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七年三月，我十九岁，进了柳河水文站做观测员。
水文站在柳河桥下游二百米，是一间砖房，房顶上有一根避雷针。
河边立着一根水尺，白底黑字，一寸一格。
水尺是搪瓷的，钉在两根木桩上。
站里还有一间小屋，小屋里放着流速仪、雨量筒、水准仪。
水文站的屋子，一进门是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册子、铅笔、钟、一把尺。
墙上有三张纸，一张是断面图，一张是水位过程线，一张是值班表。
断面图上画着河，河上画着一条线。
那一条线是断面。
河边的水尺，一共有两根。
一根在上，一根在下，两根差一百米。
两根水尺的零点高程是一样的。
一样的原因是要互相对。
对的时候两边的数要合得上。
合不上，就是有一根歪了。
我这一辈子，看水看了三十年。
水这个东西，一天一个样。
早上的水清，晌午的水亮，夜里的水黑。
清的时候能看见底。
亮的时候光在水上跳。
黑的时候只听见声。
邢师傅说过一句话，说，水不会骗人。
我说，水怎么会骗人。
他说，水涨就是涨，落就是落，你要记错，是你看错。
那一句话，我在心里放了一辈子。
放的时候我读尺读得慢。
慢了以后，数不会错。
数不错，河就骗不了我。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八日，我到站的那一天，河里正涨水。
涨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草。
草是从上游冲下来的。
邢师傅站在岸边，看见我，招手。
他的手在雾里像一个影。
他带我进屋，屋里有一张桌子。
桌上有一本册子和一支铅笔。
他说，从今天起，这两样归你。
我拿了册子，翻了一页。
页上是空的。
他说，你先学读尺。
我说，读尺是什么。
他说，读尺是这一行的头一件事。
读不清尺，后头的事都不用做。
水文站的汛前检查，一年一回。
查的是断面桩、水准点、水尺、缆道、仪器。
查的时候一样一样地过。
过完了以后在纸上打勾。
勾打满了，汛期就开始了。
汛前检查，我做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最费功夫的是缆道。
缆道的钢丝要摸一遍。
摸的时候看有没有断丝。
断丝的钢丝，摸着扎手。
有一年钢丝断了三根丝。
断了以后我报了县里。
县里来人换了一根。
换的时候钢丝在两头的铁塔上拉。
拉了以后紧。
紧了以后，吊箱走起来不晃。
我这一辈子，量过一个村的水。
量的是村口的一口井。
井水的水位，一年要量四回。
量的时候用一根绳，绳上拴一个铁块。
铁块放下去，绳湿了的地方就是水位。
量井水，是县里让干的。
说是一个村的井水，能看出那一年的旱。
旱的年头，井水低。
低的时候，村里人要跑远路挑水。
有一年井水低了两尺。
低了两尺以后，那个村的人在一个月里挑水走了一里。
一里路，一天两趟。
两趟下来，肩膀上有绳印。
一九七几年的汛期，我在一个村的堤上守过七天。
守的原因是那一段堤是土堤。
土堤薄，水大了会开。
开了以后，村里的人没有退路。
七天里我睡在堤上的一间草棚里。
草棚是村里搭的，四根杆，一张席。
席上有一层草。
睡的时候草扎人。
扎人的时候我把衣裳铺在身下。
那七天里，水一天涨三寸。
涨到第五天，水离堤顶一尺。
一尺的时候，村里的人上了堤。
上了以后他们挑土，把堤加高。
水文站的站房，夏天有一件事，是刷墙。
刷墙的时候用石灰，石灰兑水。
兑了以后石灰是白的。
刷的时候用一把刷子。
刷了以后墙上有一层白。
刷墙的活，是站里自己干的。
干的时候两个人，一个人刷，一个人递桶。
刷到高处要搭一块板。
板架在两条凳上。
有一年刷墙，我把墙上的那道水痕刷掉了。
刷了以后我心里空了一下。
空完以后我拿铅笔在墙上轻轻地画了一道。
画完以后我又把它擦了。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河上修过一回桥。
桥是水泥的，两孔。
修的时候河里拦了一道堰。
拦了以后水从堰上过。
过去的水平，平的时候像一张纸。
修桥的那一年，我在堰上测过流量。
测的时候水浅，仪器几乎贴着底。
贴了以后，转速慢。
慢了以后，数小。
那一年的流量是九十。
九十，是那一年的最小。
记了以后，桥修好了。
修好以后，堰拆了。
2
师父姓邢，那年四十六岁，脸瘦，手指头上有一条刀痕。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读水尺。
读的时候要蹲在水边，眼看水面，看水在尺上的哪一格。
读的时候要平视，不能俯，也不能仰。
俯了以后读高，仰了以后读低。
邢师傅教我读尺，教了七天。
七天里，他每天带我到河边。
到了河边他先蹲，蹲了以后让我蹲。
蹲的时候他说，你的眼睛要跟水面平。
我说，平不了。
他说，平不了就蹲低一点。
第七天他让我自己读。
读了以后他看册子。
看的时候他皱了眉。
他说，你读高了两厘米。
我说，怎么看出来。
他说，水面在这一格的上头，不在这一格。
那两厘米，我后来读了很多年。
读的时候我想，两厘米在水里不算什么。
可是记在册子上，它就是一天的水。
水文站的断面桩，是一根水泥桩。
桩长一米，埋一半。
桩上有一个铁牌，牌是方的，牌上有一行字。
字写的是柳河断面。
写的时候用钢印，一锤一锤地砸。
断面桩的位置，是我每年校一回的。
校的时候用钢尺从水准点量。
量的时候要直。
直了以后数才对。
有一年桩被水冲歪了，歪了三寸。
我重新立了，立了以后校了一回。
校桩的那一天，我在河边待了一天。
待的时候太阳晒。
晒到晌午，桩上的字烫手。
那一年的水尺，比现在的新。
尺上的字是黑的，白底。
一寸一格，五寸一个红点。
红点是记号，为了远处看得清。
看清以后，数不会差。
我第一次读尺，读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里我读了十回。
十回里有八回读错。
错的原因是我的眼睛斜。
斜了以后，水面在尺上的位置就变了。
邢师傅让我蹲下来，蹲到眼睛跟水面一样高。
蹲下来以后，水面成了一条线。
线上那一格，就是数。
那一回我读对了。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水尺被撞。
撞的时候是船或者是漂木。
撞了以后尺歪了。
歪了以后，数就不准。
所以我要一月校一回。
校尺的时候，我用一根绳从桩上拉到尺顶。
拉的时候绳要直。
直了以后看尺有没有歪。
歪了的尺，我要重新钉。
有一年尺被撞歪了两寸。
歪了以后我拆下来重钉。
钉的时候水下要摸桩。
摸的时候水到腰。
腰以下凉了两个钟头。
水文站的旱，也是要报的。
报旱的时候报的是河里的水。
河里的水小了，报上去。
报上去以后，乡里知道哪一片旱。
知道了以后，水从水库放。
有一年旱，河断流了三天。
断流的时候河底是干的。
干了以后河底的石头晒得白。
白的时候有人下河捡鱼。
断流的那三天，我在河底走了两个来回。
走的时候脚踩在干泥上。
干泥裂成一块一块。
踩上去有响。
加堤的时候，一筐土一筐土地倒。
倒的时候土落在堤上。
落在堤上以后，人用脚踩。
踩实了以后，堤高一寸。
那一夜堤加高了八寸。
八寸的土，是三百多筐。
三百多筐土，是村里四十多人挑的。
挑的时候他们的肩膀上有一条绳印。
天亮的时候水停住了。
停住了以后，堤上的人坐在土上。
坐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没有说话的时候，只听得见水声。
水文站的桌子，是一张旧桌子。
桌面上有一层漆。
漆掉了几块，露出木头。
木头是黄的。
桌子的一个角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邢师傅刻的。
刻的是柳。
刻的时候他用一把小刀。
刻了以后他没有上色。
上了以后，字是深的。
那个字我看了三十年。
看的时候我摸过很多回。
摸着的时候，字有一点深。
深的地方，手指头能进去。
桥修好以后，断面上的水流变了一点。
变的原因是桥孔收窄了水。
收窄以后，桥下的水急。
急了以后，河底冲深了一段。
冲深的地方在桥的下游。
深了一米。
深了以后，我在那一处加了一个测点。
加了以后，流量算得准。
3
第二件事是记水位。
水位记在册子上，册子上写日期、时间、水位。
水位写三位数，后头两位是小数。
写的时候要用铅笔，铅笔削得尖。
写了以后不能改，改了就作废。
水文站的夜，是我一个人守的。
守的时候我坐在河边，坐在一块石头上。
石头上有一层凉。
凉的时候我把册子放在腿上，铅笔夹在耳朵上。
铅笔夹在耳朵上，是为了随手能拿。
夜里的河，看不清水面。
看不清的时候我用手电照。
照的时候光在水上有一片白。
白的地方是水面。
水面在尺上的位置，我看得见。
有一夜没有月亮，河上起了雾。
雾起来以后手电照不出去。
照不出去的时候我用手摸水尺。
摸的时候手指头顺着尺往下走，摸到水。
摸到水的那一格，就是水位。
水文站的水准点，是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刻的字，字是一个三角。
三角的尖上有一个点。
那一个点是高程。
高程是站里的根。
