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工牌被剪断时，沈嘉宁正替顾承安调整领带。
剪刀咔嚓一声。
她抬头看了眼，没拦。
“知行，别让大家等你。”
人事把一张新工牌推过来。
技术顾问。
我伸手翻到背面。
汇报对象，首席技术官顾承安。
顾承安接过话筒，先朝我伸手。
“许哥，今后辛苦你配合。我刚回国，对国内这些基础工作还不熟。”
他手腕上的表晃了一下。
上个月，沈嘉宁拿着这块表的照片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表盘太花，不适合写代码。
她回我：“又不是人人都跟你似的，只知道写代码。”
我没握他的手。
“基础工作具体指什么？”
“调试，驻场，还有售后。”
他笑着补了一句。
“高层架构由我来做。各司其职，效率最高。”
坐在后排的程禾抬起头。
她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顾总，许总上周刚把三条产线的误检率降下来。架构也是他——”
“开会别抢话。”
沈嘉宁敲了敲桌面。
程禾闭上嘴。
我把新工牌推了回去。
“我不接受。”
沈嘉宁的笔停了。
“知行，位置不代表能力。承安有海外履历，融资时说出去好听。你一直是公司的定海神针，不用争这种虚名。”
“既然是虚名，为什么不能给我？”
顾承安的手还举着。
他把手收回去，顺势捋了下头发。
“许哥，你有意见冲我来，别让嘉宁难做。”
我看着他。
“我现在冲的就是你。你能替我做决定？”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沈嘉宁把文件合上。
“公司不是你闹脾气的地方。”
我点头。
“这句我赞成。”
我从包里取出两个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第一份，离职申请和交接清单。第二份，离婚协议。专利许可到期提示在第一份最后一页，需要单独签收。”
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酒店经理。
入职晚宴的花墙出了问题。
顾承安低头看手机，笑了一声。
“许哥，夫妻之间没必要玩这么大。我坐这个位置，也是替嘉宁分担。”
我把笔递给沈嘉宁。
“你们分担。我退出。”
她接通电话，肩膀夹住手机，笔尖落在纸上。
“香槟色，不要白色。对，承安不喜欢白色。”
签完一页，又翻一页。
我伸手压住第三页。
“这一页是离婚财产处理原则。签字不代表已经离婚，还要去办手续。你看清楚。”
她把我的手推开。
“许知行，我还没瞎。”
笔尖划过纸面。
“你愿意冷静几天就去。别用离婚威胁我。”
我收好自己那份。
“离职生效日期也确认一下。”
她按住手机，抬头问人事。
“今天能办完吗？”
人事瞄了眼顾承安。
顾承安点头。
“账号权限马上就能收回。交接资料齐全就行。”
沈嘉宁把最后一处签了。
“那就今天。”
我说了声好。
程禾站起来，椅脚擦过地面。
“许总，你的工位——”
“我收拾。”
我走到门口，沈嘉宁又叫住我。
“晚上你也来。客户认你，别让承安一个人应付。”
我举了举离职文件。
“来不了。”
她眉头压下去。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得去配钥匙。”
她怔了下。
“什么钥匙？”
“我自己的房子。租客刚退租，我准备搬回去。”
顾承安低头喝水，嘴角没压住。
“许哥，男人有点事业心，不比计较这些强？”
我看向他。
“有道理。”
“所以，工位留给你，老婆我也不争了。”
他那口水没咽下去，咳得肩膀直抖。
我补上后半句。
“但专利不行。那是事业。”
沈嘉宁抬头时，我已经推开了门。
我的工位上多了个纸箱。
显示器旁边，那张结婚照被扣在箱底。
上面压着顾承安的桌牌。
我伸手拿照片，刚碰到相框，手机震了一下。
人事发来确认信息。
双方协商一致，即日解除劳动关系，工资结清，原合同无离职竞业限制。
我回了确认，把相框翻过去。
玻璃裂了一条缝。
我抽出照片，装进文件袋。
相框留下。
程禾追出来，眼圈绷着。
“我刚才应该多说两句。”
“别。”
我拎起箱子。
“他们今天已经少了一个干活的。你再多说两句，明天连打印机卡纸都得顾总亲自研究。”
程禾没忍住，鼻子里冒出一点笑声。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顾承安站在我的工位旁，指着那台用了四年的电脑。
“这个配置不行，换最新的。”
我按下一楼。
设备可以换新的。
脑子暂时还没有这个业务。
【第二章】
保安在大厅拦住了我的纸箱。
“许总，顾总要求离职人员接受检查。”
我把箱子放到前台。
水杯，键盘，胃药，一盆快养死的绿萝。
保安拿起键盘，左右翻了翻。
“这个能存东西吗？”
“能。”
他手一僵。
“饼干屑。”
前台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顾承安从电梯里出来。
“许哥，别让下面的人难做。公司的资料不能外带。”
“我同意。”
我打开手机里的交接记录。
“设备编号，文件清单，账号回收时间，人事和信息部都签了。你要复查，可以。给我一份复查清单，写清楚你怀疑哪项资产缺失。”
他扫了眼围过来的员工。
“例行检查，你这么防备做什么？”
“因为我离职了。”
我把键盘拿回来。
“以前你说一句，我替你做三天。现在你说三天，也得先签单。”
他嘴角绷住。
“嘉宁说得没错，你就是太计较。”
“谢谢。我的新公司准备靠这个盈利。”
我抱起箱子，走出旋转门。
