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晨一点，我的工作微信被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老陆三十·换新计划」。
老陆是我谈了七年的男朋友。
群里除了我，还有他的四个大学室友。七年来，他们一直叫我「嫂子」。
往上几条，有人问：「新嫂子拉进来了没？」
拉我进群的人回：「拉了。她不爱说话，你们别吓着人家。」
下一条：「那老的那个呢？」
「老陆说搞定了，生日那天让她出差。」
我比男朋友大一岁。
我盯着「老的那个」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翻出那套新房的效果图。
那套图我画了三个月。三十八万装修款，每一笔都从我卡里转出去。
我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叫「已结项」，把图拖了进去。
那天夜里，我没退群。
我想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我。
第一章：便签
事务所只剩我一个人。
空调早停了，桌上那杯咖啡已经凉透。
邀请进群的消息下面附着一份聊天记录。我点开，往上划。
群是两个小时前建的，群主是大刘，寝室老大。去年他还在我们家吃过火锅，喝多了，拍着陆闻舟的肩膀说「你小子祖坟冒青烟，找了嫂子这么能干的」。
现在他在群里说：
「老陆跟我说，她比他大一岁，越来越像他妈，回家还要管他几点睡。」
胖子接：「七年了，谁不腻。」
阿杰：「换个新的呗，跟换车一样，图个新鲜。」
大刘：「蔓蔓那边呢？」
「老陆说那边早稳了，就差官宣。」
「新房那天正好空出来。」
「新房不是嫂子设计的吗？在那儿官宣，有点损吧。」
「房产证上又不是她名字。」
后面跟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我把每一条都截了图。
截到最后，我点开拉我进群的那个人的头像。
周叙。
他也是陆闻舟的室友，中学物理老师，话少，以前吃饭总坐在角落剥毛豆。
去年他买了套小公寓，托陆闻舟问我能不能帮忙出个方案。我加了他的工作微信，没收钱，熬了两个周末给他画完了。
我这个号叫「夏·空间设计」，头像是一张户型图。
除了周叙，另外三个没加过我的工作号。
我关了电脑，背上包。手在门边的开关上搭了片刻，才按下去。
到家是一点四十。
出租屋里亮着客厅那盏落地灯。灯是我去年挑的，暖黄色，陆闻舟说一开它就像有人在等。
他已经睡了。
卧室门虚掩着，能听到很轻的鼾声。
厨房的微波炉在闪，屏幕上显示「保温中」。
炉门右上角贴着一张黄色便签。我拉开门，里面是一碗番茄鸡蛋面。
「老婆加班辛苦。深圳的机票帮你订好了，下周四早八点，别误机。——舟」
我揭下便签。末尾那个「舟」字，最后一笔又往上挑了一下。
下周四。
我打开手机日历。
下周四那一格，三个月前我就标了一个红点，备注写着：闻舟三十岁。
面还冒着热气。
我把它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是那个群。
大刘：「老陆睡前私我了，说票订好了，便签也贴上了。」
胖子：「还得是老陆，体贴。」
阿杰：「嫂子早上起来一看，肯定感动得不行。」
我把碗放回架子上，擦干手。
然后把那张便签对折，夹进了包里的笔记本。
第二章：茶几
早上七点，陆闻舟在镜子前打领带。
他当主管快两年了，领带还是我前年送的那条，深蓝色，今天打歪了。
「面吃了吗？」他从镜子里看我。
「吃了。」
「便签看到了吧？」
「看到了。」
他转过身，眼角一弯：「深圳那个项目要紧。你安心去，我生日回来再补。」
我走过去，替他把领带重新打了一遍。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忽然说：「蔓……知夏，你手好凉。」
我手一顿，手里的领带差点松开。
「昨晚在所里待太久了。」我说，「对了，所里年底那个家装设计奖，我想拿新房报上去。」
「好啊。」他答得很快，「咱家要真拿了奖，我脸上也有光。」
「得业主签字授权。」
「签，回头你拿来我签。」他看了眼手表，「不过你们所不是不让干私活吗？」
「去年接的时候就交了备案。」
「你们所就你一个人交那玩意儿吧？」
「嗯。」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也就你这么较真。」
门关上了。
客厅空了一块，地板上还留着四个浅浅的方印子。
上周，他把原木茶几搬去了新房。搬的时候他说，新家的第一件家具得是我做的。
那张茶几是我二十六岁那年设计的。
那年我第一个独立项目被甲方当着全组的面否了。我在工地上坐到半夜，图纸散了一地。他下班赶过来，蹲在我旁边，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页码排好。
后来我画了这张茶几，舍不得花钱请师傅收边。他买了几张砂纸，在出租屋楼道里磨了一整个周末。
手心磨破了，贴了三个创可贴。
他举着手跟我说：「以后咱家第一件东西，就是你的作品。」
我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地板上那四个印子。
手机震了。
大刘：「@全体成员 跟大家同步一下，老陆说新茶几明天下午三点送新房，蔓蔓挑的，奶油风。」
胖子：「旧的那张呢？」
大刘：「老陆说土了吧唧的，让师傅顺手扔了。」
阿杰：「收货人写谁？」
大刘：「写的蔓蔓。老陆说就当提前给女主人的见面礼。」
我站起来，打开工作日历。
明天下午三点，那一格里是我上个月填的：新房竣工验收，设计方到场。
第三章：拒收
周二我请了半天假去验收新房。房子在城东，十七楼，三室两厅。
我推开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客厅。
墙是我挑的暖灰，地板是胡桃木，餐厅那盏吊灯，我跟供应商磨了三轮才把价格谈下来。
物业经理跟在我身后，拿着验收单：「唐工，水电都没问题，就剩软装进场了。」
「先不急。」我说，「我再过一遍。」
我从玄关走到主卧，再走到阳台。
那张原木茶几在阳台角落，上面盖着一块旧床单，床单上落了一层装修灰。
我掀开床单。
桌角那道划痕还在，是那年搬家磕的。陆闻舟说留着，算纪念。
三点整，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送货师傅，脚边搁着个大纸箱，上面印着「奶油云朵茶几·网红同款」。
「苏小姐的件，」年纪大点的师傅递过来一张单子，「谁签收？」
