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分明他已经忘记我了，为什么还是要收我为徒？
收徒大典上，柳子瑛看着高台上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八百玉阶，那人身着白衣，长身玉立，目光穿过二人间密密麻麻的人群与她遥相对望。
人群哗动。
“尹玉尊者要收徒了？”
“怎么这么突然？试炼都还未开始……”
“兴许只是先定下？”
“他看的是我们这个方向吗？不会就在我们之中吧？”
众人左顾右盼，面面相觑。
柳子瑛僵在原地，觉得当下这场景真是荒诞又好笑。
他一个半步成仙，只用静候着雷劫的人，现在要收徒了？要收的还是她这个，跟他恩怨未了的前任？
当真是失了忆什么都忘了。
她觉得自己有也是有病，雷劫都渡完了就等着天地精气在仙录上凝名了，非要来这儿凑这个热闹，像是有那多大个念想要了似的……
现在好了嘛，又沾上一身麻烦。
现在的她真是左右为难，雷劫耗尽了她的法力，众目睽睽之下，连逃也逃不了，至于去，那自然是更不想去了。
恍惚间，象征着亲传弟子的剑穗就从高台上缓缓降下来到了她的面前。
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看向她的眼神里有艳羡，有妒忌，有怀疑。
台上。
蔺陆掌门简直觉得天都要塌了，这又是要闹哪一出？但又顾及仙门形象，只好暗戳戳给尹玉传音。
“你可要想好了，剑穗一旦落到手中，这徒可就是定下了。”见他没反应，又接着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就说是觉得根骨惊奇，格外留心，要她来单独试炼……”
话音还未落，那象征着亲传弟子的剑穗就已经落到了柳子瑛手中。
要不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真想把这玩意儿给扔了，她只觉得这由七彩锦缎编成的剑穗格外烫手。
“上来。”
殿上传来缥缈的声音。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让开，华光落下，自柳子瑛脚下铺开一条淡金色的光带。
众人的目光似一张张无形的手掌，推着她一步步的走上那八百玉阶。
清修了四百多年，一出山就给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她忽然觉得雷劫都不算什么，这才是天道真正给她下的劫。
来到殿上，面前那人眉眼依旧，只是白衣胜雪，墨发如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穿青衣的人。
这种不实用的穿搭，在过去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他是决计不会穿的。
这儿装清高，他是什么样子，别人不清楚，她柳子瑛还不清楚吗？
“你愿以苌泽神山为证，立誓成为我尹玉的亲传弟子吗？从此往后，无论……”尹玉认真的望着柳子瑛一字一句的诵着师徒之誓。
急疯了？试炼未始，根基未测，她连拜师帖都没递给他呢，就开始要拉着她立誓了？
再说了，这段话是该他说的吗？这不是见证人该说的吗？
柳子瑛连最基本的尊重都顾不上了，直接转过头去跟一旁的掌门大眼对小眼。
蔺陆掌门也没见过这阵仗啊，只能张着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末了只挥了挥手示意她转过去，好好去听她师父训话。
又要什么办法呢？蔺陆想着，都已经这样了。恐怕明日的仙门日报上他们宗门又要单开一版了，然后再在八卦头条上挂个十天半个月了。
这边尹玉终于诵完了誓言。
柳子瑛从来没有觉得这几句话这么长过，一直被他拿那双像是沁了水的眸子盯着，她根本不知道把视线朝哪儿放。
他还不准她走神，一但她开始乱瞟了，虚焦了，他就压低眉头，提高音量，压缓语速。
她真是怕了他了，只好站那儿认真的听着，生怕他再搞个什么鬼动静出来。
就在柳子瑛以为自己可以行个礼赶紧消失的时候，她发现一旁的掌门在朝她做口型。
她赶紧左右看了看。
嘶——的确不像是什么要完事儿的氛围。
可是掌门的口型她也看不清呀，被耷下来的白胡子挡住了……
无奈，柳子瑛只得又看向那个人——不对，是那个“师尊”。
尹玉唇畔荡起一抹温柔的笑。
“立誓”。
这回柳子瑛终于看明白了，这是要让她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把他刚才的那一长串话再重复一遍。
柳子瑛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一个二个的都看着她，屏气凝神的等着她。
已经不知道，这是她今天第几个最想仙陨的时刻了……
能不能不要这样折磨老年人啊——喂。
她一个快千岁，要成神仙的人了，为什么还要来经历临时当众发言的处刑啊。
而且，还是对着前任立拜师誓……
她感觉自己已经飞升了……不然为什么觉得飘乎乎的。
她听着自己以极快的语速念完了整段誓言，并且准确的替换了人称。
幸好，她的记忆力一向可以，不然要是再出点什么差池，她真的觉得自己可以爆体而亡了。
最终，老天还是放过了这个倒霉蛋。
后面的流程中柳子瑛一直维持着这个晕晕乎乎的状态，被她“师尊”带着，走完了后面的流程。
测根基，天灵珠爆闪金光，四周祥云飘荡——掌门长老松了口气，台下众人欢呼。
然后是赐剑，试剑，巫帛整齐断裂——心术端正，根骨奇佳，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最后由尹玉带着先行离去。
掌门与众长老终于放下心来，起码明天的仙门头条里能多个自己宗门的正面内容了。
1
柳子瑛是个奇才，百年一遇甚至千年一遇的奇才。
当然，这一点柳子瑛自己也很清楚，毕竟都已经是神仙预备生了，她在修行的路上自然是顺风顺水的。
至于另一条路嘛，那就很一言难尽了……
其实在四百多年以前，或者说在那件事之前，柳子瑛其实不是现在这样的性格。
那时的她虽说社恐，对外展现出的却是勇毅果敢，还带着些仙人的飘逸洒脱。
那时的三界还是一个彻底的乱世，帝王想修仙，仙人想称帝，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把天穹都撕开了一道口子，混沌之中的浊气倒灌进天地间，感染了在最后一个只想在夹缝间求生存的妖族。
时势造英雄，那样的乱世之中，有一群人挺身而出，造神器，定规则，最后封印了魔气。
柳子瑛与尹玉正是其中一员，那时的日子虽说苦，但两人惯是会苦中作乐的。