那块石头，我一年要看两回。
看的时候先擦，擦完看字。
字要是淡了，我用漆描一遍。
描的时候漆要薄。
薄了以后字才清。
描了三十年，那块石头上的字一直是清的。
清了以后，站里的人一看就知道。
知道以后，量高程不用找。
读对了以后我心里高兴。
高兴的时候我说，这个不难。
他说，不难，可是要读三十年。
我说，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
那一句三十年，我那时候不懂。
不懂的原因是我以为三十年很长。
长了以后才知道，三十年是六千多个日子。
六千多个日子里，一天两回。
水文站的河，一年有一个汛期。
汛期在七月和八月。
那两个月，站里的人不休息。
不休息的时候，两个人轮班。
轮班的时候，一个人在河边，一个人在屋里。
汛期里，我一天只睡四个钟头。
四个钟头分成两回。
一回在晌午，一回在半夜。
睡的时候电话放在枕边。
响了就起来。
有一个汛期，我一个月没有回家。
一个月里，我的衣裳换了三回。
换的衣裳是托人带来的。
带来的衣裳上有一层家里的味。
我这一辈子，见过一回河水返清。
返清的时候是上游的水库放水。
放下来的水是清的。
浑水退去，河底的沙石显了出来。
看得见的时候，河像一条玻璃。
那几天我在河边坐着。
坐的时候看水。
看的时候水里有鱼。
鱼在水里停着，一动不动。
返清的水过了三天又浑了。
浑的原因是下游的一个村在挖沙。
挖沙以后，河里起了泥。
泥在水里散开。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水，是一九六九年的那一场。
那一场水，把桥下的一块石头冲走了。
石头有一人高。
冲走以后，桥墩空了一块。
石头冲走以后，桥墩有一点歪。
歪了以后，县里来人加固。
加固的时候在桥墩外头砌了一层石。
砌了以后，桥墩又直了。
那一回加固，我看了三天。
看的时候我站在岸上。
看的时候石匠在桥墩上敲石头。
敲的时候有水花溅起来。
我这一辈子，最记得的一件小事，是一件雨衣。
雨衣是站里发的，绿色的。
发的时候是汛期以前。
发了以后我穿了一回。
穿了以后，我把雨衣挂在墙上。
那件雨衣，挂了三十年。
挂的时候它在门后。
门后有一根钉子。
钉子锈了以后，雨衣上有一点黄。
退休的时候，我把雨衣取下来。
取的时候雨衣硬了。
硬了以后它像一块皮。
我把它叠起来，带回了家。
这一行里我最不愿干的，是填错一张表。
错表是年报的表。
表上有一栏是年平均水位。
平均水位要十二个月的平均。
有一年我算错了一回。
错了以后，那一年平均低了两厘米。
两厘米，在年报上是一个小数。
小数错了以后，我改了三回。
改了以后，我把那一张表重抄。
重抄的时候我在一张新纸上一笔一笔地写。
那一张新纸，我揣在柜里好些年。
留的原因是我知道，错了一回，就不能再错。
4
第三件事是量雨。
雨量筒是一个铁筒，筒口二十厘米。
下雨的时候雨落进筒里，筒里的水倒进一个量杯。
量杯上有刻度，一格是一毫米。
量完以后记在雨量本上。
测流量是一件大事。
大事要三个人，一个人放仪器，一个人记，一个人看水。
看水的人是怕水涨。
涨的时候仪器在水里，人要退。
退不及，人会出事。
测流量的时候，船在断面上走。
船是一条铁壳的小船，船长四米。
船上有一根杆，杆上挂着流速仪。
放仪器的时候杆要往下放，放到测点。
放到测点以后等一分钟。
一分钟里螺旋桨转，转的数记在表上。
一分钟的数，是转数的信号。
信号进一个耳机，耳机里有一声一声的响。
响一声是一转。
数响数，就是数转。
数的时候人要静。
水文站的纸，是一种方格纸。
格是小的，一格一毫米。
画水位过程线的时候，横着是时间，竖着是水位。
画的时候先定点，再连线。
连的时候线要顺。
有一年线画得难看。
难看的原因是有几个点画歪了。
歪了以后线跳。
跳的时候我把那一段重画。
重画以后线顺了。
画完的线，贴在墙上。
墙上有十几张。
十几张里，有一张最陡。
陡的是那一年的汛期。
我这一辈子，读过的数有一万多个。
一万多个数里，最记得的是三十二。
三十二是我读的第一个数。
记在册子的第一行。
那一行是邢师傅看着写的。
那一行写的是，三月十八日，八时，水位三十二。
写了以后他签了名。
签了以后他说，这个数以后是你的了。
我说，数怎么会是我的。
他说，你记的，就是你的。
我这一辈子，最熟的一条河，是柳河。
柳河的水，春天清，夏天浑，秋天绿，冬天白。
清的时候看得见石头。
浑的时候只看见岸。
绿的时候水面上有藻。
白的时候是冰。
那条河，我从上游走到下游，走过几十回。
走的时候看河弯，看滩，看树。
看了以后我知道，哪一段会冲，哪一段会淤。
有一年我在上游走，看见一段岸塌了。
塌的岸有一丈宽。
塌了以后，土落在河里。
落了以后，河在那一段变窄。
水文站的沙，也是要测的。
测沙的时候用一瓶水。
瓶从河里打上来，水里有泥。
泥沉下去以后，瓶底有一层。
那一层的厚度，就是含沙量。
有一年含沙量高，一瓶水里有一半是泥。
一半的时候，河水是黄的。
黄的河水在桥下过，桥墩上有一层泥。
测沙的瓶，一共二十个。
二十个瓶排在桌上，像一排小灯。
排的时候瓶里的水一层一层地清。
清了以后，泥留在底。
水文站的人，最讲的是实。
实的意思是数是从水里来的。
水里来的数，不能编。
编了以后，河会给你难看。
有一年一个邻站的人编了一个数。
编的原因是那天他没有去河边。
没有去的时候他在屋里写。
写了以后县里对不上。
对不上以后，他被调走了。
那一件事，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记的时候我知道，这个活，人不在河边，数就是假的。
水文站的院子，有一间小屋，是放器材的。
屋里有架子，架子上放着仪器。
仪器有流速仪、有水准仪、有雨量筒。
仪器上都有一块布。
布是盖着的。
盖布的原因的防尘。
尘落在仪器上，仪器会涩。
涩了以后转不动。
转不动以后，数不准。
有一年布被人拿走了。
拿走了以后仪器上有一层灰。
我把灰吹掉，吹了以后擦了擦。
擦了以后，我找了一块新布盖上。
水文站的墙，有一张值班表。
表上写着名字和日子。
名字有五个，日子是一个月。
一个月里，一个人守十天。
十天里，人是站里的人。
值班表是站长排的。
排的时候他看谁家有孩子，谁家老人。
看了以后，他就把人排开。
排了以后，没有人有怨。
有一年一个人家里有事，我替他守了五天。
五天里，我一天两回。
守到第五天，他的事办完了。
办完以后他来接，接了以后他说，谢了。
5
断面宽一百二十米。
一百二十米，从北岸到南岸。
北岸有一个断面桩，桩上有一个铁牌，牌上写着断面。
南岸有一个水准点，水准点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水准点的高程是站里的根。
雨量筒是一根铁筒，筒口是喇叭形的。
筒里有一个小漏斗，漏斗下头有一个小瓶。
雨落进筒里，从漏斗进瓶。
瓶满了以后倒出来量。
量雨的量杯，是玻璃的。
杯上有刻度，一格是一毫米，五格是一大格。
量的时候杯要平。
平了以后看水的凹面。
凹面的底，就是数。
有一夜下了六十毫米。
六十毫米，是那年最大的一回。
那一夜我量了三回。
三回的数加起来是六十点二。
二的那一点，是杯底的余水。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夜里电话响。
响的时候是水涨。
涨的时候我要起来。
起来的时候衣裳来不及穿好。
穿好了以后骑车子去河边。
车子的灯是摩电的，骑快了才亮。
骑到河边，先看尺。
看完尺记数，记完给县里打电话。
打了以后守。
守的时候我坐在石头上。
石头凉，凉的时候我把册子垫在底下。
有一夜电话响了四回。
四回里，水涨了四十厘米。
天亮的时候水停了。
停了以后我在石头上睡了一会儿。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我头一回守夜。
守的原因是上游下了雨。
下雨以后水要涨。
涨的时候要一小时记一回。
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河边。
那一夜我没有带铺盖。
没有带的原因是邢师傅说，守夜不能睡。
我说，不睡。
他说，困了就站着。
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的腿发软。
天亮的时候水涨了四十厘米。
四十厘米，从夜里的三十二涨到七十二。
我在册子上写了六行。
六行的字，一行比一行歪。
水文站的下游，有一个村。
村在河湾里，房子离河一百米。
一百米的距离，在汛期里不够。
不够的时候，水会漫到场院。
那个村的水情，我报了十几年。
报的时候我要多说一句，说，水到多少，你们要撤。
说了以后他们撤。
撤的时候他们把粮食搬到高处。
有一年他们没有撤，水漫了场院。
漫了以后，场院上的麦子泡了。
泡了以后他们来找我，说，你怎么没有说。
我说，我说了。
他们说，我们没听见。
那一件事，我后来在报水情的时候多说一遍。
说两遍，人才记得。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凌汛。
凌汛在春天，冰化的时候。
冰化了以后，冰块往下走。
走的时候冰块撞桥墩。
撞了以后，桥墩响。
有一年凌汛，冰块堵在桥下。
堵了以后，水涨了三尺。
