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他们打断我两根肋骨的时候，我在笑。
不是硬撑，是真的想笑。脸贴着油腻的地面，血从嘴角往地砖缝里渗。离我半米远的那双球鞋，是马三的。刚才就是他用钢管，敲断了我左边第二、第三根肋骨。
疼是真疼。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马三头顶浮着一行字，墨色，悬在空气里——
欠：2300。
利息另计。
我眨眼，字还在。再看他两个跟班：一个头顶飘着"欠：800"，一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欠。
"看什么看？"马三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拎离地面，"替那小崽子出头？他断的是腿，你断的是肋骨，公平吧？"
我说不出话，只能笑。笑出声了。
"还笑？报警去啊。"马三拍拍我的脸，"这片儿，你报一个试试。"
他说得没错。他舅在派出所，我报过，来了，看了一眼，走了。
这时我怀里的旧账簿滑了出来——线装的，封皮没字，废品站三块钱收的。摔开了，我刚咳出的一滴血落在上面，渗进纸里。
脑子里响起翻纸声，像有人贴着我的颅骨，一页一页地翻。
血契已成。见账。
马三头顶那行字动了。"欠：2300"后面，慢慢挤出三个字——
债主：陈斌。
陈斌。我的名字。
最后浮上来两个字：可转。
我盯着这两个字，心里其实没底。可转？怎么转？转给谁？
马三忽然松开我，皱眉按住胸口，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了一下。他愣了两秒，骂了句"邪性"，站起身。
他头顶那行字，正在变淡。
我这才信了——真应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滴血流对了地方。
至于这2300是什么，我记得清清楚楚——
半个月前，对门王婶的孙子小宝，被马三的摩托撞断了腿。医药费两万两千三，王婶卖半年的菜凑到两万。差的2300，马三不但不赔，还反过来要"惊吓费"，说小宝吓着他的车了。
我去讲了三次理。前两次他懒得理我，第三次，就是现在。
挨打的是我，掏钱的却是王婶。
这账，从根上就记错了。
"马三。"我撑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肋骨像两把钝刀在肉里搅，但我站直了，"2300块，连本带息，你自己不还——总有人替你还。"
"你说什么屁话——"
我盯着他头顶那行墨字，一字一字地说：
"这笔账，我不跟你算。"
怀里的账簿无风自动，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上渗出一行字，墨比第一页深：
可转对象：刘凯。
我顿了一下。刘凯，马三身边那个数钱的。
账簿只给了名字，没给理由。理由是我自己想明白的——那2300，刘凯分过一份。钱他分过，账他就得背。
至于马三——头一个被咬的，就是他。
我正想着，第二页最底下，慢慢又显出一行小字：
转，须当面。
第2节
早点铺门口，刘凯正低头喝豆浆，马三坐在他对面扒拉手机。
须当面。所以我蹲了他一宿——他们天天在这儿吃早饭。
马三也在。
在，更好。
我走过去，把账簿摊在桌上。马三的眼神先扫过来，疑惑了一瞬——他没想到，昨天那个被他打断肋骨的废物，敢站到他面前。
然后我念出那个字：
"欠：2300。本息合计，2417。转——刘凯。"
马三认出我，乐了："哟，昨天那两根肋骨，接上……"
话没说完，刘凯一口豆浆呛在嗓子眼里。
他头顶浮出一行字，墨色一笔一划，像是从肉里长出来的：
欠：2300（代）。债主：陈斌。
利息在滚。从我念出"转"字那一刻起，这债每一分钟都在变贵。
马三头顶那行字，彻底淡了。
刘凯去揉眼睛。他看不见字，但他感觉得到——像大冬天的后脖颈被人贴了一块冰。
"三哥，"刘凯的声音发飘，"那笔赔偿款……你是不是跟兄弟算漏了什么？"
马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掉了。
"什么赔偿款？老子一分没赔！"
"你少装。你头顶没事，我心慌得跟欠了人命一样。那2300你早想出，舍不得，就挂我名上——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装看不见？"
我在旁边听着，后背一层冷汗。
他们看不见字。但债一落，刘凯心里自动长出一套说辞，一套他自己都信的说辞——他欠了，他该还，全世界都在找他讨。
这就是"追债"。
我没拦。这钱他分过，这顿打，他不冤。
马三脸一沉："刘凯，你他妈说老子坑你？"
"那你说我慌什么？！"
早点铺当场炸开。马三那个欠800的跟班第一个扑上去——他欠马三的钱，这时候表忠心最切，下手最黑："凯哥，把钱吐出来，别连累兄弟！"