单子上收货人那一栏写着：苏蔓。
送货单的备注是手写的：放客厅正中，旧的那张帮忙扔掉。谢谢师傅。
那个「掉」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我看了两眼。
我把单子还给他：「这个不能签。」
师傅愣了：「怎么了？地址没错啊。」
我请物业经理把他手里的验收单翻到盖着物业章的那页：「今天是竣工验收。我是设计方，验收没签字，新家具就不能进场。」
物业经理也说：「是有这条规定。先把货拉回去吧。」
师傅挠挠头：「那我给苏小姐打个电话？」
「打吧。」
他拨了号码，开了免提。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那……这咋整？」
我接过他的笔，在拒收栏里写：设计方尚未签署验收单，家具暂不进场。签名，唐知夏。
「麻烦拉回去。」我说，「运费我出。」
两个师傅对视一眼，抬起纸箱下楼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走回阳台，把旧床单叠好，放在一边。
茶几是实木的，很沉。
我双手扣住桌沿，一点一点往客厅拖，地板上铺了保护膜，拖起来沙沙响。
拖到客厅正中，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物业经理跟了过来：「唐工，这张旧的……还留着啊？」
「留着。」
我拿湿巾，把桌面上的灰擦干净。
木纹露出来，阳光一照，是温温的蜂蜜色。
包里的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
大刘：「老陆接到送货的电话，茶几被拒收了。」
胖子：「谁拒的？」
阿杰：「我问了物业，说设计师在验收。」
大刘：「设计师？那设计师不就是嫂子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叙发了一条：「嫂子在家收拾出差行李呢，你们别瞎猜。」
大刘：「也是，那估计就是物业的流程。」
胖子：「吓死，还以为露馅了。」
我把周叙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他为什么要替我打这个岔？
物业经理把验收单递过来：「唐工，那我先回去了，您签完字放前台就行。」
「好，辛苦。」
门刚关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闻舟。
我按下接听。
那头很吵，像是在展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开口第一句是：
「知夏，你今天……去新房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还搭在茶几上。
「嗯，今天竣工验收。」
那头安静了两秒。
「哦，验收啊……」他的声音松下来，「那个，我网上订了个茶几，送货的说被拒收了？」
「验收没走完，家具不能进场。」我说，「物业有规定。」
「行行行，我就问问。」他笑了一声，「你忙，晚上我买烧鹅回去。」
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着手底下那张茶几。
木头被太阳晒了一下午，是温的。
第四章：机会
晚上七点，陆闻舟拎着烧鹅进门。
还是巷口那家。他解开袋子，先把我爱吃的那只腿夹到我碗里，又去厨房拿了两罐啤酒。
「今天累坏了吧？」
「还好。」
「明天还去所里吗？」
「去。」
他拉开易拉罐：「出差的行李收了吗？」
我放下筷子。
「闻舟。」
「嗯？」
「下周四，我不去深圳了。」
啤酒罐停在他嘴边。
「项目让小林去汇报。」我看着他，「你三十岁，我陪你过。」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他把啤酒放下，笑了一下：「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你们这个项目跟了大半年了，临门一脚，让别人去？」
「小林也跟了大半年。」
「你们主任那边怎么交代？」
「我去说。」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声音软下来：「知夏，生日哪年不能过？你盼这次升职盼多久了，要是为了我耽误了，我心里过得去吗？」
他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
我任他握着，手指没动。
「那我再想想。」
「别想了。」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听话，去。」
我点点头，低头把那只鹅腿吃完。
夜里，我背对着他躺着，听他的呼吸渐渐匀了。
凌晨一点多，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扣着，床头柜上漏出一点光。
我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走得很早。我到所里的时候，群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大刘：「老陆说昨晚嫂子突然说不出差了，要陪他过生日。」
胖子：「卧槽，然后呢？」
大刘：「吓死他了，劝了半天才劝回去。」
阿杰：「嫂子不会察觉了吧？」
大刘：「老陆说她就是舍不得，女人到这岁数都这样。」
胖子：「到这岁数哈哈哈哈哈。」
周叙一直没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出深圳的汇报稿，把三处没对齐的数据改了。
我把文件发给小林：「你先熟悉一下。下周四的深圳出差，可能要你去。」
小林回了个问号。
我还没来得及回，手机又震了。
大刘发了条新的群公告，标题是：
「派对流程（定稿）」
第五章：借条
我点开群公告。
「下周四 19:30 兄弟们新房集合布置
20:00 寿星入场
20:10 播放官宣 vlog（阿杰剪）
20:20 切蛋糕（写闻舟&蔓蔓），新嫂子致辞
21:00 喝酒
22:00 老的那个——老陆亲自处理」
胖子：「22 点处理是什么意思？」
大刘：「发分手消息呗。人在深圳，隔着一千多公里，哭也哭不到这儿。」
阿杰：「绝。」
胖子：「那装修钱呢？三十多万吧？」
大刘：「老陆说没签合同，拖着就完了。她那么要面子，不会撕。」
我截下群公告，又把下面几句对话也截了进去。
午休时，我拿上车钥匙，跟前台说出去补个验收。
