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回村的是魂，我回来是为了要个说法
第1章 十年后我走回村口
十年前我从这个村子被人装进薄棺材埋进后山，十年后我又顺着黄土路走回来，路两边麦田收过两茬又两茬，田埂上的草青了又黄，只有路口那棵老槐树还站着，树干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枝桠伸出去罩住半条土路。
我在镇上下的长途车，背包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旧搪瓷缸，一沓复印的纸，打工十年，我在食堂摘过菜，在流水线缝过衣裳，夜里睡过出租屋的上下铺，没人喊我小满子，都叫我小林，车票是攒了三个月才舍得买的。
车停在镇口三岔路，司机探出头问我要不要再往前送一段，前面进村的路小车开不进去，我说不用了我自己走，他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人走乡下土路不放心，可他没多问，挂挡把车开走了，车尾卷起一阵黄尘。
我顺着河湾那条老路往村里走，河还是那条河，水比记忆里瘦了，岸边芦苇割过一茬，露出光秃秃的泥滩，十年前我就是在这一段水里被人捞起过一只鞋，后来村里人说我沉到了河底，连尸身都没找见，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平得像面旧镜子。
走到老槐树底下，日头偏西，树影拉得很长，我把背包换到另一只肩上，鞋底踩在黄土路上发出细碎声响，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麦地里起落，远处村舍屋顶冒着炊烟，烟柱歪歪斜斜升到半空，被风一吹就散成一片灰白。
进村第一户是张婆婆家，院墙土坯垒的，墙头上爬着扁豆藤，挂着紫莹莹的荚，十年前她还塞给我一把炒花生，说小满子嘴甜，我走到墙根底下往里望，院里晒着一匾萝卜干，一只黄狗趴在匾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叫了两声，叫声不算凶，带着点迟疑。
黄狗这一叫，院门里出来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拎一根竹竿，他眯起眼睛往我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竹竿慢慢垂下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认出他是张婆婆的男人，张婆婆前面走的，这事我在外地听同乡提过一句，心里先沉了一下。
他说你是哪家姑娘，站在我家门口做什么，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我说张叔，我是小满子，林小满，他往后退了半步，竹竿在地上戳出一个白点，他眼睛瞪得很大，上下打量我，从头发看到鞋，又从鞋看到脸，像在认一张早就该烂掉的脸。
他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不可能，小满子十年前就淹死了，那年还是我帮着在河边找的鞋，你一个外乡人别拿这种事吓人，他说着就往院里退，退到门槛后头把门掩上一条缝，隔着缝看我，黄狗也跟着退进去，院里扁豆藤被风掀动，荚子碰出轻响。
我没再往前凑，站在墙根底下等，巷子里陆续有人出来，端碗的，抱孩子的，拎菜篮的，他们远远站住，谁也不先开口，只拿眼睛瞟我，那眼神我后来才读懂，不是看活人，是看一个不该出现在太阳底下的东西，有人把碗往怀里抱紧，孩子往大人腿后躲。
风从麦地里吹过来，带着麦芒的干燥气味，我站在老槐树影子边上，把这一张张脸在心里过了一遍，有的老了，有的白了头，有的我已经认不太全，可他们都认得我，认得我这张脸，十年过去，他们嘴里的小满子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林小满，你回来了，不管他们当你是人还是魂，你都得把这一趟走完，我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迈开步子往村子深处走，身后那些目光黏在我背上，像一层凉丝丝的纸，纸底下压着的东西，我早晚要一张一张揭开。
第2章 村口有人说我回来了
我沿着主巷往里走，脚下石板路还是旧的，缝里长着草，几家院墙之间拉着铁丝，铁丝上晾着被单，被单被风鼓起来，像一个个站着的人，我走过时被单擦着肩膀过去，布面凉冰冰的，巷口几个蹲着吃饭的汉子同时放下碗，筷子悬在半空。
有人认出了我，声音压得很低，说那不是老林家的小满子吗，另一个人说别瞎说，小满子早没了，你看她那眉眼，跟她娘周桂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话的人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收回去，碗里饭扒了两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
我在巷当中站住，没躲也没凑上去，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议论，声音一阵高一阵低，高的时候能听见几个字，低的时候只剩嗡嗡一片，像夏天趴在窗台上的苍蝇，我把背包带子攥紧，指节有点发白，十年在外头受的委屈都咽下去了，这会儿反倒不怕这些目光。
巷尾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约莫七八岁，牵着她奶奶的手，她奶奶一看见我，猛地把孩子往身后拽，拽得小姑娘一个趔趄，奶奶嘴里念着阿弥陀佛，说孩子别看，看了晚上要做噩梦，小姑娘从奶奶腿缝里探出半张脸瞅我，被奶奶一把捂住眼睛，拖着往家走。
我看着她们走远，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十年前我也是这样被大人牵着在巷子里跑，谁家有好吃的都喊我一声小满子，如今我站在这条巷子里，成了大人嘴里不能让孩子看的东西，墙根下几只鸡被惊起来，扑棱着翅膀跑过巷子，扬起一小片灰土。
村中间有一口老井，井台青石砌的，井边围着一圈捶衣裳的妇女，她们本来说笑得热闹，看见我过来，声音一截一截断掉，捶衣棒停在半空，有人把手里衣裳往水里一浸忘了捞，水从衣裳角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进井里，井里传出闷闷的回响。
一个年纪大些的婶子先开口，她说姑娘，你是来走亲戚的吧，这村里姓林的多，你找哪一家，她说这话时眼睛不看我，看着井台边的水洼，我听得出她是装糊涂，她明明认出我，只是不敢把名字说出口，我心里叹口气，说婶子，我找我自己家，老林家老宅。
婶子手里捶衣棒咚的一声落在井台上，旁边年轻媳妇倒吸一口凉气，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井台上安静了好一阵，只有风刮过井边歪脖子柳树，柳条抽得井沿啪啪响，我站在原地等回话，她们却一个一个端起盆，说家里还烧着水，绕开我往巷子里走。
我走到井台边探头往井里看，井水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晒得有点黑的脸，眉毛还是小时候那道眉，左腕上那道旧疤还在，我看了很久，井水里的影子也看我，伸手在井沿上摸了摸，石头被几代人摸得溜光，凉丝丝的，十年前我常趴在这井台上帮娘捶衣裳。
正出神，身后有人小声说，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回过头，说话的是个驼背老头，靠在对面墙根晒太阳，手里捏一串佛珠，嘴唇翕动，他说桂芬妹子，你闺女回来了，你在底下听见没有，他说这话也不知说给谁听，佛珠一颗一颗从指缝滚过去，滚得很慢。
我问他老人家，我娘的坟在哪一面坡，老头抬手指了指后山方向，手指抖得厉害，他说在后山祖坟地，挨着你爹那座，你娘走之前病了好几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葬那天村里去的人不多，他说到这儿停住，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道了谢，转身往老宅方向走，身后井台边又聚起人来，嗡嗡议论声追着我，我知道今天这消息用不了一顿饭工夫就能传遍全村，说淹死十年的小满子回来了，就站在太阳底下，我把脚步放稳，心里盘算先去老宅落脚，再上后山看娘，可我没想到，老宅的门已经换了锁。
第3章 他们朝我脚边烧纸
老宅在巷子最里头，土坯院墙，门楼还是小时候那座，瓦檐缺了一角，那年下雨漏了半间屋，爹上房补过一回，爹走得早，我对他印象只剩房梁上那道补瓦的痕，我推了推院门，门从里头闩着，铜环上挂一把新锁，跟这破院子不相称。
院墙上头探出半棵枣树，我十岁那年栽的，如今枝桠越过墙头，挂着几颗青枣，树底下草长得齐腰高，把墙根砖都盖住了，我绕院墙走一圈，后墙塌了个豁口，外头是邻家柴禾垛，风一吹稻草屑乱飞，我在豁口前站住，没有翻进去。
巷子里跟过来几个老人，远远围成半圈不敢靠近，一个老太太掏出一沓黄纸，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墙根下点着，火苗舔着纸角，纸灰卷起来被风卷到我脚边打转，老太太嘴里念叨，说一路走好，别回头，家里的事有人料理，你安心走你的路。
我看着她烧纸，心里发冷，我说大娘，我好好站在这儿，你烧给谁看，老太太抬头看我一眼，眼神躲躲闪闪，她说你别跟我说话，你不是活人，活人哪有隔十年又走回来的，你是放心不下你娘，回来看看她，看完就该走了，她说着又添一张纸。
旁边几个老人跟着附和，有人说当年就觉得蹊跷，人没找见就办了丧事，有人说这宅子阴气重压不住，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往我耳朵里钻，我站在火盆边上，闻着烧纸焦糊味，忽然觉得可笑，我一个大活人站在日头底下，影子清清楚楚，他们却当我是回来领纸钱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黄土上压得实实的，肩是肩，头是头，我抬脚在影子边上踩两下，土面上留下两个脚印，我指着影子对老太太说，大娘你看，我有影子，太阳底下的活人都有影子，鬼是没有影子的，老太太往旁边退两步，嘴里念着佛号，说你那影子是拿土画出来的。
正说着，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中年汉子，穿灰布褂，手里夹着烟，他往我跟前一站，眯眼打量半天，说小满子，真的是你，我认出这是堂叔林老四，跟我爹一个爷爷的堂兄弟，十年前我落水那天，就是他跟着村里人在河边找鞋，我点头说是我，林老四，我回来了，他听见自己名字，往后缩了一下。
