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绮第六次说分手，我终于没有在第四天之前回去找她。
我搬了家，离开这座城，把那段六年的恋爱留在身后。
八个月后，我推开一扇包厢门，撞见了她和她的朋友。
她笑着来拉我：“舍得回来了？那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避开她的手，说自己已经结婚，是来接妻子的。
没人信。
她甚至拿起手机，要找一个我最不好意思拒绝的人来劝和。
“你不听我的，总得听她的吧？”
我没有阻拦。
后来，她请来的人径直走到我身边。
我握住那只戴着婚戒的手，轻声说：“老婆，回家吧。”
1
程映绮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脸，最后笑出了声。
“傅珩，你现在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她也不坐了，抱着手臂倚在桌边。
“走了八个月，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你结婚了。下一句是不是要问我后不后悔？”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
我本来就不是来找她的。
不过是从电梯出来看错了方向，推开了这一间。
里面坐着的都是她熟悉的人。
桌子正中间，许闻川面前摆着切好的牛排，程映绮的餐具却还没动。
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笑着起身。
“珩哥，你要找人也不能不看地方啊。这里都是映绮姐的朋友，谁跟你结婚了？”
他回头问了一圈。
“你们有谁偷偷领证了，没告诉我们？”
几个人笑得停不下来。
“别扯上我，我男朋友还在这儿呢。”
“我更没这个福气，你眼里除了映绮还装得下谁？”
有人抬起两只手，故意把空着的无名指展示给我看。
“没有，没有，珩哥，你可别现场认老婆。”
我拿出手机，想再看一眼妻子发来的包厢号。
许闻川却挡在我面前。
“好了，别找了。来都来了，说句想和好，谁还真能笑话你？”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前面那几回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倒没说错。
跟程映绮在一起六年，我和她认真吵过六次。
六次都有许闻川。
前五次，我会算着时间去找她。
她定过规矩，冷战到了第四天，谁还不联系，谁就当这段关系结束了。
我不想结束。
于是每回都是我去。
最后一次，我下班回家，正好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许闻川站在门口，对着摄像头偏了偏脸，锁开了。
紧接着，那道原本叫我名字的提示音变了。
“欢迎闻川少爷回家。”
我站在他身后，钥匙还握在手里。
他像刚发现我，笑着侧开身。
“珩哥，你回来啦。我还没弄熟，试一下。”
程映绮从厨房出来，让我别堵在门口。
“他房子到期了，暂住几天，录个人脸方便一点。”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只是在告诉我今晚吃什么。
我问她，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怎么了？”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你让别人住进来，不需要先问问我？”
许闻川赶紧说他可以走。
程映绮立刻看向我。
“你非得让他这么难堪？”
那场争吵里，我问了很多遍，为什么我连最后一个被通知的人都不如。
她只说我想多了，只说住几天而已。
后来我声音越来越大，她脸上的耐心也一点点没了。
“你受不了，那就分手。”
话说完，她抓起车钥匙，让许闻川跟她走。
许闻川经过我身边，还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程映绮叫他快点，电梯到了。
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下我。
那晚，许闻川在朋友圈发了她另一套公寓的窗景。
他说，临时落脚，也有人替自己安排妥当。
照片边上是程映绮的车钥匙。
这一次，我没有守着第四天的闹钟。
