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出狱那天，天很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挡了挡太阳。
三年没见过这么亮的天。监区里的窗子开在高处，磨砂的，一年四季都是灰白。
管教把塑料袋递给我。里头是入监那天收走的东西：一枚旧手机，一只银镯子，一百二十七块钱。
“钱没动过。”她把单子推过来，“签个字。”
我签了。
“出去先去街道报到，三天之内。”
“知道。”
“身上有衣服吗。”
“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是进来时穿的那件。
她看了我一眼，从柜子底下抽出一把伞。
“拿着，看天要下雨。”
“不用。”
“拿着。”
我把伞接过来。
伞骨断了一根。
“温晚。”她叫了我一声。
“到。”
“出去以后，别再回来。”
我笑了一下。
“不敢。”
门口的公交站只有一块铁牌，漆掉了一半。
我等了二十分钟，上车，投币，坐在最后一排。
车窗外的路我不认得。三年前这里是一片菜地，现在立着七八栋楼，围挡上刷着“陆氏·江湾壹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到站下车，走了两个路口。
路边的店我一家也不认得。
菜市场搬到了桥上，卖豆腐的老李不见了，换成一家卖炸鸡的。
炸鸡十八块一只。
我在窗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包里有一百二十七块。
先找活，再吃饭。
陆氏大楼在江边，玻璃幕墙，中午的时候反光刺眼。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四十分钟。
我数着时间。
他换了车。
三年前那辆是轿车，现在这辆更大。
车牌尾号是八八。
我记住了这个号码。
第四十一分钟，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下来开后排的门。
陆延舟先下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侧过身，伸手去接里面的人。
沈嘉禾抱着一个孩子下来。
孩子很小，包在米色的抱被里，露出一只脚。
她笑着说了句什么，他也笑了。
孩子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
声音不大，隔着一条马路，我听得清清楚楚。
沈嘉禾低头亲了孩子的额头。
沈嘉禾蹲下去，替孩子把鞋带系好。
他站在旁边等，一只手撑在车门上。
那个姿势我太熟了。
三年前他站在公司走廊里，也是这么撑着。
我就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部旧手机。
开机要很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跳出一堆短信，全是三年前的。
我没一条一条看。
我只点开了最后一条。
日期是我进去的第三天。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往上翻，是他一天一条发的。
第一天：我等你。
第二天：今天去看你爸了，他买了米。
第三天：对不起。
再往上就没有了。
中间隔了一百二十多天，又是一条。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小孩的手，攥着一根手指。
他写：我当爹了。
我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
三年前我的工位在十九楼，靠窗。
桌上有一盆多肉，同事送的，叫观音莲。
走的那天它长得很旺，旁边那盆已经死了。
现在它在哪儿我不知道。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我从来没删过的号码。
按了下去。
响到第五声，他接了。
“喂。”
背景音里有车流，还有孩子的笑。
“陆总。”我说。
那头一下静住了。
“我来领我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
不到半分钟，大楼的旋转门里冲出来一个人。
他跑得很快，皮鞋在台阶上打滑，踉跄了一下。
跑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他停住了。
离我还有一条马路。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没有喊，也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2
三年前的那一夜，下的是冷雨。
我在公司加班，整理第二天的合同。十一点四十，电话响了。
“温晚，你来一趟江滨路。”
是他的声音，很快，很稳，稳得不像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
“你来。”
我打车过去，路上用了十七分钟。
江滨路的路灯坏了两盏，黑着一段。
他的车横在路中间，右前灯碎了。
再往前二十米，一辆电动车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
有个人躺在花坛边上，穿着外卖的黄马甲。
他的一条腿弯着，角度不对。
我听见他在呻吟，一声一声，很轻。
我把包一扔，跑过去。
“师傅。”
他没睁开眼，嘴里在说一个字。
“冷。”
我回头喊：“打 120！”
陆延舟站在原地没动。
“打了没有！”
“打了。”他说。
他的车副驾那一边，车门是开着的。
车里有一股香水味。
很淡，很熟。
我没多想。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的雨水往鞋里灌。
他从车后面绕过来。
西装上全是雨，头发贴在额头上。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膝盖先弯了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他跪。
“温晚。”
“你起来。”
“我妈今天上午刚下手术台。”他说，“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一受刺激就完了。”
“你先起来。”
“交警十分钟就到。”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的，“我昨晚陪客户喝了两杯。”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你喝酒了。”
“两杯。”
“两杯也是酒。”
“温晚。”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