新房的门锁认我的指纹，「嘀」一声开了。
茶几还在客厅正中。昨天才擦过的桌面上又落了一层薄灰。
我蹲下来拉茶几的抽屉。我最后一次见那张借条，是看他把它塞进去。
抽屉是我当年特意留的，浅浅一格，平时只放遥控器和充电线。
现在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把它展开。
「今向唐知夏借款人民币叁拾捌万元整，用于城东新房装修。款项分笔支付，以转账记录为准。自签署之日起三年内还清。」
借款人：陆闻舟。
见证人那一栏，是他母亲的名字。
日期是去年十月。
那天他妈来出租屋送腌菜，听说新房的装修钱都由我垫付，脸一下沉了。她从包里摸出纸笔，拍在这张茶几上，让他当场写。
陆闻舟不情愿：「妈，都一家人，写这个干嘛？」
他妈说：「一家人也得明算账。人家姑娘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他签完字，把借条往抽屉里一塞。上周抬桌子时，他连抽屉都没拉开过。
我把借条重新折好，放进包里的笔记本，和那张黄色便签夹在一起。
手机上，小林又发来一句，说周四她腾得开。我在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茶几，给主任写邮件。
「张主任：深圳项目下周五的汇报，由林晓代为前往，材料已发给她，出差前会交接完毕。本人因私事，下周四请假一天。」
点了发送。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我起身，把抽屉推到底。
陆闻舟发来一条私聊。
「老婆，明天下午我带个同事去新房看看软装，给点意见。你就别过去了，不是要收拾行李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
回了一个字：「好。」
再打开日历，在明天下午添了一条：
主卧灯光调试，设计方到场。
第六章：名片
周四下午我请了两个小时的假。两点半，我踩着梯子调主卧的灯。
床头两盏壁灯的光偏冷。我把灯泡都换了，正要把最后一个灯罩装回去。
三点十分，门锁响了。玄关传来两个人换鞋的声音。
「拖鞋在柜子里，你随便穿。」
是陆闻舟。
「哇——」一个女孩的声音，又甜又亮，「这也太好看了吧！这墙是什么颜色？」
「暖灰。」
「你还懂这个？」
「那当然。」他笑，「你看，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
我攥着螺丝刀，灯罩还悬在手上。
客厅里静了一下，女孩又开口：「诶，这茶几怎么还在？不是说扔了吗？我挑的那个呢？」
「物业流程卡了一下，下周就送过来。」
「这个好土哦。」
「嗯，到时候扔。」
我扶住灯罩，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踩着梯子下去。
梯子腿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客厅里的说话声断了。
我把梯子折起来，拎着走出主卧。
陆闻舟站在茶几旁，一只手搭在女孩肩上。看见我，他才猛地收回手。
女孩二十五六岁，浅粉色卫衣，手指甲涂着亮亮的豆沙色。她看看我，又看看陆闻舟。
「你……」陆闻舟喉结动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调床头灯。」我把梯子靠在墙边。
「你不是在家收拾行李吗？」
「收完了。」
他张了张嘴：「那正好。这是我们店新来的同事，小苏。我请她来看看软装，她眼光好。」
女孩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姐姐好。」
我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房子是我设计的。」我说，「软装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直接找我。」
她双手接了过去：「难怪。姐姐，刚才我还问这墙漆是什么色号。」
「开灯看看更准。」我往墙边一指，「开关在左边。」
我又看了一眼陆闻舟。
「新茶几先别催。」我说，「验收单还在我这儿。」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知道了。」
女孩低头念名片上的字：「唐……知夏？」
念完，她抬头看陆闻舟。
「你说的那个前任，」她问，「不也叫知夏吗？」
陆闻舟比我先开口。
「同名。」他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知夏这名字满大街都是。」
她捏着名片没动。
我弯腰，把螺丝刀、卷尺和换下来的两颗灯泡收进工具箱。
锁扣咔哒一声。
「灯调好了。」我一手拎工具箱，一手提折好的梯子，「我先走。」
第七章：指纹
经过女孩身边，我停了一下。
「名片留着。」
她把名片攥得起了弯。
陆闻舟站在茶几旁边，一根手指贴着裤缝来回蹭。
我换好鞋，拉开门。
身后传来女孩压低的声音：「……真是同名？」
「不然呢？你想什么呢。」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电梯往下走。我在镜面里看见下唇蹭开了一点口红，是刚才咬出来的。
我拿纸巾擦掉，重新涂了一遍。
晚上八点，陆闻舟抱着一束香槟玫瑰进门，包装纸窸窣作响。
「老婆，今天辛苦了。」
我在餐桌前画图，没抬头。
「哪来的花？」
「路过花店，看着好看。」他把花搁在我手边，从背后搂住我，「下午小苏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刚来，店里同事聊起你，她就把话记岔了。」
「我没多心。」
「真没有？」
「真没有。」
他下巴在我肩窝蹭了蹭：「我就知道你明白。」
他去洗澡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
我打开新房的门锁 App。
装修时要给师傅发临时密码，陆闻舟把我设成了第二管理员。
锁上录了三个指纹：陆闻舟的左手食指和右手拇指，还有我的右手食指。
我点了最后一个。
「确认删除该指纹？删除后无法通过该指纹开锁。」
我按了确认。
又在管理员设置里移除了自己的权限。
「您已退出该设备管理。」
水声还在响。
我拆了包装纸，找了个空玻璃瓶插花。瓶底磕了一下窗台。
手机震了。
大刘：「老陆说下午差点穿帮，怎么回事？」
胖子：「咋了咋了？」
大刘：「老陆带蔓蔓去新房，撞上嫂子在里面调灯。」
阿杰：「我靠，修罗场。」