瞧上去还真像一对神仙眷侣。
会为了一个决策辩上一整天，为着某个观点不合而争的面红耳赤，却也会一同跪在逝去好友的墓前。
白茫茫的雪地呀，两个小人依偎在一块，守着面前的那块碑。他们会生起火，为离去的故友热上一壶酒。
往往是柳子瑛煮酒，她喜欢喝，尹玉一般是添火那个。
那时他们的法力还没那么高强，四处弥散的魔气又助长了寒冷，所以他们总是围的很紧。有时还会将两人的披风叠在一起，他们就缩在披风下紧紧靠着对方。
这时候，他们通常不会再争论了，而是会唠起家常，讲些途中遇到的趣事，嘲讽嘲讽对方，把彼此的糗事一件件丢出来。
最后，还不忘在故人碑边撒上一圈热酒，再一边打闹一边大笑着离开，
他们在一同煮出的酒里掺了法力，可保石碑永不会被风雪侵蚀、淹没。
没办法，身边的人总是一个个离他们远去……
他们只能紧了紧彼此握住的手。
毕竟早就约定好了——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要分开，共赴黄泉也好，相互折磨也罢。
总之，他们就是要一直在一起……
2
半夜，柳子瑛醒了，她躺在陌生的大殿里，眼角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都是要成仙的人了，又是害怕站在台上，又是在梦里掉眼泪的……真是的，还越活越回去了。
柳子瑛对人对事都一向讲究个随缘，既然已经醒了，也就不会强求自己一定要再睡过去。
她推开了殿门，决定趁着夜深人静好好逛一下这里。
泰宁宗，现在的六大宗门之一，依苌泽神山而建，建筑高大而不失秀丽很有些独特的风格 。
柳子瑛刚逛起来，还有些漫无目的，穿过一座又一座的廊桥，绕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但很快她想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目的，山腰上那座飞出的那座精巧殿宇。
她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到了那座殿宇的用途，虽然建筑是新的，但那建筑所在的位置她却熟悉的很。
——苌泽神女的仙逝之处。
这座山原本只是座无名小山，正是有了苌泽神女，它才有了名字。
苌泽生前就跟她和他提过这里，她说她很喜欢这里，还开玩笑说她将来就是死，也要爬到这儿再死。
他们当时还打过趣她，说她有这力气早把自己救活了。
唉，罢了——
老想这些往事做什？
改又改不了，理也理不清……
柳子瑛专心踩着脚下的石子路，很快就来到了庙前。
可惜，大门已经落了锁，只有殿前的青石板还泛着悠悠的月光。
就在柳子瑛准备折返之时，一片雪白的衣角出现在了石子路的尽头。
“尹……师…………”
算了，反正声音不大，柳子瑛决定还是等他来招呼自己。
“这么晚了，徒儿为何会在此处？”
尹玉见她不做回应，以为她是又被吓到了。今天台上她就是这样的，看似沉着冷静、宠辱不惊。
但尹玉觉得，她就是被吓到了。
于是他又问道，“可是初来不适应？失眠了？”
他看了眼回去的路，又看向面前的人，他的徒儿。
——真好啊，他觉得。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光是看着，觉得心都被装满了。
他笑了，连自己都未察觉到，他道：
“还是要早些回去的好……可是迷了路？让师尊送你一程可好？”
柳子瑛蹙着眉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此时的他倒是有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还是喜欢自作主张，替别人安排好一切，然后自己又不知要跑哪儿去了。
还送她一程，她不是他亲传弟子吗，他们可不就是住一块儿的？
怎么？他后面还有别的安排？
这儿不比白天，周围没什么人，就他们两个，她可不给他面子。
柳子瑛朝他挑眉，“哟——那你说说，你大晚上的怎么在这儿？”
“…………”
尹玉呆住了，自己这是收了个什么徒弟？黑芝麻汤圆？还是说年纪小不懂事？但震惊之后，心里又莫名溢出一股子轻松。
他失笑，“徒儿是什么原因，为师就是什么原因。”
他朝她俯身，歪了歪头继续道，“如何？徒儿愿意先告诉为师吗？”
果然，白日里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就是这人装出来的，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看着多年未见的面孔在眼前一点点放大，柳子瑛倒也不避，反倒是朝他微微侧头，勾起半边唇角，吐出两个字：
“失眠！”
旋即抽身绕过他，自顾自地走上了前面的碎石路。
自己来这儿的真正原因怎么可能告诉他？还说什么跟她一样，他一个什么都忘了的的人，怎么可能跟她一样！
踩在碎石子路上，柳子瑛心底升起一阵悲凄。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
可能这么多年过去了，没变的只有月亮吧。
是啊，她来这里的确是有正事的，可不只是为了见一眼旧人，追忆往昔。
往昔有什么可追忆的？
明明好不容易忘掉的东西……真是的，又想起来了。
她拨开袖子，一圈玉珠泛着盈盈的微光。她用指尖轻轻拂过，玉珠便化作一圈玉镯挂在腕上，冰透的镯子里光华流转。
这是当年苌泽作为他们的——
不重要，反正就是苌泽送给她的礼物，原本是一对的，现在只剩一只了……不清不楚的。
虽然镯子很美，很漂亮，但都是要成仙的人了，有些糟心的东西不就应该断得干干净净的吗？
但毕竟是好友当初的一片美好心意，唉……这样的东西恐怕苌泽一生也没做过几件吧。毕竟苌泽她炼的一向是些撼天动地、弑仙斩魔的重器。
柳子瑛当初想了很久，但最终还是觉得把镯子放到苌泽殿里合适，就当是物归原主了。
尹玉终于跟上了柳子瑛，准确的说，其实是柳子瑛放慢了步子。
尹玉实在是没搞懂他一旁的少女，应该是少女吧，虽然他觉得她有时看着比他还老成。
就像他不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一眼就确定，一定要收她为徒一样。
一种坚定的直觉，在指引他，他似乎无法接受有其他的任何可能。
他现在看着一旁仰着头的徒儿，他的直觉就又出来了。
——他觉得她在怨他。
虽然他们相识还不足一日，好像还来不及生出什么恩怨，但他觉得他好像一定要做点什么，否则此刻他心中泛出的奇怪酸涩，会溢出来淹掉他的。
“真巧，为师也是因为失眠才出来的。”
他努力的勾出一抹笑，望着她继续道，“我们师徒俩果真是有缘，徒儿说是吧？”
“………………”