一群人把刘凯按在地上打。
我站在三步外，从头到尾看着。规矩我得摸清：这债到底怎么个讨法。
然后，力气来了。
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手心烫得像灌了滚水。断肋骨的疼还在，可疼底下垫了一层实打实的力气。我随便一握拳头，指节咯咯响。
刘凯每挨一下，我的力气就涨一分。
他越怕，我越强。
原来我不是在讨债。我是在收他的怕。
中午，刘凯被人从巷子里拖出来，两条腿直打摆子，见了谁都哆嗦着掏卡："我还……我全出！多少我都出，别再让那东西跟着我了……"
此刻的本息，已经滚过了两千六。
刘凯不知道该把卡给谁。他看不见债主，满街乱递。马三不敢接——接了，就等于认账。
马三忽然转向我。他想了半天才想明白：早上那个当着他的面念字的人，是这一切的源头。
他红着眼扑过来，伸手就夺我怀里的账簿："是你在搞鬼！把书给我！"
我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借来的力气像一圈铁箍。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是他先松的手。
松手的那一刻，他眼里的慌一层层漫上来——原来不是只有欠债的怕我。是所有怕我的，都归我。
我另一只手把卡从刘凯手里抽了出来。他的手抖得厉害，却没敢攥紧。
马三死死盯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说出那个"敢"字。
卡里两万四，是刘凯的全部家底。他不敢留——留一分，那东西就跟着他。
明天一早，它得变成王婶手里那沓医药费。
半小时后，刘凯被抬上车，人一脱力就睡死过去，不抖了，也不喊了。他的怕退了。
而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扶着墙半天没起来。
这就是"还回去"。
马三站在马路对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我看得出来——他不明白刘凯为什么突然反水，但他明白了另一件事：这城里有个看不见的人，在记账。
而他，已经开始怕了。
怀里账簿"嗒"的一声轻响。
我低头，页脚渗出一行淡墨小字，还没干透：
中间人：陈斌。
盯着这五个字，我后脑一阵刺痛，像被人拿烧红的印章，在那儿盖了个章。
第3节
第二天一早，我取了钱，先送到王婶家。
卡里两万四。我留下一千——我的肋骨还断着，得接。剩下的全给她。
钱是用报纸包的。王婶拆开，愣了半天，然后开始数。
数一遍。
再数一遍。
第三遍数到一半，她的手抖得数不下去了，攥着那沓钱蹲在地上，哭得没声音。
我蹲下去扶她。她攥着钱不撒手："两万三……医药费是两万两千三，多了七百。"
"利息。"我说。
她不信，死活要塞回给我。推来推去，她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滚烫的。
"小宝他爸走得早，"她拽着我的袖子，"我以为这钱，这辈子就要不回来了。"
她忽然又紧张："马三他们……不会再来吧？"
"不会。"我说，"他们顾不上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捏着鸡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这两节肋骨，断得值。
刚出楼道，两个人拦住了我。
为首的中年人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串珠子，笑眯眯的："陈斌是吧？我们会长想请你喝茶。"
他身后两个打手抱着手臂。我抬眼——一个头顶浮着"欠：地下赌场三千"，一个浮着"欠：行会平安费，十一期未缴"。
行会。我在这城里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听说这两个字还管得到我头上。
"我动了马三，"我说，"所以你们来了。"
"聪明。"唐装男人姓裘，掏出个平板，"马三每月交平安费，买的就是'摆平'。你把他的人弄得当街互咬，这叫乱账。行会的规矩：城里有债，可以；乱账，不行。"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登记在册，往后你的账，行会替你兜着，每单抽三成。或者——"
两个打手上前一步。
"或者你把账簿交出来，我们当你没出现过。"
我看着他头顶。
干净的。这老东西，一辈子没欠过人。
我翻开账簿，试着把"债"往他名字上按。
账簿没动。他无账可转。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是金手指第一次碰到动不了的人。而裘先生看着我翻书的样子，嘴角的笑深了一分——像是知道我为什么翻不动。
