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树下的别离
崇祯七年，皖地秋涝。
连月的大雨把河湾旁的田地泡得稀烂，黄泥顺着田埂漫进村子，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根须，整日浸在浑水里，叶子蔫巴巴垂着，像熬尽了气力的人。
陈望生蹲在自家破茅屋的门槛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是城里的远亲捎来的，说城南布商周家缺一个账房先生，管食宿，月钱能拿三钱银子，若是做得好，日后还有机会入周家的门，做上门女婿。
周家。
这两个字在陈望生心里翻来覆去地滚。
他今年二十四，读过几年私塾，写得一手端正小楷，在这穷乡僻壤里，算得上是个聪明人。只可惜投生错了地方，爹娘早走，只留一间漏雨茅屋，还有一个妻子，一个刚满三岁的儿子。
妻子叫苏晚，是邻村木匠的女儿，模样清秀，性子温软。当年陈望生一穷二白，苏家爹娘看他识字，觉得是个有前程的，没要多少聘礼，便把女儿嫁了过来。婚后苏晚日日纺纱、拾柴、种菜，夜里就着一盏油灯纺棉纱，换几个铜板，补贴家用。儿子小名阿禾，小小的一团，眉眼像苏晚，爱笑，只是常年吃不饱，脸蛋瘦瘦的。
屋里传来纺车“嗡呀——嗡呀——”的声响。苏晚坐在矮凳上，后背微微佝偻，棉线在指间牵出来，细得像一缕愁丝。
“望生，饭好了，是稀粥，掺了点野菜。”苏晚停下纺车，抬眼望他，声音轻轻的，“今天雨小了些，明日我去后山挖点葛根，也好垫垫肚子。”
陈望生抬眼看向她。
苏晚身上这件粗布短衫，洗得发白，肘弯处补着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常年操劳，她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一双手粗糙，布满细小裂口。再想想信里说的周家小姐，听说肤白貌美，周家良田商铺无数，若是攀上这门亲，往后锦衣玉食，再也不用吃掺沙子的稀粥，不必看着年年涝灾颗粒无收。
一股念头，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
穷日子，他过够了。
他读过书，凭什么一辈子困在这泥泞村子里，守着破屋、糟糠妻、稚子，熬到白头？
陈望生把信攥紧，慢慢站起身，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晚娘，城里周家寻账房，我想去。”
苏晚手上的棉线猛地断了。
纺车的嗡鸣骤然停下，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怔了半晌，低声问：“去城里做账房？那……多久回来？”
“不好说，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久。”陈望生避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浑浊的土路，“周家给的月钱不少，我攒些银子，日后回来，咱们盖一间不漏雨的瓦房，给阿禾攒读书的束脩。”
这话是哄她的。
他心里清楚，一旦入了周家的眼，做了周家女婿，他绝不会再回这个泥窝。
苏晚没有立刻拦他。她素来信他。她咬了咬下唇，伸手摸了摸旁边熟睡的阿禾的小脸，眼眶慢慢红了：“那你要照顾好自己。城里不比乡下，饭食冷暖都要留心。我在家纺纱种地，看好阿禾，等你回来。”
她连夜给他收拾包袱。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一件打补丁的长衫，几卷破旧书本，还有她攒了许久、换钱舍不得花的二十文铜钱，一并塞在包袱底层。天未亮的时候，她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
晨雾浓重，露水打湿了裤脚。阿禾还没醒，留在家里，托隔壁阿婆照看。
苏晚把包袱递给他，指尖微微发颤：“望生，别忘了家里还有我们母子。”
陈望生接过包袱，嗯了一声，不敢看她的眼睛。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渡口走去。渡船在雾里等着，只要渡过这条河，便是通往府城的路。