周有财的车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先看纸箱，再看我。
“你被开了？”
“主动离职。”
“一个意思。上车，失业人员免收起步价。”
我坐进去，把绿萝放在腿上。
他往我身后看。
“就带走这些？”
“还有几项专利。”
他手一抖，转向灯拨成了雨刷。
晴天，雨刷吭哧吭哧刮了两下。
“你早说啊。”
“怎么？”
“我刚才拿你当失业兄弟，现在得重新确认一下服务态度。”
他把车载音乐关了。
“许总，空调温度合适吗？”
我把纸箱往他那边推。
“先帮我找个律师。”
下午，我们坐进罗衡的办公室。
他把我的材料分成三摞。
“婚姻，劳动，知识产权。分开处理，别图一口气，把三件事搅成一锅。”
周有财举手。
“他能不能把公司系统关了？”
“不能。”
“服务器拔了呢？”
罗衡看他。
“你是来陪咨询的，还是来给我介绍刑事业务的？”
周有财把手放下。
我推过去原始研发记录、申请文件和当年的资金流水。
“这几项专利，是我结婚和入职之前独立研发、申请并取得授权的。没用嘉衡科技的设备和资金。公司成立后，我另签了三年许可合同。”
罗衡翻到许可条款。
“权属归个人。公司付固定许可费，已有客户设备的使用权按交付合同延续。新生产、新销售的许可，下个月到期。”
他抬眼。
“还有三十天。”
“对。”
“提前提醒过？”
我把邮件回执推过去。
九十天、六十天、三十天。
每次都发给总裁办公室和法务。
今天，又让沈嘉宁签了纸质收件确认。
罗衡抽出一张便签。
“那你带走的不是公司财产。准确说，是你不再续签自己的权利。”
我点头。
“我不碰他们的旧代码，也不让老客户停机。”
他终于把笔放下。
“这就对了。别让对方把商业争议说成泄愤破坏。”
谈完时，天已经黑了。
周有财蹲在停车场抽烟。
“接下来怎么办？”
“开公司，做工业视觉检测。”
“还做这个？”
“我会这个。”
他掐了烟。
“缺多少？”
“先算账。新团队不能靠兄弟情发工资。”
“行，终于说了句人话。”
他从后备厢拿出两桶泡面。
“创业庆功宴，我请。叉子另外算，提醒你一下，商业社会。”
我笑着接过来。
手机在这时响了。
沈嘉宁。
“你把系统改了？”
“没有。”
“承安说演示环境进不去。”
“我的账号注销了。他用谁的账号登？”
那边停了两秒。
顾承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
“原来的权限结构不合理，需要重建。”
我问：“交接文档第七页看了吗？”
“许知行。”沈嘉宁压低声音，“你现在教训谁呢？”
“没人。”
我掀开泡面盖。
“我只是提醒你们，独立管理账号在第七页，不在我的骨灰盒里，没必要找得这么沉重。”
周有财一口面呛回桶里。
沈嘉宁挂了电话。
过了五分钟，顾承安给我发来消息。
只有一句。
明天的入职仪式，你最好到场，把专利的事解释清楚。
我回他。
可以，请发正式议程。
既然要解释。
那就一次解释明白。
【第三章】
酒店给顾承安铺了红毯。
我踩上去时，周有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早知道还得见客户，我就不穿拖鞋了。”
“你为什么穿拖鞋？”
“你昨晚说来看笑话，没说笑话有着装要求。”
我把他留在签到处，带着罗衡进了会场。
沈嘉宁先看见律师手里的公文包。
她唇线抿住。
“夫妻之间，你带律师来？”
我指了指台上的主题。
嘉衡科技新战略发布暨首席技术官履新仪式。
“这上面没写夫妻恳谈会。”
她把我拉到一边。
“承安已经联系到启岳资本。今天来的都是重要人物，你别不分场合。”
“所以我带了专业的人。”
罗衡递出名片。
“我们只核对授权边界，不影响贵司正常活动。”
沈嘉宁没接。
台上，顾承安已经开始介绍新一代检测平台。
“过去的底层方案比较粗糙，过度依赖个人经验。接下来，我会把公司带入标准化阶段。”
投影亮起。
第一张架构图，是我去年给客户做的培训材料。
左下角的错误版本号都没删。
程禾站在后排，手指攥紧工作证。
我朝她摇了下头。
顾承安翻到第二页。
“这套自适应缺陷识别技术，已经实现公司自主控制，不存在外部授权风险。”
罗衡抬头。
“顾先生，这句话需要更正。”
话筒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顾承安看向我们。
“今天是内部活动。”
“我收到的是正式邀请。”
我举起手机。
“你要求我来解释专利问题。我来了。”
几位客户转过身。
赵启正也在。
他是正丰制造的采购负责人，去年一条产线验收卡了三天，我和他在车间吃了三天盒饭。
他没起哄，只问了一句。
“许工，旧设备会受影响吗？”
“不会。你们已交付设备的合法使用不受影响。我不删代码，不设远程停机，也不会去动你们的生产线。”
赵启正肩膀落下去。
“新订单呢？”
“原许可还有二十九天。到期后的新生产、新销售，需要公司取得新的合法方案或者新的许可。”
顾承安把翻页笔攥进掌心。
“你拿公司核心技术卡公司？”
罗衡打开文件。
“专利登记簿副本、原始研发记录、许可合同。权利人的姓名都是许知行。公司使用，是因为双方订立合同，不是因为他担任什么职务。”
沈嘉宁迈上台阶。
“这些专利是在我们的婚姻期间发挥价值的。”
“婚内相关收益，可以依法核算。”罗衡说，“这不等于婚前独立取得的专利自动变成公司资产。”
顾承安笑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钱。许哥，你要多少，开个价。”
我看着他。
“你先把我的图换下来。”
他的笑停住。
我指着屏幕左下角。
“那张图用于旧版培训，不是你刚发布的新架构。版本号错了，左侧接口还没改。”
