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大厅的叫号屏闪了三遍。
我手里的号码纸被汗浸软，边角黏在指腹上。
工作人员探出头。
“许安，你对象还没回来？”
“买水去了。”
“便利店就在门口啊。”
我低头，看着第二十七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乔悦出门前，也是这么说的。
去楼下买瓶水，马上回来。
五十分钟过去，水没到，人倒是结上婚了。
朋友圈照片里，她挽着周承礼，举着两本结婚证。
配文只有一行。
愿赌服输，赔上自己啦。
下面共同好友问真的假的。
她回复：“跟竹马打赌输了，认栽呗。”
照片右上角，露出另一家婚姻登记处的招牌。
我把图片放大。
又缩小。
前阵子，我让她抽半小时去挑婚戒。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能不能别这么麻烦？结个婚，非得折腾死人？”
现在看来，不是结婚麻烦。
是跟我结婚麻烦。
工作人员把一杯纸杯水放到我面前。
“先喝点吧。”
我接过来，杯沿被我捏扁，水淌了一手。
她抽了两张纸递给我，目光往我的手机上一落，嘴张了张，没再催。
我擦完手，把那条朋友圈截图，连同此前商议领证的聊天一起保存。
随后拨给酒店。
“郑经理，我订的婚宴，先暂停后续付款。合同按取消流程走，能退多少，你发我明细。”
对面静了两秒。
“是菜品不满意吗？”
“新郎不满意。”
“您不是新郎吗？”
“刚被优化。”
郑经理吸了口气。
“那您稍等，我找合同。”
我第二通电话打给合伙人唐有财。
他那边电钻声刺耳。
“哥，婚房那块灯牌安高点还是低点？百年好合，咱必须给你整出气势。”
“拆了。”
电钻停了。
“换早生贵子？”
“换个项目。”
“什么项目？”
“未婚妻资产剥离。”
唐有财骂了半句，问清事情，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问：“那灯牌还能退吗？”
“定制的。”
“行，我把好合拆了，留个百年。回头接寿宴。”
我笑了一声。
笑完，喉咙里干得发紧。
那张号码纸还贴在掌心，我一点点揭下来，扔进垃圾桶。
电话终于响了。
乔悦。
“你给酒店打电话了？”
她开口没问我还在不在民政局。
也没说对不起。
“你结婚了？”我问。
“你不是都看见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
“领了个证而已。”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口上方的婚姻登记四个字。
“那你还想领什么？营业执照？”
她喘了口气。
“周承礼要去外地，我们小时候打过赌，谁先怂谁是狗。我不想留遗憾。”
“挺好。”
“你少阴阳怪气。我跟他认识二十多年了，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有。结婚证我信，朋友圈我也信。”
“许安！”
“婚宴取消。房子不用布置了。你放在我家的东西，我列清单，你约时间拿。”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
“你至于吗？我又没说不跟你好！”
前排一个抱着文件袋的大哥猛地转过头。
我按低音量，还是没来得及。
他举起拇指，又觉得不合适，半路改成了挠头。
我捂住听筒，冲他点点头。
再松开。
“至于。以后别跟我好了，你老公容易有意见。”
她还要说话，我先开口。
“还有，十八万八的彩礼，退一下。”
电话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动。
“你现在就跟我谈钱？”
“嗯。”
我拿起自己的身份证。
“再晚点，你该说我是婚后财产纠纷了。”
【第二章】
我回到工作室时，唐有财正拿一把小铲刀，刮灯牌上的名字。
乔悦两个字已经铲掉。
我的名字保住了一个安。
他抬起头。
“剩下这个留着，年底给客户做出入平安。”
我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放。
“你是懂循环经济的。”
“咱开灯光音响工作室，不懂这个，早喝西北风了。”
他说完，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纸。
“先别装没事。合同，转账，聊天，按顺序放。你负责说，我负责打印。”
我们工作室不大。
两间办公室，一间设备仓库，四个长期合作的搭建师傅。
我跑现场，唐有财管账。
乔悦认识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婚宴舞台底下接线。
后来她不愿意介绍我的工作，总说我做活动策划。
今天我才发现，活动策划这四个字范围确实宽。
能策划自己的婚礼。
也能临时策划自己的退场。
打印机刚吐出第一页，乔悦带着她妈进来了。
她妈刘桂芬把包砸到桌上。
“许安，你把门锁密码改了？”
“改了。”
“悦悦的东西还在里面！”
“所以我请她约时间，当面核对拿走。”
“你这是赶人？”
唐有财从打印机旁探头。
“阿姨，不赶。她丈夫来接也行，我们还能帮忙搬。”
刘桂芬嘴唇一抿。
乔悦盯着墙角已经拆下来的婚礼灯牌。
“你连这个都拆？”
“你证都领了，我留着练认字？”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是不是？”
我把那张结婚证照片放大，推到她面前。
“这件事不是我办的。”
她伸手想把手机扣下，又看见唐有财举着文件夹，只好收回去。
“我跟承礼是冲动。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
“你们怎么处理，是夫妻之间的事。咱们今天处理钱。”
我拿出转账凭证。
十八万八，备注写着婚约彩礼。
下面是双方家长在群里确认收款的记录。
刘桂芬扫了一眼，伸手把纸推回来。