“你听我说完。我名下有三家公司，这一进去，全完了。我妈撑不住。”
雨打在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
“你呢，你是助理，没有前科，认罪态度好，最多三年。”
“三年。”我重复了一遍。
“我等你。”
他说得很轻。
“三年之后，我出来接你。我们结婚。”
我那时候肚子里有个孩子，五个月。
他踢过一次，就一次。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肚子里动。
我把手按在肚子上，感觉到它在顶我的掌。
后来说起这件事，医生说可能是吓的。
他知道。
“孩子呢。”
“我养。”
他伸手，隔着雨摸了一下我的肚子。
“生下来我养。我在里面给你找关系，你在里面好好养着。”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人怎么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那么大的决定。
其实不难。
他跪着，说了一个“妈”，说了一个“孩子”，说了一个“结婚”。
我妈死得早，我爸在陆家开了二十年车，我从小就知道被欠着是什么滋味。
我不怕坐牢，我怕的是我爸一个人。
“我爸。”
“我养。”
他说得很快，很干脆。
“他以后就是我爸。”
交警的灯从远处打过来，红蓝交替，照在雨地上，一片一片地亮。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陆延舟，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
“你要是骗我。”
“我不得好死。”
我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
“车我来处理。”他说，“你先回去。”
“我看着他。”
“看谁。”
“地上那个。”我指了指花坛，“他还在动。”
他看了一眼。
只一眼，就把头转回来了。
“救护车快到了。”
“你不去看？”
“我不敢看。”他说，“温晚，我从小就怕血。”
那天晚上我蹲在那个外卖员旁边蹲了十四分钟。
雪白的灯从远处过来，一辆，两辆。
“你不是送外卖的吧。”我问。
他摇了一下头。
“接孩子。”他说。
那天夜里我在交警队签了笔录。
字是我自己写的。
“驾驶人姓名。”
“温晚。”
“与车主关系。”
“法务部助理。”
写到“是否饮酒”那一栏，我停了两秒。
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洇开一个点。
“否。”
我承认是我开的车。
陆延舟在门外站着，一直没进来。
第二天一早，他来了看守所。
隔着栏杆，他递进来一张纸。
是委托书，律师的，让我签。
“我请了最好的。”他说。
“多少钱。”
“你别管钱。”
“我要管。”我说，“我不欠你的。”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温晚，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活着出去。”
3
判决下来那天，我在被告席上站着。
开庭前律师跟我说了三句话。
“认罪。”
“不要多说话。”
“尽量哭。”
“哭不出来呢。”
“那就低头。”
我低头了。
法官念了很长一段，念到“有期徒刑三年”的时候，我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在哭。
我没回头看。
直到法警把我带走，走过走廊，我才透过窗子看见外面。
他站在台阶上。
沈嘉禾在他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他在拍她的背。
我那时候想，也许她是替我妈哭的。
我真是太蠢了。
进监区那天下午，要做登记。
“姓名。”
“温晚。”
“有无疾病。”
“怀孕。”
那把笔停了。
她抬头看我，又低头看表。
“几个月。”
“五个。”
“怎么不早说。”
“我只来得及说这个。”
当天晚上我被分到了靠窗的下铺。
同监的人问我犯了什么事。
“开车。”
“撞死人了吗。”
“没有。”
“那三年？”
“逃了。”
她们不说话了。
监区里的规矩，撞死人的不恨，逃了的最被人看不起。
第一个月，我的开水总是冷的。
第二个月，我的被子半夜被人拖到地上。
我把被子捡起来，拍干净，重新铺。
一句话也没说。
进监区第三个月，我开始出血。
那天是半夜，同监的人睡得死，我推了好几个人才有人醒。
推的是靠门那个，姓李。
她睁开眼看我，又看了一眼床单。
她跳下来，去敲铁门。
“开门！有人出血！”
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喊，铁门响，灯全亮了。
我被抬出去的时候，裤子上全是血。
手术室的灯很白。
医生说的话我没全听懂，只听见一句“保不住”。
签手术同意书的人是他的秘书。
我后来是在文件上看见那个签名的，一笔一划，很工整，像盖的章。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肚子平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护士给我换药，一句话没说。
我在那张床上躺了九天。
第十天，同监的一个女人被送进来，姓李，叫李珍，大伙叫她阿珍。
她进来的第一个晚上就问我：“你动过手术？”
“嗯。”
“哪家医院。”
我说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天我也在。”她说，“我在三楼产检。”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看见你男人了。”
我心里一沉。
“他在二楼，陪一个女人做产检。”她顿了顿，“他们笑得很开心。”
监区里的窗子开得很高，从那个角度看出去，只有一条很窄的天。
我在那九天里没掉一滴眼泪。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4
出狱前一周，有人来看我。
那一个星期我一直在做交接。
监区里做手工活，贴纸盒，一天七个工时。
我把手里的活儿交给隔壁床。
“这个角要压三次。”
“知道了。”
“胶不能多，多了过不了水。”
她点了头。
我把饭盒洗了，放在架子上。
在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写了名字。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把纸条揭下来。
隔着玻璃，沈嘉禾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过。
她在对面坐下，先把披肩理了理，才拿起电话。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很好看。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那双手三年没涂过指甲油，指节粗了一圈。