大刘：「老陆说没事，糊弄过去了，嫂子没起疑，还说灯开关在左边哈哈哈。」
胖子：「嫂子是真迟钝还是真大度。」
大刘：「七年了，早麻了吧。」
过了一会儿，周叙发了一条：
「你确定？」
群里没人接他。
浴室水声一停，我就把手机扣过来，打开自己的电脑，翻出那份存了五年的模板。
《项目结项结算单》。
第八章：结算单
周五上班前，我带着自己的电脑到了工位，把对账单填完。
项目名称：城东新房全案设计及装修。
设计费：0 元。
装修总价：380,000 元。
付款方：唐知夏。
后面附了十二笔转账截图。去年九月到今年八月，十二笔的备注都一样：装修款（借）。
结算说明里我写明，这三十八万按借条签署之日起算，三年内归还。
我把结算单导出为 PDF，在微信和他的工作邮箱各发了一份。
「装修款对完了，结算单你看一下。」
四十秒后，他回了：
「老婆辛苦了。」
句尾跟着一颗红心。我盯着它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到手边。
小林拿着汇报稿过来，瞄了一眼我的屏幕：「唐姐，新房的装修款对完啦？」
「嗯。」
「设计费零元？自己家还要出结算单啊？」
「钱一笔一笔出去的，得对上。」
她把汇报稿往我这边推了推：「深圳的材料我看完了。客户要是追着问数据，有几页我拿不准。」
「拿过来。」
她翻到做了标记的地方，我把对应的底稿调出来给她看。
讲到第十七页，手机震了。
是那个群。
周叙：「大刘，你问问老陆，他还记得借条那事吗？」
大刘：「什么借条？」
周叙：「他去年跟我提过，他妈让他给嫂子写了张三十八万的借条。」
胖子：「还有借条？？那不得还？」
过了几分钟，大刘回：「我问了，老陆说早扔了，他妈那个老古董，写着玩的。」
胖子：「那没事了。」
阿杰：「吓我一跳。」
周叙没再说话。
我弯腰摸了摸脚边的包。笔记本硬硬的一角抵在夹层里。
「唐姐？」小林叫我，「第十七页这个数据，客户会不会问？」
「会。」我把手机扣过去，「问到这儿，你把上一页的来源一起亮给他。」
我拿过她的笔，在页边写了三行字。
她记完，抬起头：「唐姐，今天你说话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我连这三个问题都问第三遍了，你一点都没急。」
晚上九点，所里只剩我和小林。
她在隔壁改 PPT，我在描中介下午发来的平面图。
老城区，六十平，一室一厅。我拿橡皮擦掉客厅的两笔，给那张茶几腾了块地方。
手机在桌上连着震了五六下。
我拿起来，群里有人 @ 了全体成员。
是大刘。
「@全体成员 刚跟蔓蔓吃饭，她问我们怎么还不拉她进群？？」
「那这个『夏·空间设计』是谁？？」
第九章：解散
群里静了十来秒。
紧接着，手机在掌心里连着震。
胖子：「？？？」
阿杰：「不是蔓蔓？？」
胖子：「头像是个户型图……」
阿杰：「户型图？空间设计？？」
胖子：「卧槽。」
大刘：「@周叙 你拉的谁？？？」
等了一分钟，周叙还没回。
小林在隔壁伸了个懒腰：「唐姐，我改完了，你看一眼？」
「发我邮箱。」
「好嘞。」
第三分钟，他终于发来两条消息。
周叙：「拉错了。」
周叙：「是嫂子的工作号。」
屏幕停了一下，新消息又挤了上来。
胖子：「我操。」
阿杰：「完了完了完了。」
胖子：「那她不是全看见了？？？」
阿杰：「换新计划她也看见了？？流程她也看见了？？」
大刘：「周叙你他妈脑子有病吧？？」
胖子：「快撤回快撤回！」
阿杰：「撤个屁啊，都多少天了！」
大刘：「@夏·空间设计 嫂子，嫂子你别当真啊，都是兄弟们喝多了瞎说的，开玩笑的，老陆根本没那个意思。」
胖子：「对对对，嫂子我们嘴欠，你别往心里去。」
阿杰：「嫂子，我给你道歉，我错了。」
我把手机放在图纸上，没碰。
小林端着杯子走过来：「唐姐，手机一直在响。」
「别管它。」
她往桌上扫了一眼，那一长串「嫂子」还留在屏幕上。
我打开她发来的 PPT。她让我看的第一页，标题只占了一小截：「字号调到四十。」
「哦……哦好。」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点开成员名单，阿杰和胖子的头像不见了。再点开一次，周叙的头像也没了。
刚切回聊天界面，大刘又发来一句。
「老陆电话打不通，我发微信了。完了，嫂子全看见了。」
等我再点群名，已经进不了群资料。大刘把群解散了。
我把手机扣在图纸上。
那个六十平的小户型压在底下，只露出一个门的位置。
小林小心翼翼地问：「唐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去把字号改了。」
她点点头，回了自己的工位。
所里很安静，中央空调早就停了，只有电脑主机在嗡嗡响。
手机又震起来，这回一声接一声。
我翻过来，来电显示是「闻舟」。
我按下接听。
他一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跟客户谈价：「你在哪？」
「所里。」
「我在家等你。」
他挂了。
第十章：反咬
到家是周五晚上十点二十。
客厅只开了那盏落地灯。陆闻舟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脚边。以前他回家，随手就往茶几上一放。
他没起身。
「看了几天？」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四天多。」
他把这三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
「四天多，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看着。」
「看着我劝你去深圳，看着我那些兄弟出洋相。」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唐知夏，你挺有心机啊。」
我没说话。
「他们喝多了，胡说几句。你知道拉错了，怎么不退？」他越说越响，「那是我兄弟的私人群，唐知夏，你这叫窥探隐私。」
「还有这张结算单。」他从地上捡起手机，划开屏幕怼到我面前，「三十八万，你今天发这个过来是什么意思？早就算计好了？」
他把第一页那串数字放得很大，拇指停在屏幕边上，后面的页没翻。
「我跟你说清楚，」他把手机收回去，「装修是你自己愿意出的，没合同，没欠条。三十八万，你拿什么要？」
我看着他。
他把「要」字咬得很重。我盯着屏幕边缘那道裂痕，等他把手机放下。
「你先搬出去吧。」我说。
他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只说这一句。
「你说什么？」
