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丢在雨里
那天在雨落下来之前，小黑就知道要坏事了。
巢道里常年沉在一股暖烘烘的土腥气里，那是千万只身体挤在一起、嚼碎的种子和受潮的木屑焖出来的味道。那天傍晚，土腥气底下悄悄渗进一层凉，像谁把一片露水泡过的枯叶盖在了巢口。
小黑的触须刚探出去半截，风就顺着触须爬上来，凉得它六条腿同时一缩。
"末位的，跟上。"前面的兵蚁头也不回，大颚一摆，把排在队尾的小黑往巢道外侧拱。
二十几只工蚁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触须碰着触须，传递着昨天那条压弯草茎的熟果的气味，觅食队出巢了。小黑挤在最后，六条细腿踩在前一只同伴留下的气味痕迹上。
它的个头在全队里最瘦，胸腹之间那根腰细得像一根草丝，颚口也小，别的工蚁夹得起半粒米，小黑只能叼走一颗草籽。
巢里分配活儿的时候，好吃省力的轮不到它，相反搬重的、探冷道的、被潮水一样的队伍顶到边缘的，总没落下。
出巢口是一小片被踩硬的浮土。天色已经发灰，云压得很低，草丛在风里一伏一伏，像一片发抖的绿浪。
小黑刚爬上浮土，第一滴雨就砸了下来。
那一滴有它半个身子大，正落在离它两步远的土面上，"啪"地溅起一圈泥点。小黑被气浪掀得翻了个跟头，壳背上落了一层湿土。它还没来得及翻过身，第二滴、第三滴紧跟着下来，雨点在浮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土腥味混着被砸出来的青草汁味猛地冲开。
队首的兵蚁掉头就往回撤。蚁群最怕雨，水膜一裹，触须上的气味传不出去，六条腿在湿土上打滑，再强壮的工蚁也会被一滴雨水冲出去老远。
队伍开始乱了，前面的往巢口挤，后面的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小黑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它听见身边有同伴急急忙忙地用颚尖碰它的腰，那是让它让路的意思；它刚往侧面让了半步，身后一只催队的兵蚁一头撞上来，大颚顶在它的胸腹连接处，小黑整只被顶得滑出了气味通道。
等小黑稳住腿，巢口已经在两步之外，门口挤满了急着回去的同伴，触须互相推搡，谁也顾不上一只掉队的小工蚁。
小黑爬过去，颚口刚碰到巢道的气味痕迹，一滴横飞的泥水正好泼在痕迹上，痕迹断了。它在被踩乱的浮土上转了两圈，触须来回扫，再也找不到那股熟悉的、暖烘烘的土腥气。
雨越下越密集。
巢口挤成一团，雨水顺着土坡往下淌，它这时候爬过去，只会被踩进泥里。小黑不敢再往巢口凑了，它顺着浮土边缘往草丛里退，六条腿扒住一根露在土外的草根，一步一滑地钻进草叶底下。
草叶底下也不太平。雨点打在叶片上，整片叶子往下一沉，叶面积的水顺着叶脉汇成细流，滴滴答答漏下来，在土面上冲出一道道细沟。
小黑缩在一片三叶草的叶子背面，壳水淋淋的，细腿冻得发僵。它活了快两个月，从来没有在天黑之后独自留在巢外。往常这个时辰，它应该在巢道深处，挤在一堆工蚁中间。虽然拥挤，但是不会形单影只。
这时候小黑闻到了一股味儿。那味道藏在雨水和青草汁底下，淡淡的，一股发酵过的甜腥。
小黑的触须抖了抖，顺着味道爬过去。在三叶草根部的泥洼边上，横着一条虫腿，不知是哪只过路的甲虫被踩断了，腿节还保留着一段弯起的弧度，半截埋在湿泥里。雨水把腿上的泥土冲掉了一层，露出深褐发亮的外壳。
饥饿比害怕先一步涌上来。小黑已经大半天没进食，胸腹空得发扁。它凑过去，颚口咬住虫腿最细的一端，试着拽了拽。虫腿比它整只还沉，它拽不动，就从断口处下嘴，啃下一小截软肉。
那不是普通的肉味。往常叼回巢的种子、嫩叶、别的工蚁分享来的蜜露，进嘴就是进嘴，饱了就完了。可这截甲虫腿的肉里，好像还留着这条腿生前的一点东西：一股绷得紧紧的、往外撑的力道，顺着舌尖往它颚口里钻，顺着食道沉进胸腹。
小黑愣了一下，又啃了一口。这一口下去，那股劲道更清楚了，像有谁往它六条细腿里缓缓注进了一点热。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腿还是那条细腿，看不出什么分别，可蹲在泥里的感觉不一样了——刚才打滑的脚尖，此刻扒住泥地的时候多了一点拧劲儿。
雨势稍稍一缓，叶面上的水不再成串往下漏。小黑叼着那截啃剩的虫腿，往草丛更深处挪。它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巢是暂时回不去了，只知道不能待在这片开阔的浮土上：雨还会再下，天一黑，夜里出来巡食的东西多了去了，一只落单的小工蚁，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把他杀死。
小黑不敢再往巢口凑了。扒住一根狗尾草的茎，顺着茎往上爬。茎上长满细毛，湿滑，它爬两步滑一步，颚口叼着的虫腿成了累赘。爬到一半，头顶一片草叶被风掀起，它借着叶底的凹窝蜷进去，把虫腿搁在腹下。