她把披肩理了理。
“温晚。”
“有事说。”
“我们要结婚了。”
我把手里的电话握紧了一点。
“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她笑了一下，“他说，怕你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会难看。”
“他知道我孩子没了。”
“知道。”
“他来说过一句话吗。”
她想了想。
“他说，孩子没了也好，省得出来以后麻烦。”
我盯着她的脸。
“沈嘉禾。”
“嗯。”
“你那天在车上。”
她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雨夜，江滨路。”我说，“你坐在副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温晚。”她把声音放低，“你在里面待了三年，说的话没人信。”
“我记着。”
“你记着也没用。”她把电话放下，站起来，“祝你出来以后过得好一点。”
她走了，走的时候，鞋跟在地上敲了四下。
我坐在那里，听见自己心跳。
探监室后头有一扇门，出去就是走廊。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一张通知，说家属送物只能送日用品。
通知被摸得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旁边是一个接水的水龙头，水龙头在滴水。
一滴，两滴。
我在那儿数了六十下，然后回监仓。
进门的时候，同监的人抬头看我。
“那个人是谁。”
“朋友的妹妹。”
“不像。”
“不像就算了。”
5
出狱以后的第二件事，是回家。
城东，老居民区，六层楼，没有电梯。
我爬到五楼，用手背把门上的灰擦掉。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电力公司的催费单。
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把纸条揭下来，折好，塞进兜里。
钥匙还是那把。
屋里有一股潮味。
桌上的碗没洗，碗里长了一层绿毛。
日历停在去年的三月十四号。
邻居陈婶在楼道里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哭起来。
“温晚，你回来了。”
“婶。”
“你爸……”
“我知道。”
“派出所说是自己掉下去的啊。”她抹了一把眼睛，“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胆小，夜里从来不出门。”
“是几点的事。”
“十一点多。”她说，“那天有人看见河边上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民警问过吗。”
“问了。”她压低声音，“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接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姓何。
“你父亲的案子去年就结了。”
“结论是什么。”
“意外溺水。”
“凭什么认定意外。”
“没有现场搏斗痕迹，身上没有伤。”他把卷宗推过来，“你爸喝了酒，醉得厉害。”
“他平时不喝酒。”
“那天喝了。”
“喝多少。”
“检测出来三十二毫克。”
我看着他。
“三十二毫克是一杯啤酒。”我说，“您觉得一个人喝了杯啤酒，会自己走到河边去？”
他停了一下。
“温女士。”他把手放在册子上，“我们知道你的情况。你刚到新地方，先安顿好。”
“您调查过？”
“程序上要核身份。”
“那您也应该知道，那桩案子的车主是谁。”
他把册子合上了。
“你有新证据，可以重新报案。”他说，“没有的话，我不能凭猜。”
我说：“我有。”
他抬起头。
从派出所出来，我去了河边。
城东那条河不宽，河堤是水泥的，一米高。
护栏断了一节，用铁丝缠着，缠得不走心。
我站在断口那儿往下看。
水发绿，看不出深浅。
有个老头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
“姑娘，别靠那么近。”
“大爷，这护栏什么时候断的。”
“去年冬天。”
“有人掉下去过吗。”
“掉过一个。”他把鱼竿往上提了提，“开车的，天天在这条路上跑。”
我把手放在断口上。
“他叫什么。”
“不知道。”他说，“姓温。”
那天晚上我把屋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
父亲的东西不多。一个旧衣柜，两箱衣服，一只工具箱，一本驾驶证夹。
驾驶证夹里有一张照片，是我十岁那年在他车前面照的。
我把照片抽出来，照片底下压着一张东西。
一个小小的黑盒子，方形的，卡槽里插着一张存储卡。
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
我把它捏在手心，捏了很久。
抽屉最底下还有一本笔记本，父亲的笔迹。
父亲写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抄大字报。
本子是单位发的，红色塑料皮，边角翘起来。
第一页只有一行：
“小姐要我去问一件事，我不敢问，先记下来。”
后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卡。
翻到最后，笔迹乱了。
“十一月十七，雨。少爷喝了酒，我不该把钥匙给他。”
“十一月十七，夜，江滨路。”
“十一月二十，小姐进去了。我对不起老温家的祖宗。”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我从柜子里翻出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插上读卡器。
卡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画面很黑，雨刷在动。
车里有人说话。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前面有人。”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女的。
“撞了也没事。”
“他会处理。”
视频到第九秒断了。
我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
然后关掉声音，看画面。
画面里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车窗外面。
路灯的杆子一根一根往后退，雨刷一下一下地扫。
第九秒的时候，画面白了一片。
是被撞的那一下。