第二天搬走时，我把自己的东西收进箱子，也退掉了那个总在劝我别计较的小群。
后来去了临川，换了常用的社交账号，没有再回来。
今天是八个月后第一次。
程映绮却还站在我面前，等着我像前五回一样开口。
我把手机放下。
“你们误会了。我来接的是我妻子，不是来跟谁和好。”
2
程映绮的笑慢慢淡了。
“你非要把场面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向她：“我说我结婚了，哪里难看？”
“行了，傅珩。”
她把声音压低，像是还肯给我留一点面子。
“戒指套上就算结婚，那街上戴戒指的人都能领证了。你要来找我，直说就是，有必要绕这么大一圈？”
许闻川也在旁边劝我。
“我们又不会真笑你，何必呢。”
邱盈原本坐在门边，也起身把空椅子拉出来。
“先坐。冷战这么久，好不容易见面，别一来就呛着说话。”
程映绮没看那张椅子，只盯着我，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表情我很熟悉。
我问她为什么半夜还在送许闻川回去，她是这样。
我说他喜欢她，让她别再把人带在身边，她也是这样。
仿佛我只要提到他的名字，就已经错了。
许闻川忽然低头看了看手机，又像想起什么，笑道：“珩哥，你不会还在气那个门锁吧？”
“映绮姐第二天就把我的人脸删掉了，播报也改回去了。我一次都没进去住过。”
他摊开手。
“你看，我都让成这样了。”
屋里有人附和：“就是，谁还没个借宿的时候。你不喜欢，闻川不都搬走了？”
我没接话。
他们说得像是那个家原本就是许闻川的，他肯把位置空出来，已经格外照顾我。
许闻川叹了口气：“要不，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话音刚落，程映绮就叫住了他。
“你道什么歉。是我叫你住的，又不是你非要住。”
许闻川抬眼看她，声音软下来。
“我也是怕你们再闹不愉快。”
“不至于。什么都往你身上扯，没完没了。”
她说到后半句，终于又看向我。
以前我听见这些话，会急着反驳，会问她为什么永远听不见我说什么。
今天听着，却连解释都觉得累。
我说：“你们继续吃，我去找人。”
程映绮伸手拽住我的腕骨。
“还没说完，你走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以前很少这样留我，都是我怕她走。
“傅珩，那件事是我没提前跟你商量，行了吧。门锁也改回来了，你还想闹到哪天？”
我抬起头：“你觉得这八个月，都是我在闹？”
“难道不是？你想让我主动找你，也得有个限度。”
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却忽然想笑。
那套公寓的门锁有没有改，我已经不知道了。
但她总该记得，跟她一起离开的人是谁。
我一点点抽回手。
“不用你找。留着时间，照顾你那位喝醉了会跟你睡到一起的学弟吧。”
3
许闻川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程映绮也沉下脸。
“说话要有凭据。傅珩，你别越说越难听。”
我不是凭空编的。
离开这里以后，有一天刷手机，平台推给我一个求助帖。
发帖的人问，喝醉后跟有男朋友的学姐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该怎么办。
评论里，他把自己的委屈讲得很细。
明明只是加班应酬，却害学姐和男朋友吵架，自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她身边。
我点进主页。
前几条里，就有许闻川的照片。
他穿着程映绮给他挑的外套，对着镜头笑。
我不会认错。
听我说完，许闻川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你就因为一个帖子，认定我们有事？”
邱盈忽然“啊”了一声。
“是不是那个喝醉酒的帖子？那晚我也在，是游戏输了，让闻川编个离谱的问题发出去。”
旁边的人也想起来了。
“对，哪有什么同床醒来。我们当时还说，可别让你刷到了。”
“这下可好，真让他看见了。”
程映绮听完，神情松了些。
她拿起桌上的酒，往空杯里倒了半杯，递到我面前。
“事情弄清楚了，就别让闻川下不来台。喝一杯，把误会说开。”
许闻川也举起自己的杯子，朝我碰过来。
“没事，珩哥，我不怪你。以后有什么先问，别自己憋着。”
我避开他的杯沿，把那半杯酒放回桌上。