“谈恋爱花的钱，你也好意思要？”
“饭钱、电影票、节日礼物，我没列。彩礼单列，婚宴取消损失单列，其他按合同和实际情况谈。”
“你还算得挺清楚。”
“以前没算，所以今天补课。”
她指着我的鼻子。
“我们家不是没钱！十八万八，谁稀罕！”
唐有财把收款码从桌边翻过来。
“太好了。”
乔悦一把按住她妈的手。
“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收款码立在我们中间。
没人扫。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唐有财怕纸片倒了，还拿胶带补了一下。
刘桂芬脸上的肉绷住。
“钱不是张嘴就能给的！”
“刚不是不稀罕吗？”
“唐有财！”乔悦叫他。
“在。”
“我跟许安说话，有你什么事？”
“我管账。以前你说许安不懂浪漫，让他给你包场放烟花，账也是我算的。”
她看向我。
“你就让他这么羞辱我？”
我把椅子拉开。
“坐着谈。如果只想吵，就等律师联系。”
她没坐。
手机响了，她看见来电，往门边走了两步。
“承礼，我在他这儿。”
声音压下去。
“我知道，我在说……他今天跟吃错药了似的。”
唐有财想开口，我抬手拦住。
乔悦挂掉电话，转回来。
“晚上一起吃顿饭。承礼也来，有些误会当面解开。”
“退钱的误会？”
“你能不能别张嘴闭嘴钱！”
我点点桌上的转账凭证。
“那你闭着嘴转也行。”
她眼圈绷紧，抓起包就走。
刘桂芬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房子，我们都跟亲戚说是婚房了。你这样，让我们怎么交代？”
我看着她。
“照实交代。新郎换了，房东没同意。”
门被摔上。
唐有财摸摸玻璃。
“这门三千二。”
我说：“没坏。”
他蹲下来，检查门轴。
“先记着，咱今天不能再吃亏。”
【第三章】
晚上那顿饭，我带了唐有财。
乔悦看到他，筷子没动。
“他怎么也来了？”
“你带丈夫，我带会计。都是家属，各有用途。”
周承礼笑了一下，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钥匙压着一张新开的婚礼公司名片。
“许哥，悦悦说你今天挺激动。男人嘛，格局放大一点。”
我拿过菜单。
“行。格局多大，你请客还是我请？”
他嘴角停了停。
“我请。”
唐有财立刻叫服务员。
“那先上茶，别等会儿又改付款人。”
周承礼把钥匙拿回去。
“我直说。证已经领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闹得难看。”
“同意。彩礼什么时候退？”
“悦悦跟你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先确认一下措辞。她跟我谈恋爱，你来结算工龄？”
乔悦把杯子放重。
“许安，你能不能尊重我？”
“能。尊重你的婚姻，尊重你的选择，请尊重我的余额。”
服务员刚把茶壶放下，手抖了一下，壶嘴磕到杯沿。
周承礼等人走了，掏出手机。
“我这边有个方案。婚礼不取消，原来订的场地继续用。你前期花的那些钱，就当投入我公司的样板项目。以后接单，给你优先合作。”
我没接话。
他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里，是一张婚礼效果图。
主舞台上，原本属于我和乔悦的名字，换成了周承礼和乔悦。
日期没换。
酒店没换。
连我选的座椅颜色都没换。
唐有财低下头，咳了两声。
“你这不是方案，是查找替换。”
周承礼瞥他一眼。
“做生意看长远。许哥这工作室，也该往上走一步了。”
我用指尖敲了敲图纸右下角。
“往哪走？往你们夫妻肺片里走？”
乔悦猛地抽走手机。
“承礼是帮你。他认识那么多客户，你以后不用天天蹲在地上拉线。”
我看着她。
“我蹲地上拉线的时候，你拿那笔钱买包，站得挺直。”
她把脸转向窗外。
周承礼端起茶杯。
“这样，彩礼的事暂时放一放。婚礼你出面撑一下，回头我把你包装成联合出品人。”
“撑多少？”
“不是钱的事。”
“那撑个场，我可以鼓掌。”
他把茶杯放回去。
“你有设备，有场地订单，又有现成团队。咱们没必要把资源拆散。”
我想说话，手机先响了。
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问：“许总吗？我做花艺的，姓孙。您那个婚礼项目，尾款由您统一结，对吧？”
我看向周承礼。
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尾款？”我问。
“周总发过确认表，设备、花艺、视频、搭建，合计三十八万六。我们这边八万六，占一部分。”
包间里静下来。
乔悦伸手想拿我手机，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孙老板，合同谁签的？”
“周承礼啊。他说您出资，他执行。确认表上写着你们工作室。”
“我没有签，也没有授权。请把相关材料发给我。咱们明天当面核。”
周承礼站起来。
“许哥，有些业务细节没来得及沟通。”
“坐下。”
我打开免提。
孙老板还在说。
“我也是谨慎，才来问您一句。他说新娘原来跟您有过一段，您特别大度，愿意赞助整场婚礼。”
唐有财手里的茶杯悬在嘴边。
他看着我，又看向周承礼。
“你说他大度我认。”
“你说他大款，我替他银行不同意。”
手机接连震动。
确认表到了。
最下面还有一张宣传图。
周承礼和乔悦站在正中。
旁边一行字，感谢有数工作室全程支持。
我的照片，被放在了赞助方代表的位置。
照片上，我穿着西装，手拿话筒，笑得十分配合。
那是去年我给客户主持设备交接时拍的。
我盯着那张图，终于把几件事对上了。
为什么酒店一暂停，乔悦立刻来找我。
为什么她妈更关心房子怎么向亲戚交代。
为什么周承礼上来就让我讲格局。
我抬起头。
“你们今天叫我来，不是谈分手。”
乔悦嘴唇动了一下。
周承礼伸手去拿手机。
我把屏幕转向他。
“是准备给新任付款人，补一场入职培训？”