透过叶缝往下看，浮土上已经全是水洼，巢口的方向混在一片灰蒙蒙的土色里，分不出来。小黑把触须贴在自己背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它忽然想起出巢前，队首那只兵蚁拱它时的力道。那时候它觉得，自己在这支队伍里是可有可无的一口渣。可现在待在这片陌生的草叶底下，它第一次有了一个不属于队伍的念头：我要先活过今晚。
雨又密了一阵。小黑在叶窝中一动不动，只把颚口又凑近了腹下那截虫腿。这截虫腿是个宝贝。
夜慢慢压下来。草叶上的水映着天上最后一点灰亮，风穿过草丛，掀起一层又一层绿浪。小黑抱着它的虫腿，在浪里轻轻晃着，等第一颗夜里出来觅食的家伙，从草茎之间浮上来。
2 一口草茎的学问
先是一道细细的影子从草茎之间溜过去，身子扁长，尾巴翘成一根卷须，是只潮虫。它对缩在叶窝里的小黑没兴趣，拖着一串湿印钻进烂叶子底下。
隔了一会儿，草叶背面爬出一只比小黑大不了多少的跳虫，白灰色，后腿一蹬就是半寸远，在叶面上来回弹了两圈，又弹走了。
小黑把这些都记在触须里：谁路过，谁不看它，谁走得急。它还太小，记不住太多名字，只记得气味和轮廓。
虫腿在半夜就啃完了。最后一点肉咽下肚，腿里那股劲道也散得差不多，小黑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它顺着草茎往下爬，天亮之前必须再找到吃的。
夜里的草丛闻起来和白天完全两样：白天是青草和泥土，夜里全是露水、腐叶和别的虫子留下的气味痕迹，一道一道，像看不见的墙。
小黑在一截被风折断的狗尾草茎前停下来。断茎的口子发白，露出里面一节一节的髓。小黑咬了一口。
这一口尝不出肉味，全是纤维，发涩，嚼起来费劲。可嚼着嚼着，小黑又尝到了那种韧劲——草茎在风里伏下去又弹回来，压不折、绷不断的那股韧劲，顺着舌尖慢慢渗进它的六条腿和腰节。
小黑想起昨天自己被兵蚁一顶就滑出老远，腰细得像要断；此刻再去扒那根断茎，腰腹拧起来的时候，竟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小黑把这截断茎啃下一小段，拖到叶窝边存着。
天光从草缝里透进来的时候，小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比潮虫重，比跳虫慢，一步一步，踩着落叶走得很稳。它赶紧贴住茎根，只探出半根触须。
走过来的是一只蟋蟀。
这蟋蟀比小黑见过的任何虫子都大，背上两片翅膀收拢着，壳是暗褐色，脸上两道须子断了一根，剩下那根也缺了半截。它走得不快，后腿一蹬一蹬，每一步落下，脚爪在土面上压出小小的坑。在离小黑藏身的草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用那根独须扫了扫地面，忽然开口：
"躲在那儿的，出来吧。我要是想吃你，刚才就踩过来了。"
小黑僵住，它从没听过虫子这样说话——当然，蚁群之间靠触须和气味交流，可这只蟋蟀的声音是从翅膀底下磨出来的，低低的，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得很。
它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草根后面爬出来，颚口微微张开，摆出一个既不像示威也不像求饶的姿势。
蟋蟀低头看了它一眼，独须在它背上扫了一下，没用力。
"黑褐蚁的工蚁，落单了。"蟋蟀说，"壳都泡皱了。看来昨晚那场雨，冲散了不少蚂蚁。"
小黑的触须碰了碰地面，把自己被顶出队伍、找不到巢道的气味痕迹递过去。蟋蟀看懂了，点了点头。
"我叫铗哥。"它说，"在这片草丛住了三个夏天。你要是打算在这儿活下去，先听我讲几条规矩。"
铗哥用前腿拨了拨脚边的土，一条一条数："第一，草丛不是一片，是有界线的。东边水泥路根下，是红褐蚁那一巢的地盘，它们颚口带钳，成群结队，你一只落单的黑褐蚁，闻到它们的气味痕迹就绕着走。西边花坛边上，潮虫和蚯蚓管着烂叶子，互不侵犯。南面步道砖缝里住着跳蛛，白天趴在草茎上不动，你看见草茎上有个灰背的影子，别靠近。"
小黑把这些界线一条条记进触须。
"第二，"铗哥接着说，"夜里出来的东西，比白天凶。蜈蚣从北边矮墙根下来，百十条腿，见什么夹什么；蜘蛛在草茎之间拉网，网眼看着细，沾上就挣不脱。你要是没处躲，就往草根最深的泥缝里钻，那些大家伙钻不进来。"
"第三呢？"小黑终于发出了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像草丝摩擦。
铗哥沉默了一下，独须晃了晃："第三，别想着一只虫子把整片草丛都吃下来。这片地方够活，不用独吞。谁要是想把所有吃的都拢到自己嘴里，迟早招来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
小黑没接话。它腹下还存着那截草茎，腿里留着甲虫腿的劲道，腰里留着草茎的韧劲。小黑觉得铗哥说的规矩都对，但它在巢里排了两个月末位，好吃的从来轮不到它，现在落了单，若还是见着吃的就躲、见着界线就让，它大概活不过这个秋天。