柳子瑛，一听到他提师徒…师徒，就烦的很。
好像就是在提醒她——你看我忘的多干净，多么无忧无虑啊。可恍惚间她又觉得他什么都没有忘，只是在和她玩笑。
尹玉见她看了自己一眼但仍不做声，只好换个话题，可他平日里哪里有跟人主动找过话题呢？
思前想后只问出句，“徒儿你多大了？”
“你猜。”柳子瑛脱口而出，接着便开始想着给自己编多大比较合适。
“十七？”
柳子瑛觉得他简直太看不起自己了，再怎么也得再加个零吧，她虽说是被天雷劈了，法力微薄，连带着身形都倒退了些。
但她根基那么好欸，根基好的人一但筑基就长的很慢好吧？想当年她就是十七筑基 。
“不对，再猜。”
“那……十六？”
“算了算了，量你也猜不出来。”柳子瑛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倒是敢问‘师尊‘您今年贵庚啊？”
柳子瑛眼珠子一转，又不那么想放过他了，她要试探试探他。
尹玉的笑僵在了脸上。
要知道整个泰宁宗无人敢在他的面前提起任何关于他年龄的话——于他而言这无疑会牵动他的伤疤，那段被生生丢掉的记忆。
他望向一旁的女孩，她漆黑的眼眸中好似跳动着鬼火，在挑衅他，等着燃烧他。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他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忘了………”
这几个字他说的很艰难。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些……相关的 ，”他重新看向她，“你应该能明白我话中的意思。”
“哈——？”
柳子瑛不知道他到底在伤痛些什么？分明当时弃她不顾的是他！
失忆了他就庆幸吧，不然当时她醒了后，可是要找他好好算账的。
“罢了……”他叹了口气，“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明白……”
柳子瑛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觉得自己真是快被无语死了。
3
是夜，月凉如水，饮瑜殿静静立在夜色中。
下一刻，尹玉猛地推开殿门，接着便顺着门瘫倒在了地上，雪白的衣袖散了一地。
世人皆以为尹玉尊者的寝殿应当如他本人一般清雅绝尘、高情雅致，再不济也是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可现实是，整个屋子一片狼藉，没有一处能下脚的好地方。
案几上堆满了酒具、卜筮的用具，地上则撒满了稿纸，写满了混乱的字句。
那是他的梦境，或是他从脑海深处抠出来的过去的影子，或是涂满了一次又一次的卦象……
尹玉用双手撑着身子，蹭过一张又一张的稿纸，来到案边。
他依在案沿上，捞起一壶未尽的酒就往口中灌着，一壶还未饮毕，他又抬起那只颤颤巍巍的手去够案上的龟甲……
头要痛死了，又晕又痛，但他却很兴奋，一种从骨子里溢出来的兴奋。
他有预感，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痛过，一定是——一定是那些尘封的记忆松动了，是它们在他的大脑里乱撞。
他用手指在龟甲上画好铭文，轻念咒语，接着把龟甲往地上一掷——他捂着脑袋仿佛天地间都在旋转——他要起一卦。
——关于记忆，关于睡梦里那个模糊的人影……
4
次日，柳子瑛一觉就睡到了大中午。
说来也奇怪，分明上半夜还辗转反侧呢，下半夜又酣睡如泥。柳子瑛觉得，一定是因为她晚上碰到尹玉的时候狠狠呛了他的话。
现在想来，她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太有胆了……虽然现在她现在心里有点毛毛的说。
他不会去找长老告状吧？这么大人了，应该不会这么没品吧？
她可不想一把年纪还要被扣上一顶不敬“师长”的帽子，然后当着一群小辈的面做检讨……
嘶……真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脚指抓地 。
不过这能怪她吗，谁叫他在苌泽的故地装东装西，再加上当时四下无人她就……
眼看系着旧事的阀门就要被打开了，柳子瑛马上就收住了思绪。
她今天出来晃荡，可是有正事的。她可没闲心在这儿一直陪着他玩儿什么师徒游戏。
她肯定是要走的，这儿好不容易飞升了，她当然是要找座仙山好好当个逍遥散仙的。
但他搞那么大阵仗把她收下，她总不好直接在宗门里玩消失吧，那到时候不知道动静得有多大，而且动静大，因果也大，这对她未来的仙途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要找个机会，一个外出的机会，一个就算她突然消失，大家也只会惋惜而不会警觉的机会。
柳子瑛一路东蹿西蹿，一会听听弟子们聊天，一会儿又听听长老们闲谈。
所幸泰宁宗人多，上回台上的时候她也一直低着头，没什么人记得她的面孔。
不过很遗憾，最好的一个机会已经被她错过了，或者更应该说是被尹玉剔除了。
毕竟，她已经直接被选为他的亲传弟子了，什么弟子选拔的试炼自然是没法参加了。
后来她回到殿里，又挣扎了下。
几番尝试下来，不管她是想用，证明自己实力，不想搞特殊，怕被说闲话等一系列的理由来说服尹玉，最后都被他笑着摇头否掉了。
他说，她的实力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因为优秀所以特殊，他既是她师尊，自有能力处理好这些，她只用抓紧修炼就好。
柳子瑛已经没招了，他的这个死脾气，她早该知道。
5
柳子瑛只好安安心心地跟着他练了一个月的剑，从开始时的马马虎虎，到后面得努力压制自己的剑气。
毕竟她就没想认真练的，水水得了，谁承想她的修为回的一天比一天快。
那可是一个仙人的内力。
不过这个尹玉倒也是怪得很，她以为他要一直扮演一个温和又不失严厉的师尊形象的。
结果，不知道他是被那天的她吓到了还是怎么样——他简直对她就是只剩温和，以至于她觉得他已经到了对她无底线的一种程度了。
练剑得手把手教她，真的是“手把手”，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如芒在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每次他一站在身后，就与她隔着那么一点距离，握着她的手背，或是与她的手一同抓在剑柄上贴着，温度隐隐地传过来，带着那股他独有的梨花暖香……
可他偏偏又看着那么认真，也并未有什么真算的上出格的举动。
倒显得是她爱多想、放不下似的。