涨了以后我报了乡里。
乡里来人，用炸药炸冰。
炸了以后，冰块散了。
炸冰的时候我站在岸上。
站的时候听见一声闷响。
响了以后，冰上起了一片白。
白了以后，水就通了。
要说这一行里我最不愿沾边的事，是把一个数改小。
改小的时候是水涨得快，我怕报高了。
怕的原因是我怕下游白撤。
白撤了以后，人要骂。
有一回我把一个数改小了两厘米。
改小以后，下游的一个村没有撤。
没有撤的时候水漫了他们的场院。
场院上的粮湿了一半。
那一件事，我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写的是，某月某日，报数改小，误一村。
那一行，我看了很多年。
后来我再没有改过数。
改数的念头一起来，我就想起那个场院。
场院上的粮，一袋一袋地湿。
我这一辈子，认识的最老的一个人，是河边的一个渔民。
渔民姓柴，八十岁。
他一辈子在河上打鱼。
打鱼的时候他用一张网。
网是他自己织的。
他说，这条河从前比现在宽。
我说，宽多少。
他说，宽一半。
我说，一半是多少。
他说，现在一百二十米，从前两百米。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记的时候我在断面上量了一回。
量了以后我知道，他说的不一定准。
可是他的话，让我看了一眼从前的河。
我这一辈子，最记得的一个声音，是冰裂的那一声。
那一声很脆。
脆的时候，像一根干树枝被踩断。
断了以后，人心里一紧。
冰裂的声音，在夜里听得远。
远的时候，河那边的人也知道。
知道了以后，他们不出门。
不出门的时候，河上没有人。
有一年冰裂得多，一夜裂了七八处。
裂了以后，河上有一片响。
响的时候我在岸上。
岸上看得见冰缝里的水。
6
一天两回观测，早八点，晚八点。
八点这个时刻，是站里定的。
定的原因是河水一天有一个起落。
起落在早晚看得清。
清的时候，一天的水就记下来了。
水文站的册子，一本用一个月。
册子上一天两行，一行是早，一行是晚。
行上写时间、水位、天气、河里的漂浮物。
漂浮物写三种，无、草、冰。
冰是冬天写的。
册子写满了以后要装订。
装订的时候用一根线，线穿过三个孔。
装订了以后在封面上写年月。
写年月用的是毛笔。
毛笔的字，我写了一辈子。
写完的册子，一本一本地摞在柜里。
摞了三十年，有六十多本。
六十多本里，有几本的封面有水渍。
水渍是雨打的。
水文站的活，有一半是修仪器。
修的是流速仪、雨量筒、自记钟。
流速仪的螺旋桨会被草缠。
缠了以后转速慢。
慢了以后数不准。
拆螺旋桨要用一把小扳手。
拆了以后把草一根一根地挑出来。
挑完以后装回去。
装回去以后试转。
试的时候用手指头拨一下。
拨了以后它转，转了以后停得慢。
有一回螺旋桨被一块铁片卡住。
卡住以后我拆了半天。
拆开以后看见铁片是鱼钩。
鱼钩卡在轴承里。
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头一回测流量。
测的时候三个人，邢师傅、我，还有一个站里的老王。
船到断面中间，仪器放下去。
放下去以后，耳机里有响。
响的时候我数，数了六十下。
六十下的数，是转速。
转速换成流速，要查一张表。
表是站里的，一页一页的。
查了以后流速是零点八米每秒。
八米每秒是快的。
那一天的水，流得急。
测完以后，流量算出来是三百二十。
三百二十是每秒立方。
邢师傅说，这个数，一天能过一条河。
我说，一天能过多少。
他说，你算。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小事，是一只鸡。
那只鸡是站里养的。
养在院子里，天天下蛋。
有一年汛期，鸡跑到河边。
跑到河边以后，它站在水尺边上。
我把它抱回来，抱的时候它叫。
那只鸡，后来下了三年的蛋。
三年里，我一天吃一个。
吃了以后我说，这个蛋是站里的。
鸡死的那一年，是站迁的那一年。
死了以后我把它埋在柳树下。
埋的时候土很软。
水文站的人，一年要写一份年报。
年报上写一年的水情、汛情、旱情。
写的时候用钢笔，写得工整。
写完了以后交到县里。
交了以后，年报装订成册。
年报里的数，是从册子上抄的。
抄的时候要一行一行地对。
对完以后算平均，算最大，算最小。
算了以后写一段话。
那一段话，是给明年的人看的。
我写了三十份年报。
三十份里，有一份写得最好。
好的原因是那一年的水记全了。
记全了以后，写起来不费劲。
水文站的电话，后来换成了拨号的。
拨号的时候要转一个盘。
盘上有十个孔。
拨的时候手指头伸进孔里，转一圈。
转了一圈以后，那边响一声。
拨号的电话，比手摇的快。
快的时候，报汛不用等。
不用等，水情就到得早。
到得早，下游的人有时间。
有一年汛期，电话线断了。
断了以后我跑到乡里打。
乡里的电话是拨号的。
拨了以后，那边有人接。
那个渔民后来死了。
死的那一年是冬天。
死了以后，他的船在岸上搁着。
搁了半年，船底裂了。
裂了以后，船被人拆了当柴。
他的那张网，我在他家见过一回。
网挂在墙上。
挂着的时候，网上有一只浮子。
浮子是木头的。
那一张网，后来没有人用。
没有人用的时候，它挂在墙上，一年一年地旧。
水文站的账，是一本一本的。
账上写的是买线、买纸、买墨。
买墨的时候要去县里。
去了以后，一买十瓶。
十瓶墨，一年用完。
墨是蓝的，瓶是玻璃的。
瓶上有一个纸标签。
标签上写着墨的名字。
写了以后，标签上用钢笔写了一个日期。
日期是买的月份。
有一年墨不够，我用铅笔代替。
铅笔的线细，也淡。
淡了以后，过程线上有一段看不清。
看不清的那一段，后来我用蓝笔描了一回。
7
汛期的时候，观测改成了一小时一回。
一小时一回，是从水位开始涨算起。
涨的时候我在河边守着。
守着的时候我带着册子、铅笔、手电。
手电是夜里用的。
水文站的水尺，冬天要防冰。
冰来了以后，水尺上有一层冰壳。
冰壳把字盖住。
盖住以后要凿。
凿的时候用一根铁钎，一钎一钎地凿。
凿完以后字露出来。
有一年冰厚，凿了半个钟头。
凿完以后我读尺。
读的时候手冻得发僵。
发僵的时候我把手放在嘴边哈气。
哈了以后接着读。
冬天还有一样活，是破冰。
破冰是为了测流。
冰封了以后，要在冰上凿一个洞。
洞凿开，把仪器放下去。
放的时候洞口有一层白气。
雨量筒的漏斗，容易被树叶堵。
堵了以后雨进不去。
进不去的时候，量出来的数是零。
零的时候我知道是堵了。
清理漏斗要用一根铁丝。
铁丝从筒口伸进去，捅一下。
捅的时候有一声轻响。
响完以后漏斗通了。
通了以后我把筒口擦干。
有一年秋天，漏斗里落了一只虫子。
虫子堵在漏斗口。
我把它挑出来，挑的时候它还在动。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我在河边捡过一只表。
表是在河滩上捡的。
捡的时候表停了。
停了以后我上了弦。
上了弦以后它走了。
走的时候有一声一声的响。
那只表是别人的。
别人的表在我手里走了三天。
三天以后有人来找，说丢了一只表。
我还给他。
他还的时候说，谢谢你。
我说，表在河滩上，是水冲上来的。
那一只表，我后来想过很多回。
想的时候我知道，河里冲下来的东西，都有主人。
水文站的伙房，是一间小屋。
屋里有锅、有灶、有一个碗柜。
做饭的是站里的人，轮流做。
做的时候烧的是煤。
煤在灶里烧，火是红的。
我做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的原因是我不会放盐。
盐多了咸，盐少了淡。
淡的时候他们说，今天是你做的。
有一年汛期，我做了二十天的饭。
二十天里，我会放盐了。
会了以后他们说，你做得比以前好。
一九七几年有一回，我在雨里测流量，那一回我做得最稳。
测的时候雨大，船上积了水。
积水以后船沉了一点。
沉了以后仪器放得深。
深了以后，数反而准。
那一回的流量是四百八十。
四百八十，是那一年的最大。
记了以后，县里来人对了一回。
对了以后他说，你们这个数靠得住。
这几个字，我揣了半辈子。
记的时候我知道，靠得住这三个字，比奖状重。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是夜里看错尺。
看错的原因有三种。
一种是手电的光偏了，一种是水面有浪，一种是尺上有泥。
三种里，浪最难。
浪一起一落，读数就变。
有浪的时候，我要读三回。
三回的数取中间。
中间的那个数，就是水位。
有一夜风大，浪高。
浪高的时候我读了五回。
五回的数差四厘米。
四厘米的时候我不敢定。
不敢定的时候我等风小。
等了半个钟头，风小了。
水文站的河，一年有一件事，是捞漂浮物。
汛期的时候，河上漂着草、木头、塑料。
漂的东西到了断面，会缠仪器。
缠了以后要清。
清的时候用一根长杆，杆头有一个钩。
钩住了以后往上拉。
拉了以后扔在岸上。
扔的时候有一声响。
有一年捞上来一头死猪。
死猪泡得发胀。
捞的时候我用钩子钩住它的腿。
钩了以后拉到岸上，埋了。
埋的时候我挖了一个坑。
坑深一米。
埋了以后我在上头压了几块石头。
我这一辈子，记得最清的一个早晨，是一九七几年的五月。
五月的早晨，河上有雾。
雾起来以后，水尺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我蹲下去，蹲到雾薄的地方。
薄的地方，尺上有字。
那一天的数是九十四。
九十四，我记得清楚。
