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秋天，梧桐叶落满医院长廊。
我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指尖死死攥着一张薄薄的诊断书。白纸黑字，字字诛心。颅内恶性肿瘤，晚期，仅剩三至八个月寿命。
没有崩溃，没有落泪。三十五岁的成年人，连绝望都学会了悄无声息。
我本想安静消化掉这一生最后的绝境，可抬眼的一瞬，我的世界彻底死寂。
产科门口人来人往，暖意融融。我的丈夫陆时衍，那个陪我从泥泞青春爬出来、许诺我岁岁年年的男人，正微微躬身，温柔接过一个年轻女孩手里的孕检单。女孩眉眼青涩，小腹微隆，眼底是初怀身孕的雀跃与欢喜。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我太了解他了，七年婚姻，十几年情深，他哪怕只是肩头松弛的弧度，我都熟稔于心。此刻的他，一定在笑。是我许多年未曾见过的、轻松又温柔的笑。
二十五岁的我，撞见这一幕，一定会冲上去，红着眼质问、哭闹、撕扯，拼尽所有底气要一个答案。
可我三十五岁了。我是三岁女儿的妈妈，是即将离世的绝症病人，是耗尽半生爱错一人的蠢货。我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秋风卷着黄叶落在我脚边，沙沙作响，像极了我轰然破碎的半生。
今天的检查，我谁都没告诉。
没告诉日夜忙碌的丈夫——他忙着疼惜别人的春夏秋冬。没告诉懵懂天真的女儿——我不想她小小的世界，提前沾染人间疾苦。
所有人都有归宿，唯独我，只剩穷途末路。
我静静看着那对身影并肩走远，融进温暖的暮色里，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
良久，我抬手，抚平褶皱的诊断书，妥帖放进包里。然后站起身，平静走出了满是烟火与谎言的医院。
黄昏泼洒在整条街道，暖橘色的光温柔包裹着世间所有行人。放学嬉笑的学生，牵手漫步的情侣，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人间烟火滚烫，众生皆有圆满。唯独我，半生奔赴，满盘皆输。
车窗打开，晚风灌进车厢，吹得我眼底发酸。
我忽然想起十九岁的秋天，也是这样温柔的黄昏。
梧桐未落，晚风正好，少年白衣干净，手捧一束青紫色的桔梗，蹲在我身前，眼底盛满星光。
他认真又郑重地告诉我：
“桔梗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苏晚，往后余生，我只和你走。”
那时的我们，从泥泞里互相救赎，从低谷里彼此支撑。
他创业最难的那几年，住廉价工作室，日夜颠倒，被人骗光成果，被逼到绝境崩溃落泪。是我放弃休息、硬接班主任岗位，撑起我们所有柴米油盐。
他雨夜蹲在校门口等我下晚自习，四季风雪从未缺席。他说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余生。我信了。
我信了岁岁年年，信了永恒不变，信了爱能抵万难。
可原来，少年的誓言，只能停留在少年时代。
他功成名就，身价不菲，站在万人之上。他有了体面的人生，有了热闹的周遭，有了新的温柔与偏爱。
唯独丢掉了，陪他苦尽甘来的我。
半年前学校门口那场沸沸扬扬的绯闻，有人举牌控诉他婚内出轨、以权压人。我选择相信，选择体谅，选择默默消化所有流言蜚语。我被学校从一线教师调离，褪去热爱的讲台，困在枯燥的行政岗位，我从未和他抱怨一句委屈。
无数个深夜，他满身酒气、混杂着陌生香水味归来。
我沉默，我隐忍，我自欺欺人。我以为是工作忙碌，是身不由己，是成年人的身不由己。
直到今天。我拿着绝症晚期的诊断书，亲眼撞见他陪着别的女人产检。
我才彻底清醒，他从来不是没空。他只是，温柔和偏爱，再也不属于我了。
余生短短数月，我不想争、不想闹、不想质问、不想清算。
十几年情深，七年婚姻，烂了就烂了。
我只剩一个心愿。
护我三岁的女儿，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只是往后岁岁桔梗花开，你我，再也无关。
风吹过眼底，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旧时光，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
我和他是高中同学，我们都是普通家庭的学生，在一所普通高中上学。那时的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偶然一次机会成为同桌，那时的我们很单纯把对方当做自己的战友，相信努力就会有好的结果。或许就是在这点点滴滴的相处中暗生情愫，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或许是相互讲题时对方那双明亮的眼睛，或许是考试失利时彼此安静的陪伴，或许是痛苦的日子里总想抓住的一束光亮。回忆太重，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有力量。
后来努力确实有了好的回报，我们都考得不错的成绩，上了同一所大学。我记得，那天晚上查出成绩之后，凌晨与他发的消息，想问又不敢问内心忐忑，又怀揣着无限憧憬，我想问他考了多少分，想和他分享喜悦，想问他愿不愿意和我有一个未来。
那时我们的缘分如同织布的丝线，深深纠缠在一起，没等到我开口，就收到了他的消息，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他学了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而我想当一位地理老师，我学了地理科学专业。
大学的生活很美好，我们上了大学没多久他就和我表白，那年我们19岁。在一个风很安静的黄昏，和现在一样的时节，我们坐在花园的椅子上，我正说着今天有趣的事情，他突然打断我，站了起来，转身离开，我只记得当时的我满心疑问，很奇怪，如果是平时的我，早已追出去想问个究竟，可那天我仿佛被命运的红线绊住了手脚，我没有站起身，而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坐着，我尽力压下心中的猜测，可压不住期待，也压不住情感。
没让我等多久他就回来了，他的手背在身后，想尽力掩饰什么，其实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一束花，青紫色的。
他是跑着过来的，其实我一直在关注他，但他不知道，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我看着他跑向我，穿着一身白色T恤，充满青春的气息，他站在我面前，从背后拿出那一束花，青紫色的桔梗。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一种花长在野外，你说它很独特，花瓣是蓝紫色的五角星，你说它叫桔梗，我查了它的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他说着，看着我，花很漂亮，但我觉得此刻盛满爱意的眼睛更加漂亮。
“从前的日子有我们，往后的路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他说着缓缓蹲下身，抬头用它双充满星星的眼睛望着我，“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落日把花园染成暖黄色，霞光穿透树叶鲜花，也照进了我心里。
…
毕业那年我们二十三岁，我顺利进入当地的一所高中当上了老师，他也进入了一家公司，成为了一名程序员。生活不比大学时放松，他的公司经常让他加班，还要熬夜写代码。我不是班主任，没有晚自习，下班后我会买饭，然后去公司接他，时间一长，他公司的人都认识我，总调侃他。
日子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不到一年，他就升职加薪。我们住的地方离他的公司很远，离我的学校却很近，之前我就说要搬家，他总说公司附近的房价都太高，先这样过着。现在我强硬要搬家，他却还是不同意。
“离你学校近一点我放心，晚上我没法去接你，让你一个人回来，那么远我心疼也让我担心。”他说。
我忘了当时我是什么心情了，但那时的我一定很幸福。
…
最终我们也没有搬家，还在我学校的附近买了房子。
后来这套房子我们也没有住上，我把它卖了，因为他想要创业。一零年那会儿，普通人对互联网还很陌生，我很佩服他，有这样的远见，我很支持他，我也知道这是一个不错的风口，风很大。