林老四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烟头烧得很短，他没敢碰我，我伸手想跟他握一下，他双手往背后藏，说使不得使不得，你刚回来身上带着水气，我这凡人受不了，他眼睛一直瞟我的手，我把手收回来，心里记下这个动作，堂叔见了亲侄女，不是先问过得好不好，是先怕被我碰到。
他压低声音问我，你这些年在哪，人都说你没了，怎么突然回来了，我说我在南边打工，活下来了，被下游打鱼的老人家救起，养好了伤就一直在外头，他听着点头，嘴里念叨命大，又说回来也好，给你娘上个坟，可这老宅现在有人住，不方便招待你，你先去镇上落脚吧。
我问他老宅现在住着谁，他眼神飘开，说住着远房本家，借住几年，钥匙不在他手上，我说我自己家的房子，我回来反倒不能进，他搓着手说手续上的事得慢慢理，让我别在门口站着招人看，回头老人吓出个好歹，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把烧纸的老人也劝散了。
人群散得很快，墙根下纸烧剩一堆黑灰，风一吹灰末扬起来迷了人的眼，我一个人站在老宅门口，听着各家院门吱呀关上，心里把林老四那几句话翻来覆去想几遍，十年没人住的宅子，门锁却是新的，他说住着远房本家，可院里荒草齐腰，哪有住人的样子，这谎话编得太糙。
我在门楼底下坐到日头落山，后背贴着冰凉土墙，夜里露水下来打湿头发，我没走也没哭，我在等天黑透，等村子安静下来，我要去后山看娘的坟，不管坟里埋的是谁，不管村里人拿我当什么，这一趟总得先去给娘上炷香，香点着那一刻，我才算真的回到了这个家。
第4章 堂叔不敢碰我的手
天彻底黑下来，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从老宅门口站起来，腿坐得发麻，刚要迈步，身后有人喊我，是林老四，他端一盏马灯，灯光在地上晃出一团黄，他说小满子，夜里后山不能乱走，你先到我家偏屋凑合一宿。
我跟着他穿了两条巷子，他走在前头半步，马灯举得很低，始终不让灯光照到我身上，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板上响，他家在巷子中段，院墙新抹过，门楼比我家老宅气派，院里拴一条黑狗，看见我就挣链子，叫得很凶，林老四喝两声，狗才趴下。
他媳妇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面粉，看见我愣在堂屋门口，她丈夫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是小满子，她媳妇脸上的笑就僵住，转身去偏屋抱被褥，抱过来搁床沿，放下就往外走，自始至终没跟我对过一句话，被褥闻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潮气。
偏屋靠墙摆一张旧木板床，一只掉漆柜子，窗台上搁粗瓷碗，林老四把马灯放柜子上，灯光把他影子投在墙上，他站在门边，手搭门框上，我说四叔，我娘走的时候，你在跟前吗，他身子一僵，说在，怎么不在，桂芬妹子病了几年，我这个当叔的不能不管。
我又问，我爹走得早，家里老宅和自留地这些年是谁在照看，他搓搓手，说队上统一安排的，地不能荒着，先让人种着，宅子空着也是空着，借本家住了，我说借住的人叫什么，他顿了顿，说也是本家，出了五服的，姓林，名字记不太清了，说到这儿他避开眼睛。
灯芯被拨亮一点，我看见他袖口磨出毛边，指甲缝里有黑泥，他比十年前老了不少，额头全是褶子，他问我这些年在外头怎么过的，我说被下游打鱼的周老伯救起，在他家里养了两个月伤，后来老伯过世，我就去城里打工，他听着点头，嘴里念叨命大。
他又问我回来打算待多久，我说待多久要看事情办完没有，他听见这话肩膀缩了一下，说小满子，村里事复杂，你一个年轻女人在外头待久了，不懂老家规矩，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回来看看娘，烧炷香就回城里去吧，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他劝我的语气，像在劝上门讨债的人。
我说四叔，我在外地这些年，夜里常常做梦，梦见那天在水边，有人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说到这儿盯着他的脸，他脸上肉一抖，手里马灯跟着晃了一下，他忙说那是你吓出的毛病，做梦不作数，当年你自己贪玩滑下去的，村里人都知道，打捞两天两夜，谁也没看见旁人。
他说完这话，伸手想拍拍我胳膊，手抬到半空又收回去，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说四叔手上有泥，不脏了你衣裳，我看着他这只手，十年前河边找鞋的是这只手，如今劝我走的也是这只手，他从头到尾没让我碰一下，我把这只手在心里记牢，记它每一次往后缩的样子。
夜里他媳妇在堂屋压低声音跟他吵架，我隔着一堵墙听见几句，媳妇说你把她留在家里，万一查出什么来，咱们家怎么办，林老四压着嗓子说你嚷什么，我心里有数，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实在不行给点钱打发走，两人声音又低下去，只剩门板被风撞得轻响。
房梁上有一张旧蜘蛛网，网心挂着一只干蜘蛛，我在心里把今晚听到的话理一遍，老宅借住的本家，记不清名字，地里先让人种着，劝我看看就走，还有隔墙那句给钱打发走，每一句都像商量好的口径，十年前的事若真是意外，他们不至于怕我一个回来探亲的姑娘。
后半夜我睡不着，悄悄起来推开偏屋门，院里黑狗抬了抬头没叫，我站在院子里望后山方向，黑沉沉山影压在村子后头，娘就在那片山里躺着，我攥攥拳头，决定明天一早先上后山，坟要是好好的，我再回来慢慢问这些话，坟要是有一点不对，我谁的面子也不给。
第5章 后山的坟头土是新的
第二天我天没亮就出了门，林老四家偏屋门没闩，我轻轻带上，巷子里静得很，只有早起的鸡在院里叫，露水把裤脚打湿半截，我顺着后山坡小路往上走，路是踩出来的泥路，两边长满荆棘，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数着石阶，心里把娘的模样过了一遍又一遍。
祖坟地在半面坡上，坟头顺着山势排开，有的立石碑，有的只堆土包，坟前摆着干硬供果和烧剩纸灰，坡上长几棵马尾松，风一吹松涛响成一片，我站在地头辨认方向，爹的坟在东边，娘合葬在旁边，可走到跟前才发现，两座坟挤在一起，碑上字被风雨蚀得模糊。
我先找到爹的碑，碑前土还是老样子，荒草长到碑座，再往西几步就是娘的坟，我离得十来步脚步先顿住，娘坟头那圈土跟四周不一样，四周土被草盖得严实，唯独坟顶坟前一片土是翻松的，土块大而碎，湿漉漉泛着新茬，一看就是最近才被掘开又胡乱埋回去的。
我快步走过去蹲在坟前，供桌上瓷碗倒了一只，碗底残留半把潮烂的米，三根香插在土堆里，香是断的，坟前散落几张黄纸，被露水浸得发皱，碑脚压一块砖头，如今歪在一边，我伸手把坟前草拨开，草根带着泥翻起来，泥里有两道清晰鞋印，纹路还很新。
我在坟前跪下来，膝盖贴着湿冷的土，我说娘，小满子回来了，这一声说完鼻子发酸，眼泪砸在松土上，砸出几个小坑，我抹一把脸没哭出声，十年前落水被救，在外头每每想起娘，只想着攒够钱回来接她，没想到赶回来时，她已经在这坡上躺了三年，坟还被人刨了。
我仔细看坟顶，封土原本是隆起圆弧，如今中间塌下去一块，露出棺材板上头的土色，有人从上面掘开过，又把土回填，填得并不实，用脚一踩就觉得土是空的，我绕坟走一圈，发现坟侧荆棘被压倒一片，倒伏方向朝坡下，像是有人从那边爬上来，又慌慌张张爬下去。
坡上起了风，松涛一阵一阵涌过来，我蹲在坟边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娘入土三年，刨一座老坟能找出什么，坟里没有值钱陪葬，娘走是清贫，棺材还是村里人凑的薄木，若是图财，不至于对一座穷坟下手，除非有人要找的不是金银，是娘藏在坟里的东西。
正想着，坡下传来竹杖点地声，我抬头看去，一个老人拄杖慢慢走上坡，灰布衫，背驼得厉害，他走到坟地边上停下，先看娘的坟又看我，老人说你是昨晚进村的姑娘，我说老人家我是周桂芬的女儿，林小满，他点点头，说我姓周，这片坟地归我守，守了二十多年。
老周蹲下身，伸手捻了捻坟前松土，又看那两道鞋印，脸色沉下来，他说这土确实是新翻的，他守坟多年，哪座坟添过土、哪座被雨冲过，心里都有账，桂芬这座坟，半个月前他来添草时还是好好的，封土紧实，草也压得住，这几天夜里坟地有人提灯转悠。
我问他夜里提灯的人长什么样，老周摇头，说他住坡下窝棚，听见动静出来时人已经走了，只看见一道灯光顺着小路下去，脚步很急，他年纪大了追不上，第二天在坟地周围转了一圈，没敢声张，没想到过两天，坟就成了这个样子，他眼神往山下村子方向飘了一下。
我问他当年娘下葬的情形，老周站起来，望着远处村子慢慢说，那年桂芬妹子病得重，临走前一直念叨女儿，下葬那天天气阴着，棺材薄，几个人抬上坡来，填土时有人站在坡下说话，说这坡地将来要征，坟占着位置不利，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想这话讲早了。
老周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我站在娘坟前，看着那片新翻的土，忽然把前后事串到一处，十年前我被宣告死亡，三年前娘入土，如今坟被人刨开，围着两座坟的不只是伤心事，还有地底下压着的那份好处，我磕一个头，心里说娘，我不走了，刨坟的人我一定找出来。
第6章 坟土下面是空的
老周下坡回窝棚拿锄头，我留在坟前又蹲下来，把坟顶松土一捧一捧拨开，土块松散，捏在手里能散成末，跟旁边板结的黄土完全两样，板结的土硬得硌手，这片松土一捏就碎，碎土底下露出压弯的草根，根须还带着青绿，断口很新。
我顺着坟沿摸了一圈，封土被人从中间起开，又胡乱盖回去，盖的时候没有打实，我用脚尖在坟侧轻轻一踩，整块土往下塌了一个小坑，坑里露出潮湿的黑土，泛着一股闷气味，像是在地下捂了很久，被人翻上来见了天日，我缩回脚，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
供桌是几块旧石板搭的，石板底下压着娘的牌位，牌位漆皮起了壳，我把石板抬起来一角，底下塞着一只破布袋，布袋湿得发硬，里面是空的，袋口被人割开，割口齐整，不像老鼠咬的，我把布袋翻过来抖了抖，落出几片干树叶和半块碎瓦，没有别的东西。
碑后也有刮痕，泥土从碑座上抹下来，一道一道斜着往下，像是有人拿手电贴着碑面照过，又用手在砖缝里掏摸，我蹲在碑后细看，砖缝里嵌着一小截烟头，烟纸泡了水，滤嘴还剩半截，牌子是镇上常见的那种，我用树枝挑出来，搁在手心看了看，收进口袋。
我把这些痕迹在心里摆成一排，松土、塌陷的坑、割开的布袋、碑后刮痕、半截烟头，来人翻找过不止一处，翻得很急也翻得很细，供桌底下，碑座缝里，凡是能藏小东西的地方都摸过，可他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我看不出来，布袋空着，或许东西已被拿走。