船桨划入河水，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站在船头，回头望。
苏晚孤零零站在老槐树下，小小的身影，一直在朝他挥手，直到雾气把她的轮廓慢慢吞没。
那一刻，陈望生心里不是没有一丝酸涩。可那点愧疚，很快就被对富贵的向往压下去了。
他告诉自己，人往高处走，这不算错。
第二章 朱门锦绣，旧人如尘
周家在府城南街，青砖高墙，大门前立着石狮子，门房穿着体面的青布长衫，和乡下的泥泞破败，是两个天地。
周老爷见陈望生字写得工整，算账清楚，谈吐也比寻常下人得体，心里很是满意。周家独女周玉蓉，性子骄纵，眼高于顶，相看了许多子弟都不中意。周老爷瞧陈望生聪慧，便和他挑明，若是愿意入赘周家，往后周家的产业，将来大半都要交到他手里。
陈望生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应下。
只是他不敢说乡下还有妻子和儿子。若是周家知晓，这门亲事必定泡汤。
他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信里只说，账目繁忙，短时间无法返乡，叫苏晚不必苦苦等候。没有提入赘，没有提周家小姐。
这封信送回村子的时候，苏晚正背着阿禾，在田埂上拾野菜。她识字不多，央求村里教书的老先生读给她听。听完之后，她安安静静，没有哭，只是往后日日更加勤勉纺纱，等着他忙完归来。
陈望生在府城改了口，对外只说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并无家室。
半年之后，他和周玉蓉成婚。
大婚那日，周家张灯结彩，宾客满堂，红绸从大门一直铺到内院。陈望生穿着簇新的大红喜服，头戴儒巾，接受众人道贺。周玉蓉容貌娇美，满身珠翠，依偎在他身侧。
觥筹交错之间，他看着满桌精致酒菜，看着雕梁画栋的屋舍，只觉得从前在乡下吃稀粥的日子，像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婚后，陈望生成了周家的姑爷，掌管家内账目，跟着周老爷打理布庄生意。他渐渐学会了穿绫罗绸缎，学会了和城里的士绅商贾应酬，说话举止，慢慢褪去了乡下人的气息。
周玉蓉脾气不算好，时常任性耍性子，可富贵能抹平许多委屈。他住着暖阁，吃着珍馐，手里大把银子流转，再也不必担忧洪涝歉收，不必看见茅屋漏雨。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恍惚想起村口的老槐树，想起苏晚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小小的阿禾。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眼前的荣华盖过去。他安慰自己，苏晚那样的女子，本就配不上如今的他。留在乡下，安稳度日，也是她的命。
这几年，皖地水旱交替，灾荒接连不断。
乡下日子越发难熬。苏晚一个妇人，带着年幼的阿禾，没有男人撑家，过得格外艰难。田里收成微薄，纺纱换来的铜钱少得可怜。遇上荒年，野菜都挖不到，母子俩常常饿着肚子。
有人劝苏晚：“陈望生怕是不会回来了，城里富贵迷人眼，他早把你们忘了。你还年轻，不如另寻一户人家，也好养活孩子。”
苏晚总是摇头。她把那封家书小心收好，藏在纺车底下。她说：“他说了，只是忙。我等他。”
阿禾慢慢长大，到了七岁。苏晚省吃俭用，凑了一点钱，送他去村里私塾读书。阿禾很懂事，知道母亲辛苦，每日放学，就去割草拾柴，帮着母亲干活。他常常仰着小脸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苏晚摸着他的头，望着通往渡口的方向，轻声说：“快了，等忙完了，爹爹就回来了。”
一年，又一年。
陈望生在周家，渐渐站稳脚跟。周老爷年纪大了，布庄生意越来越多交由他打理。周玉蓉后来生了一个女儿，周家上下都很宝贝。陈望生看着怀里娇俏的小女儿，心里越发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家。