他却很纠结，他说如果他是自己一个人，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他还有我，他要为我的未来考虑，创业这条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路上坎坎坷坷数不胜数，他不想我跟着他受苦。可我不在意，我觉得我们年轻，我相信他可以，我认为爱可以抵万难。
…
他辞职之后和合作伙伴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了一个很小的屋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台电脑。他的工作比之前更累了，全年无休，有时候晚上也不回家，就住在那儿和他的伙伴挤一个小床。刚开始的几个月肯定没有工资，还要不停地投入，我一个普通老师的工资肯定支撑不了我们两个人，于是我向主任请求当班主任，工资提高了，下班时间也晚了。
他很担心我，所以哪怕很忙，在我看晚自习的时候，他也会去接我，然后再回到他的工作室里，工作室离学校并不近，他也很忙，可他就是要来。
下了晚自习九点多，我出了教学楼远远地就能看见他站在校门口，夏天那么热，冬天那么冷，雨下得那么大，雪花飘飘洒洒，可总有这么一个人在等着我。
还有我一直忘不了的事，那天晚上我看晚自习，放学前最后一个的课间，有一个同学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看到他的情况，我喊上另一个老师开车，送他去了医院，在医院检查之后，我要联系同学的父母，却发现没带手机，是另一个老师联系的。处理完这些事情，发现已经过了晚自习下课的时间，我还没有和他说，等到同学父母来了之后，我就和那个老师回学校了。
我很着急，拿了东西就跑到校门口，却没看到他的身影，我赶紧打开手机，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是他的。
我正准备回拨回去，突然有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了我，是他。
“你跑到哪儿去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他很生气，声音颤抖。
“有个同学受伤了，我送他去医院，没拿手机，对不起，让你等这么长时间。”我着急的解释。
很沉默，他没有说话，我正准备继续解释，却听到了哭声。
我赶紧转过身，抱着他的脸，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脸凉凉的，湿湿的，睫毛几根几根粘在一起，眼睛红红的。
“我错了，我错了，不哭不哭。”柔声安慰着，我拿出纸想擦他的眼泪，却发现怎么擦也擦不完，我有点手足无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他总是乐观又稳重。
“你坏…”带着委屈的鼻音，他小声地控诉我。
“我坏，我是大坏蛋，好不好？”我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回应，他把我抱得那么紧，死也不松手。
…
从那之后我手机再也不敢离开身边，生怕又看到他的眼泪。他依旧会去接我，春夏秋冬，风霜雨雪，时针滴答滴答地走。
创业的道路起起伏伏，从开始接小合同，到后面拉投资，他们的工作室要想继续下去，需要人脉，需要能力，更需要坚持。
我去过他们的工作室，我见过他疲惫的样子，见过他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知道他为了陪老板把自己喝到吐，却不敢回家，最后是他的伙伴给我发的消息。
创业的过程中遇到的每一个人不一定会是你的贵人，还有可能是骗子。我记得本来生意马上就有起色，却遇上了一个骗子，拿到他们的成果后就消失不见，尾款追不回来，提起诉讼发现对方的信息是假的。
那段时间，他开始动摇，开始反思自己选的这条路真的对吗？我害怕他做出什么傻事，除了上班时间都会陪着他，不需要说什么鼓励的话语，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只需要做一顿香喷喷的饭，只需要和他看一场电影，我想这应该就是爱情的样子了。
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需要更新了，在我们28岁那年，我们领证了，没有办婚礼，只是想和彼此有一个家。
他说，会给我幸福。
其实结婚之后的生活和之前也没有什么变化，看着他重拾信心，我也会跟着开心。
…
他是有能力的，我们的判断是对的，几年后互联网快速发展，他们的工作室从只有三个人的小屋，到能租下一栋楼，设立分公司，与中外的公司合作，一举成为行业新贵。
他当时意气风发，青年得志。我们办了婚礼，婚礼盛大隆重，他请了很多人，说要见证我们的幸福。那天，他又没忍住，在台上就落泪，他紧紧地拉着我的手，蹲下，为我戴上钻戒。
那天我们收到了很多祝福，说我们苦尽甘来，说我们百年好合。
…
我们搬进了大房子，赚到了很多很多钱，但我并没有辞去工作，因为当老师是我的梦想。他也并没有说什么，而是每天上下班的时候接送我，和以前一样。
刚开始我们相处也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下班路上我和他讲着学校学生的事情，随口的抱怨学校的八卦，他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回应我。
我喜欢菜市场的烟火气，每次我们回家的路上都会经过那里买菜，然后去买生活用品。他推着超市的小推车，我们慢慢地逛着，没有目的，看到了喜欢的就拿下来。我还是喜欢吃那些零食，他总会唠叨膨化食品对身体不好，总说少喝点甜的，听到后我会反驳，但还是会听话的少买一些。我不觉得过度的叮嘱是一种负担，我觉得每一句话都在说我爱你。
周末我们也会短暂出游，我喜欢自然，喜欢山喜欢水，喜欢地上生机勃勃的小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喜欢河边的鹅卵石，那是岁月消磨的痕迹，喜欢天上的云彩，它昭示着大地的活力。
我的话总是很多，就像多年前刚上大学时的我们一样，会讲课本里的知识照进的现实，会讲未来，会讲理想，会讲生生世世。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爱分享的人，他更像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认真地听我讲的每一句话，并默默记在心里。每到九月桂花飘香，我总会说，闻到桂花的香气，感觉心情都变好了。然后每一年桂花季过后，我都会收到一瓶桂花味的香水。一个没有喷香水习惯的人，却每天都在自己的衣服上喷上香水。
因为他说：“希望你见到我，就会开心。”
其实我想说，不用喷香水，我不会因为闻到桂花香而开心，我会因为见到你而开心。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希望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
可事情总是事与愿违的，像是上天总在嘲笑我的单纯幻想。
之后他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忙，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在我的下班途中缺席的，可能是某一天，他第一次以工作忙为理由没有来接我，就这样第一回、第二回、第三回…渐渐得从偶尔一次变成偶尔一次。
我理解他工作忙，而我的工作时间固定，我理解他为我们的未来而努力，因为我相信他是爱我的。
第一次他失约，是中秋节假期，我们提前说好了要去秦岭，去看一看这一座中国重要的地理分界线。
晨光透过窗帘落进客厅，今天是周五上午中秋节，我们说好的是中秋节前一天晚上出发。但他昨天晚上加班没有回来，直到现在，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箱就在客厅，关好了水电窗，就等着他回来接我，然后我们开启规划了很久的旅行。
我看着客厅，明明是最温馨的画面，此时却显得无比冷清。我手里还拿着地理图册，上面印着秦岭山脉的全貌。高中的时候，我就曾有过幻想，课本里的秦岭到底是什么样的，那时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大学的时候有时间，没有能力，而现在有能力，却没有时间。
我打开对话框，看着他昨晚的道歉，
“项目那边出了麻烦，合作方临时出状况，我必须过去处理，抱歉，这次又失约了，等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好好陪陪你。”