他知道，我碰不了他。
"裘先生记账，"我合上账簿，慢慢说，"马三的平安费从你手里过，打手们的抽成也从你手里过。钱过谁的手，谁就有借口——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翻到最底下。
那里有一行字，从我拿到账簿那天起就在。我一直没敢看。
马三欠陈斌：两根肋骨。
今天，我第一次直视它。
"转。"我一字一字念，"转给——欠行会十一期平安费的那位。"
欠：两根肋骨（代）。债主：陈斌。
念完这个字，我左边两根肋骨，忽然不疼了。
半个月来，第一次。
那打手还没回过神，就弯下了腰。一只手死死按住左肋，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不是我打的……"他喘得像拉风箱，"可我这儿……怎么这么疼？"
欠赌场的那个后退半步，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指控——是心虚的人看心虚的人。
"哥，你到底拿了马三多少？"
那打手答不上来。他脑子里那套说辞已经长成了，他自己都开始信：那两根肋骨，真是他打断的。
债的恐怖，不是别人冤枉你。
是你自己，开始相信你欠。
狗咬狗，只需要一根骨头。
裘先生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从账簿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会后悔的。"他收起平板，"我们行会，见过你这种人。"
他走到楼道口，回过头：
"上一个——账簿烧了，人疯了。"
第二天我听说，那个打手进了医院。浑身上下查不出一点伤，就是疼，疼得整宿整宿拿头撞墙。
两根肋骨的债，才刚开始收。
当晚，我睡得很沉。
沉得不像话。
梦里我被按在地上打，脸贴着地砖，看不清是谁的拳头。我拼命抬眼，看见三步外站着一个人，抱着手臂，从头到尾看着。
那张脸，是我的。
惊醒的时候，我一身冷汗，肋骨的旧伤火辣辣地疼。
那不是我的梦。
那是刘凯的。是我站在三步外，亲眼看着他挨的那顿打——在他的记忆里，从头到尾看着的那个人，是我。
账过我的手，痛也过我的手。
我盯着天花板到天亮，忽然明白了"中间人"三个字的分量——
我不只要收钱。
我得替他们，记住。
窗外，对面楼的窗帘后面，一道目光收回了屋里。
第4节
马三剩下的三个死忠，是当天下午找到我的。
领头的是欠800那个。马三倒了，他揣着分来的跑路钱，临走想干一票"忠义"——打断我两根肋骨，替马三报仇，好在道上传个名。
我本来是去医院的。肋骨断着，揣着一千块钱，还没接上。
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我账簿已经翻开了。
"你欠你左边那位三千。"我说，"他欠你一条人情。你们仨的账，我帮你们理清。转。"
欠：三千（代）。债主：陈斌。
欠：人情（代）。债主：陈斌。
欠：跑路钱（代）。债主：陈斌。
三个人，三笔债，前后脚落下去。巷子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你揣着钱想独跑？！"
"你背着我借高利贷？！"
"我那条腿就是替你顶的罪！"
钢管、砖头、指甲，全往自己人身上招呼。我站在巷口看着，手心滚烫，力气一波一波往骨头里灌。
我想看看，这力气到底能撑多久。
可我心里清楚，这力气是借的。
怕，来得快，退得也快。
他们被自己人打懵的那股怕一松，我腿跟着一软——力气开始退了。
就在这时，第四条人影从废楼后面闪出来。真正的漏网之鱼，一根钢管，抡圆了砸在我左边的肋骨上。
我听见"咔嚓"一声。
很脆。
旧债早转出去了，我没喊过一声疼。
可债这东西，新落下的，一笔是一笔。
再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全。只知道那三个人回过神来，和第四条人影一起，把我按在巷子深处打。我想翻账簿，手指动不了；想喊，嘴里全是血。
原来恐惧退潮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
意识断线前，我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哟，打得挺热闹。"是裘先生的声音，"行会办事——散了。"
恍惚里我想起来一件事。
昨天王婶家楼下，对面楼的窗帘后面，那道收回屋里的目光——
原来一直跟着我。
我在医院醒来，肋骨重新接好，床头摆着果篮。
裘先生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匀。
"三个混混，外加一个藏的。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你剩半条命。"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瓣，"医药费八万四，特级护工三天，再加上……情报费。我们行会做事，都记账。"