“帖子那件事，我误会了。”
他脸上刚浮起笑，程映绮就接话：“好了，这不就过去了。坐下，吃完跟我回去。”
我没有坐。
“我说的是帖子，不是跟你和好。”
她递酒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你半夜陪他打电话，暴雨里横穿半座城接他，没问过我就把他的行李提进家里。这些不是游戏吧？”
许闻川将酒杯放下，笑也淡了。
程映绮皱起眉：“你还要一件件翻？”
“不翻了。”
我往门边退了一步。
“这杯和好的酒，我不喝。”
许闻川皱起眉：“珩哥，都说清楚了，你怎么还这样？”
我说：“因为我今天不是来问这个的。”
那条帖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已经不能决定我还要不要程映绮。
我早把他们的动态都屏蔽了。
不看，就不用在每一条下面猜自己该站在哪里。
程映绮看着空着的手，耐心终于耗尽。
“傅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别再拉我。”
我退开半步，认真地告诉她。
“我们分手很久了。”
4
程映绮怔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真舍得？”
她总能把这句话说得很笃定。
因为前五次，舍不得的都是我。
我回到这座城市前，我们异地过一年多。
她刚接触公司的业务，什么都要学，有时忙到半夜，连坐下来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下班以后给她打电话，经常只听见她匆匆说一句还在开会。
那时候我们见一次面，都得提前挤出假期。
可她会在出差的间隙，给我寄一盒我爱吃的糕点。
她记得我的生日，赶不上回来，就在电话那头陪我过零点。
我知道她辛苦，也真觉得她想着我。
她说等这一年熬过去，日子就顺了。
后来我回来了。
电话可以不隔着时差，吃饭也不用再约下个月。
她却多了一个随时需要她的人。
许闻川睡不着，她要陪着聊。
许闻川刚工作受了委屈，她要带出去散心。
我躺在她旁边，她还会翻身拿手机，说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像我，有人照顾。
我问照顾我的人在哪里，她说我又开始了。
到后来，连问都像是在犯错。
我不是没贪恋过她以前的好。
所以一次次回去，一次次想着再给一点时间。
只是这一次，时间没有让我更舍不得。
我看着她，说：“舍得。”
程映绮嘴角的弧度停住了。
许闻川赶紧往前一步。
“珩哥，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只是觉得我一个刚毕业的，能帮就帮，我们要是真有什么，怎么可能让你看见？”
我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们继续。以后不用管我看没看见。”
“别说这种话。”程映绮打断我，“你都找到这里了，何必？”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劝。
有人说，她嘴硬，这段时间其实没少问我的消息。
有人说，她工作忙，回家还得面对一间空房子，也很不好受。
邱盈说：“我们都知道你们的感情，六年呢，怎么可能就因为一次吵架散了。”
我听着，只觉得陌生。
八个月，她没有找过我，却要由这些人告诉我，她有多等我。
我说：“是她自己说的，四天不联系，就默认结束。”
程映绮皱眉：“那是气话。”
“前五次，我都当真了。这一次也一样。”
许闻川却笑了一下。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这么快就结婚吧。那不成无缝衔接了？”
他像怕说重了，立刻补上：“当然，我知道你不可能。就是戴个戒指吓唬人，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好听。”
我看着他。
“八个月，你觉得短。那你觉得要等多久？”
许闻川没回答，只去看程映绮。
她果然替他开了口。
“他不会说话。你别逮住一句就没完。”
我没有再跟她争，转身准备出去。
程映绮忽然拿起手机。
“行，你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是吧？”
她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拦在我身前拨过去。