根本都不敢多看他，她害怕与他对视上，怕他看着她的眼睛朝她歪头轻笑。
然后，轻轻的、疑惑的嗯一声，问她有什么问题。
柳子瑛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他和剑架住了，无论往哪个方向去都会掉到他那里去。
她只能立在中间，忍受着炙烤。
于是后来，她每次刚开始就说自己会了。
至于会没会，那肯定是不会的，毕竟她是个阵修，哪儿会耍剑呢？
反正记个大概就行了呗，以“意”为重嘛——他以前自己说的。
总之就是，她待他一放手她就开始随随便便的乱甩。
他也不恼，就在一旁笑着看她，就算她把剑摔掉了，他也只是去把剑捡起，递回她手中，然后再跟她说一句。
别急，我们慢慢来。
她看着有那么急吗？
……好好好，就算是急，她也是急着想走，想着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法力已经越回越快了，可能过不了多久就将回满了，到那时候基本上飞升的日子也要来了。
她可不想在这里飞升，无论是以哪个身份……
剑练到后面，她真的是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
她索性直接甩手不干了，说自己手疼腰疼腿疼，总之就是一碰剑就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她料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逐出师门？
那正好。
果不其然，他只是愣了一下，很快便答应了。
他说的确不必急着修习剑术，若是累了修修心也是极好的。
他还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宗门里的，宗门外的他都可以陪着她去，若是有其他想学的也可以跟他讲，只要她想。
柳子瑛摇了摇头，说她就想一个人在房里静静，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她肯定是不能让他陪着的，她说他不想学剑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就算是她想去苌泽神殿，那肯定也是她一个人。
这回尹玉倒是愣了很久，久到柳子瑛觉得他一定是要拒绝了。
但他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后面的日子里，柳子瑛的确不用再跟着他练剑了。
但他还是常来找她，邀她一起吃饭，或是只是单纯的把她叫到跟前来，问问她最近感觉怎么样。
柳子瑛不知道这样意义何在，总是找些理由推掉，她觉得这样对他和她都好。
但总归还是得去几次的，毕竟不能引起他的警觉。
每一到这种时候，她就觉得特别难熬。她不想说话，总是他在说、在问，有时候她也不想应，也不知怎么应。
就只好沉默着，反正他会自己再开始下一个话题。
其实都不能算是下一个话题。
问题？句子？
总之就是很短很生硬。
这其实也不能怪尹玉，毕竟在很久很久以前，往往都是柳子瑛一直跟他叭叭的讲。
可现在的她，又该怎么跟他像从前那样开口呢？
话还未说出口，怨气就已经溢了出来。
现在的他们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厚障壁。
她不喜欢这种感受，她要的是轻灵、飘逸、自由。
后来有一天，那一整天里尹玉都没来邀请过她，没有吃饭，没有问询……
她就这样在自己殿里宅了一整天。
直到第二天，她终于决定溜出去走走，她必须得去打听点消息了。
毕竟时间不等人，她能感到她离了飞升已经不远了，现在的她已经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入宗门的任何地方了。
很快，她就打听到了她所需要的消息。
不过四五天后，便会有专门给新弟子的外出试炼。
这个尹玉，竟现在都没有告诉她。
她决定了，就选那一天作为她离去的日子吧。
她会先把苌泽送她的东西还到苌泽那里，然后自己再跟着大部队离开宗门，最后再找个时机静静地消失掉……
这样很好，一切又可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就在柳子瑛盘算之时，一道问询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见过这个弟子吗？就是，这样的……”她见那人，跟另一个弟子指手画脚，还拿了一幅画像出来。
她隐着身形走近一看，这才发现那人就是自己！
她赶紧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取消了周身的法术，再次出现。
那人一见到她，忙松了一口气，说掌门和尊者都在寻她要她立刻过去。
6
尹玉昨晚又醉了一宿，醒来才发觉有些不对，心里空落落的。
他赶到弟子殿前，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直到他推开殿门才看到一张凌乱的床铺。
走近一探，床铺已然凉了许久了。
人呢？
去哪儿了？
他颓然地坐在床上，望着打开的殿门。
嘴里喃喃地念着，“子瑛…子瑛……”
脑子里一帧一帧的闪过这些天与她相处时的种种，一种诡异的情感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他的心。
他搞不懂自己，更搞不懂她。
他曾无数次以她起卦，可每次都像昨夜那样直到醉倒也没能解出。
卦象……对啊卦象！
尹玉匆忙的回到自己殿中，他要再起一卦关于，她在何处的卦。
只是，依旧无果……
最后他只好去找到掌门。
7
柳子瑛着急又忐忑地赶到掌门处，结果掌门告诉她，尹玉尊者在回廊尽头的亭子处等她。
好嘛！白着急一场。
敢情是他找她啊。
回廊曲折，她拐拐个一个又一个的弯，终于见着了尽头处的那人。
白衣曳地，青色的罩衫轻轻的笼在上面，墨发半束，面前还摆着青瓷的壶盏，应该是在品茶，瞧起来很是风雅出尘。
柳子瑛不得不承认，哪怕过了那么久他依旧是她最吃的那一款。
穿的还是青衣……雪原上最有生机的颜色。
那人朝她抬手，“过来坐吧。”
“尝尝吗？”他将刚满上的瓷杯推到柳子瑛的面前。
“有事说事。”
她斜睨了他一眼，随手将瓷杯喂到唇边。
“——呸！你这是什么东西?！”
柳子瑛感到喉间一阵辛辣，接着便是一股甜中带涩的滋味在唇齿间回荡。
“酒？！”
她又道，“你给你的徒儿喝酒？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欧——”他将下巴搁在撑起的手上，眯着眼笑。
“又?”