我把电脑合上，去水池边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我不太认得。
瘦了，头发剪短了，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监区里有一年修房顶，砖头掉下来砸的。
那个女人的声音，我在探监室听过两遍。
是沈嘉禾。
我坐在父亲那张旧藤椅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把我扔进去三年，让我丢了孩子，让我爸死在河里。
我得一样一样要回来。
6
陆氏大楼的保洁是外包的。
招聘在街对面的一间中介门店，两张桌子，一台旧复印机。
“做过什么？”
“办公室。”
“有健康证吗。”
“有。”
“明天早上六点半到，找张姐。”
“工资三千二，不包吃住，每个月十号发。”
“行。”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
我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停了一下。
父亲的名字写上去，地址就写了墓地那个。
最后写了自己的名字。
我第二天六点二十就站在了后门。
张姐四十多岁，说话大嗓门，走路带风。
“新来的？”
“是。”
“你叫什么。”
“温晚。”
“温晚。”她重复了一遍，抬头看我，“我怎么觉得你这名字耳熟。”
“大众名字。”
“也是。”她把一件蓝外套扔给我，“三楼到八楼，一天两遍，厕所一天三遍。十一点半吃饭，半小时。”
“好。”
第一天我推着拖把车上六楼。
楼梯间里坐着两个保洁阿姨，一个在剔指甲，一个在啃馒头。
她们抬头看我。
“新来的？”
“嗯。”
“多大了。”
“二十八。”
“看着不像。”
“那像多少。”
“像四十。”
我笑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把车往前推，“我看我自己也觉得像四十。”
后来我知道，她们私底下议论过我。
说我细皮嫩肉，不像干这个的；也说我走路腰太直，像坐过办公室的。
说得都没错。
六楼是董事长办公室那一层。
地毯换了，三年以前是灰的，现在是深蓝。
秘书台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姑娘。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着。
他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走廊。
我拖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
我们对视了两秒。
他把电话从耳边拿下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保洁。”
“温晚。”
“陆总有事吗，没有我就往前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你怎么……”
“我要生活。”我说，“这份工一个月三千二。”
他没说话。
我从他身边过去，拖布在水磨石上蹭出一声。
“温晚。”
我停下。
“三个月前你就进来了？”
“两个半月。”
“为什么不找我。”
“找过。”我把拖把杆攥紧，“我在你们大楼门口站了两个下午，保安不让进。”
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蓝外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说，“陆总，我还要拖到八楼。”
那天下班，后门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老头。
“你叫什么。”
“温晚。”
他把手里的报纸放下来。
“老温的女儿。”
“徐叔。”
“我都三年没看见你了。”他的嗓子低了，“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那时候天天在这门口坐着。”徐叔指了指台阶，“他说，等你回来。”
我拎着塑料袋站在原地。
“他等了两年。”我又说了一遍，“他等了两年，我没见着。”
徐叔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给我。
“不抽。”
“你爸抽。”
“我不抽。”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温晚。”
“嗯。”
“你回来干什么。”
“挣钱。”
“骗人。”他把烟拿下来，“你这张脸，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那像什么。”
“像来讨债的。”
司机下来问我住哪儿。
“用不着。”
“陆总说，让我送你。”
“你回去告诉他。”我把手里的塑料袋往上提了提，“我坐了三年车，坐够了。”
7
八月的一个下午，我在七楼的茶水间擦台面。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进来。
“阿姨，麻烦给我倒杯温水。”
我抬起头。
沈嘉禾。
她也认出我了，手在孩子的背上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在这儿。”
“上班。”
“陆延舟知道吗。”
“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紧。
“温晚，三年了。”
“三年了。”
“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水杯递过去。
她没接。
“你现在在做什么。”
“上班。”
“我看你一天拖六层楼。”
“六层不到。”我说，“八层。”
她笑了一下，把杯子接过去。
“陆延舟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
她把水接过去，低头喂孩子。
孩子咳了一声，脸有点红。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是儿童医院的病历本。
我看见了封面上的名字和年龄，还有一行血型。
她把本子翻开的时候，我看见了内页。
上面夹着一张检查单，右上角写着血型。
我从拖把车上抽了块抹布，弯下腰擦她脚边的地。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摄像头对着她的手。
拍了三张。
第一张糊了，第二张偏了，第三张正好。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我把抹布拧干。
我记东西很快。
在陆氏做助理那几年，一本合同我看两遍就能背出关键条款。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B型。