“我找个人跟你说。以前见她，你总不至于这么没礼貌。”
我看着她按下通话键，没有再抢着解释。
电话接通后，她叫了一声姐。
“你替我劝劝傅珩。他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枚戒指，非说自己结婚了。”
那边安静片刻。
程映绮又说：“我们在云栖的饭局上，他突然过来。你要是在附近，能不能来一趟？”
对方问了房间号。
她报完，抬头看向我，仿佛终于给我找好了下台的台阶。
“等两分钟。这次你总肯把话说清楚了吧？”
我没走，也没坐回她替我留的位置。
走廊另一头，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女人停在我身边，顺手挽住我的胳膊。
“原来在这里。我还以为你找不到我，先下楼了。”
程映绮抬起头。
看到来人的脸，她眼底那点笃定，一下消失了。
5
江岚音看了眼傅珩，又看向面前举着手机的程映绮。
她的表妹还没把电话挂掉。
“……姐？”
“嗯。你不是叫我过来？”
傅珩低头对她说：“是我看错了方向，推错门，耽误了。”
他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将她牵住。
江岚音原本就没有生气，听见他低声解释，反倒笑了。
“等到你了，不算耽误。”
包厢里的人跟出来，刚才最能起哄的几个，此刻都没说话。
程映绮的目光从两人的手移到江岚音脸上。
“姐，你怎么也跟着他闹？”
江岚音没有松手。
“你刚才说，让我来劝什么？”
“劝他别再装了。”
程映绮把手机扣在掌心，勉强笑了一下。
“你知道他跟我冷战。为了让我低头，他现在连结婚这种话都拿出来说。我是找你帮忙，不是让你陪他一起演。”
江岚音听完，往旁边让了一点，把丈夫被挡住的路空出来。
她没有像程映绮盼的那样，接过劝和的差事。
“傅珩说得不清楚，你可以问。他说清楚了，你就该听。”
程映绮的脸色越来越差。
她看到了江岚音手上的戒指。
款式跟傅珩的一样，只是细了一圈。
“所以你连戒指都陪他戴上了？”
她伸手去拉傅珩。
江岚音侧身挡了一下，那只手落了空。
“程映绮，你想做什么？”
“姐，他是我男朋友。”
程映绮越过她，径直看向傅珩。
“过来。别把别人也扯进来。”
江岚音握着的那只手没有动。
傅珩抬起眼：“我不去。”
许闻川往前迈了一步，又在江岚音看过去时停下。
“江总，您可能不知道，他们就是闹了点别扭。珩哥以前每次……”
“他们的事，我听傅珩说过。”
江岚音语气并不重。
“还有一件事，你们应该也听他说过。”
她抬起与傅珩交握的手。
“我们结婚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程映绮忽然摇头。
“不可能。他只是跟我吵了一架，就算想找个人刺激我，也不能找你。”
邱盈在旁边轻声帮腔：“岚音姐，你是映绮的表姐，她和珩哥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也都知道。”
“知道。”
“那你还……”
“我也知道，他们已经分手八个月。”
江岚音看向傅珩，等他自己开口。
傅珩没有躲在她身后。
“程映绮，我跟你分手以后，才和岚音在一起。没有谁陪我演，也没有谁是为了气你。”
程映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很轻。
“你真的娶她了？”
“真的。”
她像还想找一句话推翻这个回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表姐。
江岚音没替她把剩下的台阶铺好。
她低声问傅珩：“回去吗？”
傅珩点头，牵着她往电梯走。
身后，程映绮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停。
电梯门合上前，江岚音抬手，将他肩上被扯歪的衣领理平了。
这一次，他只朝她笑了笑。
6
程映绮往电梯那边走了两步，许闻川拉住她。
“映绮姐，你先别着急。”
她甩了一下手。
许闻川没有再拉，只轻声说：“谁看见结婚证了？”
程映绮停下来。
“戒指随时能买。珩哥现在不来哄你，你一听他结婚就追出去，那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刚才不敢出声的人也围过来。
邱盈说，她记得江家上个月还在给江岚音介绍对象。
真结婚了，家里怎么可能不知道？
何况江岚音是什么人。
身边的追求者来来回回，她连多说几句话都嫌麻烦，怎么突然就肯陪傅珩黏在一起？