「这里的房租一人一半，合同是我签的。」我说，「你先搬出去。」
他盯了我片刻，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
「行，」他说，「反正那边也装好了。」
门被摔上，落地灯的灯罩晃了两下。
半夜十二点，我刷到了他的朋友圈。
「七年，原来枕边一直有双眼睛。有些人，看着体面，背地里比谁都会算。」
配图只有一片黑。
底下有十几个赞。
大刘、胖子、阿杰，还有大刘的老婆、胖子的女朋友。几个昵称我不用点开头像就认得。我给他们看过户型图，也在同一张桌上吃过饭。
阿杰评论：「兄弟，挺住。」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关灯。
周六上午十点，张主任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一封邮件，发件人：陆闻舟。
「贵所设计师唐知夏，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软件、工作时间承接私人项目（城东新房装修），并擅自将本人房产作为个人作品报名行业奖项。本人作为该房产唯一产权人，不同意任何形式的公开使用，请贵所核查处理。」
附件是新房的房产证照片。
张主任揉了揉眉心：「小唐，所里的预报名名单下周五就要交，现在出了这个事……」
「我明白。」
「城东那套先别报。」他叹了口气，「下周一，人事和两个合伙人都会来，咱们把情况核一遍。」
第十一章：好友验证
我从所里回来没多久，陆闻舟就来搬东西了。
他没敲门，自己用钥匙开的门，胖子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进了卧室，衣柜门拉开又关上，拉杆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我坐在餐桌前画图，没有抬头。
胖子抱着一摞衣服经过我身边，小声叫了个「嫂」字，后半截没出来。
陆闻舟在卧室里喊：「胖子，那个电脑包也拿上。」
「哦，来了。」
十一点半，门关上了。
我走进卧室。
衣柜左边空了，剩下七八个衣架，还在轻轻晃。
最底下那层，他落了一只袜子。
我把那只袜子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下午我想给胖子的女朋友发个消息。
她上个月让我帮忙看她爸妈老房子的改造图，我改了一半，想问她还要不要。
消息旁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下面提示我还不是她的微信朋友。
我又点开大刘老婆的对话框。
发了个句号。
同一个红色感叹号。
阿杰的女朋友也一样。
我往下翻通讯录。
翻到最后，真能打电话说几句的，除了同事，就剩我爸妈。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九年，跟陆闻舟在一起七年。
一起涮过火锅、守过岁的，是他的室友和室友的女朋友。说结婚时要给我当伴娘的，也是刚刚删掉我的那几个。
我在茶几留下的印子旁坐下。天一点点黑了。
眼泪掉在一个方印里。我抹了把脸，手撑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手机亮了。
是周叙。
「我跟他们说拉错了。其实我拉的就是你。」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我说你不爱说话，是怕他们非叫你出来打招呼。我知道你看得懂。」
「从前他们当着我的面拿你开玩笑，我也没拦。这回我还是没敢直接跟你说。」
我把消息看完，没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两个字：阿姨。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
「知夏啊。」陆闻舟他妈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县城口音，「闻舟跟我说，你们分了。」
「嗯。」
「他说你翻他东西、偷看他的聊天，还说你不肯从出租屋搬走。」
我没说话。
那头静了一会儿。
「我看着你们过了七年。」她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我把手机贴紧了些。
「孩子，」她又说，「那张条子还在吧？可得收好。」
「是他对不起你。」
电话挂了。
我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到桌前，我开了电脑，在 D 盘翻到去年存下来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叫：备案。
第十二章：备案表
到了周一，上午九点，我进了事务所三楼的小会议室。
长桌那头坐着张主任、人事部的刘经理、两个合伙人。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就是陆闻舟发来的那封，「唯一产权人」几个字被人用黄色荧光笔划了出来。
刘经理清了清嗓子：「小唐，我们按流程问几个问题。城东那套房子，是不是你在职期间接的？」
「是。」
「有没有用公司的软件？」
「没有。」
「工作时间有没有做过？」
「没有。」
「那你怎么证明？」
我没回答。
我先把一页审批表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推过去。
《员工私人项目备案表》。
项目名称：城东新房全案设计。
业主：陆闻舟。
项目时段：周末、工作日下班后及请假时段。
使用软件：个人购买的正版许可（附发票复印件）。
不涉及公司客户资源，不收取设计费。
申请人：唐知夏。
审批人签字一栏，是张主任的名字。
日期：去年九月三日。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张主任看了看签名：「对，是我签的。我差点忘了。」
一个合伙人凑过去看：「咱们所还有这个表？」
「有，前年定的规矩。」张主任把纸放下，「就她一个人交过。」
我又递上图纸的操作记录和软件授权凭证。刘经理翻了几页，在电脑上对了我那两次去现场的请假记录，才把投诉邮件扣过去。
「项目有备案，时间和软件也对得上。」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这一项可以结了。」
「你照样能参赛。」张主任说，「名单周五交。城东那套缺业主签字，还送不了。」