风从坡顶压下来，吹得马尾松呜呜响，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回头望村子，村庄卧在河湾边，屋顶一片灰瓦，炊烟早散了，村道上有人牵着牛往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我心想这人若是来看坟的，看完就回村报信去了，坡上的动静，底下村里多半早就知道。
老周扛着锄头上来，身后跟着他家那条瘦狗，狗鼻子贴着地嗅来嗅去，老周把锄头靠在碑边，说姑娘，你看出什么没有，我说周伯，坟被人翻过，供桌底下的袋子被割开了，老周蹲下身看那只空布袋，半晌没说话，狗在坟侧转了两圈，鼻子拱着松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周说他守这一片坟地，最怕的不是偷供品，偷供品的只拿吃食，不翻坟土，翻坟土的是奔着东西来的，他前些年见过一回，有家迁坟，后人把首饰盒随棺埋了，第二年就有人夜里摸上坡刨开找盒子，找见东西又把土埋回去，远看不大出来，走近了才知道。
我问他坟里能藏什么要紧东西，老周看我一眼，说那要看家里人有什么舍不得放手的，他说桂芬妹子性子闷，不爱跟人来往，可她死前大半年，常一个人往坡上跑，有时坐着发呆，有时蹲在坟前翻土，他问过一次，她只说想给女儿留个念想，别的不肯讲。
我心里一动，问他我娘那时候身体怎样，老周说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走路要扶墙，可每次上坡都坚持自己走，不要人搀，她临走前一个月，还托他照看这片坟，说万一哪天她走了，麻烦周伯多盯着，别让外人动，老周说他当时应下了，没想到还是没看住，说完老人低下头。
我对老周说，周伯，这事先别声张，我想先看看是谁在背后张罗，要是有人再来，你远远记下他往哪条路走，别上前搭话，老周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姑娘你一个人回来，山里夜里不太平，那些人既然敢刨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劝我白天上坡，夜里别出门，是真的替我担心。
我把布袋碎片、烟头和几片压折的草茎包进一张纸，收进背包夹层，站起身最后看了娘的坟一眼，坟还是那座坟，土堆塌了一块，碑字模糊，可我知道它不只是一座坟，坟里埋着娘，坟外头压着十年前没说清的事，有人想把那点事重新埋进土里，我偏要当着他们的面，一层一层挖出来。
第7章 窝棚外的新脚印
下了坡，老周把我领到他住的窝棚，窝棚搭在坡脚背风处，土坯垒的矮墙，顶上压着茅草，棚外支着一口黑铁锅，锅里烧着半锅野菜汤，棚里一张木板床，一只木柜，墙上挂着蓑衣和手电，屋里有股干草和烟叶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周给我倒了碗热水，碗是豁口的，水有股柴火味，我捧着碗坐在板凳上，听他讲这几天夜里的情形，他说头一回听见坡上有动静是五天前，后半夜他起夜，听见上面有踢踏声，像是踩断枯枝，他拿手电出去照，光扫到坟地那边，人影一闪就没了。
第二天白天他上去转了一圈，当时坟还好好的，他以为是山猫野狗，没往心里去，隔了两天夜里又响一回，这回动静更久，坡上有手电光晃来晃去，他在棚门口站了半晌，到底没敢追上去，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又怕一个人在黑地里吃亏，回棚里坐到天亮。
我跟着老周出了窝棚，绕到棚后那片草地，草地上留着几串脚印，山泥松软，脚印踩得清楚，一双是旧布鞋印，纹路浅，步幅小，老周说那是他自己的，另一双胶底鞋印深一些，鞋跟磨偏了一边，从坡下小路上来，绕到娘的坟地方向，又原路返回。
我蹲下来比了比那双胶鞋印，鞋底是常见的解放鞋样式，脚跟外侧磨得厉害，走路的人重心压偏，可能常年挑担子，脚印边上还有几个坑洼，是烟头烫出来的，跟我在碑后捡到的烟头对得上，来人至少在坟前站过一阵，抽了两根烟，不慌不忙翻找。
老周指着脚印尽头说，这人下去以后走的是东坡小路，东坡小路通着村后那片自留地，菜地后头连着几家院子，他夜里没看清人，只看见灯光最后拐进那一片，他说这话时手往村后方向指，手指在半空停住，像是不确定具体是哪一家，草地被风掀起一层一层草浪。
我问他这些年村里谁常去村后那片菜地，老周掰着指头数，说村后几户人家都有地，林老四家的菜地就在东坡底下，挨着自留地界，再过去是村主任林有德家的菜园，还有几户姓林的本家，他说村里人多，地挨着地，光凭脚印落在哪片，定不了是谁，他讲得谨慎。
我又问老周，我落水那年，他在不在村里，老人点点头，说在，他那时还年轻些，天天在河边放鹅，那天出事他记得，先是有人喊有人落水，河边围了一圈人，可他没亲眼看见我掉下去，他赶到时水面已经平了，大家顺着河湾往下游找，找了两天，只捞上来一只布鞋。
老周说到这儿压低声音，说有件事他一直觉得别扭，那年河水不算急，落水的人若是自己滑下去，岸上总该有人听见呼救，可他问过几个人，都说那天没听见喊声，他一个守坟的老头，人微言轻，当时没敢多嘴，事后这几年夜里想起，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把热水喝完，碗搁在棚边石墩上，心里记下那句没听见呼救，若是有人先在背后动手，落水的人连喊出声的机会都没有，水面自然就静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后背一阵发凉，嘴上却没跟老周讲透，只问他那年河边都有谁在，老人摇摇头，说日子太久，人脸记不全了。
临走前老周把棚里那把旧手电递给我，说夜里走山路用得上，又塞给我一挂晒干的枣子，让我带回镇上吃，我推辞不过收下了，老人站在窝棚门口看我下坡，瘦狗跟在他脚边，我走出几步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背比坡上的马尾松还驼，风把灰布衫吹得贴在背上。
往村里走的路上，我把胶鞋印、烟头、东坡菜地、没听见呼救这几样在心里串起来，刨坟的人夜里从东坡上来，熟悉坟地位置，也熟悉老周的作息，他不像是外人，更像是村里哪个熟门熟路的人，我抬头看了看日头，决定先去几位老人那里坐坐，把十年前河边的情形问出来。
第8章 下葬那天来的人少
我回到村里没再住林老四家偏屋，拎着背包去了镇上天桥底下的小旅馆，旅馆临街，一间小屋一张床，窗户对着公路，房钱一天十五块，老板娘登记时打量我两眼，问我来探亲还是办事，我说办事，她没再问，把钥匙从柜台底下推出来，铜钥匙串着塑料牌。
在镇上落脚后，我第二天又回村，先找坡下那位驼背老头，他正蹲在院墙根晒太阳，膝上盖着旧棉袄，我在他旁边坐下，他认得我，身子往后挪了挪，我说老伯，想打听我娘下葬那天的事，老头捏着佛珠看我半晌，叹口气，说桂芬妹子的后事，是队上牵头办的。
他说娘病倒那几年，家里日子紧，爹走得早，我又没了，娘一个人撑着，地里的活有人帮着做些，可家里连个主事的男人都没有，娘过世后，是村主任林有德出面张罗，通知村里人凑薄木棺材，抬上山安葬，老头说这话时看着自己的手心，回忆那天抬棺的都有谁。
我问他下葬那天去了多少人，老头伸出三根手指，说抬棺的四个，加上填土的两个，再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拢共不到十个人，按村里规矩，出殡本应族里人都到场，热热闹闹送上山，可那天冷清得很，有人说桂芬妹子命苦，孤女寡母的，也有人说自家地里忙，抽不开身。
我追问那天谁主持丧事，老头说林有德在前头张罗，林老四跟着跑腿，报丧、借家什、招呼抬棺的，都是林老四跑前跑后，棺材是队上凑钱买的薄木，碑是旧碑翻新的一块，他说这话时不看我，嘟囔着都是十年前的旧事，还提它做什么，我没接，只把名字记下。
老头又想起一桩事，说下葬前一天，林有德让人去家里翻找过一遍，说是找我娘留下的户口簿和地契，翻完第二天就出殡，老头当时在院里劈柴，看见他们从娘屋里捧出一摞纸，用纸包着夹在腋下，也不知拿去了哪里，他讲完瞅我一眼，补一句，他也是听旁人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户口簿和地契在出殡前被人捧走，这本是办户口、办确权要用的东西，可娘人还在病床上时，这些纸就该收在箱底，为何偏偏出殡前一天被翻走，我压着声音问老头，那摞纸后来谁拿着，老头摇头，说不清楚，只看见林老四接过去，送进了村委会小屋。
我谢过老头，又问村里上了年纪的还有谁记得那年的事，老头念了几个名字，说河湾打鱼的老赵还在，眼睛尖，还有以前在队里管账的林守义，如今退在家养老，住村东头，这两人若肯开口，比旁人记得都清，末了又劝我，说姑娘，旧事重提容易得罪人。
我从老头院里出来，巷口几个妇人端着盆蹲在墙根，看见我过来，互相碰碰胳膊，声音低下去，我径直走过，没往她们那边看，走到井台边歇脚，我在心里把问到的人排了顺序，林有德主持丧事，林老四跑腿，出殡前翻走户口簿地契，这些环节串在一起，不像临时起意。
晌午日头毒，井台石面晒得发烫，我坐在井栏上喝水，想起娘生前的样子，她总坐在灶前补衣裳，灯下一针一线，补完递给我，说小满子穿整齐些，别让人笑话，她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临走身边没几个亲人，我攥紧水壶，指甲掐进掌心，不管谁动了手脚，我都要替娘讨回来。
下午我没再在村里打转，先回镇上整理材料，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名字和关键词，落水那天、抬棺的人、翻走的纸、东坡菜地，写完一页合上本子，窗外卡车驶过，震得玻璃轻响，我知道从明天起要一个一个上门去问，有人肯认，有人抵赖，也有人不敢认，我得有耐心。
入夜我躺在小旅馆硬板床上，听见楼下收摊的声响，迷迷糊糊又回到十年前那条河边，水声哗哗地响，水里看见岸上站着人影，背对着光看不清脸，脚一蹬，醒过来时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色没亮，我摸黑坐起来，知道有些沉在水底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往上浮。
第9章 老人说我当年落水
第二天我趁早饭后老人蹲墙根的时辰，又转进巷子，墙根下蹲着三四个老汉，端着搪瓷缸，缸里泡着粗茶，见我过来议论声先停了，我在几步外的石墩上坐下，开口喊了几位叔伯，说我回来给娘上坟，想问问十年前落水那天的事，几位老汉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接话。
最年长的老汉先开口，说小满子啊，那都是老话了，当年你贪玩，到河边洗衣裳，脚一滑就掉下去了，他说得很快，像背一段熟课文，说完端起茶缸喝一口，眼睛望着巷口别处，我点头，又问他那天在不在河边，老汉顿了顿，说他没去，是听旁人讲的。
旁边一个瘦些的老汉接话，说那年河边风大，浅滩石头滑，年轻人下去踩水最容易出事，他说村里这些年在河边出过两回险情，都是玩水滑下去的，他讲的都是旁人，不提我名字，我听得出他在帮着圆那个意外的说法，圆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说漏了，惹出是非。