程映绮听着，混乱的心绪终于找回一点头绪。
傅珩那么爱她。
最难熬的日子都没舍得走，怎么可能只过了八个月，就对另一个人叫得出老婆。
还是江岚音。
越是熟悉的人，越像提前商量好的。
她笑了一声，重新拿起包。
“也是。总不能我姐回趟海州，还专门瞒着全家结婚。”
聚餐草草结束。
她照旧送许闻川回去。
车开到那套公寓楼下时，许闻川没急着解安全带。
“早知道珩哥介意成这样，我当时就该直接住酒店。”
程映绮看着楼上的窗，忽然问：“你住多久了？”
许闻川一怔。
“快八个月了吧。你不是说，反正空着……”
“嗯。”
她没说别的。
许闻川下车以后，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等他上楼再走。
回到空着的家，程映绮把包扔在沙发上。
聊天群里的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邱盈发来一张截图。
傅珩刚更新了动态。
照片拍的是两只牵着的手，婚戒碰在一起，配文只有一句：幸好现在是你。
下面已经有人祝他们新婚快乐。
程映绮坐直了些，点进他的主页。
空的。
她退出，再点了一次，仍然只见一条横线。
她给他发去消息，问是不是只对自己屏蔽了。
红色提示跳出来。
她被删掉了。
那边邱盈又发来一句：“他肯发这个，肯定还是想让你看见。别急着去问，等他自己露馅。”
许闻川在群里说自己也看不见了。
几个人又开始猜，是不是为了让旁人传话，才特地把他们都删掉。
程映绮没有跟着笑。
她忽然把截图转给了江岚音的母亲。
“舅妈，姐最近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长辈问她是什么事。
她把在酒店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特意说自己和傅珩还没和好。
“她怕是见我难受，想替我把人留住。可这种忙也不能乱帮，您要不要问问她？”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映绮，你说清楚。到底是谁说结婚了？”
“他们两个都说。”
“你表姐也亲口说了？”
程映绮咬了下嘴唇：“她是这么说的。可您都不知道，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电话那头没有顺着她说。
“我先问岚音。你别急着替她下结论。”
挂断后，程映绮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漫长。
她本想让家里叫住江岚音，别让这场闹剧继续。
谁知没等来舅妈的解释，先看见江岚音也发了同一张照片。
配文是：和我先生。
底下，一个长辈问什么时候谈的，怎么连家里都不说。
江岚音回复：不是刚谈，已经领证了。明天带他回去。
她母亲随后回了一个好字。
程映绮反复看着那两条回复。
邱盈还在私聊她，说结婚证可以随手拍给家里，既然没发，大概就是不肯演得太过。
程映绮却已经翻出傅珩的电话。
八个月没打过，号码还在。
他换了常用的账号，她一直以为，号码留着，就总能找到。
她拨出去，竟真的通了。
“傅珩，是我。”
接电话的人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一道女人的声音传来。
“他在洗澡。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7
程映绮握紧了手机。
“江岚音，你为什么接他的电话？”
她连姐都忘了叫。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接的。”
程映绮准备了很多话。
她想问傅珩，到底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想说这次可以算自己先低头，让他别再给家里添麻烦。
可接电话的人是江岚音。
她忽然一句也不想说了。
“你知道他在利用你，对吧？”
她停了停，声音更快。
“他想让我吃醋，想让我先去哄。我们以前吵架也这样，只是这次换了个办法。你没必要把舅妈也扯进去。”
“映绮。”
江岚音叫住她。
“是你先给我妈打的电话。”
程映绮噎住。
“她问，我就如实说。有问题吗？”
“我只是想提醒她，你们不能……”
电话那端忽然有脚步声。
傅珩问：“岚音，谁找我？”
那声称呼很自然，跟当着她的面时一样。