清楚的原因是那天有一群鸭子从上游下来。
鸭子在水上，雾里有声。
鸭子过去以后，雾散了一点。
散了一点以后，我又读了一回。
这一回读的是九十四点二。
二的那一点，是雾散以后水落的。
8
流速仪是一台机器，机器上有一个螺旋桨。
螺旋桨放进水里，水推着它转。
转的快慢，就是水流的速度。
测的时候用一根测杆，测杆长三米。
测杆上有刻度，一格十厘米。
一九六九年的大水，是七月。
七月里下了十天雨。
十天里，河水一天涨一尺。
涨到第七天，水到了桥墩的一半。
桥墩上的水痕，一天一个。
那几天我没有回家。
没有回家的时候，我住在站里。
站里的床是一张木板，板上有一床被子。
被子湿了以后有霉味。
霉味在屋里散不开。
水涨到水尺顶的那一夜，是七月十三。
那一夜雨大，雨点打在册子上。
册子湿了，字糊了。
糊了以后我用铅笔的另一头在湿纸上压。
压出来的字，看得清。
自记钟是一只表，表在钟筒里。
钟筒一天转一圈。
转的时候笔在纸上走。
走的时候笔尖要润。
润了以后线才连续。
给笔尖上墨，要用一小瓶墨。
墨是蓝的，瓶上有一个盖。
盖开的时候有一股味。
那股味我闻了三十年。
有一回笔尖堵了，堵了以后线断了。
断的时候我用一根针通。
通了以后线接上。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在冰上凿过一百个洞。
一百个洞，是为了测冰下的流。
凿一个洞要十分钟。
一百个洞，凿了三天。
三天里我的手上有一层冻裂。
凿洞的时候，冰上有响。
响是冰在动。
动了以后，人不能站。
站了以后，冰会裂。
有一回我凿到一半，冰裂了一道缝。
缝从我的脚下走过去。
走过去以后，我慢慢地退。
退了以后我坐在岸上，坐了半个钟头。
水文站的夜班，有一件事要办，是巡堤。
巡堤的时候沿着河走。
走的时候打手电。
手电照在堤上，看有没有渗水。
渗水的地方，土是湿的。
有一年巡堤，我看见一处渗水。
渗水的地方有一个小孔。
孔里有水慢慢地冒。
冒的时候我报了乡里。
乡里来人，用土把孔堵了。
堵了以后，那一处没有出事。
出事的话，堤就开了。
堤开了，下游的村子就完了。
那一夜我在那一处守到天亮。
守的时候我坐在堤上。
堤上有一层草。
草上有露水。
水文站的冬天，炉子要生。
生炉子的时候用劈柴。
劈柴在炉膛里烧，烧到红了再加煤。
煤加上去以后，火是黄的。
黄的火在炉里，屋里就暖了。
有一年冬天，煤不够。
不够的时候我上山捡柴。
捡的是枯枝。
枯枝在雪里，捡起来有一层冰。
捡柴的时候，我的鞋湿了。
湿了以后脚冷。
冷了以后我在雪里跑。
跑了以后身上暖了。
水文站的河，冬天有一件事，是测冰厚。
测冰厚的时候用一根钎。
钎从冰上打下去，打到水。
打了以后量钎湿的部分。
湿的部分，就是冰厚。
有一年冰厚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的冰，能走人。
走的时候冰上有响。
响的时候人不敢跳。
那一年的冰，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人从冰上过河。
过的时候他们排成一队。
排了以后，走得很慢。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看的一件事，是河里的水变黑。
变黑的时候是上游的一个厂子排了水。
排了以后，河里有一层沫。
沫是白的，水是黑的。
那一年的水，鱼都浮上来。
浮上来的鱼翻了白肚。
白了以后，河上有一股味。
那股味在岸上闻得见。
那一年我报了三次。
报了以后，厂子停了半个月。
停了以后，水慢慢地清了。
清了以后，河上还有一点味。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河边见过一群孩子。
孩子们在河滩上玩。
玩的时候他们捡石头。
捡了以后往水里扔。
扔了以后有一声。
我看着他们扔了一会儿。
看的时候我想起我小时候。
我小时候也在河边玩。
玩的时候我捡石头，也往水里扔。
一个孩子跑过来问我，爷爷，这个水多深。
我说，中间两米。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量过。
他听了以后，看了我一会儿。
看了以后他又跑回去扔石头。
扔的时候他喊，两米。
喊完以后他笑了。
9
测流量要测十几点。
十几点在断面上分布，从北岸到南岸。
每一点测两个深度，一个是水面下两成，一个是八成。
两个数一平均，就是那一点的速度。
十几点算完，就是流量。
那一夜我在河边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雨小了。
雨小了以后水开始退。
退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沫。
沫是黄的。
退水比涨水慢。
涨的时候一天一尺，退的时候一天三寸。
三天以后，水退到了桥墩下面。
桥墩下面有一层泥。
泥上有一条鱼。
那一场大水，站里的记录是三百八十。
三百八十是厘米。
邢师傅说，这一场水，二十年一遇。
我说，二十年一遇是什么意思。
他说，二十年里最大的一回。
水文站的冬天，河上结冰。
冰结了以后，河面是一块白。
白的时候水在冰下走。
走的时候听不见声。
冰封的河，测流要在冰上凿洞。
凿洞用铁钎，一钎一钎地凿。
凿到二十厘米，冰透了。
透了以后水冒上来。
冒上来的水有一层白气。
凿完洞以后，仪器从洞口放下去。
放的时候人要趴在冰上。
趴的时候冰响。
响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怕。
我这一辈子，最静的一刻，是冬天的河边。
冬天的河边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的时候，只有冰在响。
响得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掰一根树枝。
静的时候我坐在岸上，看冰。
冰上有一层白霜。
霜在太阳底下亮。
亮的时候，那一条河像一块石头。
有一年冬天，河冻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我一天去两回。
两回里，我凿一个小洞，看冰下的水。
水在冰下走，走得稳。
我这一辈子，遇见过一回堤开。
开的是上游的一个小堤。
开的时候是夜里。
开了以后水冲下去，冲了三里。
三里内没有人家。
那一回我在堤上看着水走。
走的时候水声很大。
大了以后听不见别的声音。
听了半个钟头，水才慢下来。
堤开了以后，第二天我去看。
看的时候堤上有一个口子。
口子有三丈宽。
口子底下是沙。
我这一辈子，最静的一夜，是一九七几年的冬天。
那一夜河冻了，风停了，雪住了。
静的时候我坐在站里，听炉子响。
炉子响的时候有一声一声的轻爆。
爆的时候火跳一下。
那一夜我没有睡。
没有睡的时候我翻册子。
翻到一九六七年那一页。
看着那一页，我看见邢师傅的字。
他的字是方的，横平竖直。
看了以后我拿笔在自己的册子上写。
写的时候我学他的字。
学了以后，我的字也有了一点方。
我这一辈子，最静的一件事，是看雪落在河上。
雪落在河上，先化。
化了以后，河面上有一层白气。
白气升起来，雪还在下。
下到后来，河岸上是白的，河是黑的。
有一年下雪，我在河边站了一个钟头。
站的时候雪落在我的肩上。
落了以后，肩上有一层白。
白了以后我没有拍。
那一个钟头，我想了很多事。
想的时候我看着雪。
看的时候雪落在水上，一点一点地化。
水文站的人，一年要开一回会。
会是在县里开。
开会的时候各县的站都来。
来了以后说各自的水情。
说了以后，局长讲下一年的活。
开会的时候我坐在后排。
后排靠窗，窗上有光。
光落在本子上是黄的。
黄的时候我低头记。
有一年会上发了一本新规范。
规范上写的是观测的方法。
我拿回来以后翻了三遍。
翻了三遍以后，我在册子边上写了一行。
我这一辈子，把一条河记成了数。
数是死的，河是活的。
活的东西，被记成了死的东西。
记的时候我知道，数后头是水。
水后头是天。
天下的雨，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的水，往低处走。
走到河里，河就涨。
涨了以后，我记一个数。
那个数进了册子，进了年报，进了别人的计算。
别人算了以后，修堤、修桥、修水库。
修了以后，河又变了。
10
一九六九年的夏天，柳河发了一场大水。
水涨了三天，涨到水尺的顶。
顶上的那一格是四百五十。
四百五十是厘米。
那一夜我在河边守着，雨打在册子上。
册子湿了以后字糊。
大水以后，断面变了。
变的是河底，河底冲深了一段。
冲深的地方在断面中间，深了两米。
深了以后，测流量的点要重排。
重排的时候我下了十几回水。
下水的时候我系一根绳，绳拴在岸上的桩上。
拴的时候绳要系紧。
系紧了以后人下水。
水到胸口，脚下是沙。
沙在水里软，一踩就陷。
有一回我踩空，人往下一沉。
沉的时候我抓住了绳。
抓住了以后我上来。
上来以后我在岸上坐了半个钟头。
我这一辈子，掉进河里三回。
第一回是踩空，第二回是船晃，第三回是冰裂。
三回里最险的是冰裂。
裂的时候我离岸五米。
裂了以后我趴下，趴的时候冰在响。
响完以后我往前爬。
爬到岸上，我的裤子湿了。