赵启正凑近看了一眼。
“这张我有。许工去年发过。”
顾承安伸手去按翻页笔，连按两次，投影没动。
周有财站在门边提醒他。
“是不是也没看第七页？”
前排有人把茶杯放下，嘴角往里收。
沈嘉宁伸手关了投影。
“技术资料的版本问题，内部再核查。今天先到这里。”
椅子挪动声接连响起。
她拦在我面前。
“现在你满意了？”
我还没开口，一位戴眼镜的女士走过来。
“许先生，我是启岳资本的风控负责人邵敏。能借一步说话吗？”
沈嘉宁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邵总，授权问题我们能解决。”
邵敏没看她，只把平板转向我。
“我们今天来，是做融资前的现场核验。对方提供了一份专利转让承诺，承诺在首笔资金到账后十个工作日内完成过户。”
屏幕上，我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无偿转让。
全部相关专利。
受让方，嘉衡科技。
我往下划。
末尾还有一句，授权顾承安作为技术整合负责人，开展对外再许可谈判。
邵敏问：“这是你本人签的吗？”
我的拇指停在签名上。
那个行字，最后一笔断了一小截。
我认得。
前年结婚纪念日，沈嘉宁嫌我只送花，让我给她手写了一封保证书。
纸不平，笔尖在最后一笔跳了一下。
现在，那一小截断笔，出现在了一份专利转让承诺上。
顾承安从台上走下来。
“许哥，别闹了。签过的东西，你不认也没用。”
我抬头看他。
“原件呢？”
他的脚步停住。
我把平板还给邵敏。
“这件事，恐怕不归夫妻恳谈会管了。”
【第四章】
沈嘉宁先伸手去拿平板。
邵敏把设备收了回去。
“抱歉，这是尽调材料，需要留档。”
沈嘉宁指尖悬了两秒，转向顾承安。
“你不是说他已经同意了？”
顾承安喉结动了一下。
“你给我的资料包里就有这个。我以为你们谈好了。”
他转得很快。
快到沈嘉宁的手还没放下，责任已经放回她掌心。
我看着他们。
“谁提交的？”
邵敏翻开邮件记录。
“顾先生通过公司邮箱提交，附有贵司盖章的权属说明。沈总回复确认可以作为本轮尽调材料。”
沈嘉宁的耳根一下绷紧。
“我确认的是融资文件可以推进，不是确认每个附件。”
罗衡开口。
“这些解释请书面提供。我们现在要求保全原始邮件、附件及审批记录，并停止使用这份材料。”
顾承安低头解锁手机。
罗衡看向他。
“删除你手里的副本，不会让已提交的材料消失。”
他手指顿住。
会场门口，酒店经理捧着礼炮箱子探头。
“沈总，启动仪式还放吗？”
没人回答。
周有财接过话。
“先别放，人家正在启动风控。”
经理抱着箱子退了回去。
邵敏当场给项目组打电话，暂停后续流程。
没有一笔投资因为我一句话撤走。
她逐项核对材料，通知补充原件，要求公司解释权属差异。
电话挂断，沈嘉宁抓住我的袖口。
“你要怎样才肯配合？”
“把手放开。”
“融资能让公司撑过扩产期。这里不只有我，还有几十个员工。”
“他们的工资不该靠伪造我的签名来发。”
她手指收紧。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已经很客气了。”
罗衡上前半步。
她终于松开。
当天晚上，公司内部群出现一份通知。
离职人员因个人婚姻纠纷，拒绝正常技术交接，影响融资及客户信心。
没写名字。
配图却是我上午站在会场里的照片。
程禾把截图发给我，紧跟着发来一段语音。
“他们让各部门统一口径，说你带走了源代码。”
我拨回去。
“不要替我吵。保存你合法接触到的通知，别去翻不属于你权限的文件。”
“可他们——”
“你把工资领好。”
电话另一头，纸张被揉得沙沙响。
“我没打算一直领。”
我还想劝，律师电话进来了。
罗衡说：“先固定证据，再要求纠正。可以公开的只有必要事实，别把客户数据和婚姻隐私发出去。”
第二天，我发出一份简短说明。
附上经遮挡处理的劳动解除确认、交接签收、专利权属信息，以及许可期限所在页。
没有婚纱照。
没有聊天记录。
也没有拿沈嘉宁和顾承安的关系做标题。
周有财看完，手指往上划了两次。
“没了？”
“没了。”
“我买了瓜子。”
“留着。晚上加班。”
说明发出两个小时，嘉衡科技删了通知。
又过半小时，人事联系我，要求签一份补充保密协议。
新增一条，不得对现任管理人员作负面评价。
我把文件发给罗衡。
他回得很快。
可以拒绝。
我于是回复人事。
原保密义务继续履行，新增条款不接受。
顾承安随后打来电话。
“许知行，你这么做，以后还想在这个圈子里混？”
“想。”
“那你就该知道，人脉比技术重要。”
我打开免提，让周有财把电钻停了。
“你到底要谈什么？”
“公司可以给你一笔补偿，专利转让承诺的事到此为止。”
“承诺不是我签的。”
“没必要非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我看着脚下还没拆开的办公桌。
“顾总，我已经没台了。”
“工位是你坐的，红毯是你走的，台也是你上的。”
“现在你让我给你找台阶？”
那边只剩呼吸声。
我挂掉电话。
周有财把电钻举起来。
“先别研究他的台阶，咱们这个桌腿装反了。”
我蹲下去看。
确实反了。
新公司成立第一天，我俩的办公桌站不起来。
非常公平。
谁也没资格嘲笑谁的管理能力。
【第五章】
创业的第三天，我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打印机不吃梦想。
第二，房东只收钱。
周有财把支出表拍在桌上。
“押金，工位，设备，保险。你的技术什么时候能变成房租？”
“客户已经约了。”
“哪位？”
“正丰制造，赵启正。”
他立刻把桌上的泡面收进抽屉。
抽屉太满，弹了回来。
两包榨菜落在地上。