程映绮喉咙发紧，立刻开口：“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江岚音没有捂住听筒。
“映绮找你，要跟你谈谈。”
傅珩那边停了一下。
“不谈了，挂掉吧。”
电话断了。
程映绮怔怔地看着通话结束的页面，重新拨回去。
再拨，只剩下无法接通的提示。
她坐了很久，直到许闻川的消息弹出来，问她有没有联系上傅珩。
这一次，程映绮没有立刻安慰他。
她拿上车钥匙，重新去了那套公寓。
许闻川开门时，眼睛亮了一下。
“映绮姐，你是不是没吃饱？我刚点了东西……”
她没接，站在玄关把话说完。
“我看过了，公司还有员工宿舍。明天你先搬过去，等找到房子，再慢慢搬。”
许闻川的笑僵住。
“为什么突然让我走？”
“这里不能一直住。”
“你以前没这么说过。”
他靠着门，眼眶很快红了。
“是不是珩哥要求的？我去跟他解释，行不行？”
程映绮听到傅珩两个字，眉心跳了一下。
“跟他没关系。我自己觉得不合适。”
许闻川退开，让她看见靠在墙边的行李箱。
“我又不是故意不找。最近工作忙，你知道的。”
“所以先住宿舍。”
她把问来的宿舍联系人发给他，当着他的面打了电话。
值班的人说明天白天可以入住，她说好，麻烦留一间。
电话挂了，许闻川仍没接那条联系人信息。
“你连这个都替我安排好了？”
程映绮望着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傅珩站在家门口问过的那句话。
什么时候决定的。
当时她不觉得那是需要解释的事。
现在也没给许闻川反复商量的余地。
“明天搬。我会让人来收回备用钥匙。”
许闻川低着头，过了片刻才说：“你把我挪开，傅珩就能回来吗？”
程映绮嘴唇一紧。
“他不会真跟我姐结婚。”
“要是真的呢？”
“没有这种可能。”
许闻川看了她一会儿，终于问出一直没问过的话。
“那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程映绮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刚毕业来面试时，人事觉得经历不够，是她把人留下，调来做助理。
他笑起来有一点像从前的傅珩。她最初拿这个说服自己，只是顺手照顾一个刚毕业的人。
她知道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不只是普通同事，却总替那些越界找得到照顾学弟的理由。
可真要为了他失去傅珩，她从没想过。
她说：“朋友。”
许闻川将那把备用钥匙摘下来，放到她掌心。
“那你现在拿走吧。”
他看着她，像还在等她把钥匙塞回去。
程映绮收拢手指，将钥匙放进包里。
“明天把东西搬完。”
许闻川没再留她。
程映绮下楼以后，才看见家族群里的消息。
舅妈说明天中午都过来吃饭，岚音带丈夫回家，大家正式见一见。
她还特地叫程映绮早点到。
这顿饭，恰好是她自己打电话问出来的。
8
第二天，我跟江岚音坐在江家门外的车里，迟迟没下去。
她看了我一眼：“紧张？”
我低头又看一遍带来的东西。
“我现在叫阿姨，还是……”
江岚音笑了，握住我的手。
“等会儿你问她。她肯定不许你再叫阿姨。”
我被她笑得也松快一些，手心却还是湿的。
领证时，我们没有大张旗鼓通知家里。
我刚从一段很长的感情里出来，对新的关系也没有那么足的底气。
江岚音说不着急，等我们都认定日子能过好，再一起回去。
昨晚，她接到母亲的电话，没有马上替我答应。
她拿着手机来问我，要不要明天去吃饭。
我问：“是不是为了跟映绮证明？”
“不是。是我想带自己的丈夫回家。”
她看着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明天去，我们就再约日子。”
我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我说好。
但真的走到门口，还是紧张得连礼袋提手都握得发皱。
门先从里面打开，有人笑着喊人到了。
江岚音拉着我进去，一一认过长辈。
我看见了程映绮。
她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白，没有像昨晚那样先走过来。
江母接过东西，没急着拆，先拉住我坐。
她问我路上堵不堵，又问这次能留几天。
我一一答了，她才笑着拿出一只旧表盒。
“这是她外公留下来的。早就收拾好，说等家里有新女婿，就拿出来。”
我连忙推辞，她却不肯收回。
“不给你，还能给谁？岚音嘴严，连结婚都瞒着。昨天映绮打电话过来，我才知道。”