我问他们那天是谁第一个发现我落水的，瘦老汉说是林老四，他路过河边看见我衣裳浮在水面，喊人来救，另一个老汉补一句，说队上组织人往下游找，捞了两天两夜，只捞起一只鞋，人没找见，就按落水身故报了，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顺顺当当，像事先对过一遍。
我静静听着，不打断也不反驳，等他们说完才慢慢开口，我说各位叔伯，我在外头养伤这些年，常做落水的梦，梦里水很凉，那处浅滩平日洗衣裳的人不断，可我从小在河边跑，哪块石头稳当，心里有数，不至于平白滑下去，话说到这儿，几位老汉的脸都绷紧了。
最年长的老汉摆手，说人吓糊涂了，做梦哪能当真，年纪小记不清事也正常，他把茶缸往膝盖上一搁起身要走，另两个跟着站起来，裤腿上的土拍也不拍，我没拦，只在背后说，我说叔伯们，我既然活着回来，当年的事总要弄清楚，谁在河边，谁看见什么，愿意讲的我记一份情。
几个老汉脚步加快，出了巷口才敢回头望我，我坐在石墩上没动，心里清楚这一圈问下来，他们的说法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贪玩、脚滑、意外落水，一个字没变，越是口径一致，越说明这话有人在背后统一过，村民不敢乱讲，是怕说了实话得罪牵头的人。
墙根下只剩一个没走的老汉，蹲在最边上没吭声，这时才抬头看我，老汉姓刘，是村里辈分高的长辈，他压低声音说，小满子，有些话我不敢当着众人讲，当年我确实在河湾看见过动静，可这事过去十年，我年纪大了，儿女不让我掺和，说完左右看看，像怕被人听见。
我挪过去坐到他旁边，说刘爷爷，您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我不会把您的话往外推，老汉捏着烟袋半天没点火，他说那天傍晚在河湾下游撒网，抬头看见上游岸边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矮的像是我，高的穿深色衣裳，两人在水边争执，风把声音吹散了，他只看见高个子抬手推了一下。
老汉说到这儿停下，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他说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隔得远，又忙着收网，等再抬头，岸上只剩高个子一个人，他以为是自家姑娘闹脾气回家了，没往坏处想，后来听说我落水没了，才把那天情景翻出来想，越想越不对劲，可事已经办完，他不好多嘴。
我追问那高个子穿什么鞋，什么身形，刘爷爷想了想，说天色暗看不清脸，只记得那人走路外八字，肩宽，穿深色短褂，手上像拎着农具，他隔一条河湾，不敢把话说死，可那一下抬手的动作，他这些年一直记着，老人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说就说这些。
送走刘爷爷，我站在巷当中，手心全是汗，高个子、深色短褂、外八字、抬手一推，这些零碎在脑子里拼出一个模糊轮廓，我想起十年前岸边常来往的人，谁走路外八字，谁肩宽，一时对不上号，我把这些记进本子，下一个要找的，是河湾打鱼的老赵。
第10章 水里那只按着我的手
从村里出来，我沿河湾往下游走，日头升到头顶，河水被晒得发亮，浅滩处水清，能看见水底鹅卵石，草径比记忆里窄了，两边芦苇长得高，风一吹苇叶擦着胳膊，发出沙沙的响，我走一段就停下来，在岸边找块熟悉的石头坐一会儿。
走到当年落水那处弯子我站住了，岸边那块大青石还在，平日洗衣裳就蹲在石上，石头被水磨得溜光，旁边回水湾沉着几根断苇秆，我站在青石上往水里看，阳光透进去照出光斑，光斑在水波里晃，我看着看着头渐渐发晕，十年前的水凉意漫上来。
我在青石上坐下，闭起眼睛，那天的事一点一点往回走，记得是傍晚，娘在家等我回去烧锅，我揣着衣裳来河边洗，天还没全黑，岸边没人，我刚蹲下身，背后有脚步声过来，我回头看见来人，嘴里喊了一声，后面的事就乱了，水声灌进耳朵，整个人往下沉。
最深的记忆是水里那只手，我沉下去时，有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不是拉我，是往下压，手心宽大，手指带着粗糙的茧，按得很沉，我在水里挣扎，脚踢到对方小腿，那只手也没松，后来我被一股水流卷走，那只手才脱开，我看见岸上人影弯着腰往这边看，看了一会儿，直起身走了。
这些年在外头，这段记忆我一直不敢细想，一细想就梦见那只手，手心的茧，下压的力道，我在出租屋里吓醒过好几回，同伴问我是不是做噩梦，我只说夜里没睡好，从不敢跟人讲河里的事，今天坐在这块青石上，我把记忆从头捋到尾，那只手的触感还留在肩上，像一道旧伤。
我低头看自己的肩膀，衣裳底下当年被按过的地方早没了印子，可我记得那只手按的位置，正好是肩窝，后来救我的周老伯说，我被捞上岸是肩上有大片青紫指印，他以为是在水里撞的，问我怎么回事，我那时发着高烧，神志不清，只含糊说是滑下去磕的，老伯没再追问。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心里把岸上来人那一段补全，来人从我背后靠近，我认得他，回头时没有防备，我们在水边说了几句话，话不投机，他抬手推我，我摔进水里，他跟着下水按住我，不让我浮上来，等我被水冲远，他才上岸离开，整个过程被河湾挡住。
想到这里我睁开眼睛，河水依旧平静，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去，我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秋水冷得手指发麻，十年前那一天水就是这个温度，我打了个寒颤站起来，鞋边沾了湿泥，我现在可以确定，那天不是脚滑落水，是有人动手，至于这个人是谁，为了什么，我还没有证据。
我沿着河岸继续往下游走，去寻老赵的船，老周和刘爷爷都提到他，说他常年在水上，眼睛尖，耳朵灵，那天他若在河湾下网，多半看见过岸上那一幕，我的脚步加快，鞋底踩在泥滩上咯吱响。
河湾下游岔出一条汊港，汊港边泊着一只旧木船，船身桐油剥落大半，船板晒得发白，船头搁着渔网和竹篓，一个黑脸老汉坐在船舷补网，手指粗大，穿针引线，我站在岸上喊了一声老伯，老汉抬头，针停住，他打量我两眼，说姑娘，你找哪个，我说我找赵满仓老伯。
黑脸老汉放下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说我就是赵满仓，你找我什么事，我望着他的眼睛，说赵老伯，我是十年前在这河里落水的林小满，我活下来了，今天来想问您那天傍晚在不在河湾下网，老汉听见这个名字，脸色一变，网梭子啪嗒掉进船板，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腰。
网梭子滚了两圈停在老赵脚边，他没立刻说话，汊港里的水慢悠悠推着船身晃，竹篓里几条小鱼撞出轻响，我站在岸上等着，知道老赵心里在掂量，认下还是不认，他要是当年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我的名字不该是这个反应，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本身就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第11章 那年村里开始量地
爹在我十二岁那年上山采石，出了事没救回来，娘拉扯我长大，家里几亩薄田，一间老宅，日子紧巴巴，娘身子一直弱，常年药不离口，我十六岁那年，家里就剩我和娘两个人。
那年开春，村里来了量地的人，背着皮尺，拿着本子，沿田埂一户一户量，说上头要修一条公路，从村后穿过去，路边的地要征，按亩给补偿，消息传开，村里人心里都活泛，地头巷尾议论补偿多少，谁家地占得多。
我家那几亩地在东坡底下，挨着自留地，正卡在公路规划线边上，量地那天我跟着娘站在地头，量地的人记下亩数，说这块地占线，往后少不了补偿，娘听了没高兴，只叹口气，说地是活命的根，征走了往后吃什么，她那时已经咳嗽得厉害。
那阵子村里走动的人多起来，今天这家请量地的吃饭，明天那家往村委会跑，林有德刚当上村主任，天天在村里转，谁家地多少，谁家人口几册，他心里门儿清，林老四也跟着忙前忙后，见人就递烟，说都是本家，往后有好处少不了大家。
老宅在巷子最里头，院墙矮，房梁旧，按规矩宅子和地都在我爹名下，爹没了以后，理应归娘和我，可娘不识字，户口簿、地契都收在箱底，她自己也说不清哪张是哪张，只知道这些是家里的根本，谁来借看都不肯。
出事前一个月，林老四来过我家两回，一回借农具，一回问娘要不要把老宅和田登记到他名下，说替我们家保管，省得手续麻烦，娘当时回绝了，说小满子还在，家里的事轮不到旁人做主，林老四笑着坐了一会儿，走时把宅子和菜地看了一圈。
落水那天傍晚，娘在家等我烧锅，我揣着衣裳去河边洗，出门前娘还在院里择菜，叮嘱我早点回来，别在河边贪玩，我应一声就出了门，谁也没想到这一出门，再回来已是十年以后，娘在家等到天黑，没等到女儿，等到的是我落水没了的消息。
我在本子上把家里关系列出来，爹名下的老宅和田，娘是第一顺位，我是唯一的女儿，按规矩都该在娘和我名下，可十年前我被宣告死亡，娘又过世，这些地和宅子去了哪里，落到谁手里，就是我要查的头一件事，纸面上写着谁的名字，赖不掉。
想到这儿我合上本子，下楼去镇街上转，镇上新开了几家铺面，比十年前热闹，街尾有间派出所老房子，灰砖墙面，门口挂着牌子，我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十年前我的户口就是从这里注销的，注销的纸档应当还在所里存着。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我说明来意，想查自家旧户籍底档，他问查哪一户，我说查林小满，十年前在本村登记过，他在电脑里翻一阵，抬头说这个名字户口状态是注销，原因溺水身故，注销日期出事第三天，他说完看我一眼，问我是家属还是本人。
我说是本人，民警愣了一下，重新打量我，说注销的户口怎么本人来查，这事得查档，让我留下身份信息回去等通知，我把外地住址和用工证明留下，临走问能不能先看注销页存根，他说存根在档案室，按规定不能随便翻，让我回去等。
站在街面上，我把民警的话记下，注销原因溺水身故，注销日期出事第三天，人还没找见，户口就先销了，按常理应先确认死亡再办注销，可这套手续倒过来办，快得反常，注销页背后还压着一张当年的死亡证明，证明是谁开的，依据是什么，我都要翻出来。
第12章 我的户口早被注销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在镇街面上找了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我没动筷子，脑子里全是那张注销页，出事第三天就注销户口，意味着不等尸身找见，不等亲属认全，村里已经把我当成死人上报，这在当年乡下，得有村里的证明，有文书的章，一级一级递上去。