铗哥像是看出了它的心思，没再多说，转身往烂叶子堆那边跳，跳了两步又回头："东边第三丛三叶草底下，有颗被人踩烂的浆果，你趁日头没上来去，晚了就被潮虫分完了。"
小黑顺着铗哥指的方向找过去。果然，三叶草根部的泥地上躺着一颗紫黑色的浆果，被踩扁了一半，果皮裂开，甜香混着发酵的酸味散在空气里。它凑上去舔了一口。
这一口和甲虫腿、草茎都不一样。小黑忽然觉得四周的气味一下子清楚了：风里哪一股是露水，哪一股是腐叶，哪一股藏着别的虫子留下的痕迹，先前模模糊糊的一团，此刻分出了层次。它又舔了两口，一股暖流传进胸腹，空了一夜的肚子终于踏实下来。它尝出浆果里藏着的东西：增加触须灵敏度。
这铗哥真够意思，好吃的知道分享，小黑边吃边想。就在它舔第三口的时候，东边飘来一股气味。
那气味和黑褐蚁巢里的土腥气完全不同，偏红，偏冲，带着一股铁锈似的钳味。小黑的触须猛地一紧——红褐蚁。它还记得铗哥的第一条规矩，立刻叼起浆果上一小块还完整的果肉，退进三叶草叶子底下的泥缝。
一队红褐蚁正从草茎之间穿过，七八只，兵蚁走在前头，颚口一张一合，外壳是发亮的红棕色。它们没有发现泥缝里的小黑，沿着一条气味痕迹往南去了，队伍末尾一只工蚁还拖着半片虫壳。小黑贴着泥壁等它们走远，直到那股铁锈味散进风里，才慢慢松开口。
小黑把那块果肉啃完，从泥缝里爬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草叶上的露水开始往下滴，整片草丛亮闪闪的。铗哥蹲在不远处一片枯叶上晒太阳，独须随着呼吸轻轻晃。
"记住它们的味儿了？"铗哥问。
"记住了。"小黑说。
"记住就好。"铗哥把翅膀收拢了些，"在这片草丛，先分得清谁不能惹，再谈找吃的。"
小黑没有立刻走。它站在草根之间，把这一夜一晨尝到的东西在身体里过了一遍：甲虫腿的劲道，草茎的韧劲，浆果的甜和灵鼻子。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瘦小的六条腿，忽然明白铗哥说的"规矩"和自己想活下去之间，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小黑把它藏在心底深处。
小黑没有跟自己铗哥说自己想要什么，它只是在日头底下，把触须竖得笔直，往草丛更深处探了探。
3 绿珠子的交情
草丛深处有一片三叶草长得最密，叶层叠着叶层，底下潮润，泥土发黑。小黑是被那股甜味引过去的——不是浆果的甜，是一种更淡、更黏、像露水又像蜜的味道，一缕一缕，从叶层底下渗出来。
小黑拨开一片贴地的叶子，看见了那群蚜虫。
二三十只，圆滚滚，嫩绿色，肚皮透亮，一排一排趴在三叶草的嫩茎上，口器扎进茎里吸汁。阳光从叶缝落下去，照在它们身上，一颗颗像串在草茎上的绿珠子。
小黑从前在巢里听工蚁们提过蚜虫：别的群落养着蚜虫，收它们排出来的蜜露，像守着一处不会枯的甜水井。小黑自己从没靠近过，末位工蚁不配去牧场当看护。
绿珠子们对它的靠近毫无防备，只顾着吸汁。有一只最小的蚜虫，落在队伍最边上，肚子还没长圆，爬得慢，被一阵风刮得从茎上滑下来，落在泥地上，六条细腿朝天蹬了两下，翻不过身。
小黑刚要爬过去，头顶的叶子忽然一沉。
一道红底黑点的影子落在茎上，鞘翅一开一合——瓢虫。它比小黑大一圈，脑袋缩在胸壳底下，复眼扫过叶层，直奔那只落地的小蚜虫。蚜虫发出一声细细的惊叫，腿蹬得更急。
小黑没有想太多。它从泥地上弹起来，照着瓢虫的一条腿就咬了一口。
瓢虫吃了一惊，腿一缩，低头看这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黑点。它的鞘翅硬，小黑的颚口咬不透，可这一口咬住的是关节缝，瓢虫甩了两下没甩掉，转身用另一条腿来扫。小黑被扫出去半寸，在泥地上翻了个滚，壳背上蹭掉一层皮。小黑爬起来，又冲上去，这次绕到瓢虫侧面，对着它的触角根部连咬两口。
瓢虫终于不耐烦了。蚜虫对它来说只是顺手的一口，犯不上跟一只发疯的小工蚁缠斗。它振了振鞘翅，翅膀底下飞出薄而透明的后翅，一蹬腿，飞起来，在叶层上方打了个转，落到旁边另一丛草上去了。
小黑喘着气，爬回那只小蚜虫身边。它用颚口轻轻顶住蚜虫的肚皮，帮它翻了个身。蚜虫站稳了，细腿抖了抖，伸出口器碰了碰小黑的触须——那是道谢的意思，也是蚜虫之间交换气味的方式。
就在这一碰之间，小黑尝到了一股新的味道。
蚜虫从茎里吸上来的草汁，在它腹内酿成蜜露；那只小蚜虫受了惊，排出一滴蜜露，正落在小黑脚边。小黑舔了一口。蜜露进嘴，甜得软和，不像浆果那样炸开，而是一缕暖意，顺着食道慢慢铺开，一直暖到六条腿的关节里。
叶层上的蚜虫群慢慢有了动静。那只小蚜虫爬上茎，回到同伴中间，用触须挨个碰过去。不一会儿，又有两三滴蜜露从茎边落下来，落在小黑面前。
小黑没有贪多，只舔了其中一滴。暖意留在身体里，它忽然觉得自己发出的气味痕迹比从前清楚了——往常它走过的路，气味淡得像一层雾，现在这道痕迹在泥地上留得久了些。
日头偏西的时候，它在三叶草丛边遇到了伙伴。
夯是一只黑褐蚁工蚁，颚口比常人大一圈，头壳方方的，壳上有一道旧划痕。细腰比小黑还瘦，触须却特别长，走路时总把两根须子探在前面。它们也是昨夜那场雨冲散的，在草丛里转了一天一夜，找不到自己的巢道。夯的腿受了伤，走路一颠一颠；细腰的触须断了一小截。