那一回以后，我在冰上走的时候带一根绳。
绳的一头拴在岸上。
拴了以后，人才敢走。
第三回以后，站里定了一条规矩。
规矩是冰上测流要两个人。
两个人，一个人上冰，一个人守绳。
一九七几年的春天，河里来过一次桃花汛。
汛的时候上游化了雪，水一下子涨起来。
涨的时候水里带着花。
花是上游的树上的。
花在水上，一片粉。
那一年的桃花汛，水涨了一米二。
涨的时候我在河边站着，看见水推着花走。
花走得快。
快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动。
那一场水，我在册子上写了七天。
七天的数，一天比一天高。
高了以后又落。
落了以后，河滩上留了一层花。
水文站的墙，有一道水痕。
痕是一九六九年留下的。
留的时候水到了墙的一半。
一半的地方，泥在墙上。
泥干了以后是黄的。
那一道痕，我一天看几回。
看的时候我知道，这条河能到多高。
能到多高，我心里有数。
有数以后，报汛才不慌。
墙上的痕，后来被粉刷盖住了。
盖住以后，我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写的是，痕在墙上一米八。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我在家里种过一畦葱。
种葱的时候我在畦边挖了一条沟。
沟是浇葱用的。
水顺着沟往前淌。
我蹲在沟边看。
看了以后我知道，水在一个小沟里，跟在大河里一样。
一样的找低处，一样的往前走。
那条沟的水，一天走一尺。
一尺是我量的。
量的时候我用一根小棍。
看过水留下的一道印子。
量了以后我在纸上记了一行。
记的是三月十日，一尺。
记完以后我把纸夹在册子里。
水文站的人，一年要照一张相。
照相的时候站在水尺边上。
站的时候人要正，手要垂。
照了以后，相片贴在册子的后头。
贴了三十年，相片有三十张。
三十张相片里，我一年比一年老。
老的是脸，是头发，是背。
背弯了以后，相片上的人有一点驼。
驼的时候我自己看不出来。
有一年照相，摄影师让我笑。
我说，不笑。
他说，笑一张。
我笑了。
笑了以后那张相片上，我的牙露出来。
要说这一行里最让我后悔的一桩，是一九七几年那一回没去上游看。
没有去的原因是天太热。
热的时候我在屋里坐着。
坐着的时候上游来了水。
来了以后，我才知道。
那一回水来得急。
急的时候我在河边，差一点被水卷走。
卷的时候我退了三步。
退了以后我抓住了一根树。
树是岸边的柳。
那一件事以后，我明白了上游两个字。
上游的雨，下游的水。
下游的人，要看着上游的天。
这些字写到末了，桌上只摆着一根旧尺。
尺上有一道水痕，痕是凉的。
凉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上头。
放了以后我抬起头。
抬头的时候窗外有一点光。
光落在尺上，尺上的字有一点亮。
亮了以后我把尺放平。
放平以后，四下无人说话。
那一点水的动静还在远处，一点一点地往前去。
11
一九七五年，站里建了一条缆道。
缆道是钢丝的，从北岸拉到南岸，架在两根铁塔上。
绞车装在北岸，绞车上有一根绳。
测流的时候人坐在吊箱里，吊箱挂在缆道上。
放的时候绞车转，吊箱走。
缆道建起来的那一年，站里的人都高兴。
高兴的原因是测流不用下水了。
不用下水，人坐在吊箱里。
吊箱是一个铁框，框上有一块板。
板上坐一个人。
吊箱挂在缆道上，缆道是一根钢丝。
钢丝的直径是八毫米。
八毫米的钢丝，拉一百二十米，中间垂一尺。
垂的时候吊箱走起来有一点晃。
晃的时候人要坐稳。
绞车在北岸，绞车上有一个摇把。
摇的时候一个人摇，一个人看。
摇一圈，吊箱走一尺。
走的时候钢丝响。
响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紧。
水文站的奖，得过三回。
第一回是县里的先进，奖了一个暖壶。
第二回是地区的，奖了一张奖状。
第三回是省里的，奖了一本词典。
暖壶是绿的，壶上印着字。
字是红的，红字上有一个水纹。
那个暖壶我用了很多年。
用到后来，壶胆坏了。
坏了以后倒出来的水是凉的。
凉的时候我把它当水壶用。
奖状贴在墙上，贴了十几年。
十几年以后纸发黄。
黄了以后我取下来，卷起来。
卷起来放在柜子里。
水文站的人，最讲的是数。
数对了，一切才对。
数错了，一切都要重来。
重来的时候，人要回到河边。
回到河边，水已经不是那一回的水了。
所以站里有一句话，说，宁可慢，不要错。
慢了一分钟，数还是对的。
错了一个数，一年都不对。
那一句话，我教给了敖某。
他听了以后说，慢一分钟，水就变了。
我说，水变了，数不变。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离开的地方，是河边的那块石头。
石头在断面桩边上。
石头上有一层平。
平的地方正好坐一个人。
我在那块石头上坐过几千回。
坐的时候看河。
看的时候记数。
记完以后接着坐。
迁站以后，那块石头还在。
在的时候它没人坐了。
没有人坐的时候，石头上长了一层苔。
水文站的人，最讲的是包。
包的是册子，是仪器，是纸。
包的时候用塑料布。
塑料布是站里的。
用的时候剪一块，剪了以后包上。
有一年雨大，册子湿了一角。
湿了以后字有一点糊。
糊了以后我用铅笔在下面重写了一遍。
重写以后，那一行有两个字。
两个字，一个是原来的，一个是新的。
那一页，我留了很多年。
留的原因是我知道，那一页上有那一场雨。
我这一辈子，最后明白的一件事，是数比人长久。
人在的时候，数是一行一行地记。
人走了以后，数还在册子上。
册子在柜里，柜子在站里。
站迁了，册子跟着走。
数比人长久，可是数也要人记。
没有人记，数就断了。
断了以后，河就成了一片水。
一片水，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涨。
我这一辈子，做的就是把一片水，变成一行一行的数。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根旧尺，一本册子，一块石头。
三样东西，一样是量，一样是记，一样是河。
量的是水，记的是数，河是三十年。
我把尺靠在墙上。
把册子放在桌上。
把石头压在册子上。
压了以后，屋里静。
静下来以后，远处有水声。
12
一九八三年，站里添了一台自记水位计。
自记水位计是一台钟筒，筒上卷着纸。
纸上有格，格是时间。
水涨的时候笔在纸上画，画出一条线。
那一条线就是一天的水位。
自记水位计来了以后，读尺的活少了一半。
少的是夜里的那一回。
夜里的水位，钟筒上的笔画着。
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
慢了以后线是细的。
细的线上有一点抖。
换纸的时候，我要看前一天的线。
看的时候线有没有断，有没有跳。
断了是笔干了，跳了是水动了。
两种情况我都要在册子上写一笔。
有一回线断了三个钟头。
断的原因是笔尖上有一根毛。
毛卡在笔尖上，墨下不来。
我把毛取下来，取了以后线接上了。
那三个钟头，我用读尺补上了。
我这一辈子，受过一回批评。
批评的原因是有一回我记错了一行。
错的原因是我把时辰写错。
写错以后，那一天的过程线跳了一下。
跳的时候县里打来电话，问是怎么回事。
我说，是我写错了。
那一次以后，我记时间的时候要看两回表。
看两回以后才写。
写了以后不再错。
批评我的人是邢师傅。
他说，你写错一个数，上游的人就要多算一天。
我说，我明白了。
他说，明白就好。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站里来过一回检查。
检查的人是地区水文站的，姓国。
他来了以后看册子，看过程线，看仪器。
看了以后他说，你们的册子干净。
我说，册子干净是邢师傅定的。
他说，干净不只是纸干净。
我说，是什么。
他说，是数干净。
数干净，就是没有涂改，没有跳行。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你们这个站，可以放心。
这一句评语，我揣在心里很多年。
水文站的雨衣，是站里发的。
雨衣是胶的，绿颜色。
穿的时候里面出汗。
出汗以后，衣裳贴在身上。
有一年汛期，我穿了二十天雨衣。
二十天里，雨衣的里子发霉。
霉是黑的。
黑了以后我用刷子刷。
刷完以后雨衣还能穿。
穿了以后，那股霉味还在。
霉味在雨里散不开。
我这一辈子，遇见过一回水尺被人拔了。
拔的人是村里的一个孩子。
孩子拔了尺，拿去当刀使。
使了以后尺上的字被磨掉了一段。
磨了以后我去找。
找到了以后我把尺拿回来，重新钉。
钉的时候那个孩子的娘来了。
她说，孩子不懂事。
我说，不懂事就教。
她说，怎么教。
我说，告诉他，这个尺子不能动。
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
长大了以后他在河边干活。
有一回他看见水尺歪了，跑来告诉我。
他说，尺子歪了。
我去了以后看见尺子真的歪了。
歪的原因是一块漂木撞的。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河边捡了一块石头。
石头是圆的，有拳头大。
捡的时候它在河滩上。
捡了以后我把它带回家。