【第四章】
周承礼的手停在桌边。
“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那说好听点。二位新婚快乐，谁签的合同谁付款。”
“你当初答应过，婚礼所有事情交给你！”乔悦说。
“我答应的是跟你结婚，不是给你结婚。”
唐有财放下茶杯。
“差一个字，差三十八万六。汉语值得学。”
周承礼把领口扯开一点。
“供应商已经开工了。你现在翻脸，损失算谁的？”
“先看合同，再谈损失。我没有让他们开工，他们也不该被你拿来挡枪。”
我把孙老板发来的材料逐页保存。
没有我的签名。
没有工作室的盖章。
有的是周承礼公司签下的订单，和他自己发出去的付款安排。
他把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截出来，单独贴进聊天。
那句话是婚礼这边我负责，你不用操心。
上面关于我们两人婚事的内容，被裁没了。
我打开原始聊天，把完整页面摆在桌上。
“周总，你做婚庆可惜了。”
“什么意思？”
“剪辑部门缺你。”
乔悦忽然按住我的手腕。
她手指冰凉，指甲压着我皮肤。
“许安，你别发出去。我妈不知道这些。”
我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抽回来。
“那你现在告诉她。”
“非得逼我吗？”
“你早上让我等的时候，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的眼泪掉进茶杯旁边。
周承礼把纸巾推过去，看着我。
“跟一个女人计较，你也就这点本事。”
我拿起外套。
“你本事大，记得结账。”
第二天上午，孙老板带着另外三家供应商来到工作室。
唐有财把会议桌清出来，摆上矿泉水和一包瓜子。
我看他。
他又把瓜子收了。
“习惯了，平时客户来改方案都得坐半天。”
孙老板没坐，先把订单拍在桌上。
“许总，我不管你们感情的事。我这边花材已经订了，不能一句没关系就完了。”
“您说得对。所以今天把谁下单、谁确认、谁承诺付款，一件件对。”
我请来的律师姓叶，叫叶知衡。
她没一上来替我拍胸口，而是把每份材料都看完。
“各位，付款确认表是周承礼单方制作。许安没有签署，也没有直接向你们作出相应承诺。具体责任，要结合合同、沟通记录和履行情况判断，不是把谁名字写上去，谁就自动欠钱。”
做视频的陈师傅把手机递过来。
“那这条呢？乔悦说她老公的设备库随便用。”
我点开语音。
乔悦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
“放心，都是自己家的，许安那边我说了算。”
唐有财用笔在纸上写了两行，推到我面前。
上午登记。
下午自己家。
他压着声音：“过户效率比房管局高。”
我把纸压住，告诉陈师傅：“今天之前，她也没有权利处分工作室设备。每台设备有采购单，工作室是两个人的，不是她家的。”
孙老板坐下了。
“周承礼跟我们说，他和你要合伙。”
“可以现在问他。”
我拨通电话，开免提。
周承礼第一句话是：“许安，你到底想要多少？”
孙老板的眉毛挑起来。
我说：“不是我要多少。是孙老板想问，你欠他的那笔谁付。”
那边安静了。
孙老板凑近手机。
“周总，你昨天说今天资金到位。现在能转吗？”
“你们都在？”
“在。”
“合同我签的，我会负责。但许安之前承诺过投入，现在突然退出，我也需要时间。”
叶律师按了一下桌上的纸。
“你所说的投入，请提供完整依据。还有，请立即停止使用有数工作室及许安的名义作出对外承诺。”
周承礼没接这句话。
电话断了。
孙老板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咬了咬后槽牙。
“我干了十五年婚庆，头一次见把前男友写进付款条件的。”
唐有财把瓜子重新放回桌上。
“现在都知道付款人了，坐着聊吧。别急着备货，能减少多少损失，先减少多少。”
几个人开始翻合同，给各自工厂打电话。
我给酒店补发了书面取消申请。
原订单三万二的定金和预付款，按合同核算后，能退两万四。
八千损失，明明白白。
郑经理发来确认书时，附了一句话。
周先生来问，能否接手原档期。
我回复可以，让他们重新签，跟我的订单彻底分开。
消息刚发出去，乔悦就在共同好友群里发了视频。
画面里，我举着话筒，笑着说：“想把人接走，让你老公给我磕一个。”
配文是：“不爱了可以，但别拿钱羞辱人。”
唐有财刚嗑开一颗瓜子，仁掉在桌上。
“好家伙。”
“剪辑部还招了老板娘。”
【第五章】
视频只有六秒。
三年前，乔悦表姐出嫁，我受邀帮忙做接亲小游戏。
新郎被伴郎推出来，笑着问要什么才能开门。
我照着表姐提前写好的游戏卡，念了那句台词。
后面一句是逗你的，唱首歌就放行。
视频里没有。
当天下午，工作室电话响个不停。
有人问我是不是专门做拆婚业务。
有人骂完就挂。
一个下周办寿宴的客户，把订金截图发过来，问能不能退。
“许老板，我就想给老人办场饭，不想惹事。”
我握着手机，指节顶在桌边。
“您等我半天。我会给您完整说明。您看完还要退，按合同办。”
放下电话，我把乔悦从屏蔽列表里放出来。
她几乎立刻发来语音。
“知道难受了？你让供应商来逼承礼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
我打字。
视频出处你清楚。删除，澄清。其他争议正常协商。
她打来电话。
“你把酒店恢复，跟孙老板说尾款有你担着，我就删。”
我按下通话录音提示后，重复了一遍她的条件。
“你的意思是，我替你们承担款项，你才停止传播剪辑视频？”
她顿住。
“你录音？”
“留底，免得你再剪。”
“许安，你现在真让我陌生。”
“彼此。以前我也没发现，你婚后这么关心前任的征信。”
电话挂了。
唐有财从电脑后抬头。
“原片找到了，但当事人授权还得问。”
我联系乔悦表姐。
对方看完视频，直接把电话拨了过来。
“她疯了？那是我结婚！”
“姐，我想发前后完整片段，只保留相关对话，孩子和其他宾客都打码。需要你和姐夫同意。”
“发。我再给你录一段说明。”