它们最先闻到的，就是小黑留在泥地上的那道气味痕迹。
"同族。"细腰的长须扫过小黑，声音里带着欢喜，"黑褐蚁的味儿。你也是被雨冲散的？"
小黑把自己的经历递过去：被顶出队伍，独自在草丛里过了一夜，尝过虫腿、草茎和浆果，认识了一只断须的蟋蟀，救下了一群蚜虫里最小的一只。
夯听完，大颚张了张，眼里满是佩服；细腰却绕着小黑爬了一圈，又去闻那道气味痕迹。
"你这道痕迹，留得比一般工蚁久。"细腰说，"我们跟着味儿找来的。"
小黑这才明白蜜露里的功能。它看了看夯的伤腿，又看了看细腰断掉的触须，往三叶草丛那边让了半步："那边有蜜露。先吃一口，腿上的伤再慢慢想办法。"
三只蚂蚁在三叶草丛边安顿下来。夯吃得最快，大颚把落在地上的蜜露和碎果肉刮得干干净净；细腰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用长须把周围的地形探了一遍，哪根草茎能爬，哪片叶子底下有泥缝，哪条路通向东边红褐蚁的地盘，都报给小黑听。
天黑前，铗哥一蹦一蹦地过来查看，看见三只黑褐蚁挤在草根之间，独须挑了挑。
铗哥看了看夯的伤腿，又看了看细腰的长须，没说什么规矩上的话，只从枯叶底下拖出一小片被踩烂的甲虫壳，推到夯面前："壳底下那点软肉，敷在伤口上，比干舔强。"
小黑把那片甲虫壳翻过来，果然，壳缝里还留着一点干透的肉膜。它想起自己吃过的甲虫腿，咬下一小口肉膜，先尝了尝——没有苦味，没有麻味，是干净的。它这才把剩下的推给夯。
夜里，三只蚂蚁轮着守夜。小黑值后半夜，蹲在三叶草茎上，听叶层底下蚜虫安稳的沙沙声，听远处草丛里潮虫拖过落叶的响动，听铗哥在枯叶堆那边磨翅膀的低鸣。
从前在巢里，小黑是队伍最后一只，别人留下痕迹，它跟在后面走。现在它站在这根茎上，身后有夯，有细腰，叶层底下有一群绿珠子。原来自己也是可以拥有伙伴和尊重的。
风从矮墙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潮气。小黑把触须探进风里，往东、往南、往北，各探了一遍。草丛很大，比它一只小工蚁走过的地方大得多。
小黑
4 蛛丝下的第一道坎
跳蛛是在第三天上午动手的。
那几天日头足，草叶晒得发卷，三叶草边缘的嫩茎被晒出一层甜味。细腰照例往南面探路，长须在前面一开一合，把步道砖缝方向的气味带回来。它走出三叶草丛大约二十步，顺着一根斜伸的狗尾草茎往上爬——这根茎连着砖缝边缘，是往南边去最近的一条道。
小黑在底下忽然觉得不对。细腰爬着爬着，触须停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前方的气味传回来，整只僵在茎的半截，六条腿慢慢收拢。紧接着，茎顶一片灰背的影子轻轻一动，一道灰扑扑的身子从草叶背面扑下来，八条腿一张，正罩住细腰。
跳蛛比小黑它们见过的潮虫、瓢虫都大，腹部长着灰褐相间的斑纹，头胸部两只大眼亮得发黑，口器边上两颗螯牙泛着油光。细腰在它腿圈里挣了一下，触须猛地断了半截，发出一声细而急的气味警报。
夯嗷地一声冲了上去。它伤腿刚好，大颚张开，照着跳蛛的一条前腿就夹。跳蛛腿一翻，把夯扫出茎外，夯在空中翻了两圈，落进草根的烂叶堆里，半天没爬出来。跳蛛没有追，它的心思在脚下的细腰上，八条腿缓缓收拢，螯牙往下压。
小黑贴着茎根，一动没动。它想起铗哥说过的话：步道砖缝里住着跳蛛，白天趴在草茎上不动。它抬头去看那根茎，这才发现茎顶叶背之间，粘着一小片灰白的旧壳——跳蛛蜕下来的壳，空的，空壳底下还牵着几根断掉的蛛丝。小黑爬过去，用颚尖挑下那片旧壳，先舔了一口。
旧壳发脆，没什么肉，可它又尝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一股绷在外壳上的韧性，还有一点麻。小黑把旧壳慢慢嚼碎咽下，外壳和腿节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耐受力，像在硬皮底下又衬了一层薄革。
小黑这时抬头看跳蛛。这东西靠眼睛捕猎，看见动的才扑；动作快，可腿是直的，在细茎上转不开身。小黑把这个念头在触须里过了一遍，转头去找铗哥。
铗哥蹲在烂叶堆后面晒太阳，听完，独须沉了沉："跳蛛我挡不住，它比我快。可它有个短处——上了平茎，它不敢往下跳，底下是泥。要收拾它，得把它从茎上引下来，引进窄地方。"
它们把那根斜伸的狗尾草茎当作唯一的道。细腰还在蛛爪底下，救它必须快。夯从烂叶堆里爬出来，腿还在打晃，大颚却咬得咯咯响；铗哥绕到草茎另一侧的落叶堆边，后腿屈起，准备等会儿弹动落叶弄出响动。
小黑把仅剩的前一天收拢来的黑脊和另一只瘦小的母蚁安排在茎根两侧的泥缝后面，让它们听自己的气味号令。
"我先上去，"小黑说，"引它松口。夯从正面咬它后腿，别硬拼颚口，专挑腿节缝。铗哥哥，落叶一响，它的视线会偏过去那一瞬，就那一瞬。"
小黑顺着茎往上爬。跳蛛听见了动静，复眼转过来。小黑爬到一半，故意在茎上一停，腿抖了抖，像一只慌了神、爬不稳的小工蚁。跳蛛果然把注意力从细腰身上分出来，前腿一松，身子往茎侧挪了半步。细腰趁机从腿圈里滚出去，跌向茎根，被黑脊接住拖进泥缝。