他这是什么意思？试探她？他发现什么了吗？
她望向杯中晶莹的液体，要知道她从前是最爱饮酒的，常常拖着他要不醉不归。可她的酒量又一向很差，就算是兑着喝，也很快就醉了，最后往往是他来收拾好烂摊子，抱着她，把她洗漱安顿好，自己再悄悄上床搂着她睡去。
只是后来，她一个人过……就再也不饮酒了。
柳子瑛抬头看他。
他仍是笑着只像是在打趣她，并未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对啊，不是吗？”她下意识找了件事来打掩护。
“上回说要送我自己又半路跑掉，现在又让你的小徒儿喝酒，还是这种有些烈的酒，这很难不让人怀疑。”
柳子瑛晃了晃手中的酒液。
“好，是为师的错。”
他垂下眼，唇角隐隐勾起了个弧度，朝她靠了些。
“ 不该突然离开，不该让徒儿饮酒。”
他又顿了顿，“只是好酒难得，徒儿，这杯中酒，还喝么？”
柳子瑛举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是了，咽之后她马上就适应了这个味道，下意识的就想再饮。
“咳咳，这你不用担心，”她敲了敲桌子，“你不是有事吗？说吧什么事。”
“无事，只是想提醒你别再乱跑了。”
这句话他说的极快，接着便垂眸看向杯中清酒。
柳子瑛看见他的睫毛轻颤了下，末约过了一瞬，又听见他开口道：
“我有些怕……有些担心…你找不到了，不见了……”
他喉间一下哽住了。
她想起最后，那些他们老是争吵的一个个日夜里，他也总是这样。说害怕她掉了，明明心里都还气着，却哪怕她只是想在附近闲逛他都硬要陪着。
她将杯中酒饮尽，清了清喉咙，却并未答话。
面前人的神色一丝丝染上悲戚。
他知道，他的这个徒儿是他强求来的。他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她，认定了她。
可是，他也一眼就看出来她的不情愿。
但他觉得不公平，分明她还没有真正的认识他……
所以啊，他才搞出来了那么大的阵仗，他想留住她。
他觉得——她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罢了……”他苦笑一声。
“其实你……硬要那样，也没什么，我不会再二话不说就走，你下次要去哪儿，起码跟我吱一声，成么？”
他又为自己斟上一杯酒，饮尽。
继续道，“我好歹是你的师尊呀……”他偏着头，摩挲着手中的瓷盏，闭了闭眼，喉结微动，他轻轻的开口道：
“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走我就能感觉到……”他点了下胸口，“这里好像会空…会痛…………”
柳子瑛静静的啜饮着她刚给自己满上的酒，低着脑袋，一瞬不瞬的看着对面的人。
她看着他努力的又扯出一抹笑，眼神小心的盛起一点希冀，就那样看着她。
可她能怎样怎样作答呢？
她好不容易成了仙，那段过往终于被她一点点放下。
她，不想再回头了啊……
“我…………”
柳子瑛放下杯子，悄悄地将目光投向别处，答应两个字卡在喉间，她还是不想骗他。
她不像他，柳子瑛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像他那样，对着自己曾经最爱的人撒谎。
末了，她还是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她只是上下晃了晃头，学着他的样子笑了笑。
这不算撒谎吧……她想。
尹玉已经不敢再奢求更多了，他看着面前垂着头的人儿。
他多想再跟她说说话，想追问她，想听到更肯定的答案，想问问她的过去，想知道她此刻的回避、攻击都是从何而来……
可是，他却莫名的心慌，他怕，他怕下一刻她口中随意吐出的话语，就会终结了他对于未来的那一点小小期盼。
“那我就先回殿了，”尹玉起身对着柳云朝笑道，“你愿意答应师尊，师尊真的很开心。”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要一起回去吗？”
柳子瑛只虚虚的看了一眼。
“不了……”
尹玉的指尖蜷缩了下，接着便收了回去。
“抱歉，是我唐突了。”他道，“那徒儿便在这儿再坐会儿吧。天色晚了，小心着凉。”
“对了，桌上这酒……”他又道。
“没事。”柳子瑛摆了摆手，接着便趴在桌上，不再应话了。
就这样，她枕着手臂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弱下去，直到消失……
呼——晚风吹来。凉意顺着她手腕处的珠串打了个旋儿，滑进身体里。
8
几百年的前的一个夜里，外面依然是白雪纷飞。
自从天裂以来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混沌之中的寒气卷着魔气倒灌进来，凝成了这终年不化的积雪。
不过 此时室内却是一片的温暖祥和。
大红灯笼高高的挂着，桌上的红烛燃的正旺。苌泽正笑盈盈的望着面前的俩人。
“我说了，我们这种逍遥散修，向来不讲究这些虚礼。”少女撇过头，背着少年说道，但面上却是忍不住的笑。
“好啦，子瑛，你就当是满足我一个愿望嘛。”
他走上前去，“你知道的，我的母亲是妾室的，你就让我体会体会这种正室的感受嘛，给我个名分嘛……”
面前的少女噗的一声笑了。
不过仍旧一本正经的转过去，“咳咳，哪里来的旧思想?往后再也不会有什么妾室了”
她继续道，“而且我可不觉得，一场仪式当真就能拴住两个人。到时候……”
“那拴住我好不好？”
他绕到她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如果你不相信仪式，那我们就让苌泽姐给我们炼一件饰品，在上面加上禁制，就限制我，好不好。”
他拉起她的手，“若是不忠、抛弃、或背叛就……”
“好啦，好啦。若是真有一方没了感情，相互折磨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反握住他的手，“快开始吧，你看人家苌泽都等我们这么久了。”
他笑着轻叹了口气，靠过去，拥住她，贴着她的脸颊闷闷地嗯了声。
“欸欸欸，”苌泽在一旁笑着开口道，“你们两个啊 ，可快点吧，我可给你们备了礼物的嗷，我是想快点拿出来的。”
一听此话，两人终于正经走起流程来……
不过也是手忙脚乱，一会纠结要不要盖盖头，一会儿又被对方行礼的姿势逗笑。
喝合卺酒的时候更是不得了，柳子瑛差点儿把酒喷尹玉身上。
柳子瑛觉得这种仪式通常是疏离的严肃的，可此时又偏偏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一块儿。
她看了眼身旁的人，又看了眼面前的人，她忽然觉得。
好知足啊……
直至礼成，苌泽终于将藏了许久的漆盘端出来，神神秘秘的揭开上面的丝绢。
“当当当当……”她十分得意地道，“怎么样？厉害吧。我可是第一回做这种小玩意，精巧吧，美吧！”
柳子瑛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真的呆住了——一对玉镯——真的好美……
就像是凝结了天底下最清凉冰透的泉水。
苌泽对两人的反应很是满意。
她继续悠悠的道，“要知道，这可是一整块极品天山寒玉打造而成，天底下再也找不出一块儿一样的石头，也再也找不出这样契合的一对儿……”