他刻意断掉了和乡下所有联系，不再托人捎信，也不再打听村子里的消息。乡下，苏晚和阿禾，变成了他心底一个不愿触碰的影子。
有一回，布庄要收乡下农户织的土布，伙计从河湾村回来，随口和他说起：“那河湾村里，有个姓苏的妇人，守着一个儿子，苦得很，年年灾荒，就靠着纺纱活命，还在等她男人从城里回来呢。”
陈望生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吩咐：“专心收布，闲话少说。”
伙计见他神色冷淡，便不敢再提。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长久地失眠。他知道那是苏晚。可他不敢去见，也不敢接济。一旦周家知晓旧事，他如今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富贵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不能回头。
第三章 风霜磨人，初心不改
又是五年光阴。
阿禾长到十二岁。连年灾荒，苏家原本的茅屋，在一次大雨里塌了大半。苏晚带着阿禾，借住在隔壁阿婆一间狭小偏房里。苏晚常年劳累，落下咳喘的毛病，一到秋冬，就咳得停不下来。
可她依旧没有放弃等陈望生。
阿禾聪慧，读书刻苦，私塾先生很是看好他，常常和苏晚说，这孩子若是好好供着，将来可以考秀才，走科举的路子。苏晚听了，又喜又愁。读书要束脩，纸笔都要花钱，单凭她纺纱，实在吃力。
阿禾看着母亲日夜咳喘，夜里纺车不停，心里又疼又疑惑。他渐渐听村里长辈私下议论，说他父亲在城里做了富家的上门女婿，早就不要他们了。
少年心里藏着心事，有一日，他拉住苏晚，认真问：“娘，爹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旁人都说，他在城里有别的家。”
苏晚正在捻棉线的手猛地一颤，棉线断了。她沉默很久，眼眶发红，却还是不肯说陈望生一句坏话，只是低声道：“许是身不由己。咱们不靠别人，好好过日子。你好好读书，堂堂正正做人，比什么都要紧。”
苏晚从没有怨恨陈望生。她只是苦，只是盼。她骨子里是传统妇人，认定了这个人，便很难放下。只是岁月风霜，一点点耗干了她的身子。
这年冬天，雪下得极大，寒风卷着雪片，把整个村子裹得白茫茫。苏晚咳喘加重，躺倒在床上，起不来了。没有银子请大夫，阿禾急得红了眼，背着母亲，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往府城去。
他想去找父亲。
他记得，村里人说过，父亲在城南周家布庄做账房。
十几里的雪路，少年单薄的布鞋很快湿透，双脚冻得红肿生疮。他背着虚弱的母亲，一步一步艰难往前走，天寒地冻，母子俩好几次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等终于走到府城南街周家大门外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覆着一层白雪。
阿禾上前，叩响门环。
门房拉开一条门缝，见是两个衣衫褴褛、满身冰雪的乡下母子，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呵斥：“哪里来的乞丐？快走，周家不是施舍的地方！”
阿禾攥紧拳头，仰着头，声音发抖，却咬得清晰：“我找陈望生，他是这里的姑爷，是我爹爹。”
门房一愣，上下打量他，半信半疑，进去向内通报。
此时陈望生正在内堂，陪着周老爷、周玉蓉，陪着年幼的女儿用晚膳。炭火烘得屋子里暖洋洋的，桌上摆着炖鸡、糕点。
门房悄悄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外面的事。
陈望生手里的筷子“咔哒”一声，磕在瓷碗上。
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晚会带着阿禾，找到周家门前。
周玉蓉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不对，抬眼问：“怎么了？外面是什么人？”