面吃到一半，我想起在外地这些年一直没办身份证，救我的周老伯过世后，我在城里打零工，靠熟人介绍活计，没正式落过户，这些年我总以为是自己命苦，漂着没根，如今才明白，我在老家的户籍早就被一笔勾掉，外头查不到我的名字，我像一个没处落档的人。
吃完面我回旅馆，把随身材料摊在床上，一张是外地工厂开的用工证明，一张是租房合同，还有周老伯当年收留我的街道证明，这些纸只能证明我这些年活着，证明不了我就是村里那个林小满，要把户口和身份重新立起来，我得回到源头，把当年那张证明和注销手续一张一张对清楚。
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村委会，村委会在村中心一排平房，门口挂着木牌子，院里停着两辆摩托车，办公室门开着，林有德坐在桌后头喝茶，看见我进来，他手里茶杯顿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说小满子回来了，坐，他指了指对面板凳，自己却没起身，桌上摊着几本台账。
我没坐，站在桌前说，林主任，我来问一下我家老宅和自留地这些年的登记情况，林有德端起茶杯吹了吹，说地的事归队上统一管，你一个女孩子家回来问这些做什么，我说我是林家的人，我爹留下的宅子和田，我有权知道在谁名下，他放下茶杯笑了一声，说手续按规矩办的，有档案可查。
我问他当年我的死亡证明是怎么办的，林有德脸上的笑淡了些，说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你落水没找见人，队上按规矩报的，证明是村里出的，章是文书盖的，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神往窗外飘，我说人没找见，怎么就能开死亡证明，他转头看我，说落水三天不见人，就算身故。
我盯着他问，那份证明上写的是谁的名字，经手人是谁，林有德站起来，把桌上台账合上，说这些档案都在镇里存着，村里这边只剩个底，他说你刚回来，先回家歇歇，别一进村就翻旧账，翻来翻去对谁都不好，他语气还是客气的，可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白，是让我别再往下问。
我没再多问，转身出了村委会，院里那条黄狗冲我叫了两声，被林有德喝住，走到院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窗后盯着我，手里茶杯端在半空，我心里清楚，林有德是村里主事的人，当年的手续绕不开他，他越是把档案往镇里推，越说明村里这摊纸上有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回旅馆路上，我经过村东头，打听林守义的住处，一个大婶指给我，说那间矮院墙就是，林守义以前在队里当文书，退下来好几年，在家养病，我站在院墙外看了看，院门虚掩着，院里晒着草药，我没立刻进去，记下位置打算明天再来，今天先把派出所和村委会两边问到的话，在本子上对一遍。
后半夜我又梦见那条河，梦里水不凉，岸上的人影这回转了过来，脸还是模糊的，可我看见他肩上搭着一件深色短褂，袖口磨出毛边，我在梦里伸手去抓他袖子，人却往后退，退着退着退进水里，我一激灵醒过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我摸黑穿上衣裳，知道离那个人的脸，已经比昨天近了一步。
第13章 捞上来的只是一只鞋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河湾，想再找老周问些当年打捞的细节，老周不在窝棚，瘦狗趴在棚门口，见我来了摇了摇尾巴，我在棚外等一会儿，才看见老周从坡下菜地回来，手里拎着一把青菜，他看见我，把菜往棚里一放，说姑娘来得早，我问他十年前打捞我的情形，他蹲在棚门口抽了袋烟。
老周说那天听见落水的喊声，村里男人能去的都去了河边，顺着河湾往下游找，河弯弯曲曲通着大水塘，水底下有暗流，人掉下去很难自己浮上来，大家找了两天两夜，捞上来的只有一只布鞋，是我常穿的那双，鞋面上绣着一朵小花，是我娘亲手绣的，衣裳和人都没见着。
我问他，既然人没找见，怎么就认定人没了，老周磕了磕烟袋，说乡下遇着这种事，找不到尸首，家里人再撑不住，队上就按身故办，那年我娘病倒在床，听见消息当场昏过去，醒过来就哭，哭到眼睛都肿了，林有德带着人上门，说先把丧事办了，给孩子立个牌位，逢年过节也好有个念想。
老周说他当时也觉得不妥，可人没找见，事又不能一直拖着，队上先在村里开了个会，几个主事的人商量过后，让人去镇上开了证明，证明一开，户口就销了，接着办丧事，抬棺上山，棺材里放的是我的一件旧衣裳和那只捞上来的鞋，村里人管这叫衣冠冢，棺里没有人。
听到这儿我后背一阵发凉，我一直以为娘坟旁边那座是我的坟，原来是座衣冠冢，棺里埋的是我的衣裳，不是我的骨头，老周看我脸色不对，说姑娘你别多想，当年也是没办法，谁也没料到你能活下来，他说这话低着头，像是替当年的人赔不是，我摆摆手，说周伯，我不怪你，只想弄清证明是谁去开的。
老周想了想，说证明是林守义跟着林老四去镇上办的，林守义是队里文书，管着公章和册子，出门开证明都由他经手，那天两人天不亮就走了，晌午前回来，手里拿着盖了章的纸，回来交给了林有德，老周说他没跟着去镇上，具体纸上写了什么不清楚，只记得林守义回来时脸色不好看。
走到村东头，我在林守义家院墙外停下，院门虚掩着，院里传来咳嗽声，我抬手敲门环，咳嗽声停了，过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探出头，问我找谁，我说找林守义老伯，打听点旧事，老太太上下打量我，说老头子病着，不爱见客，让我改天再来，我说明来意，说我是老林家的小满子，老太太听见这个名字，脸一下子白了。
门里传来林守义的声音，沙哑着问是谁，老太太回了一句，说老林家的姑娘来了，院里沉默几秒，林守义咳了两声，说让她进来吧，老太太这才把门拉开，侧身让我进去，院子不大，晾着草药，堂屋门口摆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个干瘦老头，头发全白，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他看见我，药汤在碗里晃了晃。
林守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轻又慢，说小满子，你真的回来了，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小板凳上坐下，说林伯，我今天来，是想问十年前那张死亡证明，他听见证明两个字，端药碗的手一抖，药汁溅在手背上，他没擦，老太太在旁边叹气，说老头子这几年身子不好，旧事就别问了，林守义却抬手止住她，说让她问。
堂屋里安静下来，院外有鸡刨土的声响，我看着藤椅上这个干瘦老头，知道他是当年经手盖章的人，他心里压着十年前那张纸，压到现在一身病，我没有催他，只把板凳往前挪了挪，说林伯，您慢慢想，想起来多少说多少，我今天不走，等您愿意开口，老头低头看着碗里药汤，半晌，嘴唇动了动。
第14章 文书不肯讲全
林守义捧着药碗，沉默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他说十年前那张证明，是他跟着林老四去镇上开的，出门前林有德交代过，说孩子落水找不见，按身故报，证明上的事由村里出，他那时在队里当文书，村里的章归他管，村主任发话，他不好不办，话说到这儿，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药。
我问他证明上写的死亡原因是什么，林守义说是溺水，落水地点写的是河湾浅滩，证明落款盖的是村委会的章，他说按规矩，开这种证明应当有家属签字，有旁证材料，可那年娘病倒在床，签不了字，旁人也没人肯出面，证明就由队上先出了，他讲这些时眼睛看着碗沿，不看我的脸。
我追问他，章是先盖上去的，还是写完字再盖的，林守义听见这句，肩膀缩了一下，他咳嗽两声，老太太在旁边给他捶背，捶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天从镇上回来，证明上有几处空着，名字和日期没填全，章已经先盖了，空着的格子是回村以后补填的，他说这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人听见。
我心里记下先盖章后填字这一条，又问他，补填的名字是谁的，林守义摇头，说记不清了，十年前的事，他脑子糊涂，记不得那么细，他说他只是个管章的，章往哪张纸上盖，是主任定的，他一个文书做不了主，说完这句他把药碗搁到膝头，摆出不愿再讲的样子，老太太在一旁接话，说老头子病成这样，就别逼他了。
我没逼他，只问了最后一句，我说林伯，当年除了您和林老四去镇上，还有谁知道证明先盖章后填字，林守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抬头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说这事他没跟旁人讲过，让我也别说是他讲的，他这几年夜里睡不安稳，总觉得对不住桂芬妹子，说完他摆摆手，老太太过来扶他进屋。
走到汊港边，老赵的船还泊在老地方，他坐在船舷补网，见我从岸上过来，手里的针停了停，到底没躲开，我在岸边站定，说赵老伯，昨天我没说完，今天再来听您讲，老赵低头穿针，半天没应声，网针在他指间绕了两圈，他才说姑娘，我一个打鱼的，眼花耳背，那天的事我真记不清了，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
我没催他，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坐下，说赵老伯，我十年前落水能活下来，是下游打鱼的老人家救的我，我在人家床前躺了两个月，这条命是水上人给的，我知道你们讨生活的人最怕惹是非，今天您不肯讲，我不怪您，可我娘已经不在了，我的户口被人销了，家里的地也说不清去了哪里，我总得把自己是谁弄明白。
老赵听完，手里网梭子慢慢停住，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看汊港对面的芦苇，沉默很久，汊港里的水推着船身轻轻晃，竹篓里小鱼翻了个身，他把网梭子搁在船板上，伸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说姑娘，你先上船来，别在岸上年年被人看，我扶着船帮跳上去，船板晃了两下，老赵把缆绳往桩上又缠了一圈。
船舱里堆着干渔网，一股子咸腥味，老赵在船板上坐下，指对面一块木板让我坐，他说十年前那天傍晚，他在河湾下游下网，天擦黑的时候，抬头看见上游岸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半大姑娘，一个是成年汉子，他隔得远听不见说话，只看见两人站在水边，后来那汉子抬手，姑娘就倒向水里，他说到这儿，手在膝盖上捏成了拳。