“咳咳，”她露出个高深的笑，“所以，懂我意思吧。”
“我们一定好好珍惜！”两人齐声道。
“是要好好珍惜啊……”
她起身为给两人戴镯子，一边戴着，一边开口道，“而且我还给这镯子施了术法，可不单只是漂亮，当然不是尹玉说的那种哈。”
她看向柳子瑛，玩笑道，“你看这人，疯疯的，你得小心点儿，被缠上了可不好脱身。”
尹玉坐了回去，欣赏的看着两个人，看着紧紧拉住的手，和腕上的玉镯。
“不过，要在这么小巧的一件东西上下重术，可是好费了我些心力……”
……
柳子瑛一直很喜欢这镯子，这镯子也一直安安静静地陪她过了百年。
9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只余下月亮，在悠悠地撒着银光。
柳子瑛仍旧趴在桌上。她抬了抬指尖，把腕上的珠串变回原本的样子。
月光映在镯子上，像是手腕处绕了一圈儿晶莹的光。
酒香乘着夜风包裹住她。
她忽然觉得觉得自己是那样的空乏、单薄，急需一点热烈的东西来压住自己。
一壶酒，就是桌上未饮尽的这壶……刚刚好。
已经懒得再用杯子了，她就着壶口就往嘴里倒。
许久未再这样痛饮过了，灼烧感在胃中格外明显，但她却觉得温暖，畅快，熟悉……
像是怀着一团火 ，而现在这团火终于熊熊的烧了起来。
柳子瑛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她不知道她具体要去哪儿。
只是凭着胃中的感觉，一步一步朝着能让那团火烧的更旺的地方走去……
砰——
饮瑜殿的殿门处传来一声碰撞，接着便是一串窸窸窣窣的声音。
伏在案上的尹玉顿时警觉 ，要知道他的这座饮瑜殿已经算的上宗门内的禁地了。
他打开灵视，一下子就看着了那倒在殿门前的人。
他的徒儿，柳子瑛，那个刚刚才被他写在纸上的人。
就在他正欲撑着疼痛的头颅起身，正打算将她送回去……
吱呀一声，紧闭的殿门忽的开了。
带着寒意的冷风灌进来。
他一下愣在在了原地——这可是被他施了禁制的门啊。
他扶了扶被风吹的刺痛的脑袋，朝着殿门处望去。
柳子瑛已经站了起来，但仍有些晃悠，双颊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
她醉了，不太清醒——尹玉如此总结到。
可偏偏在于她对视上的刹那，他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那双眼睛被散下来的墨发与暗夜衬托着，反着室内的烛光。
像雪山上初化的雪。
呼——风又吹过来了，她的衣袖与发丝轻轻浮动着，他却觉得是她冷的发抖。
他已经来不及去管，殿门为什么会打开，她会怎样想这间屋子，只想赶紧找件衣服来给她披上。
就在他压着稿纸在床上翻找之时，一片温暖落在了他的肩上。
尹玉僵住了，他一点一点的回过头去。
也许是怕扰到肩上的人，又也许是怕扰到此刻。
为什么他怕呢？
他是师尊啊，他可以叱责她，他应该推开她，再不济他也该提醒她。
可他只是僵在原地，偏过头看着她。
看她颤动的眼睫，感受着她抚过耳旁的呼吸，听着自己那咚咚咚的心跳……
屋内的烛火静静地跳跃着，那一张张稿纸上的名字被映的清晰。
柳子瑛…柳子瑛……
是啊，他搞不到她的八字，只能用她的名字一遍遍的起卦。
他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他又为什么会对她这样？
他是个丢了过去的人，也格外害怕未来，可是又只能寄希望于未来。
没有有根的人，走的每一步都是飘的。
尹玉抬手轻轻的蒙上了她的眼睛，给她施了个昏睡的决。他望着这间屋子，又看着自己覆在她面上的手……
有些东西，有些部分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他抱起她，理了糊在她面上的碎发，朝着殿外走去。头还是很痛带着些晕，可他却不自觉的勾起了唇。
他想，她面朝他眉头舒展的样子真好看……
可一个简单的昏睡决，哪里能真的困住柳子瑛呢？
不过是借着酒精带给人的迷离，终于能忘记一些东西，有了点胆子敢去触碰些缥缈又眷恋的温暖。
但即便如此，她仍是小心翼翼，有所收敛，她只敢靠靠他的肩，或像此刻一样一动不动的蜷缩在他怀里。
直到跨出殿门的那一刻，风卷着寒意袭来……
柳子瑛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先是一阵迷茫接着，怒火便在心中烧了起来。
这人什么意思？！
不是要走吗？不是要回去探亲吗，不是硬要去看他那几百年都没见过的爹娘吗？
他不是跟他说他最不喜他爹了吗，那种冷漠自私又迂腐的人，他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他明明说他再也不想见到的……
思及此处她的脑袋又昏沉来起来，对呀他不是走了吗？
她记得那段时间她特别想要一个自己的空间，总是在大晚上溜出去。可是他，甚至都没有等到早上她回来亲口告诉她，只留了封信，还是在那种最关键的时期。
可面前这人，这地方……
“你要干什么？”她直直地看着他。
尹玉有些疑惑，“送你回房呀，”他轻笑了声，“你喝醉了到处乱跑。”
柳子瑛有些懵，她又喝醉了吗？
脑子里的记忆变的混乱又缥缈……
难道，都是梦吗？
可她分明记得，他们最近一直在吵架，可是为了筹备终末之印的事，又一直很忙。
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来聊聊他们自己的事情。
后面他走了，再见到他时已是封印当天。
天地混沌，红日在天上散着诡谲的光，带着魔气的黑云疯狂的向着四周溢出，像是在扭曲、挣扎。
地上则更是尸痕遍野，被魔气侵染的妖族失了神智，却自发的聚集起来，狂乱着，拼了命要阻止天上被法阵一点点缩小的裂口。
柳子瑛是阵修，自然要亲自参与封印，而尹玉则是她的护法。
而此刻，她只是一个人专注地对着裂口结印。
能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因为他没有来就不做吗？
柳子瑛在心里自嘲的笑了一声，转而更细致地调整起阵法的状态，她怎么敢走神呢……
她怕呀，她怕周围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一个不经意就闯进她的视线……
她更怕她对不起肩上的责任。
其实尹玉是来过的，在刚开始封印的时候，她感觉得了的，他的气息她太熟悉了，但不过一瞬他便走了，消失了……
当时她整个人都麻了，只觉得的好冷，从心一直冷到四肢。
接着，她便又觉着无所谓了。
有没有有护法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过就是更容易死一点罢了。
她原本还要抽空提防一下身后的，探一下体内灵力的波动的，现在觉得全都没必要了。
就死这儿吧，也挺好的，死得其所了，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但他的这一份失职，她柳子瑛一定是要牢牢的记住的。
如果……如果还能有如果的话这笔账她一定要找他好好算算。
柳子瑛抬起了此刻靠在他肩上的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的景物。
满园的翠竹，盛放的玉兰花还凝着夜晚的露，全然不似过去那个白雪皑皑的世界。