陆延舟是O型。
沈嘉禾是A型。
我把笔放下。
O型和A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是陆延舟的，只可能是O型或者A型。
我把笔放下，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名字：陈海。
陆家的司机，三年没换过人。
他每天早上七点把车开到楼下，晚上八点把车停回车库。
他有一个儿子，在城西读初中。
他媳妇在超市做收银。
他一个月工资八千，抽十块钱一包的烟。
我又写了一行字：陈海，陆家司机，A型。
我不知道陈海的血型，但我知道他这三年一直在陆家。
第二天中午，我在停车场等到了他。
“陈师傅。”
他回头，看见我，脸色变了。
“温……”
“别喊。”
“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手里的烟递过去，“我想问问，那年那辆车，后来怎么处理的。”
他不接烟。
“早报废了。”
“记录仪呢。”
他的手在裤子边上动了动。
“什么记录仪。”
“没什么。”我把烟收回来，“陈师傅，你儿子今年上初中吧。”
他猛地抬头。
“你别动我儿子。”
“我不动任何人。”我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天夜里，谁开的车。”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要你说。”
他把车钥匙攥紧。
“温晚，你别查了。”他压着声音，“你查下去，会死人。”
“已经死了一个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
“你爸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说，他要去找人。”
8
九月，陆延舟开始追我。
第一回是送东西。一辆车停在楼下，司机搬上来六箱补品。
“陆总说，您身体不好。”
“放着吧。”
第二回是送房子。城中心的公寓，钥匙搁在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江湾壹号 1801”。
“他什么意思。”
“陆总说，您以前说想住得高一点。”
我把钥匙收下了。
我没有搬进去。
房子空着，物业每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问要不要开通燃气。
我说不用。
我要的只是那把钥匙上的编号，和房产证复印件。
到了年底，这两样东西都在我的纸箱子里。
第三回是钱。手机银行跳出一条到账短信，二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截了图。
后来每个月都有。
有时候十万，有时候五万。
有一次是对公账户转的。
我把那条记录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叫“账”。
雨夜那天他来了一次。
没打伞，站在我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雨从楼顶的排水管里往下淌，淋在他肩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火点了三次。
第三次点着，抽了一口，就扔了。
我把窗帘留了一条缝。
十点半，他打了个电话上来。
“睡了？”
“睡了。”
“我在楼下。”
“我看见了。”
“那我上去了。”
“别上来。”
他在那头笑了一声。
“温晚，你变了。”
“我坐了一千多天。”我说，“不变不正常。”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仰着头。
我拉上窗帘，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把婚戒塞在我手心。
“温晚。”
“嗯。”
“这次我不骗你。”
戒指很凉。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他说，“我以为你在里面会过得不好。”
“我过得不好。”
“我知道。”
“我孩子没了。”
“我知道。”
“我子宫也摘了。”我说，“我这辈子生不了孩子了。”
他脸白了。
“你……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沈嘉禾那个孩子……”
“是你的。”他说得很快，“是我的。”
我把戒指握在手心。
“好。”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车还停在楼下。
我把戒指放在桌上，打开他留下的那只公文包。
包里有一份文件，文件夹是蓝色的。
《股权转让协议》。
受让方：陆延舟。
转让方：温国梁（继承人：温晚）。
份额：百分之零点五。
第 4 页有一条手写批注：“务必在三季度前签完，否则影响定增。”
我把文件放回去，把包扣好。
原来他要的不是我。
第二天早上我把包还给他，说里面东西太多，看错了。
他站在楼道里，看了我很久。
“温晚，你到底要什么。”
“要你把欠我的都补齐。”
“哪一样。”
“一样一样来。”
9
十月初，他带我回了陆家。
老宅在城西，一栋三层的房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一辆白。
进门要换鞋。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三双拖鞋，两大一小。
小的那双是粉色的，上面绣了一只兔子。
我看了那双鞋一眼。
我的孩子要是生下来，今年两岁半。
周美凤坐在客厅，看见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温晚。”
“阿姨。”
“你……”
“我出来两个月了。”
“两个月零七天。”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嗯。”
“他是好人。”周美凤说，“给我开了二十年车，没出过一次错。”
“是。”
“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
“我有难处。”我说，“阿姨，我想回公司上班。”
她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陆延舟脸上。
“怎么回事。”
“我要娶她。”
周美凤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
“坐过牢的。”
“替我坐的。”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说了。”他把手放在桌上，“三年前的事，妈，你别问。”
“你疯了。”她站了起来，“嘉禾还在楼上。”
楼梯上有脚步声。