赵启正推门时，正好看见周有财趴在桌底捡榨菜。
他站住。
“我来得不是时候？”
周有财从桌下伸出手。
“正是时候，欢迎视察基层。”
赵启正笑了，但没坐多久，就把要求放到我面前。
正丰要新增一条铝件检测线。
他们的旧设备继续由嘉衡维护，新项目重新招供应商。
“许工，我认你的技术，不代表我能直接把合同给你。”
他敲了敲文件。
“同一批样品，同样节拍，盲测。漏检不能过线，报价还得合理。”
“可以。”
“还有，你们才两个人。设备故障了，谁来现场？”
我把团队筹备名单给他。
其中两位工程师来自设备厂，一位做光学设计。
都是正常招聘，不接触嘉衡的商业秘密。
赵启正看得很慢。
“人员到岗后再算。样机测试在十天后，过不了，我只能选别人。”
他起身，又补了一句。
“嘉衡也报名了。承安找过我，说你那套算法离了公司数据就跑不了。”
周有财的榨菜袋被捏得噗一声。
汁溅到袖口。
赵启正看向他。
他低头抹了一把。
“没事，我们公司对市场竞争有点生理反应。”
送走客户，银行来电话。
我的抵押贷款还差最后一轮审核。
那套婚前买的小房子，是我能拿出的主要担保。
周有财把手机递来。
“我投三十万，入股。协议让罗律师写。亏了算投资，赚了别给我发奖状。”
我看着他的转账页面，想点头，又把手机推回去。
“你下个月不是要换车？”
“车能开。你这个项目，错过了我睡不着。”
他按灭屏幕。
“别煽情，我只认分红。”
钱到位的当天，相机供应商却说货没了。
我们预订的两台工业相机，被老客户锁了排期。
我问老客户是谁，对方不肯说。
十分钟后，顾承安发来消息。
听说你也在做正丰的项目。硬件供应不是写两行代码就能解决的。
后面附了一张相机照片。
型号跟我订的一致。
周有财拿起手机就要回骂。
我拦住他。
“骂完能发货？”
“至少我能舒服五分钟。”
“给我五分钟。”
我拨通另一家供应商，改订现货型号。
分辨率低一档，接口也不同。
新来的光学工程师盯着参数，嘴巴张了又合。
“许工，换这个，原来的标定全要重做。”
“我知道。”
“十天未必够。”
我把测试计划拆开。
“照明先做。动态补偿我来。每晚复核一次，达不到就换路线，不赌最后一小时。”
那天晚上，办公室的灯一直没关。
电烙铁的味道压着外卖味，风扇吹得样品纸哗哗响。
我手指被金属边划破，贴了创可贴，又被键盘磨卷。
凌晨两点，沈嘉宁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眼我们租来的旧设备。
“你就为了这个离开公司？”
我没停手。
“请把门关上，走廊有灰。”
她关了门，把保温盒放在桌上。
“你胃不好，别总吃泡面。”
周有财端着泡面站起来。
“我出去吃，免得影响许总接受生活指导。”
我叫住他。
“别走，待会儿一起测。”
沈嘉宁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到他的碗上。
“承安的事，我会查。你先回去，正丰项目不能丢。”
“我已经报名，公平竞争。”
“你非要跟我作对？”
我终于抬头。
“我接订单，是为了给员工发工资，不是为了跟你聊天。”
她盯着我的手。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
“以前凌晨两点，你给我打电话，我问的都是哪条线出问题。”
她唇动了动。
我把保温盒推回去。
“以后别送了。婚姻的事约时间谈，公司的事请走正式邮件。”
她拿起盒子时，指甲在塑料盖上刮出一声。
临走，她停在门边。
“那份专利承诺，我确实没仔细看。”
“我知道。”
她回过头。
我指了指桌上的新公司章程。
“所以，我现在签每一页之前，都会看。”
门关上。
周有财把碗放下。
“汤凉了。”
“给你重泡。”
“别，你泡得太硬。”
他坐回工位。
“离婚归离婚，厨艺问题也得正视。”
【第六章】
程禾递辞职申请那天，顾承安让她把手头项目全部重做一遍交接。
已经签过的，不算。
已经归档的，要重新打印。
她给我打电话时，打印机正在响。
“他说资料缺一页，离职就批不了。”
“按法律和合同履行通知、交接义务，保留记录。遇到拖欠，找劳动监察或者依法处理。别跟他吵到半夜。”
她吸了口气。
“许总，我还发现了一件事。但文件不是我负责的，我没拿。”
“那就别拿。”
“融资的盖章说明，是顾承安让行政补盖的。签字页没有原件，行政问过，他说沈总知道。”
我把这条线索交给罗衡。
两天后，邵敏通知我们，公司董事会同意聘请第三方核查相关材料，融资方也提供了自己收到的原始邮件。
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沈嘉宁坐在桌子对面，脸上没化妆。
顾承安没来。
她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来。
“签名的来源找到了。”
我翻开。
结婚纪念日那封信的扫描件。
上面写着，我会认真记住她的生日，也会少把工作带回家。
当年她拿着信，让我重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短。
第二遍字不好。
第三遍，她笑着拍照，说要留着，防止我反悔。
现在，签名被裁出来，贴在了无偿转让承诺底部。
第三方核查没有只凭看着相似下结论。
他们核对了扫描图的边缘、压缩痕迹，以及公司办公系统留存的附件版本。
沈嘉宁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段她和顾承安的工作对话。
顾承安说，权属整合还差许知行签字，融资窗口等不起。
沈嘉宁回复，先按确定会转让准备，他那边我来谈。
后面，顾承安发来一份附件。