空出手的跳蛛转过身子，直扑小黑。小黑早有准备，顺着茎往下一滑。跳蛛在后面追，八条腿在细茎上交替挪动，速度比蚂蚁快得多。小黑滑到茎底，一头钻进两根草根夹出来的一条泥沟。跳蛛追到沟口，前腿探进来，身子却卡住了：它的肚子宽，进不了这条缝。
就在跳蛛在沟口侧身调整的一瞬，铗哥后腿猛地一弹，整片烂叶子哗啦啦翻过沟顶，落土的声响从另一侧砸过来。跳蛛复眼一偏，八条腿跟着偏了半寸。
"就是现在。"小黑的气味在沟底炸开。
夯从正面扑上，大颚死死咬住跳蛛一条后腿的腿节缝；黑脊和那只瘦小母蚁从沟壁两侧爬出，分咬另外两条腿；小黑自己贴着泥地，钻到跳蛛腹下，照着它头胸相接的软处下口。跳蛛吃痛，螯牙往下去扎，一针扎在小黑壳背上，旧蛛壳给它的那点抗毒功能起了作用，麻意刚漫上来就被压下去一截，小黑没松口，颚口在软处又拧了一下。
跳蛛猛地往后挣。它力气大，三条腿被咬住，硬生生拖着几只蚂蚁退出窄沟，摔进沟边的泥洼里。泥洼是前几天下雨积下的烂泥，表面浮着一层水。跳蛛一落地，腿在软泥上打滑，腹壳陷进泥里。夯翻身上去，第二口咬在它另一条前腿根；铗哥从落叶堆后跳出，独须一扫，后腿狠狠蹬在跳蛛侧腹，帮着把它往泥里推。
挣扎持续了十几息。跳蛛的腿抽了抽，螯牙上的光暗下去，八条腿慢慢摊在泥洼里，不动了。
小黑从泥里爬出来，壳背上被螯牙扎出一个小坑，麻意还没散尽，腿在发抖。夯的大颚崩了一角；黑脊的一条触须断了；细腰缩在泥缝里，两条前腿被螯牙扫穿，站不稳。铗哥蹲在泥洼边，左边那条后腿耷拉着，腿节折断了，只剩一点皮连着。
"铗哥！"小黑爬过去。
"没事。"铗哥把断腿往回收了收，声音还稳，"老腿了，早就不灵光。少一条，跳得慢些，死不了。"
可代价不止这些。乱起来的时候，跳蛛一爪扫过三叶草丛，趴在边茎上的两只蚜虫被扫下茎，摔进泥洼，等小黑回头去看，已经不动了。绿珠子们挤在叶层最里面，发出细细的骚动。
小黑默默站在泥洼边上，看着那两只泡在泥里的嫩绿色身子。
这天傍晚，它们把跳蛛的尸体拆开吃了。小黑先尝螯牙根部的肉，舌尖一碰到苦味就停住，绕开毒腺，只取腿节里的瘦肉。蛛肉下肚，它尝到一股短促的爆发力，像腿筋被人扯紧又松开；外壳也比从前耐磨了些。它把最好的几块肉分给夯和黑脊，自己只留了腿节上的一条细丝。
铗哥那条断腿用草根纤维缠了几层，吊在腹下。它蹲在枯叶上，看小黑给几只伤蚁分肉，独须慢悠悠地晃。
"第一场硬仗。"铗哥说，"死了两个，伤了一串。结果还不赖。"
小黑蹲在泥地上，触须垂着。自己钻进窄沟之前，沟底那道气味号令散开时，夯、黑脊、细腰义无反顾跟着冲上来。以前在巢里，它是跟在队伍最后最微不足道的工具；这一次，队伍是跟着它前进了。
夜里下了一阵小雨。小黑守在三叶草丛边，听着蚜虫群安稳下来的沙沙声，壳背上的小坑隐隐作痛。它把这一天尝到的东西在身体里又过了一遍：蛛壳的韧性，蛛肉的爆发，还有泥洼里那两只绿珠子的能量。
小黑明白了一件事：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5 红钳过界
跳蛛死后的五六天，草丛南边安静下来，蚜虫群重新回到向阳的嫩茎上，细腰的腿结了痂，长须又探得远了。
小黑这边已经有了七只黑褐蚁：它、夯、细腰、黑脊，加上后来陆续收拢的三只失散工蚁。它们白天在三叶草丛四周巡行，夜里轮值守夜，气味痕迹一圈一圈铺开来，把这片草根牢牢圈住。
麻烦从东边来了。最先发现不对的是细腰。它往东边探到第三丛三叶草附近，闻到那股铁锈似的红褐蚁味，比前几次路过时浓得多。它退回来报信：东边泥地上的气味痕迹一道压一道，不止一队，是一整支队伍在往这边挪。
第二天上午，红褐蚁来了。来的有二十几只，大半是兵蚁，外壳红棕发亮，颚口扁而宽，前端带钳。领头的是一只老兵蚁，头壳比同伴大一圈，左颚上缺了一小块，钳口磨得发亮——黑脊在东边远远见过它，说它是邻巢出了名的凶悍角色，草丛里的虫子背后都叫它"老钳"。
铗哥趴在烂叶堆上看了一眼，独须一紧："他们盯上蚜虫牧场了。东边那片草瘦，蜜露少，这边有绿珠子，还有你存下的浆果。他们是来抢地盘的。"
小黑爬到最高的那株狗尾草上，往东看。红褐蚁的队伍沿着一条被踩平的草道压过来，兵蚁在前，工蚁在后，步子齐整，气味痕迹在身后连成一条红棕色的带子。它只有七只黑褐蚁，对面二十多只身强力壮的红褐蚁，硬碰硬，一回合都撑不住。
"不能让它们进三叶草丛。"小黑从茎上滑下来，触须扫过地面，把几只同伴召到身边，"也不能在开阔地上打。这条路中间有一段烂叶沟，两边是草根，咱们就在那儿跟它们拼刺刀。"
小黑用触须在泥地上划出地形：从东边来的草道，到三叶草丛前要经过一截沟——沟上铺着一层陈年烂叶，叶子底下是泡软的腐泥，蚂蚁踩上去就陷；沟边立着几根交错的狗尾草根，根与根之间缠着干草丝。这是前几天它和细腰探路时记下的窄道。
"夯带两只，伏在沟口正面，等它们先过沟，别先出头。"小黑一条一条分派，"细腰，你守在沟壁高处，哪里接敌就把气味传到哪里。黑脊，你带两只绕到沟后，等它们退的时候堵尾巴。铗哥，麻烦你在烂叶堆那边，等我号令，把叶子踹下沟。"
铗哥独须挑了挑："你倒真把自己当头头了。"
