
"我来给你们送东西。"
"什么东西。"
"账。"她说，"你们输的那一场，我坐在最后一排。"
我这才想起来，二审第二次开庭的时候，旁听席最后一排是坐了一个女人，一直低着头。我当时以为是别人的家属。
她把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小票，用皮筋捆着，还有几张银行流水，纸张软塌塌的，边角卷起来。
"这是三年里，从我账户出去的钱。"她说，"每一笔都有日子。"
"去哪儿了？"
"回他那儿。"她说，"有的是转给他弟弟，有的是取现。取现的那些，他让我取，说是给别人结工钱。"
"你为什么给我们？"
她看着我，眼睛很平静。
"因为那套房子，我住着不安稳。"她说，"离婚的时候他说，房子放我名下，是怕以后有事。我当时信了。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怕以后有事，是怕以后有事的时候，东西在他名下。"
她顿了一下。
"我多分的每一分，都是他用我的名字藏起来的。我不想再当那个名字。"
屋里没有人说话。老宋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很久之后才把手抽出来，拉了一把椅子。
"坐吧。"他说。
她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椅子，背是直的。
"何姐。"我说，"我想问一句。"
"你问。"
"这三年，你知不知道工地上有人没拿到钱。"
她看着我，过了两秒才点头。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她说，"去年三月。我去银行办流水，看见他账户上一笔一笔进，又一笔一笔出。我问过他。他说，那不是他们的钱，那是账上的钱。"
"你信了？"
"我信了两年。"她说，"第三年我不信了。"
"为什么第三年不信。"
她没立刻答。她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摊开，是一张物业缴费单。
"因为去年冬天，他没交物业费。"她说，"他以前从来不忘这个。一个会提前半年交物业费的人，忽然不交了，说明他手上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不是把钱藏在我这儿，他是真的输空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因为他跟我说，叫我把房子卖了，钱转给他弟弟。"她抬起眼，"我没卖。他跟我吵了一架，说我不识好歹。我那天晚上想了一夜：这套房子，是我这三年唯一站着的地方。他要把它也拿走，我就成了他手上的一个户头。"
老宋"啧"了一声，把头别过去。
"这些材料你留着吧。"她站起来，"我不用了。"
"何姐。"我说，"你自己呢。"
"我？"
"你把这些给我们，他要是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她说，"他早就不把我当人了，只当一个名字。"
老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些能当证据吗？"小陈问。
"我不知道。"她说，"你们去找那个会计。他姓陆。他手上有一本旧账。"
"他不肯见我们。"
"他肯。"她说，"他上个月找过我，说他对不起工地上的那些人。"
7 判决书第三页
接下来的事，比前面两年都快，也比前面两年都慢。
快的是，小陈第二天就去了城郊。老陆开了门，没让他进，站在门口听他说话。听完了，转身进去，拿出一个旧U盘，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本子。
"这个本子，是我自己记的。"他说，"公司账上不能记的，我都记在这儿。"
小陈翻开第一页，手在抖。
本子上有一行，是前年十月写的：工地进场第七个月，甲方未走流程，工程款挂账，老板交代，此款不入公司账。
"为什么不入账？"小陈问。
"因为入了账，就要付。"老陆说，"入了他自己口袋，就不用付。"
慢的是，我们拿着这些东西，重新走了一遍程序。
不是上诉——二审是终审。我们走的是另一条路：以新证据申请再审，同时把材料递给了另外几拨人。因为这个项目不是我们一家的账，还有材料商，还有另外两个工队，都在这儿压着钱。
那几个月，我学会了很多以前不懂的词：再审、检察监督、执行异议、另案申请。
以前我只会两个词：进场、结算。
后来我才知道，中间缺了一个词。缺的那个词，叫保全。
再审的结果是第二年的春天下来的。
那一年，我几乎每周都要去一趟法院。有时候是交材料，有时候是问一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在传达室门口站着，看别人进进出出。传达室的老头后来认得我了，见我就说："今天不办你那个。"
我说："我路过。"
他说："路过什么，你从南边来，绕了两公里。"
我就笑。
那一年我接了不少零活，都是小活：给一家小厂修地坪，给一个门面换卷帘门。钱不多，但当天结。我学会了每次开工前拍一张照片，晚上把当天的材料单拍一张，存在一个专门的相册里。小陈说这叫"留痕"。我说这叫"留个心眼"。
老宋那一年回了老家，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他隔两个星期给我打个电话，第一句总是："有信没有。"
我说："有。"
他说："什么信。"
我说："开庭通知。"
他就沉默，然后说："那你先去，回来跟我说。"
那天我在另一个工地上，正在跟甲方争一个节点款。手机震了，是小陈。
"周哥。"
"嗯。"
"再审立案了。"
"立案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愿意再看一遍我们的账。"
我站在工地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那天晚上，我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那你还得再等。"
"嗯。"