她觉得世界本就该是这样的，至于过去——一场梦罢了……
那就是一场梦……对吧……
她恍惚的想着。
柳子瑛挣扎了一下，尹玉慌了神，下意识紧紧了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接着便把头偏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些害怕直视她的眼睛。
柳子瑛蹙眉，轻啧一声，抬起两根手指将面前人的脑袋掰了过来。她还是有些晕晕乎乎的，在散乱的记忆里沉浮着。
却在此刻，像是醒过来一般。
“懦夫”她的脑海里浮现处这个词。
对，懦夫。
今天她就是来找这个懦夫算账的！
她掐着面前人的下巴，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顿的问。
“说！你当初为什么临阵脱逃！”
“我……”尹玉呆住了，他怔怔地望进面前少女的眼眸，“没有……”
她在说什么？他怎么不知道，这几百年间还有什么能让他临阵脱逃的事吗？他自诩自己这些年还做到不错吧。
可她的眼神却让他莫名的感到心虚，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自证，想解释。
等等，不对。尹玉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抓住柳子瑛到手腕，皱着眉问道：
“你多大了？”
“你管我！”
柳子瑛想要挣开被握住的手，却发觉此刻他的力气大得出奇。
索性直接施法给他甩开。
如果她还清醒着，她一定不会这么做。可惜她早就醉懵了。
果不其然，尹玉拧了拧被震的发痛的手腕，眉头皱的更深。
“化神期？”他顿了顿，又道，“不对，应该说你已经飞升了。”
“你，到底是谁？”
这回轮到柳子瑛被他盯着了。
那双熟悉的眼眸里，有探究，有震惊，有怀疑，月光倒映在里面，却独独没有……她……
啪——
柳子瑛一个巴掌甩过去。
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
她趁着他被那一巴掌打得发懵，终于从他的怀抱里挣了出来，头也不回的跑了。
她想一走了之，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只要她看不到，后面发生什么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但又想起苌泽镯子的事还没了，又匆匆折返朝着苌泽神殿赶去。
10
尹玉在神殿里找到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案几上摆着一只晶莹的玉镯，而柳子瑛呢，就那样卧在地上，走近一看，眼角还挂着两条亮亮的水痕，正反着台上的烛火。
“醒醒，徒儿，”
“醒醒，子瑛……”
“我是师尊。”
“我是……尹玉……”
他觉得他也许不应该再在她面前自称师尊了，那一巴掌打懵了他，也打醒了他。
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柳子瑛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要等到那个人。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当初卦象会示意他收徒，他又为什么会在茫茫人海中一言就相中了她。
但尹玉还是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只是察觉出他们过去有过恩怨，很深的恩怨，不过他觉得既然她又出现在他的身边，那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重要的是，她在他身边。
他将人抱起，就像是做过千遍万遍一样的熟练。
而怀中的人，也只是那样松松的靠着他，一切都显得静谧又自然。
尹玉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感受到平静了，头虽然还有些痛，但不影响他细细感受着此刻的时光。
月光洒下来，他第一次觉得无数个不停重复的日夜，不再那么煎熬，每天终于可以有一点期盼，可以抓住一点东西，不再让灵魂无目的的飘荡。
不过他还是感到了一点慌张。虽然在怀里抱着的人是实实在在的，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跑掉。
他感觉出来了，他能感觉出——她想走，一直都想走。
甚至今天可能只差一点……
如果她没有醉倒，如果他没有在晚上找到她，也许第二天她就不在了。
度过了雷劫的修仙之人就已经是仙不再是人了。再高阶的谶纬之术也无法算出有关他们的事。
她一旦走了，他是再也找不到的。
尹玉思前想后，最终还是决定把她安置在她的房里。但是他不会离开，他就在门口守着。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但也许她对他还有……
他把她抱到房里安顿下，给她盖上被子，掖好被角。接着自己便在房门外，用仙术支起了一座小亭，布置成了一方茶室。
反正他也睡不着，就在这里守着她吧。
11
日上三竿，柳子瑛才悠悠转醒。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分明她是一喝醉就断片的，今早起来却把昨日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她把脸瓮在被褥里，感觉有点生无可恋。
好嘛，昨天来这么一通，他虽然还是那个没有记忆的他，但该知道什么都知道了。
唉，咋办？
走也不好走了，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在外面。
他大概很想知道过去吧，但是她不想。
兴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外面传来了扣门声。
“进。”
算了，这样也好，起码苌泽的事了了，也不用再在那儿跟他在那儿装师徒了。
“聊聊吗？”尹玉开口问道。
“你不都知道的差不多了吗？”
柳子瑛觉得关键就那么几个，他做过错事，她知道他做过的事，他们有恩怨，她要走。
这不是很好吗，她不与他计较（与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计较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仍然可以无知无觉的平淡快乐地继续修着他的仙。
“并没有……”尹玉苦笑着答道。
“还有很多呀，你心里分明有怨，以至于那样厌我……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呢？”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们从前应当是很亲近的关系吧……”
“比如，朋友……之类的吧……”尹玉抬眼，眼睛一闪一闪的，正小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柳子瑛觉得自己的心颤了一下，晃的她有些不稳。