陈望生心头大乱，转瞬之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不能认。一旦认下，他入赘的身份、周家的信任、这十几年到手的富贵，全都要毁了。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冷着脸对门房吩咐：“胡说八道。我孤身入赘周家，哪里来的妻儿。是乡下流民，想来讹诈钱财。你拿五十文打发他们，叫他们立刻离开，不许再来门前吵闹，扰了主家清静。”
门房应声出去。
陈望生坐在暖烘烘的厅堂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少年带着哭腔的争辩声，听着门房驱赶呵斥的声音，心口一阵阵发紧。
周玉蓉疑惑地看他：“什么流民？”
“不知道，许是听闻咱们周家有钱，故意来攀扯。”陈望生端起茶杯，茶水滚烫，烫得指尖发疼，他强装平静，“不必理会。”
门外，阿禾不肯接那五十文钱。
他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一遍一遍喊：“爹爹，我是阿禾！娘病得很重，求你救救她！”
风雪刮过街巷，他的喊声散在寒风里，门内再没有一点回应。
苏晚靠在儿子背上，听见了，也听见了门房转述的那句话——里面的陈姑爷，不认他们。
这么多年支撑她的那一口气，忽然就散了。
她轻轻拉住阿禾的衣袖，声音微弱，带着无尽疲惫：“阿禾……咱们走吧。”
“娘！”少年眼泪掉下来，“他就在里面！他为什么不见我们！”
“不找了。”苏晚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混着融化的雪水往下淌，“是娘痴心错付。咱们不求他了。”
阿禾扶着母亲，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进漫天风雪。
府城里灯火万家，暖阁里酒香饭甜，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们母子亮的。
第四章 福分散尽，祸事登门
苏晚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
回到村里之后没几日，她在那间狭小的偏房里，安静地走了。走之前，她还叮嘱阿禾，不要去记恨父亲，读书修身，走正路。
阿禾跪在母亲的灵前，一夜白头似的，眼底的光淡了许多。他安安静静安葬了母亲，之后依旧每日去私塾读书，比从前更加刻苦。只是他再也不提“爹爹”二字。
消息后来辗转，慢慢传到了府城。
是一个下乡收布的老伙计，偶然和别的商贩闲谈，说起河湾村苏娘子病逝的事，恰好被周家一个采买听见，回头悄悄说给了陈望生。
那一晚，陈望生独自去了后院的书房，关上房门，坐了一整夜。
窗外月色清冷。他想起初见苏晚的时候，她梳着简单发髻，眉眼温顺；想起槐树下别离，她站在雾里朝他挥手；想起雪夜门外，少年一声声绝望的呼喊。
愧疚像潮水，铺天盖地把他淹没。
可悔，已经晚了。
他不敢告诉周家人这件事，只能把这份罪孽，死死压在心底，对外装作无事发生，照常打理布庄生意。只是从那之后，他常常心神不宁，夜里反复做噩梦。梦里总有苏晚站在老槐树下，安安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人心若是亏了，荣华也很难长久。
先是布庄接连出事。
南边的一批布料，上船的时候遇上风浪，整船布匹浸水发霉，损失几百两银子。紧跟着，几个常年合作的老客商，忽然转去别家拿货，周家布庄生意一日淡过一日。周老爷心里烦闷，渐渐对陈望生多了不满，常常责备他打理生意不够用心。
周玉蓉本就骄纵，见家道慢慢下滑，更是日日抱怨，时常和他争吵。夫妻之间，再没有从前的和睦。
祸不单行。
没过两年，周老爷染了重病，卧榻不起。周家几个旁支亲戚，早就盯着家产，趁着周老爷病重，纷纷发难，拿出陈年账目，挑陈望生做账时的疏漏，说他私下挪用银两。
账目上，确实有几处模糊不清。这些年生意忙乱，加上他心里一直藏着心事，心神恍惚，做账的时候，留下了漏洞。
周老爷躺在病床上，听着亲戚们的控诉，看着前来告状的伙计，心灰意冷。他当初看中陈望生聪慧能干，才招他入赘，哪里想到，如今惹出这样的麻烦。