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页电子账：
陈斌欠行会：一条命。
我盯着那五个字，半天没说话。
我见过钱债，见过人情债。头一回，见有人把"命"记成一笔账。
"命没法标价。"裘先生把一瓣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可不标价的东西，利息最贵。"
"我要是不认呢？"
"你认不认，不重要。"他擦擦手，"重要的是，你的账簿认。"
我翻开怀里账簿。
我自己的名字那一页——我从来不敢翻的那页——多了一行字，墨色深得发黑：
欠债人：陈斌。
我试着把"债"字往自己名字上按。
账簿没动。
账簿只替债主干活。这道理一直摆在明面上——只是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坐在欠债的那一头。
"利息按天滚。"裘先生站起来，"要么替行会做三件事，账勾销。要么，我们把你交给'收账的'，你自己体验体验。"
"收账的是谁？"
他没答，带我坐电梯下到负二层。
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里是个老头，头发指甲全白了，盘腿坐在墙角，正用指甲在水泥墙上刻字。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词——
还我。还我。还我。
"上一个'中间人'。"裘先生隔着铁栏说，"跟你一样，不脏手，只改账。后来他把账簿烧了。"
"账簿是容器。容器烧了，账没地方去——"裘先生敲了敲铁栏，"全落回记账的人一个人身上。"
老头忽然扑到栏杆上，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抠进肉里。
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
"别烧。"
"也别欠。"
然后他就笑，笑着缩回墙角，继续刻他的"还我"，刻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我盯着那面墙，一层一层起鸡皮疙瘩。
一笔"还我"，就是一笔替人背过的账。
这满墙的字，他都得一个人还。
回病房的路上，我把账簿翻到"欠债人：陈斌"那一页。
那行字底下，半行小字正一笔一笔往外渗，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在描——
本息合计：
数字在跳。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看了很久。
裘先生始终没有提账簿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行会的人试过——手往书上按了一下，肿了三天。
这账簿认主。他们能困住我，但抢不走它。
我翻回第一页，重新看向那行从一开始就悬着的两个字——
可转。
可转。
转给谁——我心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第5节
出院当晚，我给裘先生打电话。
"三件事，我做。"我说，"第一件，现在就给。但我有个条件——见会长。"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天。"
茶楼在后街，雅间。老掌柜在泡茶，手腕上盘着串旧珠子——跟裘先生那串一个款，旧得多。
"坐。"他推过来一杯，"你能转所有人的债。"
我一口没喝："你查过我。"
"我还知道，"他眼睛不抬，"你转不了自己的。"
茶烟笔直地往上走。我没接话。
"你欠行会一条命，利息天天在滚。"老掌柜抬眼，"我不要你还钱。我让你去收一笔账——收回来，你的账连本带息，勾销。"
"谁的账？"
"收账的。"
这名字我听过两次。每一次，行会的人都不肯往下说。
"他连行会都抽。"老掌柜声音压低，"每月初一，我们得给他上供。"
"你们不敢动他。"
"动了三个。"老掌柜伸出三根手指，"回来的时候，都抢着替他还钱。"
我懂了。怕到极致的人，会反过来供奉让他怕的东西。
也懂了另一件事：老掌柜不是不敢动收账的——他是不敢用自己人的命去填。他要借我这张能碰账的嘴，去咬他不敢咬的人。
我成了行会的枪。
可枪口对着的人，跟我妈有关。这把枪，我当定了。
第二天，我在码头仓库见到了收账的。
比我想的年轻，白手套，金丝眼镜，像个会计。他身后七八个跟班——我抬眼看过去，心一沉。
那些跟班头顶上，没有字。
不是"干净"。还清的人，头顶是淡的。这些人是没有——像被人从脑门里，把"账"这个字抠掉了。
"陈斌？"收账的推了推眼镜，笑得很客气，"听说你替人讨债。巧了，我也讨。同行。"