红褐蚁的队伍很快压到沟前。老钳走在最前，复眼扫过沟上的烂叶，迟疑了一下。它大概也觉得这段道软，可身后队伍挤上来，没有绕的余地，钳口一张，率先踏上烂叶沟。
第一批五六只兵蚁刚压上叶面，腐泥就往下陷。它们腿一沉，颚口本能地去抓草根，动作慢了半拍。
"上。"小黑的气味在沟这边炸开。
夯带着两只黑褐蚁从沟口正面扑出，大颚齐下，咬住走在最前的两只红褐蚁兵蚁的腿节。沟壁上，细腰的长须甩动，把接敌位置一道道传下来；黑脊三只绕到沟后，截住退路。红褐蚁队伍乱了一瞬，前面的陷在烂叶里，后面的还在往前挤，狭窄的沟道把它们二十几只挤成一团，兵力展不开。
老钳到底是老角色。它在陷下去的一瞬就稳住了腿，钳口一扫，先把咬住自己前腿的一只黑褐蚁扫飞，随即调头对着沟壁咬上去，硬生生在草根之间咬出一条缝。它身后的兵蚁学着它的样子，颚口顶住草根，一步一步往上拱。
小黑一直伏在沟边的草茎后面，等的就是老钳离开队伍这一瞬。
它顺着茎滑下，贴着泥地绕到沟侧，趁老钳仰头拱草根、腹侧露出来的空当，一头钻到它身下，颚口对准它腹节连接处最软的地方，狠狠咬了下去。老钳吃痛，身子一拧，钳口往回扫；小黑不松口，在软处连拧两下，把它腹侧的节膜咬开一道口子。黑脊从沟后扑上来，咬住它另一条后腿。
老钳发出一阵急促的气味嘶鸣。它明白这一战讨不到好了：烂叶沟陷着，后路被堵，对面那只瘦小的黑褐蚁虽然颚口不大，可咬的全是要害。它猛地挣开钳口，往后退了两步，用颚尖在地上重重敲了三下——那是退兵的号令。
红褐蚁队伍开始往后撤。陷在沟里的兵蚁被同伴架着腿拖出来，老钳断后，钳口一张一合，盯着小黑看了两息。它的复眼在小黑身上停了一会儿，记住了这个个头最瘦、咬法最刁的对手，这才转身，跟着队伍往东退去。沟道上留下两只断了腿、爬不动的伤兵蚁，蜷在烂叶里。
黑脊要追，小黑用气味拦住了它。
"不要追。"小黑说，"出了这条沟，是它们的地界。咱们人少，打不过，守住这边就够了。"
战斗结束得快，收拾残局用了小半天。三只黑褐蚁带了伤，夯的大颚又崩了个口子；对方留下的两只伤兵蚁，小黑让黑脊把它们拖到沟外的草道上，没有下口。铗哥趴在沟边看着，独须缓缓晃着，没说话。
当天傍晚，草丛里别的虫子陆续探出头来。潮虫从烂叶底下钻出来，绕着沟边看了一圈；几只原先躲在南边草缝里、被红褐蚁队伍赶得无处落脚的小工蚁，循着这边安稳的气味爬了过来。
到入夜时，小黑身边聚起了十只黑褐蚁，加上叶层里的蚜虫群、烂叶堆里的铗哥，这一片草根成了草丛里少有的、能让落单虫子躲进来的乐园。
"你现在在这片草丛，算是有名字了。"铗哥蹲在枯叶上，断腿吊在腹下，"南边的潮虫，西边的蚯蚓，都往这边传，说三叶草那边有一窝黑褐蚁，领头的是个小个，会摆沟，会咬人软处，但不追着伤兵下死口。"
小黑蹲在狗尾草茎根下，正在听细腰报东边的新痕迹。听见这话，它抬头："他们给我起的什么名字？"
铗哥独须往三叶草丛那片绿影子一指："它们说，这一片的地盘，都归你了，现在都叫你三叶草霸主。"
小黑想起自己被顶出巢的那个雨天，想起泥洼里两只摔死的蚜虫，想起老钳临走时盯着它的那一眼。它知道今天这场胜，胜在沟、在窄道、在同伴肯跟着冲；下一次红褐蚁再来，不会只有二十几只，也不会再走同一条烂叶沟。
"篱笆先扎着。"小黑说，"咱们现在还没到能当霸主的时候。"
铗哥看了它一眼，独须里透出一点说不清的意思，像是赞许，又像是提醒。它张开那片收拢的翅膀，磨出一声低低的虫鸣："记住我早先讲的第三条规矩。这片地方够活，不需要独吞。"
夜风穿过狗尾草，高秆轻轻摇晃。小黑站在草根之间，触须伸向四周黑暗的草缝。东边红褐蚁的铁锈味已经散了，可它知道，那股味迟早还会回来；
6百足压境
蜈蚣是在后半夜来的。
那天夜里起了薄雾，草叶上的露水重得压弯叶尖。小黑值上半夜，蹲在三叶草边一根茎上，听蚜虫群在叶层里轻轻挪动。
约莫半夜，北边的气味先变了——一股潮腐里裹着腥气的味道，顺着矮墙根漫下来，和潮虫、蚯蚓的土腥味都不同，冷，滑，像一条湿绳子贴着地面拖过。
小黑的触须猛地绷紧。它还没来得及把警报递出去，草丛北缘的草茎先响了。不是风，是重物压过腐叶的窸窣，一下，又一下，节奏不急不慢，每一下都带着几十条腿挪动的细碎沙沙。黑脊从北边守夜的位置连滚带爬地退回来，气味抖得不成样子："百足……百足下来了。"
雾里现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蜈蚣贴着地面游过来，躯干一节一节，深褐壳面上泛着油亮的光，两侧百十条细腿一齐挪动，像一排划水的桨。它的头扁阔，前端一对毒颚弯弯地翘着，颚尖挂着暗色的液滴。它比跳蛛长了三四倍，比铗哥更是大出一圈，在草根之间穿行，草茎碰到它的身子就被压弯。
叶层里的蚜虫先炸了群，嫩绿色的小身子在茎上乱爬；几只工蚁乱了章法，四散乱跑，有两只径直往蜈蚣来的方向冲，被它侧边一扫，腿节一勾，卷进了身子底下。
"别散！"小黑的气味在三叶草边炸开。它跳上一块凸起的土块，触须竖向四周，把能收拢的同伴往身边召，"退到西边深泥缝！细腰，带路！夯，押后！"
慌乱里，号令传得断断续续。十只黑褐蚁聚拢了七八只，蚜虫群被几只工蚁连推带赶上了高茎；可蜈蚣已经压到二十步之内，它身子一转，横在三叶草与西边泥缝之间，把撤退的道截住了一半。