可是我等了够久了，千年不变的秦岭不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变化，可我的时间，已经耗不起等待。
我自己买的车票，我不是非要他陪着我，只是我想陪着他。
后来我自己去看了秦岭，连绵的群山依旧铺着厚重的苍绿，只是高海拔的林子已经露出浅浅的金黄。云雾萦绕在山间，阳光照在西面的山峰上，站在山腰的小溪旁，水面泛起涟漪，映着远处红日。在这里吹着风，山水间都透着自由，是心心念念的地方，是想看的真实的山河。
我拍了很多照片，记录这次一个人的旅行，有看到美景的震撼，有达成梦想的释然，却也会有些遗憾。风吹过我的发梢，“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
他知道我自己出来了，他担心我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拼命质问。其实一个人出来也挺好的，会有一些迷茫，但路途中也遇到了好心人，萍水相逢的故事，听着单薄，其实厚重，也是上天的安排，是缘分，是羁绊。
我一直都有给他发位置，但他实在太忙了，最终我自己完成了这场秦岭之旅，和给我指路的好心人合了影。
…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我们相处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说的话少得可怜。工作日我们都上班，休息日他也要加班，周末的常态就是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努力理解，可点点滴滴的委屈和失望汇聚成河，最终像江水奔流而下。
从前我们呆在小房子里，肩上压着柴米油盐，很累却也有话可谈。如今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些我们仅有的共同话题，好像也因为有了钱请人而消失殆尽。曾经我们都无比期待的生活，我现在却十分厌恶。
我想找机会，找一个我们都能坐下来好好谈谈的机会，我把难受都压在心里，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怨妇，我想让自己的人生体体面面的。
没等到我找到时间，另一件事情就发生了，我晕倒在教室的讲台上。再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医生说我是怀孕了，最近心情不好疲劳过度，加上早上没吃饭低血糖晕倒了。是学校的一个老师送过来的医院，她安置好我就回学校了，我不知道怎么接受我怀孕的这个消息，如果是从前的我一定会很开心，现在的我内心充满了不安，医生说帮我联系了我的紧急联系人，但他还没有来。
他没来就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这些事，脑子很乱，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们之间的事情就像一团线条，剪不清，理还乱。
所以我自己看了医生，开了药，拿到了诊断书，正准备离开，他来了。当时我正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低着头整理药品和诊断书，一个穿着黑色皮鞋和西装裤的人站在了我面前，我整理的手一顿抬起头，看到了他。我现在还记得他的表情，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看着与医院格格不入，站在我面前却低着头，眼睛也不敢看我，充满了深深的愧疚，明明长相和大学时的那个男孩没有什么区别，岁月并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显得他更成熟有魅力，可我却没有了当时心动的感觉。所以，我沉默了，他也沉默着，虽然医院里面闹哄哄的，可我却觉得空气安静得很。
“先回家吧。”最终还是我先开口，我站起来开始往外走，他愣了一下，然后跟在我身后。明明我们走在一起距离很近，可我们的心之间却隔着一道厚厚的障壁。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上车。在回家的途中，我一直在想我应该说点什么，我扭头看着车窗外，一棵棵法桐树从眼前晃过，马上五月，法桐树长得高大，茂密的树叶遮住阳光，洒下一片片斑驳。盛夏本该是热烈的，可我却总觉得悲凉。我们从前也不是这样，从前我们明明无话不说。
…
回到家之后，我们面对面坐着，不像是一对夫妻，像是一场辩论赛时的对手，我觉得我也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谈判桌上的对象。
“你怀孕了就把工作辞了吧，今天的事情…”最终还是他先开口。
“不行，我们学校有产假，也不会压榨我，更何况我是班主任，我的学生已经高三了，他们还在等我回去上课，我要为他们负责，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我完全可以把他们带完，而这之后的事情，高考之后再说。”我听着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很恼火，他没法替我做决定，这是我的工作，这是我的职责。
我一开口，情绪就如同流水，不停地涌出，不知道是激素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
“与其你要求我，我倒想问问你，你的工作这么忙吗？忙到每天那么晚回家，忙到全年无休，你是美国总统吗？这个世界离了你就不转了，公司离了你就会破产。”我努力平复心情，想用平静的语气说出平静的话，可是我失败了。我知道我的语气有点冲，但我控制不住。
我想让他给我一个回答，给我一个理由，给我一个可以相信他的借口。可是他很沉默，他沉默地坐在我面前的沙发上，手肘撑在腿上，眼镜放在一边，手上还戴着昂贵的手表，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一阵无力涌上心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我想解决问题，可是他好像并不想。
“说话，你是块金子吗？天天沉默，你在公司也这么沉默吗？你天天要让你的员工去猜你的心思吗？问题等你去定夺的时候你也沉默吗？”
“对不起，最近我实在太忙了。”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站起身，我想把桌子掀了，可我做不出那样的事。
“对不起对不起，你就只会道歉吗？你那张嘴金贵得很，不舍得张口，多说两句话能把你累死，是吗？”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却响了，铃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公司有事让他过去，他看了一眼手表，
“对不起，公司有点事儿，我得过去一趟。”
看着他拿着眼镜，起身要走。
“公司有什么事一定要你去，那么多人他们自己不会解决吗？”
“还有，跟我说话是浪费时间吗？你的时间很宝贵，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
最终他还是走了，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在无理取闹，如果公司真的有人在等着他，那他的员工一定会骂我。
…
最终我还是选择留下孩子，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母亲改嫁。我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而我的爷爷奶奶也在我高中的时候相继离开，那时的我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像大雨滂沱中无人关心的云朵。是他陪着我走下去的，所以我想有一个家人，有一个血脉相依的人。
…
我把这一届学生送入大学，然后休了产假。怀孕期间，周末时我终于能见到他，晚上我们能在一起吃饭，饭后能在一起散步。产检的时候，他认认真真地听着医生的叮嘱，还会拿出本子记录，晚上我睡不好，他也会耐心地哄我。渐渐地，我们好像回到从前了。
我生产那天他在一旁陪产，很疼很疼，但我的耳边是他温柔又带点焦急的声音，他紧紧的握着我的手，不知道是谁的手汗，就像眼泪，落在我们相握的手心上，也落入我的心间，荡起阵阵涟漪。
…