我听到这里，手心攥出了汗，问他那汉子长什么模样，老赵望着河面，说天色暗，脸没看清，只记得个子高，肩膀宽，走路有点外八字，穿一件深色短褂，汉子看见姑娘落水，没下水救人，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绕着河湾走了，走的是上游那条通林家菜地的小路，老赵说完转头看我，说这话我藏了十年，你可不能说是我讲的。
第15章 那人走的是林家小路
老赵这番话说完，船舱里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拍着船板，一下一下，我坐在木板上，把他描述的那人跟刘爷爷说的对上，高个子，肩宽，外八字，深色短褂，两个岸上看见的人说的是同一个身影，这不是我梦里的错觉，十年前岸边确实站着这么一个汉子，他推我落水，又看着我被水冲走。
我问老赵，那条通林家菜地的小路上岸，连着哪几家院子，老赵想了想，说小路上去先是一片自留地，菜地后头挨着林老四家后院，再过去是林有德家菜园，他说当时只看见汉子往那个方向走，具体进了哪一家，他没跟上去看，不敢跟，也犯不着跟，他一个打鱼的，不想把自己扯进村族恩怨里。
我又问他，事后村里有没有人找过他，问他那天在船上看见过什么，老赵摇头，说没有，打捞那两天他被喊去帮着撑船，可没人问他看见过岸上的事，林老四在船上指挥人往下游找，全程没提岸边站过人，老赵说他那时心里就犯嘀咕，可众人都说我是自己滑下去的，他一个外姓打鱼的，人微言轻，多说无益。
老赵从船舱角落翻出一只旧帆布包，从包里摸出一个油布本子，本子边角磨得发软，他翻开本子，里头记着这些年打鱼的日子、网数和卖鱼的账，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给我看，那一页记着十年前那天傍晚，下网几张，卖鱼几条，旁边空白处潦草地记了一笔，岸上两人，一高一矮，高者上陆，走小路。
我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分，这是当年留下的纸面记录，不是十年后的回忆，老赵说他当年写完这页，心里不踏实，又不敢跟人讲，就一直把本子压在包底，这些年搬了两回家，本子没丢，他说姑娘要是信得过，这一页你可以抄下来，本子原件他还留着，哪天要对质，他肯把本子拿出来。
我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把那页账和那行字一字一句抄下来，抄完又核对一遍，老赵在旁边看着，说我不识字多，可这几个字是我亲手写的，错不了，我抄完合上本子，问他愿不愿意把这番话写下来按个手印，老赵沉吟片刻，说他年纪大了，写字手抖，等他想好再说，眼下他只肯口头讲，落纸的事得再掂量掂量。
我理解他的难处，没有逼他落纸，只说赵老伯，您先歇着，材料我自己慢慢补，您这里的话我不会往外推，真到需要您出面那一步，我再上门来求您，老赵点点头，把油布本子收回帆布包，塞回舱角，他说这些年夜里梦见那条河，梦见水边站着的人影，醒过来就觉得亏欠了那个落水姑娘，如今看见我活着，心里石头落了一半。
我跳下船，脚踩上泥滩，回头向老赵道谢，他坐在船舷上朝我摆摆手，没再说话，我沿河岸往回走，太阳偏西，把影子拉在泥滩上，高个子、外八字、深色短褂、林家小路、账上那行字，这些线索在我脑子里慢慢归到一处，高个子从林家小路回去，进的多半是林老四或林有德家院子，可光凭方向还定不了人。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收摊的动静，想起老赵说的那句亏欠，乡下人嘴拙，心里都有一杆秤，谁做了什么，谁冤枉了谁，大伙看在眼里，只是没人愿意先开口，我这一趟回来，把这些沉默的人一个一个问出来，他们肯讲一句两句，证据就多一分，我翻个身，决定明天去镇上，打听档案室和补偿名单存放的地方。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林老四走路的样子，小时候我常跟在他后头串门，他走路肩膀一摆一摆，脚下有点外撇，我猛地睁开眼，窗外月色从窗帘缝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白，我坐起来把这个细节记在本子最后一页，旁边打了个问号，眼下还不能下定论，可这个外八字，我迟早要当面看个清楚。
第16章 东坡菜地挨着小路
第二天我绕到村后东坡，去找老赵说的那条小路，小路从河湾岸边斜着上坡，穿过一片自留地，地埂上长着杂草，菜畦一畦挨一畦，种着白菜和萝卜，土翻过不久，地边搁着一把锄头，锄头木柄磨得发亮，我站在地头辨认，哪一畦是林老四家的，哪一畦挨着林有德家菜园。
一个大婶在隔壁畦里拔草，我上前递了根烟，问她这一片菜地怎么分的，大婶指给我看，说靠小路这头两畦是林老四家的，再过去那片架着竹竿的是林有德家菜园，中间一道土埂隔开，她说林老四这几年种菜勤快，一畦萝卜一畦白菜，收成比别家好，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林老四家菜地紧挨着小路出口。
我蹲在林老四家地边，看土埂上的脚印，雨后泥软，脚印踩得清楚，一双胶鞋印从菜地中间走过，鞋跟外侧磨偏，步幅不大，我想起窝棚外那双胶鞋印，鞋底纹路和磨偏的方向对得上，我蹲下身用树枝比了比脚印长短，心里记下尺寸，站起来时膝盖发麻，大婶在旁边看我，问我蹲在地上做什么。
我说看看菜长得好不好，大婶笑了笑，说姑娘你是老林家的吧，你家那几亩地原先也在这一片，后来归了本家种，她话说到一半咽回去，左又看了看，低头继续拔草，我没追问，心里却明白，连种菜的大婶都知道我家的地归了本家，这事在村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当着我的面讲。
正说着，小路那头过来一个人，肩宽，穿深色短褂，走路肩膀一摆一摆，脚下有点外撇，手里拎着一只水桶，正是林老四，他看见我蹲在他家菜地边，脚步顿了一下，水桶在手里换了个肩，他走过来，说小满子，你怎么跑到这地里来了，我说四叔，我来看看自家原先的地，他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把水桶往地边一放。
我盯着他的脚看，他走路确实外八字，落脚时脚跟先往外撇，肩宽，短褂袖口磨出毛边，跟刘爷爷和老赵描述的高个子对得上，可光凭走路样子不能下定论，十年前他就长这样，村里外八字的汉子也不止他一个，我把这些压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问他这畦白菜是他家种的，他点头，说这几年地没人种，他替着照看。
林老四弯腰从菜畦里拔起一棵萝卜，在手里掂了掂，说小满子，你看这萝卜长得多好，地不能荒着，荒了可惜，他说这话时避开我的眼睛，把萝卜搁进水桶，我问他，地是替谁照看，照看了这些年，地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说这些事都是队上办的，他一个种地的说不上话。
我没再逼问，转身沿小路往坡下走，林老四在背后喊我，说晚上别一个人往坡上跑，我没回头，挥了挥手，走到小路出口，我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菜地边，水桶搁在脚边，盯着我这边，日头把他的影子压在菜畦上，影子宽宽的一团，我把这一趟看到的脚印、萝卜、外八字，一一记进心里。
回村路上我在本子上写，林老四菜地紧邻小路出口，胶鞋印方向吻合，走路外八字，肩宽深色褂，线索都往他身上靠，可这些只是旁证，要定人，还得看纸面上的名字，地契、承包册、补偿名单上写的是谁，比脚印和走路样子硬得多，我合上本子，决定明天去查老宅和田的登记底档。
夜里我睡得浅，半夜听见门外走廊有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了一会儿，又走开，我坐起来摸黑看了看门锁，锁是老式插销，我把椅子抵在门后，躺回床上没再睡踏实，天快亮时我想明白，我在村里走动这些天，有人一直在盯着我的去向，菜地、旅馆、河边，我的一举一动，多半都有人报给了林老四他们。
第17章 宅子登在堂叔名下
第二天我去了镇便民服务点，咨询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一阵电脑，说宅基地和承包地的老档存在村委会和镇档案室，个人凭身份材料可以申请查阅，我说明自己是本村人，要查已故父亲名下的老宅和自留地登记，工作人员让我填了一张申请表，留下联系方式，说档案调出来通知我。
等档的工夫，我又回了一趟村委会，办公室里只有林守义的旧位置空着，换了个年轻文书，我问他能不能看一眼村里的土地台账，年轻文书摇头，说台账不外借，要查得走申请，我站在办公桌前，看见墙角柜子里摞着几本旧册子，蓝布封面，边角磨白，其中一本册子的脊上写着承包两个字，我记下那本册子的位置。
中午我在镇面馆吃饭，邻桌两个赶集的村里人闲聊，说起当年公路征地补偿，谁家分了多少，我竖着耳朵听，听见有人提到林老四，说他家那几年翻了新瓦房，买了手扶拖拉机，日子过得比以前宽绰，另一人接话，说他家原先穷得叮当响，一下子起来，还不是靠着占了别人的地，两人说完察觉我在听，端起碗走开了。
下午便民点打来电话，说我申请的老宅宅基地登记查到了，档案复印件可以去取，我赶过去，窗口递出一张泛黄的登记表复印件，表上写着老宅坐落，面积，持有人一栏，名字不是我爹，不是我娘，也不是林小满，写的是林老四，登记日期在我出事之后大半年，表上盖着村委会的章，还有村主任林有德的签字。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纸是老纸，印着旧表格，名字一栏填得工工整整，林老四三个字，旁边按了手印，日期那一栏的墨色比别处新一点，我问工作人员，父亲名下的宅子，为什么持有人换成了堂弟，工作人员说这类变更要有继承手续和亲属关系证明，当年怎么办的，要看村里递上来的材料，他翻了翻，说随表附了一份过继说明。
过继说明三个字让我心里一沉，我从没被过继给谁，爹也没立过字据，我请求看那份说明的复印件，工作人员调出来，说明上写着林老四继承林姓老宅，理由是本族近支，绝户承继，落款处有娘的指印，可娘当年卧病在床，根本没法按这个手印，我把两张复印件都要了一份，折好放进包里，手心全是汗。
我又查自留地承包册，承包册上我家那几亩地，承包人也写成了林老四，旁边标注由本家承接，承包日期与老宅登记相隔不久，册子后面附着征地补偿的兑付记录，那几亩地占了公路线一部分，补偿款在几年前兑付，金额写在册子上，收款人签名，还是林老四，我把这些一页页抄进笔记本，抄到最后一页，手有点发抖。
回旅馆路上，我绕到自家老宅门口，院墙还是那道矮墙，门锁那把新锁已经旧了些，我隔着门缝往里看，院里荒草少了，像是有人进来打扫过，灶房烟囱边上堆着柴火，枣树底下停着一辆旧手扶车的轮子，这宅子这些年确实有人住，住的就是登记在册的林老四，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推门，也没喊人。
我在本子上把这条链子画成一条线，落水、销户、证明、过户、承包、补偿，六颗扣子扣在一起，解不开是哪一颗先松的，可链子两头清除，一头是活着回来的我，一头是拿了地和钱的人，我把复印件一张张收好，放进背包夹层，锁进旅馆抽屉，今晚起，这些纸不能离身，我知道对方也在找这些底档。