她丈夫抢过手机。
“别把我唱歌那段发出去，求你。”
唐有财在旁边点头。
“这个真得尊重，原片我听了，邻桌小孩当时都不哭了。”
我们整理材料的时候，设备管理员罗启从仓库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许哥，那视频……可能是我发给她的。”
我停下鼠标。
“什么时候？”
“上周。她说要做你俩的恋爱回顾，让我找有你露脸的老视频。”
“还有别的吗？”
他低下头。
唐有财把椅子推开，轮子撞到柜脚。
“罗启，问你呢。”
“还有一批设备。”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声。
我站起来。
“出库单。”
罗启从手机里翻出表格。
两组灯，一套控制台，四只音箱，还有十二块舞台拼板。
价值十一万多。
借用人栏，写的是周承礼公司。
归还日期，明天下午五点。
我看着审批一栏。
空的。
“谁让你放行的？”
“乔姐说是自家婚礼，许哥忙，不用惊动。周总还给我发了五百块红包，说辛苦费。”
唐有财伸手扶住桌子。
“五百？”
“嗯。”
“十一万的设备，你卖五百的人情？”
罗启想解释，又把嘴闭上。
我把出库记录导出，给周承礼发去限期归还通知。
接着转向罗启。
“从现在起，你不再负责仓库钥匙。视频怎么发的，设备怎么出的，写清楚，原始记录保留。工资和责任按事实、按规定处理，不在这里吵。”
他连着点头。
“我去拿回来。”
“不许私闯，不许动手。先联系，约交接。”
六点，完整视频和说明发了出去。
登记当天的失联记录，乔悦公开发出的领证照片，也只截取必要部分，隐去证件号码。
我没写长篇控诉。
最后一句是所有款项争议依法处理，工作室不为任何第三方婚礼提供未经确认的付款担保。
十分钟后，寿宴客户回我。
“看明白了，订单照旧。老人说你挺能忍，是个能办事的。”
唐有财把手机拍在桌上。
“终于有人识货。”
他刚要再说，罗启的电话响了。
周承礼发来一段语音。
“东西在仓里，但没我同意，谁也拿不走。许安想谈，就让他亲自来。”
我拿起出库单。
唐有财已经站到门口。
“叫车？”
“叫律师。先把手续带全。”
【第六章】
周承礼租的仓库在城北。
门口停着一辆婚庆公司的货车，司机蹲在台阶上吃盒饭。
我们的音箱就靠在卷帘门里面。
机身侧面那道划痕，是我去年在雨天搬设备时蹭的。
唐有财隔着门看见，手掌一下攥住了铁栏。
“他还给贴上自己公司标了。”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
铁栏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掌心压出两条红印。
周承礼坐在仓库里，一边喝茶，一边看我们。
“来了？谈谈。”
“可以。先核设备，按借用记录交接。”
“我这边已经排进婚礼了，你拉走，让我怎么办？”
“重新租。”
“你现在跟我讲规矩，当初悦悦说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不知道。知道以后，第一时间通知你归还。”
我把通知和出库单摆到门缝前。
“借用期限今天到。你没有购买合同，也没有付款凭证。”
他不看。
“我给罗启钱了。”
罗启从后面走出来，把转账页面打开。
“你写的是辛苦费。我现在退你，但这不是设备款。”
周承礼把茶杯往下一磕。
“有你说话的份？”
罗启脖子缩了一下，又站住。
“聊天里你还说，用完就还。我没删。”
仓库里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
周承礼起身，先把侧门关上。
“许安，你今天要是把东西拉走，咱们以后别在一个圈子里混。”
我没碰门。
“我已经通知你核对归还。你拒绝交接，我们就通过合法程序处理。现场别起冲突。”
唐有财站在我旁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十一万，五百，十一万，五百。”
罗启脸都白了。
“唐哥，你别念了。”
“我在背反诈口诀。”
周承礼把门一拉，指着唐有财。
“你嘴再碎一个试试！”
他往前跨了一步，罗启后退时撞到货车。
司机的饭盒被碰翻，青椒撒了一鞋。
司机抬头。
“吵归吵，别影响我吃饭。你那运费还没结呢。”
周承礼一滞。
“少不了你的。”
“从上午少到下午了。”
现场声音越来越大，我退开两步，拨了报警电话，说明有人阻拦取回到期借用设备，双方存在争执，希望到场维持秩序。
民警来了，没有替谁现场判案。
先把人分开，再看双方材料。
叶律师指出出库单、采购凭证、机身序列号和对方确认借用的记录。
周承礼起先说是合作投入。
民警问：“有合作协议吗？”
他拿出乔悦的聊天。
“她同意的。”
“设备归谁？”
“工作室。”
“她是负责人？”
他没回答。
叶律师把工商资料翻到对应页。
周承礼的肩膀慢慢落下去。
民警让双方先明确愿不愿意现场协商交接，若仍有争议，可以走相应法律途径，不要堵门、拉扯。
周承礼看了我半天。
“东西你拿。但你得签，所有事一笔勾销。”
“只签设备交接。其他分别处理。”
“你别给脸不要脸！”
司机把空饭盒扔进垃圾袋。
“他拿自己的东西，还得收你一张脸？你这赠品不要成本啊？”
唐有财转头看他，眼神一下亮了。
我扯了扯唐有财衣角。
别现场招人。
最后，周承礼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我们逐台核验，拍照记录已有划痕和新损伤，双方留存。
罗启抬音箱时，把贴纸一点点揭下来。
胶黏在机身上，拉出细丝。
唐有财递给他除胶剂。
“以后看见自己家的三个字，先看营业执照。”
设备装到最后一件，乔悦到了。
她看着空下去的仓库，鞋跟卡在地缝里，拔了两次才出来。
“你真要把我的婚礼毁了？”
我把最后一条绑带拉紧。
“你的婚礼，不该靠扣我的设备办。”
她抓住车厢边缘。
“我跟你三年，还抵不上这几台机器？”
我看着她抓在绑带上的手。
“这几台机器跟了我四年。”
唐有财在驾驶座猛地咳起来。
我补了一句。