她回复，按这版走。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你跟我谈过吗？”
“我以为你最后会同意。”
“所以，你先替我同意了？”
她抓起水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两声轻响。
“我没让他伪造签名。”
“这句话，你向核查人员说。”
她眼皮颤了一下。
“知行，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推责任。”
“那你是来干什么？”
她看向罗衡。
“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谈？”
我没接话。
罗衡把笔帽扣上，仍坐在原处。
沈嘉宁放下杯子。
“公司现在账上可支配的钱，不够退掉那些新项目的订金。融资一停，供应商也在催。”
“顾承安签的新合同？”
“是。”
“谁批准的？”
她下颌绷紧。
“我。”
我翻到转让承诺后面的商业计划。
顾承安在里面承诺，一个季度内完成底层技术统一授权，对外开放再许可，新增收入覆盖扩产支出。
“原许可不允许公司任意再许可。他卖的是什么？”
沈嘉宁没说话。
罗衡抬起头。
“已经签约并收费了？”
她点头。
“有两家。我们可以把合同提供给你们，但客户信息需要保密。”
我把纸合上。
这不是他坐不坐首席技术官的问题了。
他把不属于公司的权利，提前卖出了价。
沈嘉宁看着我的手。
“我会让他负责。”
“你也需要负责。”
她眼里那点亮光停住。
我把她确认融资附件的那条回复转向她。
“你不看文件，不是免责条款。”
她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保温杯落在桌上。
罗衡追出去交给她，她接过来，指尖握了两次才握稳。
当晚，顾承安给我发了一段语音。
背景里有人在说，让他先冷静。
“许知行，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你拿婚前专利做局，等公司做大了再来收割！”
我没有回。
下一条很快过来。
“你真以为那批专利离了你就没人能绕过去？正丰的测试，咱们走着瞧。”
我把语音转给罗衡留存，回到测试台前。
新相机跑到第三千个样品时，漏掉了一处细裂纹。
工程师把结果递给我。
“还是不行。”
我用指腹摸过样品边缘，金属凉得指节发紧。
“把这批单独留下，换侧光。”
周有财看了眼时间。
“你今晚还睡吗？”
“睡，先把这一组测完。”
他把折叠床搬到我旁边。
“行，我监督你。资本最怕创始人猝倒，没人还我投资。”
凌晨四点，侧光方案过了。
我刚要起身，膝盖碰到桌角，整个人又坐了回去。
周有财闭着眼鼓掌。
“祝贺突破。顺便提醒，你在本公司也没有工伤以外的超能力。”
【第七章】
正丰测试那天，顾承安带了八个人。
统一工装，统一电脑，连文件夹都印着公司标志。
我们来了四个。
周有财的工装背后，还粘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快递单。
顾承安看了眼我们的设备。
“现货拼装？”
我正在固定相机，没有抬头。
“能用。”
“工业项目不是给你摆摊的。”
周有财把快递纸抠下来。
“你说得对，所以今天按结果验收，不按衣服采购。”
赵启正带着测试工程师进来。
“样品已经打乱顺序，各家不知道缺陷比例。生产节拍、漏检、误检、稳定性，全部记录。”
他把手机收进柜子。
“过程录像，仅用于本次评审。任何一方对规则有异议，现在提。”
顾承安说没有。
我也说没有。
第一轮，我们的速度慢了零点零三秒。
周有财盯着屏幕，手上的矿泉水瓶被拧得吱响。
顾承安站起来。
“许哥，你那套老思路，精度靠堆时间，没办法的。”
赵启正敲了敲桌子。
“先看完整结果。”
第一批缺陷统计出来。
顾承安那边漏了四件。
我们的漏检为零，误检偏高。
双方都没达到全部指标。
顾承安重新坐下，解开了领口第一粒扣子。
“样品跟前期沟通的材质有差异。”
测试工程师把文件翻开。
“不同表面处理的样品，会混批测试。规则写明了。”
他没再说话。
第二轮之前，各家有两小时调整时间。
我蹲在设备边改照明角度，手背被支架磕出一道红印。
周有财递给我扳手。
“差一点。”
“先别看差多少，看差在哪。”
我们把误判集重新检查，找到两类反光干扰。
不是提高亮度就能解决。
光源越亮，表面划痕和结构边缘越难区分。
我换了遮光片，让算法在两次短曝光间做融合。
顾承安从另一边走过来，看了眼屏幕。
“这段处理流程，我在嘉衡见过。”
我停下手。
“你具体说哪段。”
他指着结果窗口。
“动态补偿。”
“请你指出代码、接口，或者受保护的具体技术秘密。别拿一个通用技术词当证据。”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前。
赵启正走过来。
“顾总，有异议就提交，没依据不要影响测试。”
顾承安转向他。
“我们怀疑许知行带走公司源代码。这涉及项目后期风险。”
这句话，他算准了客户会怕。
我把电脑旁的资料袋拿过来。
新项目的代码仓库建立记录，设备采购记录，独立开发过程留档，还有第三方完成的初步合规核验。
罗衡提前提醒过我，他可能会从这里反扑。
我不能用一句我没偷，要求客户承担所有风险。
赵启正让法务人员接过材料。
“这不是现场能做终局认定的事。双方补交说明，商务签约前完成必要核查。今天技术测试继续。”
顾承安嘴唇动了动。
我重新蹲下去。
“劳驾，别挡光。”
他站着没动。
周有财把遮光板递过来。
“许总，要不留着顾总？高度正合适。”
顾承安后退一步，鞋跟碰到工具箱。