第18章 堂叔说他只是跑腿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林老四家，院门没锁，院里晒着萝卜干，黑狗拴在檐下，看见我又挣链子，我喊了一声四叔，堂屋门帘挑起来，林老四媳妇探出头，看见是我，脸一沉，说他不在家，我站在院里没动，说我等他回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把我往外撵，转身进屋，门帘在身后落下。
我在院里一条板凳上坐下，黑狗在旁边嗅我的鞋，林老四媳妇在堂屋门口择菜，不时拿眼角瞟我，院里只有菜刀剁菜板的声响，剁得很急，过了约莫半个钟头，林老四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一篮菜，进门看见我坐在板凳上，脚步慢下来，他把菜篮搁在墙根，说小满子，你怎么坐这儿来了，进屋说。
堂屋正中摆着方桌，桌上放着茶壶，林老四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在对面坐下，他媳妇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我没碰那杯水，把老宅登记表和承包册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我说四叔，你看看这些纸，宅子和田怎么登到你名下了，林老四低头扫了一眼，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
他说小满子，这些事你不懂，当年你没了，桂芬妹子又病倒，家里没人主事，队上怕地荒了，先由本家接着种，登记也是队上安排的，我就是个跑腿的，跑跑腿办办手续，地和宅子我没往自己怀里揣，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桌上的纸，不看我的脸，门框上他媳妇插嘴，说都是为了替你们家看房子。
我问他，既然是替着照看，为什么持有人写成你的名字，补偿款为什么进的是你的账户，林老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补偿款是队上分的，他家人口多，按人头和地亩算，他应得一份，老宅过户走的是村里手续，有章有签字，不是他私下改的，他说这些话一套一套，显然这些年在心里排练过，被人问起时照着背就行。
我把过继说明那张复印件推到他面前，问他，这上面的指印是我娘按的吗，林老四看见说明，身子往后靠了靠，说这事他不清楚，说明是队上拟的，手印也是当时办手续的人弄的，他只管把名字签上，我说我娘卧病在床，怎么按的手印，他沉默一会儿，说乡下办手续，有时家人按不了，旁人代按也是有的，具体是谁代的，他记不清。
我又问他，十年前那天傍晚，你在河边看见什么了，林老四听见河边两个字，茶杯在手里顿了一下，他说那天他是路过，看见水面浮着衣裳，才喊人来救，我说刘爷爷和老赵看见岸边站着两个人，另一个高个子绕小路回了村，四叔，小路通的是你家菜地，林老四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说他们看错了，天黑影影绰绰的，哪看得清。
门框上他媳妇急了，说小满子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家老四是什么人，街坊邻居都知道，他要是真做了坏事，能心安理得住到现在，我转头看她，说婶子，我今天没说谁做了坏事，我只是问四叔那天看见了什么，她被我噎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林老四摆了摆手，让她少说两句，屋里安静下来，桌上那杯水凉透了。
林老四站起身，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回过头说，小满子，你要是觉得地和宅子该归你，你走正经门路，去镇里县里反映，村里手续都在，经得起查，你别在街坊家里一家一家问，问得人心惶惶，他语气硬了些，可话里还是留着余地，我说我就是走正经门路，今天来只是问问，问完我就走，纸面上怎么写的，迟早有人来核对。
我收起复印件，走出堂屋，黑狗在檐下又叫起来，林老四送我到院门口，压低声音说，小满子，听叔一句劝，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头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回来把这些旧事翻出来，对你对谁都没好处，他说这话时凑近了些，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和烟叶味，我说四叔，我好不好过，往后看，说完我拉开院门走出去。
第19章 船工肯按下手印
离开林老四家，我直接去了汊港找老赵，船还泊在老地方，他在船舱补网，看见我过来，这回没装不认，放下针招了招手，让我上船，我跳上船，把老宅登记和补偿记录的复印件在船板上摊开，说赵老伯，我已经查到纸面上了，宅子和田补偿都在林老四名下，就差有人肯把那天看见的话落下来。
老赵蹲在船板上，把复印件一张张看完，看了很久，竹篓里小鱼翻着身，他叹了口气，说妹子，我这些天夜里睡不踏实，你回来这几趟，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要把事弄清，不是回来争家产撒泼的，他说他一个打鱼的，这辈子没跟官府打过交道，按手印这种事，他心里发怵，可再藏下去，对不住那条丢了十年的人命。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证词草稿，上面写着日期、地点、看见的情形，高个子抬手，姑娘落水，汉子绕小路离开，我把草稿递给他，说赵老伯，您看看写得对不对，不对的地方您说，我改，老赵接过草稿，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得很慢，念到高个子走小路那一句，他点头，说就是这样，没添也没减。
他说天色暗，脸确实没看清，证词上不能写死是谁，只能写身形和走路样子，我点头，把证词里指认身份的字眼都去掉，只写看见的事实，老赵看完，从船舱里摸出印泥盒，盒子是旧铁皮的，印泥干了一半，他把右手大拇指在衣角上擦了擦，按在证词末尾，按了一个红红的指印，指印边缘有点毛，他又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
做完这些，老赵像是卸下什么，靠在船板上喘了口气，他又把那本油布账本翻出来，翻到记着岸上两人那一页，说这页你复印一份带走，原件我自己留着，将来真要对质，本子我拿得出来，我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复写纸和笔，把那页账仔细描了一份，跟证词放在一起，老赵在旁边看着，说妹子，你办事稳，不像村里那些毛毛躁躁的后生。
我问老赵，这些天村里有没有人再来问过他，老赵摇头，说没有，可他感觉有人在汊港边转，前天傍晚有个汉子在对岸站了一阵，往船上看，他认得是林老四本家的人，没靠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老赵说他把账本和网都收拾得妥当，真有人来翻船，他也不怕，我听完心里记下，连老赵这边都被人盯上了。
临走前老赵跟我说，妹子，证词和本子只能证明岸边站过两个人，不能直接指认林老四，真要把人钉死，还得有更硬的东西，他说他听镇上跑运输的人讲，征地补偿都有名册，谁分了多少，名册上写得明白，名册是最硬的凭据，比谁嘴里说的都管用，我谢过老赵，跳上岸，把证词和复印件贴身收好。
往镇上走的路上，风从河湾吹过来，我捏着包里那张带指印的证词，心里踏实了一些，刘爷爷是口头讲，老赵现在落了纸，按了手印，又有账本复印件，我手里的人证从一句话变成一张纸，纸可以揣在身上，递到该递的人手里，比起在村里一家一家磨嘴皮子，这样的证据更压得住人。
回到旅馆，我把证词、账本复印件、老宅登记、过继说明、承包册、补偿记录分别装进两个文件袋，一个袋子放复印件，贴身带着，一个袋子放抄录的笔记，我在证词背面写上老赵的名字和住址，又把日期核对一遍，做完这些，天已经擦黑，我下楼买了两个馒头，坐在窗边吃，想着下一步去查那份征地补偿名册。
正吃饭，楼下传来老板娘喊人的声音，说有电话找我，我下楼接起，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男声，压得很低，说林小满是吧，劝你一句，在村里少打听闲事，打听多了夜里走路当心，说完电话就挂了，我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头忙音，回到楼上，我把门窗检查一遍，心里却没有怕，反倒清楚，该找的名册，他们也知道是要害处。
第20章 账册上的分款名字
那一晚我没睡好，天亮后先去镇上邮局，把证词和账本复印件各复印了一套，分装两个信封，一套我自己留着，一套打算寄出去存底，寄信前我在信封上写好地址，又把每份材料编了号，注明日期和来源，做完这些，我才开始琢磨那份征地补偿名册，名册按规矩存在镇经管站和村委会，要看到原件不容易。
我想起林守义，他当年当文书，经手过村里的册子，补偿兑付那几年，分款的名册多半经他手记过，我再去村东头看他，老太太开门，说老头子昨晚咳了一夜，精神不好，我站在院里没强求，把带来的一包点心搁下，说我改天再来，转身要走，堂屋门帘掀开，林守义在里面喊我，说姑娘你进来，有句话早该跟你讲。
我重新进屋，林守义靠在藤椅上，脸色比上次差，他让老太太扶他坐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说柜子最里头有个旧本子，是他当年记的分款底账，补偿款下来那阵子，谁家分了多少，他都另抄了一份，怕日后说不清，本子他藏了十年，没敢拿出来，他把钥匙搁在桌上，让我自己去开柜子。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在墙角旧木柜里翻出一只蓝布包，布包里是一本线装册子，纸页发黄，我翻开册子，里头一笔一笔记着征地面积、户主姓名、补偿金额，字迹是林守义的，我一页一页看下去，我家那几亩地对应的补偿，收款人一栏写着林老四，旁边还有几户本家的名字，金额分成几份，每份后头标着经手和签字。
翻到册子靠后几页，有一页单独记着一笔总额，下面列着分款的人头，林有德一份，林老四一份，还有两个旁支名字，金额多少写得清楚，备注栏写着老宅与空地折价，我看着那几个名字，手指按在纸页上，林有德和林老四都在分款名单上，地是我家的，补偿款却由这几个人分了，册子上的字不会说话，却把十年前的事记得明白。
林守义看着我翻册子，喘了口气说，妹子，这本底账我留着，就是怕哪天有人翻旧案，我拿得出东西，当年补偿款怎么分的，不是我定的，可我记下来了，他说林有德当时交代，名册只记在正式账上，分款的明细不准外传，他偷偷另抄一份，就为给自己留个后路，说完他咳嗽起来，老太太进屋给他捶背。