沈嘉禾穿着睡裙下来，头发没梳。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她把手搭在扶手上。
“怎么这么热闹。”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温晚，你怎么来了。”
“来吃饭。”
“这房子不欢迎你。”
“房子不欢迎我，房子也不姓沈。”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房子姓陆。”我把筷子放下，“沈嘉禾，你住了三年，房子写谁的名？”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脸转过去看陆延舟。
“你带她回来做什么。”
“坐下。”
“陆延舟！”
“坐下。”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
菜是阿姨做的，四菜一汤。
沈嘉禾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上敲了一下。
“温晚，你在里面吃什么。”
“咸菜。”
“可怜。”
“还行。”我夹了一块鱼，“比在这儿吃饭自在。”
她的筷子停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延舟。”她转头，“你听见了吗，她这么跟我说话。”
“吃饭。”
“我不吃。”
她把碗往前一推，碗沿撞在桌面上，汤洒了出来。
孩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哭了。
她从椅子上起来，抱起孩子，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
“温晚，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这儿有一段录音。”我说，“要不要一起听。”
客厅里静了。
周美凤看着我。
“什么录音。”
“三年前的。”我把手机拿起来，“江滨路那一夜的。”
陆延舟的筷子落了下来。
“温晚。”
“你先别说话。”
我按了播放。
录音先是一阵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前面有人。”
沈嘉禾的声音在后面。
“撞了也没事。”
“他会处理。”
十秒，就断了。
客厅里没有人动。
沈嘉禾站在楼梯上，孩子在她怀里，还在哭。
“这是假的。”她说。
“真的。”
“你伪造。”
“要不要送去做鉴定。”我说，“这卡里有原始文件，时间戳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陆延舟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爸死的那天。”
10
那天夜里，陆家没有一个人睡。
周美凤让人把沈嘉禾叫下来，坐在沙发上。
“嘉禾，那录音里是不是你。”
“妈，不是我。”
“你叫她什么。”
“妈。”
“我是延舟的妈。”周美凤把话说得很慢，“你叫我妈，叫了三年。”
沈嘉禾不说话了。
孩子被保姆抱上楼。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没动。
“那个孩子。”我开口。
沈嘉禾猛地抬头。
“你闭嘴。”
“孩子是B型血。”
她脸白了。
“延舟是O型。”我说，“你是A型。你们两个生不出B型。”
“你胡说什么。”
“我去儿童医院查的。”我把一张纸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体检本我拍了照。上面有名字，有年龄，有血型。”
陆延舟把纸拿起来。
他的手在抖。
“嘉禾。”
“你别听她。”
“这孩子是谁的。”
“是你的！”
“我问我，”他的声音一下高了，“这孩子是谁的！”
她坐着没动。
“陈海的。”我说。
屋里静得能听见桂花树上的风。
“孩子是陈海的。”我把另一张纸推过去，“亲子鉴定。上周出的。样本是我从他家里拿的牙刷。”
门开了。
陈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是他媳妇。
“陆总。”
“你来干什么。”
“我媳妇让我来。”
他媳妇往前走了一步，把一只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着，是一段视频。
雨夜的江滨路，一辆车横在路中间，一个人躺在花坛边上。
车头前面蹲着一个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
穿西装的那个在擦手。
擦完把手巾塞进口袋。
“我儿子拍的。”她说，“他那天在阳台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陆延舟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三年。”他说，“我拿她当个宝。”
“你是拿她当个宝。”我说，“你拿我当个垫子。”
他抬起头。
“温晚。”
“你说。”
“那天晚上我要是不跪呢。”
“我就不答应。”
“那你现在会怎么样。”
“我孩子今年两岁半，会走路了。”我说，“我现在大概在幼儿园门口接她。”
他把脸埋进手里。
沈嘉禾站起来，往门口走。
周美凤忽然开口。
“嘉禾。”
“妈。”
“你孩子几月生的。”
“前年腊月。”
“延舟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是前年。”
“你早产了两个月？”
她站在原地没动。
“婶。”她把声音压低，“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
周美凤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很慢。
“我早就想问。”
“你去哪儿。”
“你别管我。”
“站住。”
“陆延舟，你也没多干净。”她回过头，“那天晚上开车的是你不是我。”
客厅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到我身上。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知道。”
“你知道？”她愣了一下，“你知道你还替他顶罪？”
“我那时候怀着孩子。”
“你蠢。”
“对。”我说，“我蠢。”
她往门口跑。
门开了，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
“沈嘉禾女士吗。”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们接到报案，关于三年前江滨路的一起交通肇事案，以及作伪证、妨害作证的线索。”
“谁报的。”
“我。”我说。
她回过头，看了我很久。
“温晚。”
“嗯。”
“你等着。”
“我等着。”
11