箱盖啪地合上。
两小时后，第二轮开始。
流水线的声音压住了说话声。
样品一件件过去，绿灯接连亮起。
我盯着计数栏，手掌按在桌沿上，汗把木边浸出一道印子。
最后一件样品离开镜头。
达标。
我们四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直到测试工程师宣布复核结果，周有财才松开水瓶。
瓶盖飞出去，落在顾承安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
周有财赶紧伸手。
“谢谢顾总，现场的回旋盖，不针对任何人。”
顾承安把瓶盖砸在桌上。
“我要申请加测。”
赵启正点头。
“按规则，可以。所有通过技术门槛的方案都要做稳定性测试，不会只因为这一轮结果就给合同。”
顾承安抹了下额头。
“我们的系统只是参数没调好。”
“那你们继续调。”
赵启正指了指时间表。
“但不能让产线等你学会。”
沈嘉宁一直站在玻璃隔断外。
我看见她抬手想敲门，又把手放了下去。
她身后，顾承安的助理拿着电话跑过来。
隔着玻璃，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顾承安接过手机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不到一分钟，罗衡给我发来消息。
那两家购买再许可的企业，已经正式要求嘉衡出示完整授权链。
他们等不到下个月了。
【第八章】
许可到期前两天，沈嘉宁来了我们的办公室。
这回没带汤。
她带了法务和一份续约方案。
周有财看见她，先把门口的折叠椅展开。
沈嘉宁站着没坐。
“能进会议室谈吗？”
周有财指了指身后的帘子。
“拉上就是会议室，掀开是员工休息区。我们公司的空间利用率，暂时领先行业。”
我让他把旁边的工具收走。
沈嘉宁坐下，翻开方案。
三年续约。
许可费比过去提高一倍。
附加条件，是我撤回对虚假材料的追责，并对公司正在谈的融资出具无争议说明。
我合上文件。
“最后两条删掉。”
她握着笔。
“没有无争议说明，新的投资人不会进来。”
“有争议，就不能写无争议。”
“可以另签和解。”
罗衡从电话里接过话。
“可讨论具体民事争议的和解范围，但不能要求当事人出具与事实不符的说明，更不能阻止依法提交相关线索。”
沈嘉宁的法务低头记了两笔。
她看向我。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公司逼死？”
我把早已准备好的方案推过去。
“现有合法交付的设备，继续按原合同维护。你们已经承接但尚未完成的新订单，可以逐项申请过渡许可，数量、期限、对应客户写清楚。”
“钱怎么算？”
“按订单范围和市场报价算。先解决权属核验、欠付许可费和更正声明，再谈新许可。不附带我回去，也不附带撤回事实。”
她翻了两页。
“你不肯给长期独家？”
“不肯。”
“那公司以后靠什么竞争？”
我看着她。
“研发，服务，成本，哪样都可以。”
“不能靠我一直免费。”
她抓着纸角，纸边慢慢卷起来。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的许可费，你让财务推迟两个月，我答应。我的团队缺人，你说现金紧，我自己顶。顾承安入职，你批了八十万签约奖金。”
她抬眼。
“那是市场价格。”
“所以我今天也报市场价格。”
帘子外，周有财的计算器响了一声。
他赶紧按住。
“你们继续，我替市场保持安静。”
沈嘉宁没再看他。
“我知道你在介意什么。承安只是我学弟，我们没有你想的那些事。”
我把杯子移开，避免水沾到文件。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已经不决定我下一步怎么做。”
她的笔停在半空。
“那为什么离婚？”
“因为我说不接受，你替我接受。”
“我说资料要看，你嫌我麻烦。”
“我说专利不能随便转，你默认我迟早会给。”
“你给他系领带，未必能证明什么。你把我的签名当成随时可以补上的东西，已经够了。”
她把笔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如果我公开更正，董事会会追究我的责任。”
“他们本来就应该追究。”
她嘴唇绷成一条线。
法务在旁边翻了下文件，声音压得很低。
“沈总，继续否认，风险会更大。”
沈嘉宁把续约方案收回包里。
起身时，她没站稳，手掌按在桌角。
我没伸手。
她自己站直了。
“明天董事会，你来吗？”
“涉及我的授权，我会来。”
她点头，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知行，结婚纪念日那封信，我没想过会被这么用。”
我看着她。
“我写的时候，也没想过。”
她眼睫垂下去，转身出了门。
周有财把帘子收起来。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按计算器？”
“没事。”
“那我继续算。”
他把屏幕转给我。
“过渡许可要派人支持，别光想着讲道理。人工、差旅、税，一个不能少。”
我接过来。
刚按两个数字，正丰的邮件到了。
稳定性测试通过。
合规材料初核通过，后续按合同约定承担各自保证责任。
可以进入商务谈判。
我把邮件给周有财看。
他盯了三秒，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刚收好的折叠椅又打开。
我问他干什么。
“迎接财运。”
“客户没来。”
“那先让它坐一会儿。”
【第九章】
董事会安排在许可到期当天。
还是我离职时那间会议室。