「不用了。」我说。
几个人都看向我。
「城东那套，我撤回。」我把备案表收回袋里，「我换一个方案。」
「报方案组？」张主任问，「图纸还有三个礼拜就截止了。你手上有别的项目？」
我想起那张六十平的平面图。
「有。叫《一个人的家》。」
散会后，小林还杵在走廊上：「怎么样，唐姐？」
「没事了。」
她这才把手里快攥皱的汇报稿放下来：「再不开门，我都想进去问了。」
我拍拍她的肩：「深圳的票订好了吗？」
「订了，周四早上八点。」
我回到工位，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是周叙。
我回拨过去。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像是一直攥着手机。
「知夏。」他说话很轻，「生日照办，还是这个周四。」
「嗯。」
「老陆又挨个发了邀请，得有十几个人。刚给我打电话，说到时候先对个口径：你们半年前就分了，是你不肯搬走。等他把话说完，就公开跟苏蔓的事。」
「苏蔓也去？」
「去。」
「几点？」
「还是八点。」
我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我打开搬家公司的 App，下了一单。
服务时间：周四，晚上七点五十五分。
服务地址：城东，十七楼。
物品：原木茶几一张。
第十三章：八点
到了生日那天，周四晚上七点五十，我把车停在城东那栋楼下。
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已经到了。两个师傅蹲在车尾抽烟，见我过来，把烟掐了。
「唐小姐？」
「是我。」
「就一张茶几？」
「就一张。」
年轻点的师傅探头看了看车斗，腾了块地方。
「实木的，重。」我说，「上去先等我一下，我说搬再搬。」
师傅点点头，回去锁了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林。
「唐姐，我到酒店了！明早九点见客户。底稿我也带上了，放心。」
我回了个「好」。
上楼前，我摸了摸包里的笔记本。借条夹在里面。
验收单压在笔记本底下，最后一个检查项「主卧壁灯」已经勾上了。旁边那张下午打印的 A4 纸折了三折。
电梯往上走，镜面墙里是两个穿橘色马甲的师傅和我。我把一绺散下来的头发掖回耳后。
十七楼。
电梯门一开，鼓点就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隔着门也听得见。
门口换了块粉色地垫，上面印着 Welcome Home。
我站在门口。
门里有人在喊，是大刘的声音：
「酒快到了！阿杰，投影弄好没有？」
「停在片头呢，一按就能放。」
「蔓蔓，蛋糕你站这边，一会儿老陆说完你就切。」
苏蔓在门里应了一声：「知道啦。」
「老陆，你先别出来，等我们叫你。」
两个师傅在我身后对视一眼。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九。
我抬手，按了门铃。
屋里的音乐声小了一点。
「酒到了酒到了！」
「老陆你去拿，寿星接酒，吉利！」
一阵哄笑。
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门锁「咔」一声转开。
陆闻舟开了门，笑着伸手来接。
看见我，他的手停在半空。
客厅里挤了十几个人，墙上贴着金色气球拼成的「30」。投影停在片头：他那辆银色的车旁，陆闻舟和苏蔓正比着心。
那张原木茶几还在客厅正中。三层蛋糕摆在上面，奶油上用巧克力写着：闻舟&蔓蔓。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转过头来。
歌还在放，没人想起来关。
我侧身，让出后面两位师傅。
「我来取我的东西。」我说，「顺便，把你们的流程走完。」
第十四章：流程
我从他身边走进去。
没换鞋。
两个师傅跟到玄关，没再往里走。
客厅里的人往两边挪了挪。
大半都是熟面孔。大刘两口子、胖子和他女朋友，还有阿杰。周叙站在阳台边，手里拿着个一次性杯子。
胖子的女朋友低头划手机，我进门时她没抬眼。
苏蔓站在茶几另一边，手里还捏着切蛋糕的塑料刀。
她今天穿了条白裙子。
「知夏，」陆闻舟跟过来，压低声音，「你干什么？出去说。」
我没理他。
我在茶几边停下，从包里抽出那张 A4 纸。
抬头是我惯用的「项目验收清单」，下面按时间抄着群公告。
「十九点三十，兄弟们新房集合布置。」
我念得慢，刚好盖过音响里的歌。
有人去把音乐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二十点，寿星入场。」
墙上的钟指着八点零二分。陆闻舟已经站到了客厅中央。
「完成。」
「二十点十分，播放官宣 vlog，阿杰剪。」
阿杰站在投影仪旁边，听到自己的名字，把遥控器放下了。
「二十点二十，切蛋糕，写闻舟&蔓蔓，新嫂子致辞。」
塑料刀从苏蔓手里滑下去，啪一声。
「二十一点，喝酒。」
我翻到纸的背面。最后一行单独印在那儿。
「二十二点。」
我停了一下。
「老的那个——老陆亲自处理。」
冰箱在嗡嗡响。
大刘的老婆转过头，看着大刘。大刘盯着自己的拖鞋。
胖子的女朋友把手机屏幕扣在了腿上。
我沿着折痕把纸叠好。
然后走到陆闻舟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往常跟我说话总要低一点头。这回他没动。
我把纸插进他衬衫左胸的口袋，顺手按平了翘起来的口袋边。
「这一项，」我说，「我替你处理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口袋，喘气声一下比一下重。
周叙把纸杯搁上窗台，杯底没放稳，橙汁顺着窗台淌了下来。
陆闻舟一把把纸拽出来，攥成一团。
「你闹够了没有？」他冲我吼。
第十五章：抽屉
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吼我。
吼完，他愣了片刻，转向客厅里的人。再开口时，已经换成了在展厅里跟客户说话的腔调。
「大家都看见了。」
「她在我兄弟的私人群里待了四天多，一句也没说，今天跑这儿来了。」
「我跟她，半年前就分了。」
他看了一眼苏蔓，又转回来。
「分了以后，她一直赖在出租屋。我想着毕竟谈过，就没赶她。」
「现在倒好，跑到我家来，带着人，说要搬东西。」
他掏出手机，划到那张房产证照片，举起来给人看。
「这房子，房产证上是我一个人的名字。」他看着我，「你没资格进来。」
大刘咳了一声：「嫂……知夏，怎么也得给寿星留点面子吧。」