第二天，陆氏的股价跌停。
第三天，董事会开了临时会。
我没有进去。
我把四十三页的截图打印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交给了监事会的一个人。
他接过去，翻了十页。
“温女士，你知道这份东西交上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
“也意味着你自己在里面待过。”
“我不怕。”我说，“我在里面待过三年，外面的人怎么看我，我都不怕。”
第四天，警方的通报出来了，很短的几行字。
第五天，周美凤进了医院。
是陈婶打电话告诉我的。
“温晚，陆家老太太心脏不行了，送市中心医院了。”
我放下手里的拖把。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车去医院。
病房外的走廊很长。
陆延舟坐在长椅上，头发乱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看见我，他站起来。
“温晚。”
“阿姨怎么样。”
“要手术。”他声音哑了，“医生说要签字。”
“你是儿子，你签。”
“我签不了。”
“为什么。”
“涉嫌犯罪，监护权被暂缓。”他抬起头看我，“医院说，要有直系亲属或者受托人。”
我看着他。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跪在我面前，说了两个字：我妈。
我在那张长椅上坐下。
“三年前，你让我替你保的就是她。”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吗。”
“因为孩子。”
“因为你说她不能受刺激。”我说，“我妈死的时候，我爸在车里哭，我在车外面站着。我不喜欢看人哭。”
他没说话。
“把委托书拿来。”
护士把表拿过来，我在受托人一栏签了字。
“温晚。”
“别叫我。”
“你为什么。”
“我为她。”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是生了你。”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中间有两次门开，护士出来拿东西，走得很快。
我去楼下买了两瓶水，放在他脚边。
“喝。”
“不喝。”
“你不喝也得坐这儿。”我说，“你妈要是醒了，第一眼看见的是你。”
他把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半。
“温晚。”
“嗯。”
“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她只是你妈。”
我在走廊里坐了一夜。
半夜三点，他出来接水。
回来的时候在我对面坐下。
“温晚。”
“嗯。”
“我们复婚吧。”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复婚。”他说，“我妈要是好起来，我们就复婚。以前的事，我们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
“对。”
“陆延舟。”我把手里的纸杯捏瘪，“你知道我摘的是什么。”
他不说话。
“我摘的是这辈子的孩子。”我说，“你拿什么从头来过。”
他低着头，手放在膝上。
“温晚。”
“嗯。”
“我这三年，没有一天睡好。”
“我也没有。”
“你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把纸杯放下，“你醒着的时候失了一场梦。我醒着的时候，是有人告诉我孩子没了。”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人救回来了。
我站起来，腿麻得走不动。
“温晚。”
他站在我背后。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你收我那些东西。”
“都收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钱是从公司账户转的。”我说，“我每一笔都存了截图，一共四十三笔，两百七十六万。你挪用公款给妻外的人，这条比酒驾好查。”
他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
“你早就在等我。”
“我在等你把每一样东西都送给我。”我说，“三年，你送得不多也不少。”
“你恨我。”
“不恨。”我把手里的委托书递给护士，“恨要用力气。我力气留着过日子。”
“你当年为什么答应我。”
“我当年以为，人跪一次，就会记一辈子。”
我抬起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妈签字。往后的，你自己想办法。”
三天以后她转到普通病房。
我进去过一次。
她躺着，手背上插着针，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她动了一下嘴唇。
“温晚。”
“阿姨。”
“对不住。”
“您没对不住我。”
“我儿子对不住你。”她说，“我知道。”
我把花放在床头柜上。
“阿姨，养好身体。”
“你还来吗。”
“不来了。”
12
判决是第二年五月下来的。
开庭开了两天。
第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他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穿了一件深色外套，一直没抬头。
沈嘉禾坐在我右边。
她涂了口红，颜色很淡。
法官问她是否认识被害人。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替她作证。”
“我记错了。”她说，“那天雨大。”
我转过头看她。
她也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动了一下嘴角。
交通肇事逃逸致人重伤，判三缓四。
伪证、妨害作证，沈嘉禾判了一年六个月，实刑。
陈海因为做伪证和敲诈，判了两年。
撞的那个人没死，落下半身不遂，家里拿了一笔赔偿。
我在庭上见到了他的家属，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
老太太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洗得发白。
她走过来，把我手拉住。
“你是那个……”
“是我。”
“你为什么要替他。”
“我那时候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儿子今年四十一了。”她说，“他现在吃饭要人喂。”
我把手抽回来，又从包里摸出两百块钱。
“阿姨，这个您收下。”
“不要。”
“那就当我买一束花。”