桌边静了一下。
我看向江岚音，她已经把表盒接过来，放到我手里。
“妈给你的，收着。”
那句妈说得很自然。
我却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跟着叫出口。
“谢谢妈。”
江母立刻应了，眼睛里的笑意没有半点勉强。
旁边的长辈也开始问家常，有人夸我们戴的戒指好看，有人说以后节假日多回来。
我回答时，能感觉到程映绮一直在看我。
她没有插话，筷子几次拿起又放下。
这一次，没人陪她猜我们是不是在演戏。
吃完饭，岚音带我到院子里透气。
她被母亲叫回去拿东西，我说不用陪，自己坐一会儿。
没多久，程映绮来了。
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住。
“傅珩，你真的跟我姐领证了？”
我点头。
“昨晚就说过了。”
她的视线落到我手里的表盒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可我们只是吵架。你知道她是我姐，你怎么能跟她……”
她后面几个字像卡在喉咙里。
“我为什么不能？”
她眼眶红了。
“六年。傅珩，我们在一起六年，不是六天。就因为闻川借住那件事，你连我都不要了？”
“只是借住？”
我抬眼看她。
“门锁里加他的人脸，连我回家的声音都换成欢迎他。你问过我吗？”
“我说过，是我没……”
“我不愿意，你就说分手。然后带着他走了。他没进我们家，去了你另一套房子，一住八个月。这八个月，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程映绮没有回答。
她从前总说许闻川在这里不认识别人，能照顾就多照顾。
我也试过相信她。
可相处到最后，我连自己为什么不高兴，都得先怀疑一遍是不是太小气。
她低声说：“我没有想跟他在一起。”
“可你知道他想跟你在一起。”
她猛地抬起头。
我看着她，问得很慢。
“程映绮，你敢不敢说，你一次都没有心动过？”
9
她立刻说没有，声音却比刚才高了许多。
我没追问，只看着她。
她绷着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
“以后不会了。我已经让他搬走，也会调开，不让他再跟着我。你不喜欢的，我都改。”
她说得急，像怕说慢了我就不肯再听。
“你以前不是想结婚吗？我们也可以结婚。婚礼你想怎么布置，都按你的意思来。”
我握着表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我们还在异地，我下班经过一家婚庆店，停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里面挂着小灯，花架底下摆着一张长椅。
我想，等她忙完这一年，我就去问她愿不愿意。
连请谁来，婚礼上说什么，都偷偷想过。
可后来我回来，她总有事。
我每次想开口，话题最后都会转到许闻川身上。
久而久之，那些话就没再拿出来。
“映绮，别说这个了。”
我站起来。
“我已经结婚了。你现在该叫我表姐夫。”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很快。
我不是故意让她难堪。
只是有些称呼，到现在也该分清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拽住我。
“我知道错了。明知道他喜欢我，我还舍不得跟他拉开距离。傅珩，我不该仗着你不会走，就让你一直来找我。我以后哄你，我低头，好不好？”
她眼泪掉下来，手抓得很紧。
“我真的没有和闻川发生过什么。那帖子，你也听见了，是假的。”
“我知道帖子是假的。”
我把手抽出来。
“可你做过的事，不用等到那一步，才算伤人。”
她摇头：“就算是我错，也应该给我改一次。我们只是冷战，你转身就和我姐结婚，这让我怎么接受？”
我看了她一会儿。
原来到了现在，她还是觉得，结束必须等她点头。
“你不用接受。”我说，“我没有让你来替我们同意。”
她怔住。
我知道她最想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是江岚音，为什么才八个月，我就能跟另一个人过日子。
可我离开海州时，根本没想过这些。
刚到临川，我急着租房，把钱交给一个二房东，到了约定的日子，对方却连人都找不到。
我提着箱子去看那间房，里面住着的人说，自己才是租客，也不知道那人又把房子租给了谁。
折腾到天黑，我还坐在楼下，手机快没电了。