“而且它们借出去，知道到期回来。”
乔悦松开了手。
周承礼站在她后面，没过来扶她。
他低头看着手机，连续拨了三个电话。
第四个电话接通时，我听见他问。
“舅，之前说的周转资金，能不能提前一点？”
【第七章】
设备拉回来，唐有财先通电检测。
一只灯不亮。
他蹲在地上，后背一动不动。
罗启站在旁边，嘴唇抿得发白。
我刚要问情况，灯突然亮了。
唐有财捏着没插紧的插头，长出一口气。
“还好。差点给它办追悼会。”
罗启蹲下去，帮他整理线缆。
“唐哥，我辞职吧。”
“想得美。”
罗启抬头。
唐有财指了指墙上的流程表。
“先把交接做完。该怎么承担责任，按规矩来。不是你一走，这事就自动没发生。”
我把叶律师确认过的整改清单贴到门口。
钥匙登记。
双人出库。
负责人书面审批。
罗启看完，拿起笔，在自己的情况说明上签了名。
“以后她再找我，我先问你们。”
“不是她，是任何人。”我说。
当天下午，我回家给乔悦整理东西。
不是往楼下扔。
她的衣服、化妆品、首饰，按房间拍照，列清单，装箱封存。
唐有财负责念。
我负责记。
“黑色高跟鞋，两双。”
“记了。”
“白色包，一个。”
“记了。”
“空气炸锅，一个。这个谁买的？”
“我。”
“留下。”
“她用过。”
“你家马桶她还用过呢，拆不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两秒。
“你这人，劝人还挺费装修。”
门铃响了。
刘桂芬带着乔悦站在门外。
身后跟着乔悦的舅妈，原本替我们牵线的长辈。
舅妈进门前先说：“我今天只作见证。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钱另谈。”
我让开门。
乔悦先看向客厅。
墙上的双人照已经取下，留下两个螺丝孔。
她站在那儿没动。
“照片呢？”
“装在最后一个箱子里。你要就拿走，不要我处理。”
“你连看都不想看见我？”
我递过清单。
“先核东西。”
刘桂芬打开主卧，看见床上换了新床单，转头就问：“我们的婚房，你说收回就收回？”
舅妈皱眉。
“谁的婚房？”
“许安之前答应给悦悦住的！”
“他答应的是跟悦悦结婚后一起住吧？”
“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做什么？”
唐有财抱着空气炸锅从厨房出来。
“阿姨，现在最需要分清的就是这个。她家户口本新增的人不是许安。”
乔悦低头去拿箱子。
箱子封得牢，她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
我递过去一把裁纸刀。
她没接。
“以前这些都是你替我弄。”
“所以今天我把刀放这儿。”
她的手缩回袖子里。
刘桂芬还要说，舅妈抬手挡住。
“别再拿以前说事。她现在有丈夫了。”
几个字落下去，客厅里没了声音。
核到首饰那一项，乔悦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我准备的婚戒。
她一直没戴，嫌款式不够特别。
“这个也还你。”
“好。”
我接过盒子，放到自己的文件袋旁边。
她盯着我的手。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退，我登记收到。你不愿意退，按证据和法律处理。今天不猜谜。”
刘桂芬终于把话扯到彩礼。
“十八万八，不能现在全拿出来。”
“可以谈书面方案，但不能不认。”
“你要逼死我们？”
舅妈把清单往茶几上一放。
“你女儿今天戴的那条项链，不便宜吧？”
乔悦抬手捂住颈间。
刘桂芬说：“承礼送的，跟许安有什么关系？”
“那让承礼陪她一起把账理清楚。别结婚找一个，付款找另一个。”
乔悦的头垂了下去。
离开前，她抱走最后一个纸箱，又回头看我。
“十天后的婚礼，你会来吗？”
“没收到正式邀请。”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请帖。
新郎周承礼，新娘乔悦。
我原来定的日期，原来定的酒店。
请帖右下角，还印着有数工作室特别鸣谢。
唐有财刚把空气炸锅放下，又抱了起来。
“这玩意儿你确定不带走？”
乔悦看他。
“干什么？”
“我怕你们连锅都想让他背。”
【第八章】
请帖是周承礼早先印的。
乔悦解释的时候，一直捏着那一角。
“来不及改了。”
“可以贴纸覆盖，也可以重印。不要再使用我们的名字。”
“只是感谢，又不是让你出钱。”
我拿起手机，打开那张三十八万六的确认表。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二天，周承礼的舅舅找到了工作室。
他叫高成，做冷链运输，进门时一只手还拿着保温杯。
“许老板，耽误你十分钟。我来核个事情。”
他不摆长辈架子，也没替外甥说好话。
直接把一份项目介绍放在桌上。
周承礼准备借这场婚礼宣传自己的婚庆公司，邀请本地商家参加，拉合作，接订单。
介绍里，写着与有数工作室达成长期设备供应合作。
后面一页，是我的设备清单。
再后面，是我家客厅照片。
标注新婚生活方式拍摄场地。
唐有财接过来，翻到最后。
“叔，您这份资料里，有多少东西是他自己的？”
高成拧开保温杯，又拧回去。
“人。”
唐有财点头。
“这个确实。他签的合同不少。”
我把此前的书面通知给高成看。
“工作室没有与他签长期合作协议。住宅也没有授权他拍摄。你如果考虑投资或借款，请独立核实，不要把我的资产算进去。”
高成的手停在照片上。
“房子是你的？”
“是。”
“不是乔家陪嫁？”
“不是。”
他闭了闭眼，把资料收进包。
“我知道了。”
临走前，他问我：“婚礼那天，你能到一下吗？不是让你祝福。我想把当事人叫齐，把话说透。”
我看了一眼日历。
“可以约在酒店会议室，谈具体债务。婚礼我不参与，也不作任何信用背书。”
“行，我发书面确认。”
高成走后不到半小时，周承礼就打了电话。
“你跟我舅说什么了？”
“回答了他的问题。”
“你故意毁我生意！”
“那你做一份不用我家客厅的生意。”