胖子朝玄关看了一眼：「门还开着呢。」
阿杰没说话，往后又退了一步。
人群后头有人低声问：「真分了半年？」
另一个人接话：「那怎么还住一块儿？」
苏蔓把裙边攥在手里，没接话。
我蹲到茶几前，一手搭在桌角的旧划痕上。
那只浅抽屉一拉就开。里面空着。
陆闻舟探头看了一眼，肩膀松下来。
我把抽屉推回去。
我从包里的笔记本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蛋糕旁边。
「它原来，」我说，「就在这个抽屉里。」
客厅里没人动。
苏蔓离得最近。她俯身，一字一字地念：
「今向唐知夏借款人民币叁拾捌万元整，用于城东新房装修……」
「借款人，陆闻舟。」
胖子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早扔了吗……」
大刘一肘子捅在他肚子上。
陆闻舟往前挪了半步。
「那是我妈逼我写的。」他说，「她一着急就爱管这些事。」
苏蔓捏着借条一角，手指移到日期上。
「去年十月。」
她抬头看着陆闻舟：「你说你们半年前就分了。她后来还住在那儿，是因为你心软，没赶她。」
我把手机解锁，翻到他带苏蔓看房前一天的私聊。
「看日期。」我把手机推过去。
那条消息开头是「老婆」，下面接着「明天下午我带个同事去新房看看软装」。苏蔓读到这儿，抬头看着陆闻舟：「你来接我的前一天，还叫她老婆？」
陆闻舟没吭声。我又翻出群里的截图。大刘解释十点那一项，说的是「发分手消息呗」。苏蔓看到这句，把手机推还给我。
陆闻舟猛地伸手来抓茶几上的借条。
我一只手按住纸，另一只手收回手机，点了陆闻舟他妈的头像。
视频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镜头先扫过灶台，才对上她的脸。
陆闻舟他妈戴着老花镜，围裙还没解，背后锅里冒着白气。
「知夏？」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在哪儿呢？」
「在新房，您看看这张条子。」我把镜头转向茶几，让她看落款，再扫过蛋糕上的两个名字和墙上的气球。
第十六章：见证人
视频那头没了声音。
陆闻舟的手还伸在半空，离那张借条不到一拳。
「妈……」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他妈没应他。
她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又凑近了一点。
「闻舟。」
「妈，你听我说，这个事……」
「那张条子，」她打断他，「是我看着你签的。」
屋里谁也没接话。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些，什么她翻你东西、她赖着不走，我一个字都不信。」
她等了等，陆闻舟没接话。
「上面写多少，你就还多少。」
「少一分，你别回这个家。」
陆闻舟把手缩了回去。
我把镜头切回来。她看着我，声音低了点：「知夏，阿姨对不住你。」
「阿姨，不怪您。」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挂了。
屏幕暗了，我把手机收回包里。
苏蔓低头拨了拨手腕上那条细银链，链子上坠着一颗小星星。
扣子太小，她手又抖，解了三次才解开。
她把手链放在借条边上，星星坠子压住了「陆闻舟」三个字。
「姐，」她看着我，「对不起。我以为他早就分了。」
我点了点头。
她没再看陆闻舟，转身去玄关拿包。
陆闻舟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两步：「蔓蔓，你听我解释——」
「分手消息定在今晚十点。」她回过头，「你刚才当着我的面，还说半年前就分了。」
她拉开门，走了。
门在她身后晃了一下，自己合上了。
谁也没去拉门。
大刘的老婆从沙发上拿了外套，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走。」
大刘踉跄了一下，到了我跟前才停住。
「知夏，那些话是我说的。对不住。」
我没应。
他低着头，被他老婆拽出了门。
胖子的女朋友把手机塞回包里，绕过陆闻舟，跟胖子说：「我先回去了，你自己打车。」
胖子站了站，走到墙边去撕粘气球的胶带。
「3」字掉下来，滚到了地上。
刚才问「真分了半年」的那个人挤到门口，低头换了鞋。
阿杰关了投影，墙上那对比心的人一下没了。
一拨人走了，又一拨人去玄关找鞋。
最后客厅里只剩下陆闻舟、胖子、阿杰、周叙，还有我。
陆闻舟站在茶几边，低头看着那条手链。
玄关那头，年轻点的搬家师傅探进头来，小声问：
「姐，现在能搬了吗？搬哪件？」
第十七章：带走
我指了指那张原木茶几。
师傅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这个……」
我弯下腰，把蛋糕连底盘端到餐桌上。
蛋糕晃了一下，写着「闻舟」的那块巧克力歪倒在奶油上。
陆闻舟拾起手链，搁在蛋糕旁边。我这才把借条折起来，夹回笔记本。
「可以搬了。」
两个师傅一边一个，蹲下去扣住桌沿。
年纪大点的师傅试了试分量：「小王，慢点。实木的，别磕桌角。」
「放心。」
桌脚刚离地，周叙就从阳台边走了过来。
「这头给我，你去开门。」他冲年轻师傅伸手。
年轻师傅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茶几一点点挪到玄关。
经过陆闻舟身边，他忽然叫住我。
「唐知夏。」
我停下来。
他看着桌角那道旧划痕。
「这桌子是我磨的。」
胖子手里还攥着没拆完的气球。
陆闻舟抬起手，像要摸那道划痕。手伸到桌边，又垂了下去。
「我知道。」我说。
「所以我带走。」
我转过身。
周叙和师傅把茶几抬出了门。我在玄关停了一下。
包里还有那张一直没签的单子。
《竣工验收单》。
我借着玄关柜的边沿签了名字，填上日期，又在结论栏写了两个字：合格。
他的车钥匙就搁在柜上。我顺手拿来压住单子。
然后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客厅。茶几腾出来的那块地板上，有四个浅浅的印子。
电梯里，茶几竖着放，占了一大半地方。周叙在角落里给桌角腾了个位置。
快到一楼，他才问：「你这几天还好吗？」
「还好。」
「拉你进去那天，我该先私下跟你说声。」
「我那天在等谁说句话。」我说，「最后只有你说了，说我不爱说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
电梯门开了。
单元门口停着一辆快递三轮，车斗上搁着个大纸箱。光看「奶油云朵」四个字，我就认出来了。