江岚音就是那时看见我的。
她来附近办事，叫了我一声，问我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本来不想说，可行李箱就在脚边，连没地方去都藏不住。
她听完，没有打电话给程映绮，也没让我回头。
“先吃点东西，今晚的住处定下来，别的明天再说。”
她陪我去附近找了能入住的旅店，等我把行李放好，才约我下楼吃饭。
我把房钱转给她，她收了。
那顿饭，我也坚持付了账。
她没有把我当成只能靠谁收留的人。
后来她知道我在找房，给我看了几处自己熟悉的地方。
我最终租到她隔壁那栋楼。
她家里做了菜，会问我晚上回不回来；我路过水果店，也会顺手给她带一袋。
有时候工作晚了，在楼下碰见，她就陪我走那一小段路。
她不催我讲过去，也没有哪一天忽然问，放下了没有。
我慢慢发现，一天里要想的事，不再只是程映绮为什么还没联系我。
等发现自己会在下班路上盼着遇到江岚音时，那段旧关系已经没有那么疼了。
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她母亲发来一段催她相亲的语音。
她没来得及关，我听见了。
恰好我妈那几天也在问，我和程映绮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把分手的事告诉家里，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我看着坐在对面的江岚音，忽然说：“要不，我们试着一起过日子？”
她停下筷子，看了我很久。
我紧张起来，补了一句：“我不是让你帮忙应付家里。是觉得，真跟你过，应该挺好的。你要是……”
“我愿意。”
她回答得很快。
第二天，我们去领了证。
没有谁替我选，也没有谁让我非得忘了别人才能笑。
我只是终于想和另一个人，一起回家了。
程映绮听着，眼泪一直没有停。
“这些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因为我们已经分手了。”
不是所有后来，都还需要向她交代。
我把最后一句话说清楚。
“我和你结束以后，才和岚音在一起。她不是许闻川，我也没想过跟她离婚。”
她站在那里，嘴唇发抖，却没再抓我。
我转身往回走，刚到门边，江岚音便迎过来。
她看了眼院子，没有问程映绮说过什么。
“想回去了？”
我把表盒递给她帮我收好，握住她的手。
“嗯，想回去了。”
她说好，带我去跟长辈告别。
车开出去时，我把车窗降下一点，终于问出昨晚就想问的话。
“你当时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江岚音笑起来。
“怕你把后半句说完，又反悔。”
我转过头。
“跟我结婚，还怕我反悔？”
“怕啊。”
她说得很坦然。
“我都等到你单身了，总不能再把机会让出去。”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明显。
“傅珩，你真以为，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映绮家里？”
我仔细想，脑子里却只浮出几个不太清楚的画面。
她提醒我：“学校后门，自行车。你提着一袋刚买的面包，被我撞得全撒了。”
我终于记起来。
那时我刚做完兼职，往学校走，一个姑娘骑车转弯没收住，撞到了我。
人没什么事，手掌擦破了一点，她却急得不肯让我走，非要带我去医务室。
我坐上后座，她费劲蹬了几下，车晃得比走路还慢。
最后还是我先下来的。
“是你？”
她点头。
我忍不住笑：“所以你就记了那么久？那次我好像还吃了你赔的面包。”
“不止那一次。后来我又见过你几回，只是你没看见我。”
她没有把话讲得多曲折。
“再后来，你成了映绮的男朋友。我总不能去拆散你们。”
我没想到，自己小心翼翼走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另一边等了这样久。
江岚音看向前面，声音轻下来。
“我知道这话听着不太厚道，但你们分手以后，我是真的高兴过。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对你好。”
我握住她的手，没让她继续不好意思。
她转过来看我，我也笑了。
窗外的风很凉，身边的人却把我的手握得很暖。
我想，就这样回家，已经很好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