铗哥从烂叶堆那边跳了过来。之前它断了一条后腿，这些天跳得慢，可这一刻它绕到蜈蚣侧面，独须竖起，后腿蹬住一片枯叶，用尽全力把叶子踹出去。枯叶打着旋翻到蜈蚣面前，蜈蚣头一偏，复眼似的感光面转过去，毒颚朝枯叶夹了一口。
就这偏开的一瞬，西边泥缝的道露出来半步。"走！"铗哥的翅膀磨出一声尖利的鸣叫，"从这儿过去！"
黑褐蚁们推着蚜虫，从那半步缺口涌向西边泥缝。小黑跑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铗哥没有跟上来。它独腿撑在烂叶上，就蹲在缺口旁边，身子扁扁地伏低，像一块挡在道上的小石头。蜈蚣发觉上当，头转回来，毒颚一张，朝铗哥夹下去。
"铗哥！"小黑嘶声喊。
"别停！"铗哥没有回头，独须往西边泥缝的方向狠狠一摆，"深泥缝它钻不进来——把它们带进去！"
蜈蚣的毒颚落下来。铗哥往旁边一蹿，断腿吃不住力，只蹿出半尺；蜈蚣躯干一卷，百十条腿裹上来。小黑看见铗哥的翅膀在雾里张了一下，又合上，独须最后扫了一下地面，把一道气味痕迹重重留在泥上——那是给小黑指路的痕迹，也是它留在这片草丛里的最后一道号令。
后面的事，小黑不敢再看。细腰咬住它的触须往泥缝里拽，夯在身后推着它的腰，一群虫子连滚带爬钻进西边草根最深的那条泥缝。泥缝窄，潮，壁上渗着水，蜈蚣的身子堵在缝口，毒颚探进来夹了两下，夹不到深处，百足在缝外扒拉了一阵，终究钻不进这条只够蚂蚁通行的窄道。
缝里黑得伸手不见触须。虫群挤在最深处，谁也不敢出声。外面，蜈蚣在草根之间游来游去，窸窣声持续了很久，才慢慢往北墙根方向退走。
直到东边草缝透出灰白的天光，小黑才敢从泥缝深处爬出来。
三叶草边一片狼藉。烂叶子被压进泥里，几根草茎折断，叶层散了一地。清点下来：十只黑褐蚁折了两只，一只在乱中被蜈蚣卷走，一只困在缝外没能进来；蚜虫群少了五六只；铗哥蹲过的那片烂叶上，只剩半片暗褐色的翅鞘，独须不在了。
小黑蹲在那半片翅鞘旁边，蹲了很久。夯和细腰它们不敢出声。潮虫从西边烂叶底下探出头，又缩回去；蚜虫们趴在高茎上，肚皮一鼓一鼓，没有往日的沙沙声。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泥缝口那道铗哥留下的气味痕迹上，痕迹已经淡了，可小黑的触须一碰到，就认出是它。
它把那半片翅鞘叼起来，埋在三叶草根部最深的泥里。
"它早先讲过三条规矩。"小黑开口，声音很轻，"东边红褐蚁的界线，夜里出来的猎食者，还有——这片地方够活，不用独吞。"
细腰的长须垂着："现在怎么办？"
小黑抬头，看向草丛四周。经过这一夜，西边潮虫、南边几只独居的小甲虫，都往这边的泥缝方向缩；昨夜是这边的黑褐蚁把能收拢的虫子往缝里带。小黑忽然明白了铗哥最后那道痕迹是什么意思。
老蟋蟀挡在缺口旁边，不是要跟蜈蚣拼命，是要把撤退的道守住；它留下的不是一场胜利，是一条让别人活下来的路。可敬的老蟋蟀。
"一只颚口再硬，挡不住百足。"小黑说，"可要是草丛里能走的道、能躲的缝、能传的号令的昆虫都聚拢在一起，大家伙进来，也得掂量掂量。"
小黑把触须贴在泥地上，一道一道，把昨夜撤退的路线、泥缝的位置、铗哥留下的规矩，重新铺成气味痕迹。夯、细腰、黑脊它们围过来，跟着它的痕迹，把西边深缝、三叶草高茎、烂叶堆后的退路一一记牢。
这一天它们没有出去找食。虫群在泥缝周围休整，把折断的草茎重新搭成挡风的屏障，把散掉的蚜虫群接回叶层。小黑坐在那株最高的狗尾草根下，腹内空着，可它没有急着去尝什么新的食物。它在想铗哥说过的话，想自己从雨天那截虫腿一路吃到今天，腿里攒下的劲道、韧劲、爆发力，在百足面前其实都不够看。
薄雾散尽的时候，北边矮墙根下安安静静。可小黑知道，草丛里的危险不会只剩一条蜈蚣。它把触须竖起来，往南边步道砖缝、往东边红褐蚁地盘、往头顶那片压着整栋楼影子的天空，各探了一遍。
7 霸主的篱笆
壁虎是在午后出现的。
那是个闷热的晴天，草叶晒得发蔫，虫群大多躲在叶层和泥缝里歇凉。小黑正带着夯在三叶草边检查新搭的草茎屏障，忽然听见步道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虫子的脚步，是那种踩在砖面上、一步一步压得地面发颤的动静。
它爬上茎顶，往南面看。
一道灰绿色的影子贴着步道砖墙根游过来，四肢贴地，肚皮几乎不抬，尾巴细长拖在身后。它比蜈蚣还大出一圈，鳞片在日头下泛着哑光，脑袋三角形，一双眼睛鼓在两侧，舌头一吐一收。壁虎。草丛里的虫子只在老辈的气味传说里听过这个名字：墙上的猎手，舌头一弹就能卷走一只成虫，在它眼里，整片草丛都是一盘散着的食。
壁虎溜到步道与草丛交界的砖缝，前爪搭上第一丛草叶，脑袋一低，钻进了草层。
叶层里瞬间炸了锅。几只来不及躲的小甲虫被它舌头一卷就没了影；蚜虫群往高茎顶端爬，黑褐蚁四散找缝。壁虎在草茎之间缓缓挪动，所过之处，草叶倒伏，虫子的气味警报搅成一团。
小黑趴在高茎上，心壳跳得发紧。它知道，这一回不是靠一条窄沟、一道泥缝能挡住的。壁虎比蜈蚣灵，比跳蛛大，钻缝的本事也不弱；它是这片草丛食物链最顶上的东西，和它们这些小虫子之间，隔着整整一层天。
可它也看见，壁虎进草丛不是为了占地盘。它是路过觅食，舌头扫过一丛又一丛，吃饱了就会走。要让它快点走，就得让这片草丛变得不好下口。