“许安，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婚礼那天你敢来，我让所有人看看你什么德性。”
“请把会议时间发给我。其他不用通知。”
他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乔悦发来消息。
想单独见面。
我回复，涉及还款可以，地点在工作室，有财也在。
她真来了。
没化妆，头发扎得松，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回单。
五万元。
“我先退这些，剩下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核实到账，开了收条，注明返还彩礼中的五万元，剩余十三万八。
她看我写完，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
笔尖停在日期下面。
“如果早想分，我不会在民政局等五十分钟。”
她的眼睛盯着收条，纸被指尖捏出皱褶。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
“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不是那个意思。我以为你看见朋友圈，会冲过去把我带走。”
唐有财从隔壁探头。
“去别人登记处抢人？姐姐，我们有营业执照，不是通缉指标。”
乔悦没看他。
“承礼说，你如果真的在意，就不会让我受委屈。”
“所以你们领证，测试我在不在意？”
她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想这么远。”
我把收条推过去。
“但你走得挺远，跨区领的。”
她捂住脸，肩膀往下塌。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十八万八里，我妈留了八万八，剩下十万，我给了承礼。他说先垫公司的货款，等项目回款就补回来。”
“那是你们之间的资金往来。对我怎么还，写进协议。”
“他现在说，那是我自愿给他的。”
我没接话。
乔悦把手机攥紧。
“你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我不会把你转的钱，拿去替别人的婚礼买单。”
她抬起头，眼泪挂在下巴上。
“婚礼那天，你能不能别闹？”
“我去会议室谈还款。只要你们不再拿我担保，我不进宴会厅。”
她点了两下头。
走到门口，又问：“婚戒，你退了吗？”
“联系店里了，定制款不能原价退，按回收规则处理。”
她扶着门框，指头一点点蜷起来。
“你真的不要了。”
我把笔帽扣上。
“我也不能戴两只。”
【第九章】
婚礼当天，我拎了一个红色礼袋。
唐有财看见，差点把车开上路牙。
“你还随礼？”
“文件装不下。”
他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又复发。”
礼袋里放着转账凭证、收条、完整聊天记录，以及叶律师拟好的还款协议。
最上面，是乔悦落在我家的电动牙刷。
前一天核对漏了一件，她发消息问，我答应带来。
酒店门口，迎宾牌已经换了。
有数工作室那行鸣谢被一条金色贴纸盖住。
唐有财凑近看了一眼。
“遮住了。可算舍得花两块钱。”
高成在大厅等我们。
他接过我递的文件副本，朝会议室指了指。
“人都到了，先谈。”
里面坐着周承礼、乔悦、刘桂芬，还有周承礼的父母。
孙老板和另外两家供应商坐在靠门的位置。
桌子中间摆了几盘喜糖。
唐有财拉开椅子，顿了顿。
“这桌名起了吗？”
高成看他。
“什么桌名？”
“同学桌，亲友桌，总得有个名。”
孙老板撕开一颗糖。
“债主桌。”
唐有财把椅子往里挪。
“那我没坐错。”
周承礼脸上的粉底压不住额头的汗。
他穿着一套新西装，领结勒得很紧。
“今天是我结婚，你们非挑今天？”
高成把项目资料拍到他面前。
“是你说今天双方家长都在，钱最好谈。也是你说，只要我来了，合作方就能确认。”
周承礼朝我抬了抬下巴。
“人不就在这儿？”
我坐下。
“我为还款来的，不是合作方。”
“许安，你非得拆台？”
“台是酒店的。合同是你签的。我不拆，也不替你付。”
周母看了乔悦一眼，忽然问：“那新房呢？不是说房子已经准备好了？”
刘桂芬先开口。
“悦悦以前一直住在那里。”
“以前住，什么意思？”
乔悦把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
周承礼站起来，想去拉母亲。
高成按住桌上的资料。
“坐下。房子是谁的，今天说清楚。”
我把属于我的那部分事实说完。
不加评语，不提不相关的细节。
周母听完，杯盖从手里滑下去，磕在茶盘上。
“承礼，你不是说乔家给陪嫁一套房？”
刘桂芬立刻抬头。
“我们什么时候说陪嫁了？是你儿子说有钱、有公司，悦悦嫁过去不吃苦！”
周父的手掌压住膝盖。
“先别吵。那他从悦悦那里拿的十万呢？”
乔悦抬起头。
“他跟你们说了？”
“说是给婚礼添置东西。”
孙老板把糖纸团进掌心。
“添置什么？我们花艺只收了一万订金，余款还没收到。”
视频师傅也把订单摆下来。
“我们收了两千。”
周承礼伸手抹额头。
“钱周转起来需要时间，你们不懂做生意。”
高成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表。
“我懂，所以我核过你前几个项目。你告诉我没有欠款，但供应商提供的未结金额，对不上。”
周承礼一把去抓。
高成把表抽开。
“每笔是你自己签的确认。你说今天资金进来就结，我问你，今天靠谁进？”
周承礼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把红色礼袋提到桌面。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刘桂芬也坐直了。
“许安，我就知道你不是……”
我拿出电动牙刷，放到乔悦面前。