她把钱收下了，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谢谢。
我说，这句谢谢我受不起。我替他们保了三年的错人。
六月，我爸的案子翻了过来。
不是意外。
陈海去找他要那张卡，两个人在河堤上推了一把。
他掉在河里，没有人拉。
陈海说他当时喊了人，没人应。
他站在河堤上抽了一支烟，然后走了。
我看完那份笔录，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坐了一个小时。
民警给我倒了一杯水。
“温女士。”
“嗯。”
“你要不要申请赔偿。”
“要。”
“多少。”
“我还没算。”
我去派出所拿了文书，回家烧给我爸。
那天风大，纸灰往我脸上扑。
“爸。”我说，“那个卡我拿到了。”
“你儿子替你打了三年工，给你丢人了吗。”
“你要是听见了，就别骂我。”
13
第二年秋天，我把出租屋退了。
房子买在城东，老小区，三楼，六十平。
阳台朝南，晒得到太阳。
我找了个活，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朝九晚五，一个月五千八。
同事不知道我的事。
她们只知道我姓温，不爱说话，会做报表，下午三点准时泡一杯茶。
茶水间的阿姨有一次问我：“你以前做什么的？”
“上班。”
“在哪儿上班。”
“陆氏。”
“大公司啊。”她说，“怎么不干了。”
“老板换人了。”
有一回团建，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要孩子。
我说，身体不好。
她说，那可惜了。
我说，可惜的事多了。
阿珍出来以后在一家超市做理货，隔一周来我这儿吃一次饭。
她第一次来，带了一箱牛奶。
“你家缺这个。”
“不缺。”
“那就是缺。”她把箱子放在地上，“我在里面喝你那么多泡面。”
她吃相不好，吃饭很快。
“你那个前夫，判了缓刑。”
“嗯。”
“还有脸。”
“他脸多。”
“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没什么放过不放过。”我给她夹菜，“他往后的日子，比坐牢难受。”
“你现在还说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我说，“他那种人，最怕的不是坐进去，是被人养着。”
“怎么讲。”
“他现在住在陆家老宅的偏房。”我说，“他妈一个月给他两千块生活费，让他在家里伺候她。”
阿珍愣了一下。
“他妈？”
“她出院以后，把公司的股份全卖了，钱锁在信托里。”我说，“她跟律师说，儿子不可信。”
阿珍笑得前仰后合。
“那女的呢。”
“在里面。”
“孩子呢。”
“陈海的妈带着。”
她夹了一筷子鱼，忽然放下。
“温晚，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那年跪一下，你就搭进去三年。”
我把碗放下。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那天下雨，我出门没拿伞。”
14
第二年冬天，我去看我爸。
墓地在城东的山上，一排一排，白石头。
我买了菊花，还有他爱抽的烟。
烟是最便宜的那种，七块五一包。
他抽了三十年，我劝过他一回。
他说，这烟够劲儿。
走到半路，看见墓前站着一个人。
深色大衣，个子高，肩膀有点塌。
他在那儿站着，手里也拿着一束花。
我走过去。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温晚。”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叔。”
“他不想见你。”
“我知道。”他把花放在碑前，“我就是想站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三年以前，这个人穿着熨过的白衬衫，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说我三年以后出来接我。
现在他身上的大衣是旧的，袖口起了一层毛。
“你衣服谁洗的。”
“保姆。”
“她不给你熨？”
“我在家里不管这些。”
“以前你也不管。”我说，“以前是我给你熨。”
现在他头发少了，人也瘦了，下巴上有一层青。
“你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
“她让你出来？”
“她要我跟你说一句对不起。”他抬起头，“她自己说的。”
“我收到了。”
风把菊花的花瓣吹掉了一片。
“温晚。”他忽然说，“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把花放下，“你会说，你也不容易。你会说，你那时候年轻。你会说，我要是当年不答应，你现在还在公司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
我把口袋里那枚戒指拿出来。
收东西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还，就留着这一件。
“还给你。”
他看着我的手。
“你留着。”
“我不留。”我把戒指塞进他大衣口袋，“这东西戴在我手上，像在替我记账。”
“那你就当我是欠你的。”
“你欠我的，你自己留着慢慢还。”我转身往山下走，“我不收利息了。”
走了七八步，他在后面喊。
“温晚！”
风很大，他的声音被吹散了一半。
“你说，你后悔那天下雨没拿伞。”
“对。”
“要是你那天拿了伞呢。”
我停下来，回过头。
“拿了我一样会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陆延舟。”
“嗯。”
“你以后别来了。”
“为什么。”
“我爸不喜欢你。”我说，“他在这儿睡不踏实。”
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可是我会记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下山的路很好走，一级一级的台阶。
太阳在后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我掏出手机，把备忘录里那一行字删了。
“离婚那天他说，你会回来的。”
我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现在用不着了。
下山的路上有一家小卖部，门口挂着冰柜。
我买了一根冰棍，三块钱，绿豆味的。
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吃。
老板在看电视，电视里放本地新闻。
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明年春天我打算把阳台的花盆种满。
不种桂花，种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