小黑的触须在风里一扫，扫到步道砖缝边那堆人类留下的零碎：几个踩扁的烟头，一团干透的苔藓，还有半截被风吹来的干松针。它想起铗哥讲过，南边步道上偶尔有人抽烟，烟头余烬落进草缝，会焖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细腰！"小黑的气味急传出去，"把虫群往西边高茎和深缝撤，一只都别留在南面叶层！夯，你带两只去砖缝边，把干苔藓和松针拖到草丛南口！黑脊，召集潮虫、小甲虫，所有能动的，等我号令，一起在草根下跑动、碰响叶子！"
号令一道道递出去。慌乱中的虫群有了去处，顺着高茎往西边撤；夯三只绕到南口，把干苔藓、松针和那几个烟头壳拖到草层最薄的南缘。小黑自己摸到砖缝边，那里还留着一点烟头没散尽的余温，苔藓碰上去，先冒起一缕细烟。
小黑用颚口顶着苔藓，把这缕烟往草丛里引。
干苔藓遇着余温，慢慢焖出一股灰白的烟，混着松针烧糊的苦味，顺着南风往草层里钻。壁虎在草层深处顿了一下，脑袋抬起来，舌头急促地吐了两下。烟呛进它的鼻腔，它不自在地甩了甩头，前爪在叶面上扒拉了两下。
就在这时，黑脊的号令响起。西边草根下，潮虫、小甲虫、收拢来的工蚁一齐跑动，百十条细腿踩得落叶沙沙作响，草茎被碰得东倒西歪，整片草丛像有一大群活物在里头乱窜。壁虎的视线被烟和响动搅乱，它往后退了半步，鼓眼扫过四周——叶层倒伏，烟一缕一缕，到处都是跑动的声响，却看不清一个整只的目标。
壁虎犹豫了。
步道上这时传来扫帚扫地的哗啦声，一道长长的影子压过砖面，一只握着扫帚的大手从草层上方掠过。壁虎受惊，四肢一蹬，顺着砖墙根窜回去，几下爬上墙缝，灰绿色的影子一闪，不见了。
烟慢慢散了。虫群从高茎和深缝里探出头，一只一只清点：蚜虫群折了两只，几只小甲虫受了惊，黑褐蚁无一折损。夯拖着松针回到草层，壳上沾了一层灰；细腰的长须在烟里呛得直抖，还是把撤退路线又核了一遍。
小黑从砖缝边爬下来，腿有点发软。它蹲在三叶草根部，看着同伴们重新聚拢，看着潮虫们从烂叶底下爬出来，围着它转了一圈又一圈。
入秋的头几场凉风紧接着来了。狗尾草的穗子一天天沉下去，草叶边缘开始发黄。虫群趁着日头还暖，把储粮往深泥缝里搬：碎浆果、草籽、干虫肉，一层一层码在缝壁的小仓里。小黑把南边南口的苔藓、松针又备了一批，扎在草茎屏障后面；西边深缝的通道拓宽了一道，能容下蚜虫群高茎上的避难路线；东边红褐蚁的地界边上，细腰每天探一趟，把对方痕迹的浓淡报回来。
立约那天，是个有薄雾的清晨。
草丛里能说得上话的虫子都来了：黑褐蚁十只，蚜虫群的几只代表，潮虫头儿，南边独居的两只步甲，还有从花坛那边过来的一小队蚯蚓。它们围在那株最高的狗尾草底下，铗哥埋翅鞘的泥堆就在旁边。
小黑站在土块上，触须扫过四周。它没有发出什么号令一样的长鸣，只是把这些天定下的规矩，一道一道递出去：西边深缝是全草丛的避难道，谁都能进；南口的烟障和落叶响动是逼退猎手的法子，轮值看守；东边界线互不越界，可真有大家伙压境，各路人马往三叶草这边合流；储粮按份分，守夜按班排，谁也不独吞一片草场。
"那这片草丛，往后谁管？"一只步甲问，复眼盯着小黑。
小黑沉默了一下。它想起雨天那截虫腿，想起泥洼里的蛛，想起烂叶沟里的老钳，想起铗哥蹲在缺口上的背影，想起壁虎窜上墙缝时自己发软的腿。它从一只最瘦小、排在末位的工蚁，一路活到今天，壳背上有螯牙的坑，颚口崩过，腿节缠着草根纤维。
"没有谁独管。"小黑说，"篱笆扎在草根上，谁在篱笆里，谁就有一份躲雨的地方。猎手来了，一起挡；草籽熟了，一起收。谁要是想把整片草场都拢到自己嘴里，旁边这些道、这些缝、这些肯跟着跑的虫子，第一个不答应。"
虫群安静了一瞬，随即触须和腿爪在泥地上轻轻碰响，算是应下了这份约定。
那天傍晚，小黑爬上那株最高的狗尾草穗。
秋风吹过，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草浪一层一层从它脚下铺向步道、花坛、矮墙和东边的红土地界。远处，人类的脚步声一阵一阵，汽车在水泥路上驶过，整栋楼的影子斜斜压过来，盖住半片草丛。在那些巨物面前，它仍然只是一粒会爬的小黑点，和雨天里被顶出队伍的那只小工蚁没什么分别。
可它低头看下去：三叶草叶层里，绿珠子们安安稳稳趴在茎上；西边深缝口，夯带着两只工蚁在垒挡风的泥壁；细腰的长须在草茎间探来探去，核对东边的痕迹；烂叶堆旁边，潮虫们拖着储粮往仓里走。铗哥的半片翅鞘埋在草根下，那道最后的气味痕迹早就散了，可它守出来的那条道，还在。
小黑把触须伸向风里。风里有草籽的干香，有浆果发酵的甜，有露水的凉，也有东边那股还没散净的铁锈味。冬天要来了，草丛会枯，储粮不够厚，明年还会有新的猎手、新的越界者。它知道自己这片篱笆不大，拢住的不过是楼脚一小片草根；可在这片草根以内，落单的虫子有处躲，挨饿的虫子有口吃，遇难的虫子有条退路。
这就是它活到今天，挣下的全部地盘。
穗子在风里轻轻晃。小黑伏在高秆上，壳背映着秋日最后一点暖光，像草丛里一枚小小的、磨硬了的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