“充电座在下面，昨天一起找到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唐有财转头咳嗽，肩膀抖个不停。
周承礼的手还伸着。
我把还款协议递过去。
“这份是钱的事。”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耍我！”
喜糖跳起来，滚到地上。
“我没说给你钱。”
“你明知道我今天……”
“明知道你今天结婚，所以按约到会议室。没去台上，没碰话筒，没在外面展示私人材料。你还要什么？”
他胸口起伏，转头看乔悦。
“你跟他说！”
乔悦攥着纸巾，没有动。
“说什么？”
“你不是说他最听你的！”
这句话落下来，周母的嘴慢慢张开。
刘桂芬的手从杯子上滑开。
我看着乔悦。
她抬起头，眼睛一点点转向周承礼。
“所以你让我发那个朋友圈，是因为这个？”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你说，许安总要拿婚期管着我，让我证明我不是离不开他。你还说，只要我硬一点，他就不会拿钱跟我计较。”
周承礼咬紧牙。
“你能不能分场合？”
“我在问你。”
乔悦站起来，椅背撞到墙。
“那十万，你说只是垫一下。你说婚礼结束就还。现在你叫我继续找他？”
“你自愿给的！”
她的手在桌沿撑住。
周承礼意识到说快了，伸手去碰她。
她把胳膊抽开。
高成站起身。
“我不投，也不借。亲戚归亲戚，拿别人的设备、房子和名字拼资料，我不能给你填坑。”
周承礼跨过去挡门。
“舅，你不能这时候走！”
“我没走。我坐外面等你们谈完，但钱没有。”
他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宾客都来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放？”
唐有财小声问孙老板：“脸能抵花材吗？”
孙老板咬碎嘴里的糖。
“不能，养花也嫌肥力不够。”
周承礼猛地回头。
“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好欺负！”
他抄起桌上的项目介绍，往我面前一摔。
纸页滑开，那张我家客厅的照片落在他脚边。
我没有起身。
“不是。大家只是终于确认，你的钱不在我这里。”
周父把儿子按回椅子。
“你还欠谁，全部列出来。”
周承礼还想说话，嘴唇抖了几次，最后只剩一句。
“办完婚礼就好了。”
没有人接。
他看向母亲，又看向高成。
“办完就好了，有礼金……”
周母把手里的宾客名单摊开。
“这是亲戚来往，不是你借钱的本钱。你之前跟我说，酒店和供应商全结清了。”
周承礼往椅背里缩，领结被他拽歪。
眼泪沿着鼻侧淌下来，粉底蹭在手背上。
“我真就差这一口气。”
孙老板把合同往前推了半寸。
“你先别差气。你差我七万六。”
外面传来司仪试音。
“各位来宾，婚礼仪式即将开始。”
乔悦抓起桌上的纸巾盒，塞进周承礼怀里。
“擦干净。你自己出去解释延时。”
他抬头。
“你跟我一起。”
她看了一眼我手边的收条，把自己的名字签到还款确认书上。
“我的钱，我认。你的项目，你说清楚。”
刘桂芬想拦，手伸到一半，又被舅妈从门口按住。
舅妈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还提着一包喜糖。
“别再拦了。欠谁的还谁，哪家都是这个理。”
周承礼把纸巾盒抱在胸前，坐了半分钟。
再站起来时，膝盖碰到桌脚，整个人又跌回椅子。
周父扶住他。
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说：“早知道不这样了，早知道……”
我把属于自己的那份确认书收好。
唐有财拿起空礼袋。
“走？”
我点头。
走到门口，乔悦叫住我。
“许安。”
我回过头。
她穿着婚纱，裙摆被椅轮压住一角，想往前走，又只能弯腰去拽。
她拽了两次。
这回，我站在门口没动。
舅妈过去，把椅子抬起来。
乔悦直起身，眼泪砸在手里的收条上。
“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别弄湿，后面还要用。”
【第十章】
那场婚礼没有按原定流程开始。
周承礼出去宣布仪式延后，先开席。
酒店的费用由他们家现场筹齐，菜照常上。
供应商之间的争议，则各自继续协商，谈不拢的走法律程序。
我没留在门口听热闹。
因为唐有财的肚子叫了。
从会议室走到停车场，叫了三次。
“刚才债主桌上，至少应该摆点瓜子。”他说。
“你不是吃糖了？”
“那是精神赔偿，不能顶饭。”
我们去酒店旁边吃面。
两碗牛肉面，一盘凉拌黄瓜。
老板问加不加蛋。
我说都加。
唐有财坐直了。
“都？一人一个？”
“是。”
他拿出手机。
“我得记账，许老板今天大出血。”
我把筷子扔给他。
“吃你的。”
热汤入口，舌尖被烫了一下。
我吹了两口，忽然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第一次觉得饿。
唐有财没再说话，低头吸面。
吃到一半，乔悦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对不起，钱会按约还。
我回了收到。
随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夹走唐有财盘子里最后一块黄瓜。
他抬头。
“这个也算剥离资产？”
“算会计服务费。”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
“那你多吃点。我怕你回头又给人免费做慈善。”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再见乔悦。
但事情没靠一张纸自动结束。
约定的第一笔还款日期到了，刘桂芬打电话，说家里临时用钱，想缓一缓。
我把电话开免提，叶律师坐在旁边。
“可以提出具体方案。不能只说缓一缓。”