我们有了一个孩子，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他很开心，他说我们的两口之家变成三口之家了，他说要让女儿一直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他说他要学规划，让女儿的人生顺遂。我听着，心里又有了对未来的期望。
可是上天啊，他总是不公平，给人希望又带给人绝望。
平淡的日子在孩子两岁的时候被打破了。
那天我正在学校，是学生吃晚饭的时候，平常老师这个时候有的在学校吃，有的出去吃，我一般会选择在学校吃饭。正坐在食堂吃饭，和我交好的一个老师突然给我发消息，说让我赶紧去校门口一趟，出了一点事。
等我到了校门口，看到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幕，有一个年轻男人，看着就二十多岁，站在门口举了一个牌子。白底的牌子上面用黑水笔写着，某某老师的丈夫和他的妻子有婚外情。
他站在门口举着牌子，一直在喊，说这个老师的丈夫把他的妻子勾引走了，让这个老师出来。
而那个某某正是我的名字。
我来这个学校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将近十年了。这里认识我的人不少，又在下班高峰期，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我们学校是市里的重点高中。听门卫说从那个人来到我过来不超过5分钟，但周围已经站满了人，全围在学校门口。
虽然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但遇到这样的事情还是会很懵。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千万不能闹大。
我不敢再让他站在门口，赶紧上前。
“我就是你说的那个老师，你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去附近的咖啡馆怎么样？”
可能是看到我态度还不错，那个男人答应了，我们去了附近的咖啡馆，我问他要喝什么给他点了一杯。我们坐下来面对面很平静地谈话。
“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能详细地说一下吗？”我问。
“你丈夫是某某集团的董事长对吧？我老婆在你丈夫的公司里工作，我们也都是上了大学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和我妻子都是和你们俩一个大学毕业的，算是你们的学妹，大学毕业后我们就结婚了，然后我妻子进了你丈夫的公司，我去了另一个公司。我们结婚两年了，感情一直很好，但是前段时间她突然要和我离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也不存在感情破裂，我不理解，我问她为啥，她说什么她公司老板对她有好感，说什么我太普通了，没本事配不上她。”
他越说越激动，激动到最后甚至要哭。我赶紧让他喝口咖啡平复一下心情，然后他又说，
“我不相信啊，我们俩感情那么好，所以我就去她公司了，结果那个前台说我没有预约，不让我进，我就只能在门口等着，一直等到她下班，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
没等我回答，他就哽咽地说，
“我看到她上了你丈夫的车，我喊她都没有回头，然后我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看到他们俩一起进了一家酒店。”
说完他就再也忍不住眼泪，在我面前，二十多岁的一个大男人，哇哇哭，我赶紧安慰他，
“别哭别哭，有可能不是你认为的那样，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顺手递纸巾给他。
“擦擦眼泪，其实不怪你难过，不敢相信你的妻子会这么做，我也不相信我丈夫会出轨。我们也是大学时候就在一起，有十几年了，我觉得应该是有原因的，我没有把事情往好处想，你只是看到了这一幕，它不代表全貌。”
“我想联系你们公司内部的人想了解情况，结果根本没有人搭理我，我就只能从你这儿下手。你在这个学校当老师还是我听她说的。我来过你们学校一次，但因为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保安说我是闲杂人员，每次都把我撵走，我本来没想闹这么大的，但是你丈夫他欺人太甚，我的工作都被他搞没了。”
说着他更委屈了，带着鼻音说话，我都有点听不清，但最后一句我听清了。
“你说什么？你工作没了？！”我很震惊，因为这确实不会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报复别人，我觉得他不会做，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有一点小缺点，但是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咋回事？你公司为什么辞退你？”我赶紧询问。
“我不知道我跟公司签的有劳务合同的，十年的劳务合同，他违约的是要赔违约金的，但是公司就说什么我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然后甚至是给了我违约金让我走，说什么我最好换个城市生活。”停顿了一下，他又说。“然后我就想到了你丈夫，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阶级压迫那一套。”
“不不不不不，这个不能乱说。”听到阶级，我一下慌了，不过他说的也没错，这样以权压人，不合规，不合理，不合法。
不过听到现在我心里更多的是震惊和疑惑，回去我要好好问一下他了。虽然我理解他的心情，但是他这样做确实也给我造成了很大困扰，我很担心学校会因为这些事情停我的职。
我们加了微信之后，我承诺会给他一个结果，然后他就回家了。我赶紧回到学校，可结局也确实如我所料。
我回到学校没几分钟，主任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办公室一趟。他说这件事确实给学校带来了很大的影响，甚至已经有人拍视频发到网上了。学校为了给外面的舆论一个交代，只能先把我停职。
“你来这个学校时间也不短了，之前学校的一些恶性案件，你也不是没有见过，我知道这件事你非常的无辜，但是确实需要给外界一个交代。”主任看着我，语气很平静地说。
看出我的不情愿，他又说：“这件事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先休息两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过一段时间舆论下去的差不多了，我再让你回来。这样对你我学校都好。”
身为一个普通的老师，我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答应。
…
之后我在路上就给他发消息，让他赶紧回来，我有事要问他。没一会儿他就回我了，说他今天晚上八点左右到家。
我回到家吃了饭，陪陪女儿，将女儿哄睡之后就坐在客厅里等他回来。可直到九点他也还没有到家。我只能再给他打电话，第一个没有接通，我打了第二个，铃声响了很长时间，终于接通，我听见了确实很嘈杂的声音，我没有理会那么多，直接问
“你为啥还不回来？你不是说八点到家吗？你有没有看时间？”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我却听到了一个女生的声音，“总裁他喝醉了，这会儿可能回不去了。”
听到他喝醉了，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就涌了上来。
“他现在是走不了路吗？走不了路就把他抬回来，开不了车就找代驾。”
那边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什么回应，我只能又问，“你们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他。”
“不，不用了，总裁他现在确实回不去。”
“什么叫回不来？他要夜不归宿吗？你现在拿杯水把他泼醒叫他接电话。”这个时候我的语气已经很冲了。
“我不敢。”
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那个男人给我说的话。
“你是谁？”我问对面那个女生。
“我是总裁的助理。”
“你们今天晚上有什么应酬？是在见客户吗？”
不等她回答，电话就被挂了。