"你等吧。"她说，"碗里给你留着面。"
后来的事，判决书上写得比我说得清楚：高建在与他人共同经营期间，将应收工程款转入个人控制的账户，未入公司账目，其离婚时对财产的处分，与前述资金去向结合，可以认定具有逃避债务的主观意图；相关财产分割条款，就其涉及债务清偿的部分，不予确认。
老陆的本子上那一行字，成了这句话的第一个证据。
开庭那天，老陆来了。他坐在旁听席上，穿一件灰外套，两手放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抬头。散庭的时候，他从我们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两百万。"他说，"我记了两年，一直没敢给人看。"
"现在为什么拿出来了。"
"我今年五十八。"他说，"我不想带着这个本子退休。"
他走出去，脚步很慢。我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也很瘦，瘦得像一支用剩的铅笔。
至于高建，他的事不止我们这一件。另外两个工队、一家材料商，都在那一年先后立了案。他名下的东西早就没了，可他藏起来的东西，被一页一页翻了出来。
有人说他后来去了外地。也有人说他还在本地，只是不出门。
我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老宋的孙子那本课本，终于有人给买了。
至于那本旧账，后来被封在卷宗里。我再没见过它。
可我一直记得那一行字的样子——很潦草，写在页边，像是记的人自己也不敢写正。
8 落笔之前
第二年秋天，我接了一个新活。
合同是甲方那边拟的，两页纸，条款写得含糊。我看了半天，把笔放下。
"这条得改。"
"哪条？"
"付款节点。"我说，"进场七天付三成，主体完工付四成，验收后三十天内结清。逾期按日计违约金。"
甲方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周哥，你这合同比你人都硬。"
"我人不硬。"我说，"我人硬，两年前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签完字，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夹在合同第一页后面。
"这什么？"
"保全申请。"我说，"不用你签，我自己去办。"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签完那天下午，我掏出手机，把签字的那一页拍了下来。时间、日期、签字，全在照片里。
小陈后来问我："周哥，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个时点。"我说，"不是不信人，是不信没有时间的承诺。"
那年冬天，老宋来找我，说他要回老家了，孙子要上初中，得有人管。
我们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一个纸包塞给我。
"什么。"
"两千八。"他说，"诉讼费我那一份。"
"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不安心。"他说，"这钱我出得值。虽然输了，可我孙子以后要是遇上这种事，他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纸包收下了。
"老宋。"
"嗯。"
"你孙子那课本，为什么一直没人买。"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他爸不管。"他说，"他妈在外地。孩子跟着我们。"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样？"他回过头笑了一下，"你那时候连一百八十七块四都要数着花。"
我没有说话。
"现在能说了。"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现在我敢说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说："周哥，你说我们那天要是去堵门了，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可能现在还在里面。"他自己答了，"我那时候真想去。"
"我知道。"
"你怎么不去？"
我想了想。
"因为我怕。"我说，"我怕我一去，就再也没法站在法庭上说话了。"
老宋笑了一下，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墙上的那张时间格子取下来，折好，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另一样东西：执行局那张回执。
三行字，最后一行括号里一个"零"。
我没扔。
我留着它，是想记住一件事：钱没了可以再挣，时点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今年开工那天，我在合同第一页夹的保全申请后面，又加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进场日期、材料款支付日、第一笔进度款的应付日。
三行。
小陈看见了，说："周哥，你现在比我还细。"
"我不是细。"我说，"我是记性不好。我怕忘。"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工地上的水泥还没干，踩上去会有印子。我蹲下去，用手指在湿水泥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印，然后站起来看。
印子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它就被抹平了。
我又按了一下。
这一次，我在旁边立了一块小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