快递员正仰头找楼号，见我们出来，扬了扬手里的单子：
「十七楼是这栋吗？苏小姐的茶几，约的今晚八点以后送。」
搬家师傅抬着原木茶几从他身边经过，没停。
我也没停。
「就是这栋，十七楼。」我说，「上去按门铃，问业主吧。」
快递员应了一声，从车斗里抽出折叠推车。
两位师傅把茶几抬上货车。我扶着桌脚，等他们把毯子裹好、绳扣拉紧。
周叙在车边站了站：「我就送到这儿吧。」
「谢谢。」
他点点头，往后让了两步。
货车先开走了。
我上了自己的车，系好安全带，发动。
出小区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那扇窗还亮着。
第十八章：还款
将近半个月后，周三上午，我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 0716 的账户收到转账 50,000.00 元，附言：还款（一）车卖了。」
我把到账金额记下来，继续改手上的图。
那趟汇报回来，小林开始独立跟客户，工位也换到我斜对面。她从显示器边上探过头来：「唐姐，什么好事？」
「收回来一笔账。」
中午，我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只小狗，验证消息写着：「姐，我是苏蔓。」
我通过了。
她发来一大段，没等我读完又撤回了。隔了一会儿，只发来几句：
「姐，我调去南区店了，下个月走。」
「店里知道之后，他的晋升先搁下了。他管的就是我们组，领导找他谈了两次。」
「还有，那天谢谢你给我看日期。要是只听他说，我大概还信着。」
我回她：「祝你在南区顺利。」
她回了一个小狗鞠躬的表情。
夜里十一点多，陆闻舟发来一条消息。
我划了三屏才到底。
他说搬进新房后一直睡沙发。茶几搬走了，铺了块地毯，正中间还是空的。
新茶几那天晚上送到了，他拆开看了一眼，又把纸箱封回去退了。
我二十六岁那年散在工地的那摞图，他也还记得。有一张卡在脚手架底下，他扯出来时撕掉了一个角，递给我还拿拇指遮着。
他说他在兄弟面前说惯了大话。往新房领人的时候，他指墙、指灯，处处都能说出点门道。说的倒都对，是我从前跟他讲过的。
他问我能不能见一面。
最后一句是：
「知夏，那张茶几，你好好留着。」
我把那条消息读完，点开输入框。
「已收到第一笔还款伍万元整。剩余叁拾叁万元，请于借条约定的期限内还清。」
我把银行短信的截图放到那十二笔转账记录旁边，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第二天下午，给我发平面图的中介打来电话。
「唐小姐，老城区那套六十平的，房东同意了。签一年，钥匙您什么时候来拿？」
「现在。」
第十九章：砂纸
房子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
九十年代的老楼，楼道里贴满了开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墙皮一碰就掉渣。
房东老太太把钥匙交给我，还回头看了一眼起皮的窗框：「是旧了点。你住进来，要找人收拾的吧？」
「我自己做。图上圈的那堵隔墙，咱们把改动写进合同，您再签个字。」
她戴上眼镜，把那页附图从头看了一遍，才把笔接过去。
签完合同，我用了四个周末收拾这套房子。
约好的那堵墙不承重，拆了之后，客厅和卧室通了。窗框刷白，起皮的地板重新磨过，上了浅色木蜡油。
我把出租屋那盏落地灯搬来，放在窗边。
最后一箱是书和画册，笔记本竖着夹在其中。
我翻开夹层。
那张黄色便签掉在腿上，露出最后那个往上挑的「舟」字。
我看了两眼，把它揉进门边的垃圾袋。
借条还夹在原来的地方。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架最上面一层。
最后一个周末，搬家师傅来了一趟。茶几在旧出租屋靠墙搁了一个多月，这天才搬进新客厅。
桌角还是那道旧划痕。桌面多了个半圆，是派对上蛋糕底盘留下的，擦了几遍也没擦掉。
我买了三张砂纸，从粗到细。
我蹲在桌边，沿着木纹磨。
木屑粘在我手背上，一吹就落到膝盖上。
换到第二张砂纸，右手虎口开始发疼。
低头一看，蹭掉了一小块皮。
我去卫生间找了个创可贴，贴好，回来接着磨。
磨完已经是傍晚。
我用软布沾了木蜡油，顺着木纹一点点擦开。
桌面泛出原来的蜂蜜色。油吃进去，旧划痕留下了一道深纹。
天擦黑时，手机在地板上震了一下。
是年度家装设计奖组委会的邮件。《一个人的家》的图纸，我在交稿截止前两天就交了。
「尊敬的唐知夏女士：您的参赛作品《一个人的家》已入围方案组终评，颁奖典礼将于下月十八日举行……」
我把邮件看完，去洗手。
水龙头刚拧开，门铃响了。
第二十章：我的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叙。
他捧着一盆绿萝。叶子挤在白瓷盆口，最前面那片贴着他的袖子。
「小林说你今天收尾，问过你才把门牌号发给我。」他把盆往前送了送，「她说这儿少盆绿的。我挑了盆好养的。」
我接过来。
盆底压着一张卡片，字写得一笔一画，像黑板上的板书：
「新家快乐。」
「进来坐会儿？」
「下次吧。」他摆摆手，「一会儿还得去学校盯晚自习，有半摞卷子没改。」
他往楼梯口退了一步，又问：
「老陆那边……后来还钱了吗？」
「还了一笔。剩下的按借条走。」
「哦。」他点点头，「那就好。」
他扶住楼梯栏杆。
「那我走了。」
「周叙。」
他回过头。
「你那套小公寓，阳台柜子还好用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挺好的。就是我东西太乱，塞不下。」
「下次带张照片来，我给你改改。」
「好。」
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层层下去。楼下的单元门哐地合上了。
我关上门。
把绿萝搁在茶几正中。
落地灯一照，最前面那片叶子垂下来，贴着那道颜色深一点的木纹。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桌面上，「已结项」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在旁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光标闪了几下。
我打了两个字：
我的。
然后，我把《一个人的家》的图纸一张一张拖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