我的旧工牌没了。
顾承安的桌牌还在。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整改报告。
沈嘉宁坐在长桌另一头。
会议开始前，她问我要不要喝原来的茶。
“白水就行。”
她起身接水，纸杯口碰到壶嘴，烫得手指缩了一下。
杯子落在桌上，水洒出半圈。
她抽了两张纸，自己擦干净。
董事岳仲先开口。
“今天只谈四件事。权属，未经授权的对外合同，管理责任，后续经营。”
顾承安抢先把整改报告推出来。
“专利转让材料，是内部沟通误差。相关方案也是沈总批准的，我只是执行。”
沈嘉宁看着他。
“我批准你伪造签名了吗？”
“你说按那版走。”
“我以为你已经取得他的同意。”
顾承安扯了下嘴角。
“你是他妻子，你都谈不下来，让我怎么谈？”
椅子猛地响了一声。
沈嘉宁站了起来。
“我没让你——”
岳仲敲桌。
“坐下。谁有什么责任，按材料和行为查，不按谁声音大。”
她扶着椅背，重新坐下。
第三方核查人员把目前能确认的事实逐条说明。
融资附件由顾承安提交。
公司留存的编辑版本中，签名图片来自那封纪念日信件。
行政人员曾书面要求补充原件，没有收到。
沈嘉宁在未完成核验的情况下，批准使用了相关附件和权属说明。
至于是否涉及刑事责任，材料已经通过律师依法提交，有权机关如何认定，另行处理。
顾承安翻报告的手越来越快。
“这只能证明文件经过我的电脑，不能证明——”
岳仲把一份邮件放到他面前。
“你向行政解释原件暂时不便提供，也是别人用你的电脑发的？”
顾承安嘴唇张开，没接上话。
另一位董事把外部再许可合同摊开。
“这两份合同，为什么写公司拥有完整处分权？”
“技术整合后能取得。”
“谁保证能取得？”
顾承安看向沈嘉宁。
她没有看他。
他又转向我。
“许哥，我们过去也没什么私人矛盾。你想要合理补偿，我能理解。没必要把技术合作做成这样。”
我把他的合同推回去。
“合理补偿，是建立在你有权卖的前提下。”
“你卖的东西，不是你的。”
他端起杯子，水没喝进去，顺着嘴角落到衬衫上。
岳仲让法务继续。
两家客户要求解除相关合同，退回已付款，并核算损失。
公司接受审计，追查相应决策和奖金支付。
顾承安的任职基础、履职行为与签约文件存在争议，公司将依法解除聘用关系，并追索有依据的款项。
不是岳仲拍一下桌子，就能当场从他卡里划走八十万。
法务把程序、证据和争议解决路径讲得清楚。
顾承安听到申请财产保全时，猛地抬头。
“你们不能动我的钱！”
“我们会依法申请。”
“那钱是奖金！”
“是否应返还，按协议、事实和裁判结果处理。”
他手里的纸折了又折，边角被指甲抠烂。
沈嘉宁开口。
“你之前说，许知行只是会写代码，技术换个人也能接。”
顾承安看向她。
她把正丰的测试报告放在桌上。
“你接住了吗？”
他脸颊抽了一下。
“你现在把问题全推给我？许知行提醒许可到期的时候，是你说他不敢真走！”
会议室静了两秒。
沈嘉宁手指压着报告，指节发白。
我坐在原处，没有接那句话。
她转向我，喉咙里挤出一声。
“对不起。”
我点头。
“我听见了。现在把我的议题处理完。”
她眼里蓄着的水落下来，砸在报告上。
岳仲抽出下一份文件。
关于撤销沈嘉宁总经理职务的议案。
她看完，嘴唇动了几次。
“公司是我一手……”
话停在那里。
岳仲没有接。
“你仍是股东。股东权利依法保留，经营责任另行承担。公司不是谁一个人的个人账户。”
表决结束。
沈嘉宁把总经理印章保管登记册交给法务，签字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孔。
顾承安靠回椅背，腿往前滑了一截。
工作人员请他去另一间会议室办理后续手续。
他没起身，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没有人说是。
也没有人再允许他只靠这句话留下来。
接下来，董事会审议我的过渡许可方案。
限定订单，限定数量，不得擅自再许可。
既有客户按原合同维护，新项目另谈。
公司更正此前针对我的失实说明，支付已到期且经核算无争议的费用。
相关民事损失，可以在证据齐备后继续协商或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岳仲看完，问我。
“许先生，你真不考虑回来？”
“不考虑。”
“首席技术官的位置可以——”
“我现在有公司。”
周有财在旁边坐直了。
“对，他回来，我那三十万找谁负责？”
岳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这位股东，风控意识不错。”
“都是穷出来的。”
合同签完，时钟走过下午五点。
没有服务器爆炸。
没有整栋楼断电。
财务开始核算款项，项目经理逐单核对许可范围，工程师继续处理客户故障。
真正坐不住的，只有两个人。
沈嘉宁送我们到电梯口。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
“离婚手续，什么时候去？”
我看了眼日历。
“明天，可以吗？”
她点头，笔帽从掌心掉下去。
弯腰捡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按下电梯。
这次，没有人让我留下来帮忙。
【第十章】
申请离婚前，我们重新核对了财产清单。
婚前资产各归各自。
婚内应分的收入、积累和债务，按资料逐项处理。
我没因为生气，就把她该得的部分抹掉。
她也不能拿一句公司离不开我，就把我的个人专利划走。
那份最初没仔细看的协议，成了谈判的起点，不是可以省略所有手续的离婚证。
罗衡把最后一版文件放到我们面前。
“逐页看。有疑问，现在问。”