我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我一直很相信他，但是现在怀疑开始在我的心头蔓延。
我平时从来没有关注过他公司的任何事情，包括他助理的电话，我也没有留。我总觉得用不上，但现在我却觉得之前的自己好傻。
我开始不住回想这段时间的事，想他晚归的事情，想他回来身上的酒气，想他身上的香味，早已不是什么桂花香，而是各种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我想了很多，想了过去，想了曾经，又回到了现在。
那天晚上客厅也没有开灯，窗户外的月光洒在茶几上，这个房间唯一的光亮。这天晚上我开始衡量。想了很多事，其实有了女儿之后，我已经努力忘却之前那段不愉快的时光，但是不知道是夜晚的氛围，还是风吹过窗外树枝沙沙的声音，我还是忍不住回想从前。感觉无力，到如今这种局面，我却什么也做不成。思绪混乱，躺在沙发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里我梦见了很多，梦到了他抱着桔梗花的样子，梦见了他在婚礼上流下的泪水，梦见了他充满爱意的眼睛，也梦到了他沉默的样子。一幕幕画面像记忆的碎片，忽隐忽现，可终究是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旁边女儿正在熟睡。看着她白净的小脸，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婴儿床旁边，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可悲了。
我起身准备去洗漱，却看到厨房的人影。
他正在忙早餐，看着他的背影，我并没有张口，而是静静地的看着他，他专注于眼前的事，并没有注意到我。而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他做完早饭转身看到我，很惊讶。
“你起来了，怎么一直在这儿站着也不喊我，饿了吧，洗洗咱们吃饭。”他平静又温柔的语气，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洗了手出来之后坐在餐桌旁，我们又是面对面。我没有等待和犹豫。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昨天晚上真的是应酬，很急的一件事，所以没有来得及跟你说，我确实是喝多了，晚上两三点才到家。”他解释。
听着他的解释，我突然没了力气，不想去质问，也不想去了解。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一个女生二十多岁，和你走得比较近？”
他听到这话突然紧张，赶紧解释，
“没有和我走得比较近的女生，我们公司人很多，我记不住，我可以去问问人事。”说着他就要拿起手机给人事发消息。
“昨天我们学校门口来了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举着牌子在校门口，你知道为什么吗？”我看着他，问他。
不等他回答，“因为他说你和他妻子有婚外情，还说你以权压人，让他们公司给他辞退了。”
我说完就看着他的眼睛，看他的反应，等着他的回答。其实我有一点期待，我在想他到底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答案。
我看见他的脸色变得很不对劲，很震惊。眉头紧锁，低着头，应该是在思考。好几次张口却又什么也没说。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沉默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怀疑就像一株藤蔓不停地向上生长。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拉着我的手说，
“我想了半天，我没有想到有这么个人，还有我让他没有工作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你是了解我的，我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他语气很坚决，向我表明真心。
可是我心里却没有了很多想法，我是相信他的，我是理解他的。但是现在我只想要我这份工作安稳，我只想要这件事情赶紧解决，我只想要我的生活能回到从前。
我直接提了那个女生的名字，问他，“她是你们公司的吗？你认识她吗？那个男生说见到了你和他一起走进酒店。”
听到这个名字，他终于有了反应，“这个人我认识，就是昨天晚上接电话的那个。”他眼睛紧紧盯着我的神情，又赶紧补充，“但我和她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更没有一起住酒店，我是帮过她，我看她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所以才把她招进来了，她也不是我的助理，昨天晚上是因为助理他请假了，所以才让她临时跟着。”
“还有一个原因，”他停顿了一下，好像难以开口，“她很能喝，其实昨天晚上她比我喝的还多，但是我已经醉了，她还醒着。”
听着他的解释，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希望你把这件事情查清楚，他们俩之间的感情事情不用插手，但是那个男生的工作看看能不能恢复。”
我说完之后，就没有再讨论这件事情，安安静静吃早饭。他看见我什么也不说了，就没有再说什么。我们沉默着吃完了早饭，然后他去公司了。我没有把我被停职的事情告诉他，我就是不想和他多说。
…
我不知道过程是什么样的，但是那个男生恢复了自己的工作，还涨了工资，他还专程邀我出去吃饭，要感谢我，我拒绝了。
可是哪怕他向学校澄清，我的工作也有了变化。
学校说事情闹得太恶劣了，明明那个男生已经在网上澄清，但网络谣言并没有就此停止，公司老板和员工的办公室恋情，还是婚外情，这个消息实在太有舆论性了。
学校没有辞退我，但是我从一线教师变成了行政老师，不教学，工作变成处理学校的一些事情。
我喜欢当老师，我喜欢站在讲台上传授知识，这样的结果不是最坏的，但是我也不喜欢。我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至少早下班了，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他不知道，我累了，不想和他说。
…
这样平静的生活过了半年，他还和往常一样，应酬忙于工作，经常晚归，经常带着一身酒味和烟味回家，经常能在他的衣服上闻到香水的味道。
他为什么不解释，我为什么不去质问，这两个问题总萦绕在我的心里。
我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生活中唯一的光亮可能就是陪着女儿，她已经会走会跳了，也会喊妈妈，声音软软的，性子倔倔的。还是个高需求宝宝，她喊我如果我没有立即回应他，她就会抱着我的腿哭。
有一段时间女儿的奶奶过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一段时间，总说我太溺爱她。可她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只要她能健康地长大，只要她有一个正确的三观，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孩子的奶奶看出了我们夫妻关系的疏远，也曾劝过我们，可并没有什么变化。
…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条邮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邮箱里，我不认识发邮件的人。
可邮件里的内容，我认识。
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是他和另一个女人，他背对着镜头，那个女人正对着镜头，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而我的丈夫正低着头亲吻那个女生，相互咬耳朵，距离很近，已经不是暧昧，更像是热恋中的情侣。拍摄的角度很刁钻，像是狗仔，但是画面却并不昏暗。
我保存了这段画面，但却并没有发给他，也没有拿着去问，而是当作没看见过。我很累，不想管这些事情。
但是只能骗骗自己，骗不了老天，也骗不了时间。