周玉蓉又惊又怒，和他大闹一场，质问他是不是早就心怀异心。
昔日温情荡然无存。周家上下，人人猜忌他。
周老爷病重之中，立下吩咐：收回陈望生打理生意的权限，家产只留给女儿和外孙女，陈望生只许在周家居住，不再掌事。
一夜之间，陈望生手里的权柄尽数落空。从前人前风光的周家姑爷，成了周家里面一个寄人篱下的闲人。
旁人见他失势，态度也变了。从前恭恭敬敬的伙计，如今背后议论他，言语之中满是轻视。
他住在周家，吃的依旧是周家的饭，穿的依旧是绸缎衣裳，可日子过得如坐针毡。周玉蓉待他冷淡疏离，女儿尚且年幼，和他也并不亲近。偌大的周家宅院，他没有一处可以安心落脚的地方。
他常常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远方。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抛下苏晚和阿禾，留在乡下，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依旧清贫，年年要和灾荒搏斗，可夜里归家，有妻子点灯等候，有稚子绕膝，心里是安稳的。
富贵是拿到了，可他弄丢了良心。
可他还存有一丝侥幸：至少衣食无忧，不至于落到穷苦境地。
更大的打击，很快来了。
周老爷病逝之后，周家旁支不肯罢休，翻查旧账时，找到了几笔数额不小的亏空，一纸诉状，把陈望生告到了府衙。
官府派人来周家拿人。大堂之上，账目证据摆在面前，陈望生百口莫辩。他说不清银两去向，一来是早年生意亏损，二来，这几年心绪不宁，账目疏漏太多。
府衙判他，亏空官商银钱，革去功名，追缴赃款，收监待审。
周家怕被他牵连，周玉蓉当众写下和离文书，与他断绝夫妻情分，把他赶出周家。
朱门锦绣，顷刻成空。
他被投入大牢。昔日绫罗加身的姑爷，换上囚服，住在阴暗潮湿的牢里，吃着发馊的囚粮。曾经唾手可得的银子、体面、荣华，全部烟消云散。
牢里阴冷，他旧疾复发，咳喘不止，无人照料。夜里躺在干草堆上，梦里反复看见老槐树、苏晚，还有雪地里背着母亲的阿禾。
他常常在黑暗里无声落泪，满心悔恨，可世上从无回头路。
第五章 青灯古巷，相逢无言
案子拖了半年，亏空的银子周家不愿替他偿还，他没有亲友打点，最后被从轻发落，杖责之后，赶出府城，永不许再入城。
陈望生一身伤痕，行囊空空，被差役赶到城外。
他无处可去，只能一路往南，沿着旧路，走回河湾村。
一路跋涉，衣衫破烂，头发花白凌乱，腰背佝偻，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读过书、意气风发的模样。
等他终于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这么多年风雨，它依旧立在原地，只是树干上，又添了许多皲裂的纹路。
村子和从前不一样了。灾荒慢慢过去，不少人家重新修整了房屋。他向村口的老人打听，苏晚的坟在哪里，阿禾如今怎么样了。
老人叹口气，告诉他，苏晚葬在村后向阳的坡地上。那个叫阿禾的孩子，真的争气，苦读多年，三年前考上秀才，如今在邻县做教谕，教书育人，品性端正，待人宽厚，村里人人夸赞。
陈望生身子一晃，几乎站不稳。
阿禾出息了。靠着苏晚熬尽心血托起来的少年，走了正路，成了体面人。
他想去坟前看一看苏晚。
村后小坡，一座小小的土坟，坟前长着青草，立着一块简陋木牌，写着苏晚二字，是阿禾亲手刻的。
陈望生跪在坟前，重重磕下头，额头磕在泥土里。
“晚娘……我对不起你。”
他低声说着，泪水砸进泥土，“我贪慕富贵，抛了你和孩子，是我糊涂，是我罪有应得。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落到这般下场，是我该受的惩罚。”
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天，从清晨到日暮，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悔恨。
他不敢去找阿禾。他没有脸面。
可缘分偏偏安排了一场相逢。
几日后，阿禾回乡扫墓。