沈嘉宁一页页翻。
翻到专利收益结算那页，她停了很久。
“你把之前应该计入共同财产的收益也列进去了。”
“应该列。”
她抬头看我。
“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为了你。”
我把下一页推过去。
“我不想以后再为同一笔账见面。”
她低下头，继续看。
从窗口出来，沈嘉宁站在台阶边。
“这一个月，你会再考虑吗？”
“不会。”
她抓紧包带。
“你回答得这么快。”
“这个答案，我不是今天才想。”
她没再问。
冷静期里，公司比离婚忙。
正丰的商务合同谈了四轮。
赵启正把报价压下去，我把驻场范围写得更细。
他要全年随叫随到，我让周有财把全年驻场人员成本算给他看。
两个人对着计算器按了半小时，最后达成一致。
质量保证不能少。
免费劳动力也不能凭空长出来。
首笔款到账那天，周有财买了只烧鸡。
四个人围着办公桌吃。
他把鸡腿夹给我。
“奖励核心技术。”
又把另一只夹进自己碗里。
“奖励核心资金。”
工程师抬起筷子。
“那我们呢？”
“核心参与。”
我把鸡腿夹回盘里。
“重新分。”
周有财叹气。
“你这人真不懂管理。刚建立起来的等级，一筷子就给我夹没了。”
几个人笑得桌子直晃。
程禾是在正常履行离职手续后来的。
她先把原公司的交接确认给我，又把个人电脑放在桌上。
“里面没有原公司的东西。你可以安排检查。”
“不查你的私人物品。入职合规流程照走，工作设备用新的。”
她看着那台刚拆封的电脑，手伸过去，又收回来。
“我应聘的是项目助理，不是来让你养闲人的。”
周有财从文件堆里抬头。
“放心。这个公司连盆绿萝都有净化空气的绩效要求。”
程禾看向窗边。
那盆被我带出来的绿萝，已经长出两片新叶。
她伸手拨了拨叶尖，笑着坐下。
嘉衡的更正说明在同一周发出。
说清楚了我已完成交接，未擅自带走公司源代码，相关专利一直依法由我个人持有，公司此前依据合同使用。
关于融资材料及未经授权的对外合同，审计和法律程序继续进行。
顾承安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罗衡收到过他委托律师提出的民事和解意向。
愿意在核清责任后退还部分款项，希望我们不要继续公开谈论。
罗衡把文件发给我。
我只回复一句。
依法处理，能谈的谈，不接受删改事实。
公司也没有因为沈嘉宁被免职就立刻消失。
新管理层收缩扩产计划，处理争议合同，保住能正常履行的业务。
我们提供过渡技术服务，按约收费，按约交付。
工程师不是人质。
工资也不该成为谁挽留丈夫的筹码。
领离婚证那天，沈嘉宁比我早到十分钟。
她穿着一件普通外套，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没加糖。”
我没接。
“吃过了，谢谢。”
她把那杯放到旁边，杯壁被手指捏出一道凹痕。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问我们是否自愿。
我说是。
沈嘉宁慢了半拍。
“是。”
从窗口出来，她低头看着证件。
“以前每次我生气，你都会先来找我。”
我把自己的证件收好。
“那时我想把日子过下去。”
“现在呢？”
“现在也想。”
她抬起头。
我拉上包的拉链。
“只是不用跟你一起。”
她嘴唇抿住，眼泪落到豆浆盖上。
我没有等她擦完。
周有财把车停在路边，看见我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这回他没问我心情怎么样。
他把一份合同递过来。
“有个客户想请你过去做技术培训。”
“哪家？”
“嘉衡。”
我低头看报价。
按小时结算，差旅另计。
沈嘉宁的名字不在联系人那一栏。
我翻到培训范围，改了两处。
“发给罗律师核一下。”
周有财发动汽车。
“你还真接？”
“正常业务，为什么不接？”
他点头。
“行，终于把免费老公业务，升级成付费技术支持了。”
我把合同拍到他腿上。
“开车。”
回到办公室，程禾正给新工牌穿挂绳。
她把我的那张递过来。
许知行。
创始人，技术负责人。
我刚拿到手，周有财伸手翻到背面。
“汇报对象呢？”
程禾憋着笑。
“没写。”
“这可不行，组织架构不完整。”
他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贴在我的工位边。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我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还挺宽。”
“股东要求。”
程禾把外卖放下来，拆开筷子。
“许总，客户来了。”
我站起身，刚理好衣领，肚子咕地响了一声。
门口的赵启正抬起饭盒。
“别装了，我也没吃。”
周有财立刻把折叠椅拉开。
“欢迎赵总。先声明，今天这顿不计入技术服务费。”
赵启正坐下来。
“那我可得多吃点。”
我把新工牌挂到脖子上，伸手去拿饭盒。
周有财一筷子拦住我。
“这份有糖醋排骨，是我的。”
我把他的手拨开。
“凭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工牌。
财务负责人。
我盯了两秒，把工牌翻到背面。
程禾不知什么时候补了一行字。
汇报对象，许知行。
周有财伸手就要遮。
晚了。
我夹走一块排骨。
“各司其职。”
“效率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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