带回家以后我放在桌上。
那块石头，是从上游来的。
来的路上，它被水推了几十里。
推了以后，它的棱角磨没了。
磨没了以后，它成了圆的。
我把石头放在册子上。
放的时候石头压住了那一页。
压了以后，那一页上有一个石头的影。
一九六七年到一九九六年，我在河边过了三十个汛期。
三十个汛期里，有十一个水大的年头。
十一个里，最大的是一九六九。
第二大的是一九八二。
一九八二年的水，到了三百八十。
三十个汛期，我守了一千多个夜。
一千多个夜里，天亮的时候我都在河边。
天亮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光。
光起来以后，我才回去睡。
有一年汛期完了，我在河边坐了半个钟头。
坐的时候我数了数这一年的夜。
数完以后我知道，我在这条河上，过了一半的日子。
13
自记水位计要天天换纸。
换纸在早八点。
换的时候先把笔抬起，再解纸，再卷新纸。
新纸卷上以后要对时。
对时用站里的钟。
闻某来了以后，站里有了两个人的班。
两个人的班，一个人守白天，一个人守夜里。
守夜的人睡在站里。
睡的时候把电话挪到耳朵边上。
电话一响，人就起来。
她守夜的第一回，是我带的。
带的时候我教她听水声。
水声有两种，一种是流的声，一种是涨的声。
涨的声比流的声沉。
沉的时候，水在往上走。
她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说，我听见了。
听见以后她的脸上有一点光。
那一点光，我认得。
水文站的收入，一个月三十几块。
三十几块里，有一份是工资，一份是野外补贴。
补贴一个月六块。
六块钱在那一年能买一双胶鞋。
胶鞋我一年穿坏两双。
钱不多，活不轻。
不轻的原因是要下水，要上冰，要守夜。
守夜的夜里，河边的风大。
大的时候我把领子立起来。
立了以后还是冷。
我女人说，你这个活，一年到头在河边。
我说，河边有河。
她说，河边有什么好。
我说，河边有水。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我在站里过过一个年。
过年的原因是那年雪大，路封了。
封了以后我回不去。
回不去的时候我在站里煮了一锅面条。
面条里放了白菜。
那一晚我一个人吃面。
吃的时候河上有风。
风从窗缝里进来。
进来以后灯有一点晃。
吃完以后我坐在桌前，看册子。
看的时候我数了数这一年的日子。
数完以后我在册子后头写了一行，写的是本年无错。
我这一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夜，是一九七几年的八月。
那一夜没有雨，可是水在涨。
涨的原因在上游，上游下了雨。
上游的雨，一夜以后到我们这里。
那一夜我在河边守着。
守的时候天上有星。
星在水上有一点亮。
亮的时候我知道，水要来了。
水来的时候，先来一层沫。
沫从上游来，走得快。
快了以后，水面上有一层白。
白了以后，水就到了。
水文站的桥，是一座石桥。
桥有三孔，桥面是石板的。
桥栏杆是石头的，石头上有一层苔。
苔是绿的，绿的时候桥像一座旧东西。
那座桥，我一天走两回。
走的时候看桥下的水。
水在桥下过，桥墩上有一层水痕。
痕是一年一年的水留下的。
有一年水大，桥孔里塞了草。
草塞了以后，水在桥前壅起来。
壅了以后，桥前的水高了一尺。
一尺的时候，我报了乡里。
乡里来人，把草清了。
现在我把这一页写完。
写完以后，我把笔放下。
放下的时候，窗外有一条河。
河在远处，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我听见它。
听见的时候，我闭上眼。
闭上眼以后，水就在我面前。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八日，是我退休的日子。
三十年前的同一天，我到站。
那一天的河里正涨水。
三十年后的那一天，河里的水不大。
不大的一线水，在河中间。
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了水尺。
尺上的数是八十六。
八十六，跟三十年前的三十二，不一样。
不一样的时候，我把这两个数记在心里。
记完以后我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的原因是我知道，回头看，也没有用。
14
一九八五年，站里来了一个女观测员，姓闻。
她是从县水利局分来的，二十岁。
她学得快，学了一个月就会读尺。
读尺的时候她蹲得很稳。
稳的时候她的鞋湿了也不动。
水文站的电话，是手摇的。
摇的时候先摇三圈，再听。
听的时候总机那边有人应答。
应答以后我说，接县水利局。
接了以后我报水情。
报的时候说，今日八时，水位多少。
报水情的话，一天要重复两回。
两回里，早上的那一回最要紧。
要紧的原因是县里要往上报。
往上报的数，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有一回电话断了，断了三个钟头。
断的时候水正在涨。
涨的时候我跑了五里，跑到公社打电话。
打完以后我跑回来。
回来的时候水又涨了一寸。
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是有一年我报的水情救了一个村。
那一年水涨得快，我夜里报了三次。
三次报完，下游的一个村撤了人。
撤了以后第二天的水漫了那个村的场院。
场院上没有人。
那一年以后，那个村的人来站里看了一回。
看的是水尺。
看的时候他们说，这个尺子救了我们。
我说，救你们的是水情。
他们说，水情是你报的。
那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记的时候我知道，我这一行，做的是别人的事。
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一件事，是报汛。
报汛的时候要说数。
说的数要准。
不准的时候，下游的人要白跑。
白跑的人会骂。
有一回我报了一个数，报完以后水又涨了两厘米。
两厘米，我要再报一回。
再报的时候那边说，知道了。
知道了以后，那边的人没有动。
那两厘米，我在心里放了很久。
放的时候我知道，报汛这件事，不能差一点。
水文站的人，最讲的是交接。
交接的时候，前一个人把册子交给后一个人。
交的时候要说三句。
一句是水情，一句是仪器，一句是天气。
三句说完，后一个人接了册子。
交接的时候不能漏。
漏了一句，后一个人就要自己找。
找了以后，时间就误了。
误了以后，数就断了。
有一回交接漏了一句，漏的是仪器坏。
后一个人用了坏的仪器。
用了以后数错了。
错了以后，那一天的过程线跳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数，是四百五十。
四百五十，是一九六九年水尺的顶。
顶上的那一格，是我读的。
读的时候雨大，眼睛睁不开。
睁不开的时候我用一只手挡雨。
挡了以后读。
读了以后我在册子上写。
写的时候纸湿了，铅笔在湿纸上压。
压出来的字有一点重。
重的时候，纸背有一道痕。
那一个数，后来县里核对过三回。
三回都对。
对了以后，那个数进了年报。
年报上写的是，一九六九年最高水位四百五十。
一九六七年三月十八日的傍晚，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站的时候水在走。
走的时候有一点光。
邢师傅在我身后说，你看水。
我说，我在看。
他说，看水要看三天。
我不懂。
三天以后我懂了。
三天里，水涨了一回，落了一回。
涨的时候水面宽，落的时候水面窄。
窄了以后，河滩上留了一道线。
那道线，是水来过的记号。
记号在水上，一天一个位置。
记了三十年，我知道，那道线就是日子。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新站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一个年轻人给我倒了一碗水。
水是白开水。
碗是搪瓷的。
碗上有一圈蓝边。
我喝了半碗。
喝了以后我说，这个水是甜的。
他说，是井水。
我说，井水好。
他说，现在都用自来水了。
那一碗水，我喝完了。
喝完以后我把碗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碗底响了一声。
响完以后我站起来。
15
一九八九年的春天，河上游修了一座水库。
水库修了以后，河里的水小了。
水小了以后，水尺上的数一年比一年低。
低的年头，河滩上露出石头。
石头上有水冲的痕。
上游修水库的那一年，河变了。
变的是水，水小了，清了。
清了以后河底看得见。
看得见的时候，河底的石头一块一块的。
石头上留着一道一道水冲出来的沟。
水小了以后，水尺上的读数逐年往下走。
年头低的那些年，河滩上长出成片草。
草长到水尺底下。
长到后来，我读尺要拨开草。
有一年河干了半个月。
干了以后断面上的水是一线。
一线水在河中间。
我在那一线水里测流量。
测的时候仪器放不下去。
水文站的人，一年要吃几回县里的饭。
吃的时候在县水利局的食堂。
桌上有四个菜，菜里有肉。
吃饭的时候局长讲话。
讲的是下一年的汛期。