我翻开账簿，先看他。
他头顶有字。一行，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欠：无数。
债主：——
债主那一栏，是空的。
我开了这么多账，头一回见债主是空的。
"你这账，"我盯着那行字，"没人认领？"
"有啊。"他笑得更客气，"跟我收过账的人，都认领过。我收一笔，抵一笔。收满了，就抵完了。"
我后背发麻。
他不是欠债。他是把全城的账，吃了。一笔一笔全记在自己头上——吃到最后，债主是谁，连账簿都懒得写了。
我试着把"债"字往他名字上按。
账簿微微发烫——他头顶那行"欠：无数"，晃了一下，像水面被投了颗石子。
收账的推眼镜的手，停了半秒。
"有意思。"他笑了笑，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我没笑。账簿饿了。我头一回感觉到它饿——它想吃掉这个人，只是现在牙口不够。
"对了。"收账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有人托我把这个带给你。"
纸上是一页旧账。纸质黄脆，字迹却是新墨：
欠债人：林秀珍。
状态：折价锁死。
我把账簿翻到第一页。
那里多了一行字。墨还是湿的：
押进来的账，三折锁进死库，不许赎，不许转。
是它自己长出来的。它刚才饿了，现在它在教我，怎么用它。
林秀珍。
我妈的名字。
我妈死了十一年了。
我伸手接过那页纸。纸很脆，我的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撕不动。
十一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我妈死的那天，账没算完。
收账的白手套停在半空，不催。等我这口气咽下去了，他才开口：
"二十年前，她把这页账押在我们这儿。她说，等她儿子长大了——"
他推了推眼镜。
"本息，由你来还。"
"她押的是什么？"我问。
收账的没答。他只是把白手套理了理，像在理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为什么是现在？"我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规矩。"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你成了记账人。她当年押的，就是这一天。"
第6节
月初三，码头，收账的"开席"。
老掌柜给的信报：每月初三，收账的在码头当面收七笔账——收完，吃一个月。
我的办法很简单：抢在他前面，把七笔账全清了。
不是还。是转。当着他的面，一笔一笔转。
天没亮我就到了。七个欠债的被"请"在仓库里排排坐：欠赌场的马仔、欠平安费的摊主、欠人情债的包工头。他们的接口人也都在场——分过红的、作过保的、揣过钱的。
收账的辰时到。白手套，金丝眼镜，身后的无字跟班比上次多了两个。
他推开仓库门的时候，我刚转完最后一笔。
欠：三万（代）。债主：陈斌。——转给作保的。
仓库里死一样静。七个人头顶的字，全清了。
收账的站在门口。第一次，我看不懂他的表情。
"谁干的。"他问。
七个欠债的不敢吭声。但他们的眼神，一点一点，全聚到我身上。
"同行。"我合上账簿，"这七笔，我清了。今天这席，你吃不上。"
白手套抬到半空——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怕。
是饿。
他身后的无字跟班齐齐往前一步。他抬手拦住。
"知道我为什么不动你吗？"他盯着我，"全城会记账的，本来只剩我一个。你出现了——我等了二十年的下家，自己送上门了。"
然后他慢慢踱过来，凑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
"上个月，我没收到账。吃了两个自己人。"
仓库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七个人的憋气声。
"今天又没收到。"他的声音很轻，很客气，"你说——我吃什么？"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脏就脏在这。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砸他饭碗的。一个靠吃账活着的东西，砸了饭碗，就得吃别的。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从怀里掏出那张黄脆的纸，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不想知道，"白手套捏着纸角，"她押的到底是什么？"
我妈的名字，朝着我。