“许安，你以前叫我阿姨，现在一口一个方案，你不觉得寒碜？”
“我现在也叫阿姨。阿姨，请提出具体还款方案。”
她在那边喘了几口气。
“我养个女儿，最后倒给你养出脾气了！”
叶律师接过话。
“您先别扩大争议。已经确认的款项和期限，需要履行。若协商不成，委托人会通过诉讼主张权利。”
对面把电话挂了。
我没再追着骂，按律师的意见整理材料。
又过两天，乔悦主动提出参加调解，把未付金额、付款日期和相应责任进一步固定下来。
调解室里，她没再穿高跟鞋。
帆布鞋边上有一道泥印。
刘桂芬把包放在腿上，抱得很紧。
“钱可以给，但许安不能再发任何东西。”
我把已发布的澄清内容打印件递给调解员。
“我的澄清基于被传播的视频，已经隐藏不必要的个人信息。我不会传播隐私，也不接受把真实澄清一概说成造谣。此前虚假内容，需要删除并作出相应说明。”
乔悦拿出手机。
“我发。”
刘桂芬按住她。
“你一发，不全知道是你错了？”
乔悦看着母亲。
“妈，他们已经知道了。”
她把手抽出来，打开共同好友群。
完整写明视频被截取、与当前事件无关，工作室没有承诺赞助她和周承礼的婚礼。
没有把责任推给喝多了。
也没有再写只是一场赌约。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放到桌面，让调解员和律师核对。
刘桂芬捂住包，半晌才从里面拿出银行卡。
“八万八，我留着本来是给你傍身的。”
乔悦没有伸手接。
“那就先还。”
她妈盯着她，眼角一抽一抽。
“现在知道听话了，当初我说承礼会来事，你……”
“是我自己选的。”
乔悦打断她。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确认金额的那页纸移到自己面前。
“我选错了，不能让许安继续付。”
我坐在桌子另一侧，低头确认到账信息。
八万八。
加上先前的五万，剩余五万元。
乔悦把存款、可退的婚礼消费和处理闲置物品所得凑了一部分，剩余部分按调解方案分期支付。
她和周承礼之间那十万元如何处理，另行解决，不拿来拖延对我的返还。
叶律师把每个节点都写清楚。
我逐页看完，签了字。
走出调解室时，乔悦在楼梯口等我。
她手里没有花，也没有拿戒指。
“如果那天，我买完水就回来……”
我停了一下。
她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天你不是去买水的。”我说。
她低下头。
我绕过她，往楼下走。
唐有财在车里等，见我出来，先问钱。
“到账了吗？”
“第一笔到了，余款按调解方案走。”
“那好，回去吃饭。今天罗启请。”
“为什么？”
“他把设备流程背下来了，主动请大家监督。”
我拉开车门。
“你是不是又逼他背十一万和五百了？”
“没。他自己在仓库门口贴了张纸。”
“写的什么？”
“亲兄弟，明出库。”
我扶着车门笑出了声。
那天下午，我们接了一个小型婚礼订单。
新人坐在工作室里，预算不多，要求也具体。
不要悬空花海，不要全息投影，不要新人从天而降。
新郎说：“我就想走得稳一点。我爸腿脚不好，台阶别太高。”
我把图纸上的台阶改成缓坡。
新娘凑过来，补了一句。
“还有，我们都不爱讲话，主持词别让我们现场互相揭短。”
唐有财点头。
“明白。正常结婚，不开股东大会。”
两人没听懂，但还是笑了。
我把预算单推过去，逐项说明，约定每次增项都由双方书面确认。
新郎拿着笔问：“我对象同意了，我还要签？”
罗启从门口经过，脚步猛地停住。
他抱着一卷线，表情绷得很紧。
“签。”
两位新人一起抬头。
罗启清了清嗓子。
“都签。对大家好。”
唐有财把脸转向窗户，憋得肩膀发颤。
最后一笔彩礼返还到账时，我正在给这对新人调灯。
手机震了一下。
乔悦发来转账说明，接着问收到了吗。
我核实完，回复收到，按约出具结清凭证。
她又发来一句。
现在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再打长句。
以后不必联系。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工具包。
舞台上，新郎正试着推父亲的轮椅过缓坡。
轮子滚到边缘，我伸手扶了一把。
老人拍拍扶手。
“稳，这个好。”
新娘在旁边举着手机，拍完一张，叫住新郎。
“你领口歪了。”
新郎低下头，任她调整。
唐有财站在灯架旁喊我。
“许安，这个百年灯牌真能用啊！”
我抬头。
那块拆掉旧名字、重新装好的灯牌，正亮着。
新人名字端端正正，下面是新添的好合两个字。
我走过去，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唐有财压低声音。
“旧件利用，成本省了二百。”
“记进报价，少收客户二百。”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行，你又开始大方了。”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这次给对人。”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不会在水钱上报销三次吧？”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把另一瓶也从我手里拿走，挨个核对瓶身上的价格。
“许安，兄弟归兄弟，账得清楚。”
台上新人开始试走入场。
音乐响起，我抬手示意灯光。
唐有财一手攥着水，一手按下控制键。
暖黄的光落在缓坡上。
我站在台下，伸出两根手指。
“行。那你昨晚那碗面，二十三，结一下。”
他按键的手停住。
“不是你请？”
“蛋我请了。”
他盯着我足足三秒，掏出手机。
收款提示响起。
二十三元。
我接回自己的水，拧开瓶盖。
这一次，水没让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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