吃饭的时候我不多说话。
不说话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多了以后，话就成了空话。
空话我不爱说。
有一年吃饭，局长让我说两句。
我说了一句，说，今年的水记全了。
说完以后大家都笑。
笑完以后接着吃。
水文站的院子里，有一间小棚。
棚里放着工具，铁钎、绳、锤、锹。
工具摆得整齐。
摆的时候按用处排。
排了以后，取的时候不用找。
那间小棚，我一天要进三回。
进的时候取工具，或者是还工具。
还的时候要擦。
擦了以后放回原处。
有一年棚顶漏雨，漏在工具上。
漏了以后铁钎锈了。
我拿砂纸磨了一遍。
磨完以后它又亮了。
一九九几年的春天，站里来过一回拍电视的。
拍的时候他们拍河，拍水尺，拍我读尺。
拍的时候他们说，你蹲下。
我蹲下。
他们说，你读一遍。
我读了一遍。
拍完以后他们说，这个镜头好。
我说，好在哪里。
他们说，好在你的手。
我说，我的手有什么。
他们说，你的手稳。
那一回以后，我在电视上看见自己。
看见的时候我觉得那个人不像我。
不像的原因是电视上的人不说话。
我这一辈子，最后的一个夜班，是一九九六年三月。
那一夜水不大。
不大的一夜，我坐在河边。
坐的时候看见月亮。
月亮在水里，是一个圆。
那一夜我记了两回数。
两回的数差两厘米。
两厘米是一夜的水。
水在夜里，慢慢地落。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我看了看水尺。
看了以后我说了一句，写完了。
说完以后我回屋。
一九六八年春天，我第一次一个人守夜。
守之前邢师傅给我留了三样东西。
一样是手电，一样是册子，一样是铅笔。
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他说，这三样，不能离手。
那一夜我守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
汗把铅笔弄湿了。
湿了以后笔芯断了一截。
断了以后我用小刀削。
削了以后还能写。
写了以后那一页上，字有一点粗。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的册子翻开在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
写的是，三十年，无大错。
那一行是我退休那天写的。
写了以后我签了名。
签名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抖的时候字有一点歪。
歪的那一个字，是柏。
我把册子合上。
合上以后，我把那一根旧尺靠在墙边。
尺的影子落在地上。
影子是一道竖线。
我看着那一道竖线。
看的时候我想，水就在那一道线后头。
线的前头是我。
线的后头是河。
16
一九九〇年，站迁了。
迁的原因是新桥修好了，断面要挪。
挪到桥上游三百米。
新站是三间房，房里有桌子、有柜子、有一台电话。
旧站的砖房留着，当了仓库。
迁站的那一年，我在旧站里待了最后一天。
待的时候我把桌子擦了一遍。
擦了以后我把册子装箱。
装箱的时候一本一本地数。
数完以后封箱。
旧站的门锁上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站的时候看见河边的水尺。
水尺还立着，尺上没有水。
没有水的时候，它就是一根桩。
新站在上游三百米，三间房。
房里有新桌子，有柜子，有一台电话。
电话是拨号的，不是手摇的。
拨号的时候有一声一声的响。
我这一辈子，收过一个徒弟，姓敖。
他来的时候十八岁，是县里招的。
他学得快，快到我有一点不放心。
不放心的是他读尺读得快。
读得快，容易读错。
有一回他读高了三厘米。
我没有说他，让他自己再读一回。
读了以后他自己笑了。
笑了以后他说，我看歪了。
他后来调走了，调到县里的水管站。
走的时候他把流速仪擦了一遍。
擦完以后他说，师傅，这个机器我记住了。
我这一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雨，是一九六九年的那一场。
那一场雨，一夜下了一百二十毫米。
一百二十毫米，是站里的雨量筒量的。
量的时候筒满了，我倒了三回。
那一夜的雨，打在屋顶上像有人在敲。
敲的时候我在屋里坐不住。
坐不住的时候我出去看河。
看的时候河水已经上了岸。
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一九七几年我沒有下水看断面。
没有下的原因是那一年水大。
水大的时候下水危险。
危险的时候我在岸上量。
岸上量，量不到河底。
量不到河底，断面就估。
估出来的断面，用在流量计算里。
用了以后，那一年的流量有一点偏。
偏了多少，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时候，我在册子上写了一笔，写的是断面估。
那两个字，我后来看着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的时候我想，如果那一年我下了水，数就实了。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旧站的砖房门口站着。
房还在，门窗换了。
窗上有一块玻璃，玻璃上有反光。
反光里有一片天。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门边有一道痕。
痕是水留下的。
留的时候水到门槛。
门槛上的木头黑了。
那一道痕，我认得。
认得的时候我伸手摸了一下。
摸的时候它是干的。
一九七几年的冬天，站里给我配了一件棉大衣。
大衣是蓝的，里头是棉花。
穿的时候到膝盖。
穿上有风的时候，领子要立起来。
立起来，风照样往领口里钻。
那件大衣，我穿了十几年。
穿了以后袖子磨破了。
破了以后我女人补了两块。
补的时候用的是蓝布。
蓝布比大衣深一点。
那两块补丁，在袖子上。
看了以后我心里有一点暖。
暖的原因是我知道，这是家里的手。
17
迁站的时候，水尺要重新钉。
钉的时候要定零点高程。
零点高程是从水准点引过来的。
引的时候用水准仪，一站一站地量。
量了四站，量了一整天。
新站的水尺，是重新钉的。
钉的时候我在水里站了两个钟头。
站的时候水到膝盖。
膝盖以下凉。
凉了两个钟头以后，腿有一点麻。
水尺的零点高程，是从水准点引的。
引的时候架水准仪，一段一段往前倒。
量一站，记一个数。
四站量完，零点定了。
定了以后，新尺的数跟旧尺接上了。
接上的那一天，我把旧尺的数抄在新册子的第一页。
抄的时候我抄了一九六七年三月的那一行。
那一行是邢师傅写的。
字是他的，数是三十二。
一九八几年，站里添了一条新船。
新船是玻璃钢的，船长四米半。
船比旧的轻，一个人能拖上岸。
拖的时候船底在沙上滑。
滑的时候有一声响。
新船来了以后，测流的活快了一半。
快的原因是船稳。
稳的时候仪器在水里不晃。
不晃以后数准。
那条船，我用了十几年。
用到后来，船底有一道划痕。
划痕是石头划的。
划了以后我补了一回，补的时候用一块胶。
一九六九年的那一场水，站里的房子进了水。
进水的时候水到门槛。
到了门槛以后我把册子搬到桌上。
搬的时候册子用塑料布包着。
包了以后，册子没有湿。
那一夜我在桌上写字。
写的时候脚在水里。
水是凉的。
凉了两个钟头，我的脚麻了。
第二天水退了，屋里有一层泥。
泥有三寸厚。
我铲了一天。
铲完以后，地上还有一层湿印。
水文站的缆道，有一回出了事。
出的事是吊箱卡在中间。
卡的时候人在箱里。
人在箱里的时候，钢丝不走了。
不走的时候，我用绞车往回摇。
摇了半个钟头，箱子动了。
那一回以后，站里添了一条硬规定。
规定是吊箱上缆道以前先试。
试的时候空箱走一遍。
走了以后没有卡，人才上。
试箱的时候，我摇绞车。
摇的时候钢丝响。
响的时候我听着。
听了三十年，那个声我认得。
我这一辈子，把一条河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河改了道，窄了，浅了。
窄了以后，河滩上长了树。
树长到水边。
长了以后，河就成了一条沟。
那条沟还在流。
流的时候有一层光。
光在水上，一点一点地走。
我在沟边站着，站了很久。
站的时候我想，这个河，我记过它最满的时候。
最满的时候，它是四百五十。
一九七几年的夏天，我在河边见过一回彩虹。
见的时候雨刚停。
雨停了以后太阳出来。
太阳出来以后，河对岸有一道虹。
虹从河上起，落到山上。
那一道虹，我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河上有水汽。
水汽升上去，虹就淡了。
淡了以后它没有了。
没有了以后，我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雨后见虹。
那一行没有数。
没有数的行，是我自己加的。
18
一九九三年，站里添了一台电脑。
电脑是县里发的，摆在桌上。
有了电脑以后，水位要输进去。
输的时候用键盘，一格一格地敲。
敲了以后，一个月报一回。
电脑来了以后，册子还在写。
写的原因是电脑会坏，册子不会。
册子写在纸上，纸能放三十年。