那个账号看我没有回他，每过一个月就给我发一次，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是录音，甚至最后恼羞成怒，直接打字问我，为什么不回他。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在我收到第五次邮件的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感觉头很痛很痛，想拿起床头旁的水杯喝水，却握不住杯子，最终滑落在地，一地的碎片。我想起来收拾，却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倒地，头晕恶心。想到之前，总感觉精神疲惫，没有太在意，总以为是累着了，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可能病了。
我向学校请了假，来到医院检查，抽血化验，最后拍了CT。我本来正在CT室门口的椅子上等着，等着30分钟后取我的报告，可没等到我拿到报告，CT室里的医生就出来了，他找到我说主任医师正在诊室里等着我过去。我明白了什么。我只向学校请了一上午的假，所以我又请了一下午。
我跟着来到诊室，门牌上写着肿瘤专科，推开门进去，有两个老医生坐在那儿等着我，电脑上显示的是我的CT报告。我很平静地坐下，没有主动张口问什么。但是其中一个医生先问了我。
“有没有其他家属陪你来？”
“没有，就我自己。”
“还是要有一个家属陪同最好，你可以现在喊一个能来的。”
“不用了，您直接说就行。”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 三十多岁了，结婚了没？有小孩吗？”
“结婚了，有一个三岁的女儿。”我回答。
停顿了一下，那个医生沉默了，另一个医生开口了，“初步判断，你应该是脑癌，现在脑袋里应该有一个肿瘤。具体是恶性还是良性还需要做进一步的判断。”
没有想象中的崩溃，很平静，不知道是不是肿瘤的原因，感觉脑袋空空的。
当场医生就给我开了住院，说要做一个检查，看看是良性还是恶性，有没有扩散什么的。
中午我没有回家，给家里的阿姨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女儿的情况，在医院吃了饭等着下午的结果。
不到四点，我就拿到了结果，颅内恶性肿瘤，脑癌晚期。医生说，肿瘤已到中后期，浸润范围比较大，位置也不好，手术风险极高，放化疗收益很低，建议姑息治疗，以减轻痛苦为主。
说大白话，就是不治了。
“那我还能活多久？”我问医生。
“三到八个月。”
…
说不难过是假的，我有女儿的，我是一个妈妈，她还那么小，她的父亲又不管她，天天工作那么忙不回家。我走了，她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天空，万里无云。风吹过我的脸颊，吹过手中的诊断书，吹往远方。
我静静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思考我剩下的时间还够做点什么，我该不该告诉他。
不过，不用等我纠结，我就看到了他。
生活是如此的有戏剧性，缘分也是。城市这么大，医院那么多，却偏偏遇见了他们。
我本来正低着头思考，可是上天总是戏弄我，抬头那么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
我的丈夫在产科门口等着，不久一个女生出来，手里拿着单子，他自然的接过，他们站在一起，多么般配，我就像阴暗处的老鼠，偷窥着别人的幸福。
原来他天天都在忙着这些，那确实还挺忙的。
他们离开了，我也离开了。
回到家，看到女儿欢乐的笑靥，那一声“妈妈”，挤压已久的情绪喷涌而出，故作坚强的外壳在女儿面前终究是碎了一地，眼泪不自觉地流出。我从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强大，上一次哭还是在爷爷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抱着她小小的身体，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泪水流淌，从下巴滴落在女儿的衣服上。
她小小的脑袋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其实像我平时哄她那样，轻轻地拍着我的背，说：“妈妈不哭。”
我是生来就没有母亲的人，而我的女儿也要这样。世界好不公，总是这样待我。世界怎么对待我没有关系，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女儿。是不是我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要惩罚我，也连带着我的亲人。
…
没有时间留给我悲伤了，医生说现在的我还能正常活动，头脑大多数时候是清醒的，等到了后期清醒的时间就会很短，会忘记很多的事情，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我要趁着这段还能行走的日子，为我的女儿做些什么。
昨天晚上不出所料的，他也没有回家。所以今天我直接来到了他的公司，我是一个将死之人了，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体面了。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他公司，看着巍峨的大楼，步伐更加坚定。我走入大厅，前台的人不认识我，需要我出示预约。
我给他助理打了电话，经过上次的事情，我的手机存了助理的号码。打给他大概是没用的，他不会接，我也不想打给他。
不一会儿助理就从电梯里出来了，向前台说明了情况。我跟着助理坐电梯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夫人，总裁他正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有什么其他的事可以随时叫我。”说完助理就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这个黑白色调，简约风的设计，真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呆在这里，这么压抑，这么无趣。
不过有人陪着，哪还有那么多的理由。
我站起来四处观察，却发现办公室书架的后面有一扇门，没有犹豫，我就推开了。
原来小说里的都是真的，总裁的办公室真的有一间休息室，真的好大一张床啊。
窗户拉着窗帘，房间昏暗，我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外面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床上，看着光明正大多了。我突然有些头晕，出了房间躺到沙发上，等着他开完会，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不知不觉我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是在休息室里的床上，起身头还是很晕，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下。
穿好鞋，走出休息室，他正坐在办公椅上看文件。手里拿着文件，靠在椅背上，很严肃的眉头紧锁着。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房间，显得他那么冷酷不近人情。
看到我，他立马放下文件，起身走上前，着急地问我：“昨天晚上累到了吗？我看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就给你抱到了床上。现在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听着他关切的话语，我的心里却没有感觉到暖意，只剩无尽的冰凉。或许我的心脏早在日复一日的疏远中，停止了跳动。
没有接他这个话，“我今天来是要和你说一件事。”说着我们面对面坐在椅子上。
接着拿出两份文件，一份是我昨天晚上打印的遗嘱，另一份是把他名下的部分固定资产转移给女儿。我已经立过我自己的遗嘱了，我个人名下的全部财产由女儿个人继承，在她未成年之前，交由公证处管理。
看到遗嘱两个字，他很震惊，但还是接过遗嘱，认真地看了下去，边看边问我，“怎么想着这么早就立遗嘱了？”
“害怕会有什么意外，早点立也不会有那么多麻烦，反正又不影响什么。”我回答。
其实是我担心，我担心他未来有了别的孩子，会对女儿不好。那份遗嘱上，写的主要是把他名下的大部分财产给女儿，特别是公司的股份，剩下一部分在他母亲去世之前是他母亲的，如果他母亲先去世了，就是孩子的。但是遗嘱是可以反悔的，所以我又让他把名下很多不动产转给女儿。