“不重要了，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你应该也清楚，要成仙的人了……”她平了下语气，继续道，“而且，这样不是对你也好吗？无牵无挂，一心修仙。”
柳子瑛暗自思度，其实他成仙的功业早已够了，可能他对不起的只有她吧……她当初为什么要走她也想过。
兴许是争功名去了吧，也是……那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把功名利禄放的下，他回去的时候，他父亲多半跟他说了什么，要他给家族争个荫庇什么的吧。
当她的护法是好，可惜就是没那么容易被人记住。
看看现在的他吧，四大宗门的尹玉尊者，多风光啊……
哪里像她啊，对外留了个假名就养伤去了。
那一战实在损耗她太多，从身到心，甚至都没了时间去四处逍遥。
她抬头，撞上尹玉垂下的视线，他揉了揉眉心，有些难耐的开口。
“所以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好，是吗？”
“不是吗？”她反问。
“到底好在哪里？换你来我不信你会乐意。”
“我又不在乎你的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
“钱权名。”
“你就是这样想我的？在你的眼里，在过去，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我哪里知道，我跟你又不熟……”
“好一个不熟。”
尹玉的话刚一落地，柳子瑛转身便要离开。
她有病，跟一个失忆的人讲过去。过往他带着记忆时都扯不清楚东西，现在竟妄想跟他讲清楚？
“别——”尹玉啪的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腕，“先别走。”
他低着头，“抱歉……我…我错了……”
他望着柳子瑛，紧了紧握着她手腕的手。
那双她最熟悉的眼睛里像盛来一坛水，他说，“你可以先别走吗？就是……再等几天……”
“我早晚要走的，”柳子瑛说，“而且就算我留在这儿，我也不打算同你讲什么过去的事情。”
现在一切都被戳破了，她看着面前熟悉的人熟悉的神情，反而觉得一切变的更加陌生了，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流了出来。
鼻头有些酸。
他是想听她讲吧，可她能怎么讲呢？主观的讲，客观的讲？
她只是想知道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这一切没有人回答了……
最后，柳子瑛还是扒开了尹玉的手。不过她并没有离开，只是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屋里，给自己的屋子设下了禁制。
柳子瑛算了下，如今的他已经恢复了九成的法力，最多不过两三日，她便能正式成仙了。
守着一座仙山，庇护一方水土。
她让自己静下来，试着去畅想那个美好的将来。
一定要养一堆灵宠，种许多的草木……得了空闲就去凡间逛逛，吃吃瓜，看看别人的故事……
想着想着，她的眼眶变得温热，反应过来时，褥子上已经留下了水痕。
那段仗剑天涯的日子……天地被冰雪覆盖，可心却是热忱的，床褥也永远是温暖的。
这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吗？
她不懂。
只好一遍一遍的朝着苌泽神殿跑去，望着旧友的画像，看着那晶莹的镯子……内心才能得到一点安宁。
短短两日，柳子瑛却觉得度日如年，昏天黑地的。
不过好在，他没再来扰她。
终于，青鸟来了，衔着请神贴——她要去自己的仙山了。
临别那日，柳子瑛又见着了尹玉。那时的天空刚翻出鱼肚白，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百雪覆盖的世界。
只是面前的人憔悴了些，孤零零地站哪儿，孑然一身。
……她也是。
他可能一直是很明白她的，空旷的后山，没有其他的人。他告诉她，不用担心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她朝点头回了个笑。就在她转身之际她听到背后又传来声音。
“柳子瑛……”那人问她。
“我们过去，是恋人，对吗？”
柳子瑛怔然顿住，她偏过头去，想去找他的眼睛，可终于还是没有勇气。
“可能吧……”
她轻声道。
接着便回过头来，背朝着他挥了挥手，走了……
12
一个平常的傍晚，柳子瑛刚去赶完凡间下午场的评书回来。
坐在山涯上，一边回味着故事里主角二人，恨海情天，破镜重圆的故事，一边看着远处的江水将最后一点残阳吞没。
“好啦，今天也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回去，喂一下灵猫，灵鹿，嗯……再修剪一下辛夷花的枝叶吧，柳子瑛一边走在绿野上，一边想着。
远处，悠扬的笛声传来，是山门那边有人来了吧。
柳子瑛提着裙子跑到崖边，朝着山门处望去，傍晚的山间起了丝丝缕缕的雾气，只能看见翘起的檐角，和一片随着晚风飘着的青色衣角。
会是谁呢？
她也不着急，现在的她有的时间，一切都容的了她慢慢来。
山脚下，那人从廊柱后出现……
半披着发，红色的发带在他身后轻轻的飘，眉眼间，多了些风霜，却还是能看出那份熟悉的温润。
“你是……”
“尹玉。”他轻声唤她，“子瑛……”
她怔住了，任由晚风轻轻的刮着。那人也不动，只是歪头静静地看着他，面上的笑一点点加深。
“柳子瑛……”
那人又唤她。
“…………”
直到，晚风在她的眼角吹出凉意，她才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过去的，又是怎样落进一个怀里，又是怎样发狠般地捶着面前的人。
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只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她只想跟他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她听的那一段评书又是如何……
后来，他们聊了一整晚，从细小的琐事到，深深盘踞在心中结。
他的母亲是妖，他是半妖，这一切他也是在收到信的那一刻才知晓。他的母亲已经疯了，而他也快了。
命运真是惯爱捉弄人，那晚她不在，而他也来不及。
半妖不会完全疯魔，却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失控。
柳子瑛问他，“那你为什么回封印地了？”
他说，因为那具身体要来阻止封印，而他想见她。他都想好了，他见了她就马上躲起来，借着对身体最后一点控制……
他还说，他对她还是发挥了一点护法作用的，他替她挡了一只冲过来的魔妖。
柳子瑛还记得他当时是笑着说出这句的，但她却觉得自己快哭了。
后面还有太多太多东西……
最后，她抱住了他，他在颤抖，她则是轻轻地拍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