电脑里的东西，几年就没了。
输数的时候我一天输两行。
两行输完，屏幕上有两条线。
线是水位过程线。
看的时候线一起一落。
落的时候我想，这就是河。
有一回输错了一个数，线跳了一下。
跳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以后我改回来。
改回来以后线平了。
水文站的院子里，有一棵柳树。
柳树在河边，树干歪。
歪的原因是常年有水。
水冲的那一边，树皮薄。
那棵柳树，我一年看两回。
看的时候看树根。
树根露在外头，说明河岸在退。
退的时候我报给县里。
有一年树根露得多，露了半尺。
我报上去以后，县里来人在岸上砌了一段石。
砌了以后，树根被土盖住了。
我这一辈子，最难过的一件事，是一九七几年有一回我漏记了一行。
漏记的原因是我去打了一趟水。
打水的时候水涨了。
涨了以后，中间那一行没有记。
漏了以后我在册子上留了一个空。
空的那一行，我后来补了一个数。
补的数是从过程线上反推的。
推了以后我知道，那个数不准。
那一行，我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写的是推算。
写了以后，那一行一直是我不安心的地方。
一九九六年退休以后，我在家里看天气预报。
看的时候我拿一支笔，记在纸上。
记的是雨，是温度，是风。
记完以后我对着纸看一会儿。
看的时候我想，这跟册子一样。
有一年夏天，预报有大雨。
大雨的那一天，我坐在窗前，看雨下。
雨下了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里，我想河里的水涨了多少。
想了以后我拿笔算。
算了以后，我算出涨了六十厘米。
算完以后我坐了一会儿。
坐的时候我知道，河不在我手里了。
不在手里以后，我只能算。
这些字写到收尾，桌上还是那一本册子和那根旧尺。
册子是一九六九年的。
尺是旧站的那一根。
两样东西摆在一起。
摆的时候册子在下，尺在上。
我把册子翻开，翻到七月十三。
那一行的字有一点糊。
糊的地方我用手指头轻轻地按。
按了以后，纸有一点响。
我又把尺立起来。
立的时候尺的影子落在册子上。
那道影子直挺挺地落下去。
那道线，跟过程线上的那一竖一样。
一九七几年的秋天，一个老人来找过我。
他来找的原因是他家的井水甜。
他说，我这口井，比别人的甜。
我说，甜是水里的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我说不清。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你哪天来尝一口。
我说，我来。
那一年的冬天我去了。
去了以后我喝了一碗。
喝了以后我说，是甜的。
那个老人笑了。
笑的时候他说，专家都说甜。
那一碗水，我后来在很多地方想起。
想起的时候嘴里有一点甜。
甜的时候我知道，水是一样的，井不一样。
19
一九九六年三月，我退休，三十年。
退休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把旧水尺取下来。
取的时候木桩已经朽了，尺上的漆掉了一半。
尺上还有水冲的痕。
痕在上头一尺的地方。
一九九六年三月退休，我五十岁。
五十岁的年纪，在站里算老的。
老的是眼睛，眼睛看远处有一点花。
花的时候我读尺要蹲得近。
蹲近了以后，字又清了。
临退休那一个月，我动手拆那根旧水尺。
取的时候木桩朽了，一拔就出来。
尺上的漆掉了一半。
掉的地方露出铁。
铁上有一层锈。
那一根尺，我扛回了家。
扛的时候它有一人高。
扛在肩上，肩上有一点沉。
沉的东西，我扛了一辈子。
一九九六年退休以后，我在家里种了一点菜。
种菜的时候我在菜地边上挖了一条小沟。
沟是浇菜用的。
浇的时候水从沟里走。
走的时候我看着水。
看的时候我想起河。
那条沟的水，一天流一寸。
一寸是我量的。
量的时候我用一根小棍插在沟里。
插了以后看水痕。
量了以后我知道，水这个东西，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样。
一样的慢，一样的快。
一九九几年，站里的人换了几回。
换的时候来的人年轻。
年轻的人学得快，可是不爱守夜。
不爱守夜的时候，夜里的活还是我。
有一年冬天，一个小伙子守夜守到半夜，跑来叫我。
他说，水涨了，我不敢一个人记。
我说，走。
我穿上衣裳跟他去。
去了以后我教他记。
记完以后他说，师傅，你为什么不困。
我说，我怕。
他说，你怕什么。
我说，我怕记错。
记错了，河就不认我。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新站门口站了一会儿。
新站的门是铁的，门上有牌子。
牌子上写的是柳河水文站。
字是黑的，底是白的。
白底黑字，跟我那时候一样。
一个年轻人从门里出来，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看看。
他说，你是老站的。
我说，是。
他说，进来坐。
我进去了。
屋里有桌子，有电脑，有一台新仪器。
仪器上有一个屏幕。
屏幕上有一条线。
线在动。
年轻人说，这个是自动的，一分钟一个数。
我说，一分钟一个数。
他说，是。
我说，我们那时候，一天两个数。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文化站看过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砖房，房前有一根水尺。
尺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蓝大衣，手里拿着册子。
那人是我。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一点黄。
黄是年头。
看了以后我把它拿起来，拿到窗前。
窗前的光落在照片上。
落了以后，那个人清楚了一点。
我把照片放回去。
放的时候我的手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我看见尺上的字。
字是白的，在水里。
20
退休的那一天，我把册子清了一遍。
册子有六十多本，摞起来有一人高。
我带走了一本，是一九六九年的那一本。
那一本的封面上有一块水渍。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回了一趟柳河。
柳河桥还在，桥下的河窄了一半。
窄了以后，河滩上长满了草。
草里有一根桩。
桩是旧水尺的桩。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看的时候桩上有一点黑。
黑是漆。
漆上还有一个字，是四。
那一个字，是我写的。
我站起来，看了看河。
河在流。
流的时候水面上有一层光。
回家以后，我把那一本一九六九年的册子翻开。
翻开的时候封面上有一块水渍。
水渍是一夜的雨。
那天夜里落的是雨，我守在河边。
册子上的字有一行糊了。
糊的那一行是七月十三。
那一行后头的数，是我用指甲压出来的。
压出来的字，还在。
二〇二三年的秋天，我在河边站了很久。
站的时候水在流。
流的时候有一片叶子从上游来。
叶子在水上转了三个圈。
转完以后它走了。
我看着那片叶子走远。
走远的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看的也是这个。
水来，水走。
人来了，人走了。
屋里静下来以后，桌上摆着那一本册子。。
册子是一九六九年的那一本。
封面上有一块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条河。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根旧水尺。
尺上还有字，字已经淡了。
淡的地方我用手指头摸。
摸着还能摸出格的边。
我把尺立起来，立在墙边。
立的时候它有一人高。
高了以后，我抬头看它。
看的时候它的顶在光里。
那根尺，我留了三十年。
留的原因是我知道，它记过一九六九年的那一场水。
那一场水，涨到它的顶。
顶上的那一格，是四百五十。
这些字写到这里，桌上还是那一根旧水尺。
尺上有一道水痕。
痕留在一人高处的下头一尺。
那一道痕，是一九六九年留下的。
我把手放在那道痕上。
放着的时候，痕是凉的。
凉了一会儿，我把手拿开。
拿开以后，我听见窗外的水声。
水声是河。
河一直在走。
现在我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本册子，一根旧尺，一块圆石。
三样东西，三十年。
我把尺立在墙边。
把石头摆在册子上。
册子翻开在七月十三那一页。
那一页上的字有一点糊。
糊的地方是一夜的雨。
雨打的那一夜，我在河边。
河边有水尺。
尺上的数，是我读的。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我把它合起来。
合上以后，屋里静。
静的时候，我听见水。
水在远处，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