“可以呀，没问题，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提前打算。”我以为他会有所推诿，没想到他一下就同意了，那正好也不用我多费心思了。
“没什么事，你就签字吧。”我催促他签字，“签完字之后，我去拿到公证处。”
我看着他在遗嘱上签下名字，有力的笔锋就像他这个人，做事果断。
他劝我在休息一会儿，我拒绝了，没有和他多说什么，我离开了公司，去公证处办理业务，之后就回家了。
剩下的时间想再多陪陪女儿。
之后的时间里，我时常思想混沌，会忘记很多事，有时候忘记吃过早饭，忘记刷过牙，甚至会忘记一些基本的常识，每次我再去做第二次同样的事情，女儿就会来提醒我说已经做过了。小孩子不懂什么叫生病，只知道妈妈变得奇奇怪怪的。她说，“妈妈这段时间爱睡觉，记性不好，但是陪我的时间长了。”
我见不到女儿长大后的样子了，我都不一定能陪她过下一个生日，所以我为她准备了七十二份生日礼物，还录了一个视频，视频和遗嘱都在她的18岁生日礼物里面。
断断续续的，我准备了三个多月，这期间我的丈夫也有过疑惑，但他实在太忙了，不知道是忙着工作还是忙着陪另一个人，加上我的有意隐瞒，他最后也没有发现，我其实快死了。不过不重要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担心我死后事情没有办法按照我预想的发展，变数太多，所以我把事情告诉了孩子的奶奶，希望她能帮我，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告诉她我病了，我只是说请她帮我做个见证。但她实在聪明，发现了我的痛苦，了解了前后的情况，她说她作为一个母亲很理解我的想法，这一次她决定帮我。
我的事情终于做得差不多了，只剩再和这个世界道个别。
…
我能感觉到自己没剩多长时间了，我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给他写了一封信。信给了孩子的奶奶，希望她能在我去世之后把这封信给她儿子。
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和一个机构签了协议，花钱雇了人，要求他们在我死后将骨灰埋到我的家乡，和我的爷爷奶奶埋葬在一起。
离开前一天，我陪着女儿去了游乐园，她笑得很开心，我牵着她的小手，只希望时间永远停止下去。
我骗了他，我说我要出去玩一趟，他说我愿意出去走走总是好的。我订了飞机票，没想到他会来送我。
我站在登机口，看着他，只是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看着这张高中时相似的脸，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他总归是有能力的，我的物质生活确实是满足的，可是我不喜欢。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曾经藏着星星，透过他的眼睛，我能看到他对我的爱意。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朦胧的我也看不清了。
他并没有站多长时间就离开了，因为他接到了电话，可能是公司的吧，反正他说是公司的，然后他就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高大的身形，可以为整个公司带来庇佑，却做不到为我遮风挡雨。
他的身旁也站满了人，早已没有了我的位置。
我以为年少情深，多年相伴，抵得过岁月流逝。
他留给我生命的最后一句话是“公司有点事，我先回去处理一下，玩得开心。”
…
飞机起飞落地，我来到了我的目的地，享受着最后的时光，自己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这里的风来自海上，随着暖湿气流，跨越千里，与我相见。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平等地照耀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给地球带来生命。之后的日子里，世间万物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变化：秦岭依然阻挡着南上的水汽，来自大西洋的水汽依旧会在伊犁河谷降临，桔梗花依旧会在春天的土地开放。
要离开了，死亡没有想象中的恐怖，更像是一种解脱。我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从眼前闪过，我看到了爷爷曾对我说，“你这孩子倔得很，什么都要强，又什么都不说。”
我要去见我的亲人了，他们还在奈何桥旁等着我团圆。
还是没有和他说再见，在我人生的短短三十五年里，他占据了我太多太多时间。我以为我会怨恨，但最后发现，对他我连怨恨都做不到。
那天风很大，吹花了我的眼。
（女主视角的故事看完了，你会不会有疑惑，现在让我们从男主视角再看一遍这个故事。）
我是一个极其幸运的人，遇见了我的妻子。
我们是高中同学，在高三那一年，缘分把我们牵在了一起，她成为了我的同桌。刚开始我们并不说话，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没有父亲，母亲把我拉扯长大，她不善表达，我们相处时大多是无声的。但我知道她很爱我，这就够了。
我妻子她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像班里的小太阳，总能发现别人的情绪，我们都在为了能有一个好的未来而努力。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直到有一次我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我听到了她和班主任的谈话，原来，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想到她平时活泼开朗的样子，更加佩服她，原来生长在痛苦里的人，也可以散发光芒。我突然觉得我的生活如此幸福。
或许是同情心作祟，我开始主动和她说话。从问问题，到随口的吐槽，最后聊到自己的人生。我们越来越相熟，她在我面前也越来越自在。这时候我就明白，开朗只是保护壳，她的内核是敏感的。她的笑容是表面的，因为她的眼神是悲凉的。但她更是强大的，能够独立解决问题。
…
后来高考出分，我没忍住问了她的分数，和我相近，我很幸运，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乡，去往远方的城市，面对未知，我们成了彼此最信任的人。
后面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拿着桔梗花，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泪水和自己的身影。那是她第一次流泪，我希望以后她的流泪都是开心。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平淡又幸福的生活，她不嫌弃我的沉默，总会和我分享生活里的趣事，我喜欢这样，我喜欢她能永远和我分享下去，我想要她的未来里都有我。
…
毕业之后，我们留在本地工作，她成为了老师，我做了程序员，生活并不富裕，但她并不在意，她总说小满胜万全。
可那一次，听闻同事为重病的妻子四处奔波，日夜打工凑医药费。我看着他的困境暗自心惊，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我必须攒下足够的底气，来应对未来任何突发的风雨。
时代在发展，我的专业选的很好，或许是上天眷顾，很符合未来的发展方向。可面对创业，我还是有一些胆怯。直到那一次，我的妻子生病了，就是普通的感冒。我说让她在家休息一天，可她说学生还在等着她上课。虽然她没有说全勤的事情，但我知道，如果请这一天假，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
我知道她是因为热爱这个工作，可是我不想看着她这样生活。我想我再有钱一点，她就可以更自由一点，我想为她兜底。
所以我辞了职，和其他的合伙人一起创业。
…
那段时间是困难的，但有她陪在我身边，我始终相信，关关难过，关关过。
我知道她当班主任是为了多挣点钱，一周有好几天晚上都要看晚自习，可是外面的天那么黑，一个人多么危险，我知道事情无法改变，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去接她。