"停手。"他说，"我就告诉你。"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三秒。
"说。"
"先答应。"
"我说——"我一字一字，"说。"
他笑了。他赢不了账，但他找到了能让我坐下听的东西。
"她押的是她自己。"他把纸递到我眼前，"命。三折。锁进死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仓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往下落。收账的没催。他就那么看着我，等那阵嗡过去——像看一件终于裂了缝的瓷器。
"你妈当年，"他重新开口，"也捧着一本账簿。"
我伸手去抓那页纸。他手一收，纸回了怀里。
"剩下的，"他转身往外走，白手套背对着我挥了挥，"等你停手——或者，等你死。"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怪。不像看仇人。
像看一顿放坏了的饭。
当天夜里，老掌柜的人来了一趟，放下一句"行会看着呢"，走了。我没工夫理他们。
我翻开账簿，找到他那行字。
欠：无数。
债主：——
空白的债主栏上，渗出了半个字。
墨很淡，笔画像刚发芽的钩子——
陈。
第7节
第二天，我把电话打给了收账的。
"做个交易。"我说，"妈那页纸，你带来。我给你要的——下家。"
他沉默两秒，笑了："聪明人。"
"码头，子时。"
子时，仓库。白手套捏着那张黄纸，无字跟班在身后站成一排。
"规矩我懂。"我把账簿摊开在集装箱上，"当面。"
"先立契，再给你纸。"
"先给纸。"我说，"我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你不一样——你饿了两个月了。"
他的手指在纸角收紧。这个条件，他拒绝不了。
纸到我手里。账簿同时自己翻页，湿墨长出一行字。它又在教我：
契：债主可立，可易，可归众。
"她拿自己，锁了整座城。"收账的盯着我，"二十年前，这座城家家戴孝，你妈是那时候的记账人。她平不了那笔总账——就把自己三折，押进死库。"
"所以总账一直没消。"我看着他头顶那行字，"只是被锁着。锁它的人一死，你就需要一个新的记账人——接着吃。"
"所以我等了二十年。"他笑了笑，"顺便说一句，那本账簿，是我让人放在废品站的。"
我捏着黄纸的手一紧。
"抵押里写着，她儿子永世不得碰账簿。"他的笑深了，"我等一个管不住自己的，等了二十年。"
原来我从三块钱买下它的那一刻起，就站在了他的席上。
"现在，抵押到期。"他伸出手，"本息是你这条命，外加二十年的利——除非你接班，把它吃下去。"
"我两个都不选。"
我把账簿转向他，让他看清那行湿墨。
"还有第三个。归众。"
他脸色变了。无字跟班们第一次同时抬头。
"你吃了二十年，全记在自己头上，债主栏空着。不是没人认领——"我一字一字，"是你不敢让他们认领。"
"现在，我立契。债主——归众。"
我把手按在账簿上。
轰的一声，账簿在我脑子里整本翻开。债主栏里，那个写到一半的"陈"字，慢慢退了回去。
换来两个字：归众。
这一页，每一条被吃掉的人生，都找到了回门的路。
无字跟班头顶，字一颗一颗长回来。欠赌场的、欠平安费的、欠一条腿的——他们转过头，看着收账的。
收账的转身想跑，没跑出三步。
他头顶那行"欠：无数"，开始一笔一笔往下扣。他吃下去的每一餐，都回来收账了。
他不是被打死的。
是还死的。
立契的代价当场收账：我发现自己想不起我妈的脸了。
就一秒。我疯了一样去翻那张黄纸——纸上有她的名字，没有脸。
我拿笔，在纸的背面写：林秀珍，我妈，左眉有痣，笑的时候先抿嘴。
用普通人的法子记。
然后我翻开账簿最后一遍。债主归众，债归原主：我欠行会的一条命，还了；七笔债权，一笔一笔，还给了那七个人自己；刘凯的怕、马三的肋骨、王婶的两万三——各归各的门。
剩下的，是一本空账簿。
上一任烧了它，背了满城，疯了。
我烧它的时候，它已经是空的。
火很小，一页一页卷起来，像一场小雪。
第二天，裘先生送来一纸勾销：行会的账，也归众了。没人敢收我。他放下单子，捎了句老掌柜的话：第二件、第三件，不用做了——行会没资格再支使我。
第三天，我路过早点铺，王婶在摊前忙活，小宝的腿好了，坐在旁边写作业。她看见我，往我兜里塞了个煮鸡蛋。
我吃着，是热的。
可我已经想不起来，她上次塞给我的时候，是热的还是凉的的了。
这就是立契的价。我付了，不悔。
只是从那以后，我走在街上，眼底的墨色一天比一天淡。城里那些账还在——马三残党的、行会的、码头新换的那拨人的——只是从此，没人看得见。
前两天，巷口有人当街抢钱。我下意识去摸怀里。
空的。
我走过去，把被抢的人扶起来，用普通人的法子，挡了一挡。
仅此而已。
账，归他们自己算了。
林秀珍，左眉有痣，笑的时候先抿嘴。
我记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