他穿着秀才的青布襕衫，仪容端正，神色沉静，带着香烛纸钱，来母亲坟前祭拜。一转身，看见坡下站着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老者。
阿禾一眼认出了他。
哪怕时隔多年，哪怕他苍老落魄，那张脸，阿禾记了一辈子。
就是雪夜周家门前，闭门不见他们母子的父亲。
空气一下子静了。
陈望生看见阿禾，慌忙低下头，手脚都在发抖，想要躲开，脚步却像钉在地上。他满心羞愧，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阿禾缓缓走上前，目光平静，没有恨意滔天，也没有亲近欢喜。
他躬身，先给母亲坟上添了土，点上香烛，做完祭拜，才转头看向陈望生，声音平稳温和：“我听村里人说，你回来了。”
陈望生喉咙发紧，半天挤不出一句话，只低声道：“阿禾……为父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娘。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求你原谅。”
阿禾轻轻摇头。
“娘走之前，嘱咐我，不要记恨你。她说，人各有选择，怨恨缠身，苦的是自己。”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田野，“当年雪夜，我确实恨过。可这些年读书，读圣贤道理，慢慢也懂，恨不能改变什么。娘一辈子守在这里，不是困在等你的执念里，她只是守住她自己的本心，认认真真活过一场。”
“你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不是谁刻意害你，是你当年的选择，一步步走到这里。富贵是你选的，背弃也是你选的。这是你的果报。”
陈望生眼泪滚滚而下：“我悔啊……我日日都悔。若是当初不走，留在家里，陪着你们母子……”
“没有如果。”阿禾轻轻打断，语气依旧平静，“娘的坟在这里，我每年都会来祭拜。你若是愿意，日后可以来这里，替我照看坟前草木。只是我们父子之间，不必再有牵扯。我有我的路要走，你有你的余生要熬。”
阿禾说完，不再多言，整理好祭品，转身离开。他走得从容，背影挺直，一步一步，朝着村子外面走去。
他没有给他银子，没有收留他，没有骂他，也没有拥抱他。
这份平静的疏离，比痛骂更让陈望生心如刀割。
第六章 余生孤影，槐下自省
阿禾走后，陈望生留在了河湾村。
村里人心地仁厚，见他落魄，没有直接驱赶他。有一户独居的老婆婆，把自家一间废弃柴房，低价让他暂住。
他没有田地，也没有本钱做生意，只能靠着给村里人帮工过日子。帮人劈柴、翻地、修缮茅屋，换一口粗茶淡饭。
往日握笔算账的手，常年拿锄头柴刀，磨出厚厚的老茧，布满裂口。
每到清明、寒衣节，他都会提前去苏晚的坟上，拔干净杂草，添上新土，点上一炷香。他常常坐在坟前，一坐就是许久，安安静静，不说太多话。
偶尔远远看见回乡的阿禾。阿禾会和村里乡邻说笑，待人温厚，教书育人，受人敬重。两人远远撞见，阿禾会淡淡颔首，算是见礼，之后便各行各路，不会靠近。
陈望生从不去打扰他。
他渐渐明白，这便是属于他的惩罚。
不是牢狱，不是病痛，不是旁人的唾骂。
是他亲手舍弃了世间最真心待他的两个人，亲手打碎了安稳温暖的家。他追逐荣华，短暂握住了锦绣，最后一场空。往后漫长余生，他清醒地记得自己犯下的错，活着，孤零零一个人，守着一座荒坟，看着自己的儿子活成他配不上的模样。
老槐树依旧年年抽芽，春生绿叶，秋落黄叶。
当年他就是从这棵树下，丢下妻儿，奔赴富贵。如今兜兜转转，他又回到这里，只剩一身破败，满心悔恨。
有路过的村民，看见他独自坐在槐树下，望着村外渡口的方向，一动不动，神情落寞。有人私下说，这人是活该，抛妻弃子，落得孤苦无依。也有人叹气，叹一声人心贪念，最是害人。
陈望生听见了，从不辩驳。
他知道，旁人说的，都是实话。
夕阳西下，落日把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很多年前纺车轻轻的嗡鸣，像苏晚那句温柔的叮嘱。
世间富贵迷人眼，可千金易得，真心难寻。有些东西，一旦亲手丢掉，穷尽余生，再也寻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