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哭泣，是因为我没有找到她。从校门口出来一个又一个人，唯独没有她的身影。我从没感觉那么紧张，高考考场上，查分当晚我都没有那么紧张。最近新闻里报道的案件在我脑海里播放，我打她电话却无人接通。后来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哭了。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鲜活的。
…
顺着时代发展的风口，我创业成功，有了自己的公司，赚了很多钱，住进了大房子。
我不会忘记她陪在我身边，我们领了证，却没有办婚礼。她说要等到我成功的那天，就是此刻了。
婚礼上的誓言我永远不会忘记，无论贫穷富贵，我们都要生生世世的在一起。
…
我本来以为创业成功就可以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可后来我发现，时间才是最宝贵的。
我有了公司，却没有了时间，我越来越忙，忙着应酬，忙着工作。我知道她生我的气，我也知道她爱我。
爱，总会让人骄傲。
…
我们相约去秦岭的那一天，公司受到了舆论风波，网上有人故意抹黑，说我们拖欠工资，以权压人。那一晚，我没有合眼。
我知道她独自一个人去了秦岭，其实在第二天我有开车过去，但半途我又回去了，有人故意捣乱，指名道姓的要见我。车停在服务区的时候，我内心有过很多纠结，我知道她是能理解我的。
我希望她歇斯底里，我希望她怨恨我。
…
她晕倒在学校的那天，医院给我打了电话，但第一个电话并不是我接到的，因为我当时在开会，平常开会是不会收手机的，但是那天的会议比较重要，是和甲方高层的直接对话。可就是那一天我没有接到那个电话。所以最后我去晚了。
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我是很开心的，我们在这个世间的羁绊很少，我当然希望我们能有一个孩子。
我知道她一定怨极了我。那是她第一次向我发火，第一次对我有要求。可我没有做到，我总想着以后能慢慢弥补她。
那天之后，我私下里又问了医生很多，医生说她心情不好，怀孕的时候心情最重要。所以我推掉了很多工作，把这些留给了下属。他们那段时间很累，我们一直在招人，可一个人才的培养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
孩子出生那天，我在一旁陪产，我知道生产是一道鬼门关，我害怕。
可幸好幸好，母女平安。
…
我把工作留给下属，可是不亲力亲为的东西总会有一些问题。培养接班人需要时间，而我太着急了。公司内部暗流涌动，商业间谍不断泄露信息，对手处处设局。那段日子我焦头烂额，日日排查，却不敢将这些风雨讲给她听。她要照看女儿，还要带着高三的毕业班，我只想她安稳度日，盼着风波平息，我们一家人可以一起环游世界。直到她和我提起那个男生的风波，我才顺着线索摸到对手布下的圈套。我查到有人刻意找容貌相似之人伪造画面，离间我们二人，主谋竟是合伙人的侄子。真相大白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发冷，人心叵测。
…
后来我更加拼命工作，或许是为了她，或许只是因为我的野心。公司吃到了时代红利，可长久发展不只需要这些运气，更要求能力，公司有很多员工，他们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我要为他们负责，就像她为自己高三的学生负责一样。公司的发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我的妻子病了，可这些我都不知道。
她的身体早就垮了，我却和傻子一样，无意有意的忽略那些不正常的地方，发白的脸色，劳累的神情，我把这些归为心情不好，工作太累。
直到我收到了国外办事机构的通知。
他们说联系我，是因为我是协议人写的紧急联系人。本来是不需要通知我的，但是由于我妻子给的那个地址，需要当地的审批，而审批需要本人或直系亲属去办。
我的妻子病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那天我送她去机场，我以为是她想出去散心，因为工作，匆匆忙忙的离开了。一别就是永远，我都没有好好的看着她，已经忘记了，她最后的样子。
她为什么不叫住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留我一个人。
…
在我收拾妻子的遗物时，发现她的邮箱有新邮件。邮件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上面的那个人好像我，但不是我。之前的邮件，她已经看到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很愤怒，就是这些人毁了我幸福美满的家庭，一次两次的，想破坏我和妻子的感情。
我查清了所有的事情，还是之前间谍那一伙人，事情没有成功之后，他们就从我的妻子这里下手，只是他们没想到，她生病了。
我想让她来质问我，而不是自己默默的忍受。我做如今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能为她兜底，能成为她的依靠。
很快我将这件事情查明，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让我们之间的感情破裂之后，再找其他的人，趁虚而入。
后来我又去查了妻子在医院的就诊记录，发现她确诊的那天，我也在医院。
那次，那个女助理在我们去谈合作的路上晕倒了，以为是低血糖，我就让助理开车直接送她来了医院，后来发现是她怀孕了。助理帮忙联系了她丈夫，当时她正在彩超室，我等她出来说一声，就准备离开，其实当时助理就在旁边。她应该是看到了。
因为有人跟踪我们，在她的邮件里，我发现有人给她发消息问她，看见自己的丈夫陪别的女人一起去产检，内心感受怎么样。但她没有看到，因为这条邮件是新的。
我恨这一群人，但我更恨我自己，没有能力，没有保护好她。
…
但一切事情处理完之后，我的母亲告诉我，妻子给我留了一封信，和孩子的生日礼物。
窗外的天色是暗的，乌云遮住了太阳，树叶早已重新回到大地，成为来年的营养。
我坐在她的书桌旁，桌上放着她留给我的信：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很抱歉没有把事情告诉你。这么多年，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两三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一叶孤舟遇到了海上的灯塔，就以为光只属于自己。是我愚昧了，一直沉浸在过去，以为爱可以抵万难。我病了，守不了我们的诺言，希望你未来步步高升，幸福美满。
孩子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母亲年事已高，这个家还需要你的照顾。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家庭，不要忘记你还有个女儿。
信很短，我以为她会恨我，恨我的冷漠，恨我的不作为。
原来我们已经这样渐行渐远了，已经生疏到对我无话可说。
…
时间还在走，风还在吹，女儿还要长大，生活还得继续。
我努力让自己忙起来，很忙很忙，忙到什么也不想，忙到可以忘记一切，可是看到女儿那双像妻子的眼睛，原来是那么痛苦。
女儿问我妈妈去哪了，我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学着网上的，妈妈去了远方，但她留下了星星，每天晚上都会哄你睡觉。
稚嫩的谎言哄得了孩子，哄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又应酬回来很晚。从前每晚回来，她都会给我煮一碗解酒汤，可如今空荡荡的家里，没有了她的身影，再也没有人和我讲生活里的趣事，再也没有人会问我累不累，再也没有人会在背后等着我。
我打开冰箱，想找解酒汤，却发现了一张便利贴，在我打开冰箱的一瞬间掉了下来，我捡起来，是妻子的字迹，写着：
美他多辛在冷藏第二层左边，蜂蜜在冷藏第三层中间。蜂蜜水要用温水！
美他多辛就是解酒药，平常我喝的就是蜂蜜水，有时候会吃药。
原来，这个家里处处是你爱我的证明，可我早把你弄丢了。
我不敢大声哭泣，会把女儿吵醒。可是眼泪，只会跟着情绪走，我的心脏好难受，堵了一口气，想置我于死地。
春去秋来，桔梗花每年都会盛开，但我的妻子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