我问林守义，册子上这几个人，除了林有德和林老四，另外两个旁支是谁，林守义说了两个名字，都是村里跟林有德走得近的本家，他说这两人当年在征地和过户上帮过忙，分了小头，大头在林有德和林老四手里，他说这些年他总梦见桂芬妹子站在床前，不说话，就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今日把册子交出来，夜里能睡安稳些。
我把旧册子逐页抄录，抄到分款那一页，把名字、金额、备注一一记下，抄完合上布包，问林守义这本原件能不能先借我用几天，他点点头，说拿去吧，看完再还我，别让旁人知道本子在你手上，他嘱咐我路上收好，别在村里翻出来给人看见，我把蓝布包贴身揣好，起身向他道谢，老太太送我到院门口，叹了口气，说妹子，慢走。
出了林家院子，日头已经偏西，我抱着蓝布包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快，分款名单、补偿金额、经手签字，这些就是我要找的硬东西，老宅和田在林老四名下只是表面，册子上这份分款明细才把根子露出来，有人合起伙来，把我家的地变成了钱，又把钱分成几份揣进各自腰包。
窗外天色暗下来，街面上亮起灯，我坐在桌前，把接下来要走的路在本子上写下来，先把现有材料复印存档，再向县里有关部门反映情况，申请核查当年档案和补偿名单，必要时申请开棺比对骨血，证明我就是林小满，写完我合上本子，指尖压在分款名单那一页，十年前被压下去的那些话，这回该由我自己站出来讲了。
第21章 档案室里缺了一页
便民点的申请批下来，通知我去镇档案室查阅旧档，档案室在镇政府后院一排平房，窗户朝南，屋里一股子旧纸味，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把我填的申请表看了两遍，又核对我留下的身份材料，才从铁柜里抱出一摞旧卷宗，搁在长桌上让我慢慢翻，卷宗按年份扎着细绳，纸边泛黄发脆。
我先翻户籍那本底册，找到我家那一页，户主写着我爹，人口栏里记着娘和我，我名字后面注着注销，备注原因溺水身故，注销日期跟派出所民警说的一致，出事第三天，底册上这一页还在，字迹清楚，我把注销页逐字抄下来，又翻卷宗里夹着的证明材料，按规矩注销户口应当附一张死亡证明存根，可那一页的位置空着，只剩两个订书钉留下的小洞。
我喊管理员过来，问他这一页证明存根去了哪里，管理员扶着眼镜翻了翻目录，说卷宗归档时应当有附件，缺页的情况他得查借阅记录，他从柜子另一头取出一本登记簿，登记簿上登记着历年借阅档案的人名和日期，纸页被水浸过一角，字迹晕开，他顺着年份往后找，找到我出事那年前后，借阅记录上有几笔，名字和日期写得潦草，有一行被墨团盖掉了。
管理员说档案室这些年搬过两次家，丢页缺页不是没有过，可他记得死亡证明存根这种材料，归档时是单独装在封套里的，他翻来翻去，在卷宗最底下找到一只旧封套，封套空着，封口处写着林姓女子身故证明，他把空封套递给我看，封套上的字还在，里面那张纸却没了，管理员挠挠头，说这事他也做不了主，得向上头反映。
我把空封套的样子也记进本子，证明存根被人从卷宗里抽走，抽页的人要么管过档案，要么买通了管档案的人，十年前那套手续本来就先盖章后填字，如今连存根都抽掉，是不想让后人对出纸上的漏洞，我合上卷宗，问管理员能不能复印底册上的注销页，他说按规定个人只能查阅，复印要走审批，我把注销页的内容抄全，告辞出门。
回镇上的路上，我经过镇政府门口，看见林有德骑着摩托车从里面出来，车把上挂着一只黑皮包，他看见我站在路边，车头拐了一下，装作没认出，加油门往前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摩托车后轮扬起的尘土，心里琢磨，档案室借阅记录被墨团盖住的那一行，他常来镇上开会办事，卷宗进出镇政府，他有门路接触到，缺页这桩事，不能不往他身上想。
回到旅馆，我把今天抄回的注销页和空封套情况补进笔记，跟林守义讲的先盖章后填字排在一处，先盖章，再填字，办完证明入户籍卷宗，后来又把存根抽走，每一步都在把事情抹成铁板一块，可他们抹得了纸面，抹不了人证，抹不了我这条活着的命，我在本子上写下下一步，去找正式的征地补偿名册，把分款那几户对出来。
夜里我把这几天收集的材料重新编号，一号注销页抄录，二号老宅登记表复印件，三号过继说明复印件，四号承包册抄录，五号补偿兑付记录，六号老赵证词及指印，七号油布账本复印件，八号林守义底账抄录，九号缺页空封套记录，九条材料分人物和纸面两类排好，我把目录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文件袋最上头。
收拾完材料，我推开窗透气，镇街上夜风凉，远处公路上货车灯光连成一条线，我想起空封套上那行林姓女子身故证明，写证明的人当年落笔时，把我当成了一个名字，一个可以注销可以抽走的符号，如今这个符号活过来了，还带着一袋子证据回来，我关上窗，把文件袋压在枕头边，打算明天去经管站找那份正式补偿名册。
第22章 补偿名单对上旧账
第二天我去镇经管站，经管站在镇政府另一间办公室，管着各村承包和兑付的台账，我递上申请，说要查阅当年公路征地的补偿名册，值班的工作人员翻了电脑，说正式名册是电子版和纸质册各存一份，纸质册锁在柜子里，查阅要村委会出证明，我没拿到村里证明，暂时看不了原件，他说可以在系统里查公开的兑付汇总，逐户明细得凭手续。
我退一步，请他帮我看汇总表里我家那几亩地对应的兑付记录，工作人员在电脑上点了一阵，调出一行记录，地块面积、兑付年份、补偿总额都列着，收款人一栏是林老四，我把汇总行抄下来，问他分款明细在哪一册，他说明细在村里分册，由村文书保管，经管站只存汇总，村里分册换了几茬，早年那几本未必还在。
我回去找林守义，把经管站汇总行念给他听，他听完点了点头，说汇总表上只写收款人，分几份不会显示，真正的分款明细就在他那本底账上，他把我带去他家堂屋，翻出旧底账，指着分款那一页，一户一户给我讲名字的来历，林有德是村主任，经手批地批款，林老四承接老宅和田，另外两个旁支一个是当年帮着跑腿过户的远房，一个是在补偿丈量时搭手的本家。
林守义说这两户旁支分的是小头，大头在林有德和林老四手里，他说当年补偿款下来，先汇到村里账户，再由林有德安排分下去，分款名册上各家签名按手印，他作为文书经手誊写，正式名册上把几户名字写得冠冕堂皇，看不出谁拿了不该拿的，只有他私藏的这本底账，把哪一笔来自哪块地，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底账上四个名字、金额和对应地块，与经管站汇总行逐项对，地块面积对得上，总额对得上，分款份数加起来也对得上，差额是村里留的提留，数目不大，账面上勉强能平，可地块原本是我家的，补偿款理当归我娘和我，如今收款人写林老四，分款名单里坐着林有德，这不是账面平不平的问题，是地和钱的归属从根上就错了。
林守义又告诉我，那个帮着过户的远房，前年搬去了县城，留下旧房锁着，搭手丈量的本家还在村里住，平时不怎么露面，他说这两人这些年不敢提当年的事，一提就岔开话，村里人看在眼里，也猜到几分，只是没人捅破，我把两户的现住处记下来，打算先找还在村里的那个丈量本家问一问，搬去县城的，往后再去寻。
从林家出来，我在本子上把分款链条画清楚，我家地块与老宅，被列为绝户产业，由林老四承接登记，征地补偿汇入村里账户，林有德主持分配，林老四拿大头，两个旁支拿小头，每一环都有纸面签名，每一环的签名背后，是我活着回来要追的归属，我合上本子，站在巷子里抬头看天，云压得低，像要落雨。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河湾，把对出来的分款名单念给老赵听，老赵听完叹了口气，说他就知道当年这事不简单，地和钱堆在一处，才有人下得去手，他说妹子，名单上这几个人，你一个个找过去，他们嘴上不会认，可纸面上的签名赖不掉，真到了镇上县里核对的那天，名册往桌上一摆，谁拿了多少，一目了然。
傍晚回到旅馆，下起小雨，我在灯下把分款名单再抄一份，附在证据目录后面，抄到最后一个旁支名字时，楼下传来推门声，有人进了门厅，我停笔听了听，是老板娘跟客人说话的声音，我把本子合上，心里明白，我在村里访的人越多，摸到的名单越长，对方也越清楚我手里有什么，这场问话，已经从暗里摆到了明处。
第23章 行李被人翻过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退房，说要换个住处，老板娘翻开登记本，随口问我住得好好的为什么换，我没接话，结了房钱拎包上楼，回房先检查门窗，门锁是老式插销，插销底下有一道新磨的划痕，不深，像是用薄片撬过，我把行李提到床上一件件看，外套口袋、夹层暗袋，文件袋还在，可袋里复印件的顺序被人打乱了。
我把复印件一张张摊在床上核对，材料一份没少，编号却乱了，原本按目录排好的顺序散成一团，文件袋角上沾了一点泥印，鞋印大小跟我自己的鞋对不上，我环顾房间，抽屉拉开过，里面的梳子镜子挪了位置，床底也被人看过，扫出一团旧棉花，来人翻过东西，没拿走材料，是来找什么，或是想看看我到底攒了多少凭据。
我把材料重新编号装好，下楼问老板娘，昨天傍晚有没有人打听过我住几号房，老板娘想了想，说傍晚来了个汉子，问有没有一个外地来的女客住店，穿深色褂子，她说店里客人不少，没细说房号，那汉子站在门厅抽了根烟就走了，老板娘描述那人的身形，高个，肩宽，走路外撇，我听完心里一沉，这人多半是林老四本家的人。
出了旅馆，我在镇街另一头找了家小招待所，门面不起眼，登记时用随身材料办了手续，房间在二楼背街，窗户对着一条窄巷，我把文件袋锁进柜子，钥匙揣在贴身衣兜里，往后材料不离身，复印件分开放，一份随身，一份寄存，我坐在新房间里回想刚才那间旅馆，对方翻了行李没拿走纸，说明他们一时摸不清我把材料放在哪，还在试探。
中午我出门吃饭，特意绕了两条巷子，回头看了两趟，身后没有尾随的人，小馆子里我要了碗面片，边吃边想，翻行李这一手，比电话里那句夜里当心更进一步，电话是吓唬，翻行李是动手，他们想摸清我手里有什么，再决定怎么拦我，我不能再住在旅馆等人上门，材料要尽快送出去，留在自己身上多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饭后我去邮局，先把一份完整的证据目录和主要复印件装进挂号信封，收件地址是县里负责信访和核查的部门，邮局窗口称了重量，贴了邮票，给了我一张回执，我把回执号码抄在自己本子上，这封信先探路，把事情的梗概递上去，后续材料再分批补寄，寄信时我留了招待所附近的公用电话作为联系方式，没写详细住址。
从邮局出来，我去镇派出所问了问，想反映有人撬门翻行李，值班民警做了简单登记，说旅馆进出人员杂，丢没丢东西不好认定，让我自己注意防范，我没指望这件事能立案，只把登记编号记下，万一往后真出了事，这条报案记录也能留个时间凭据，民警抬眼看了我一下，问我是不是最近在村里打听旧事，我点头，他没再多问。
回招待所路上，我经过集市，看见那个在补偿名单上留名的丈量本家蹲在卖菜摊边抽烟，他比记忆里老了些，背有点驼，我没有上前搭话，先记住他现在常在集市露面，这人当年搭手丈量，分了小头，心里未必干净，可他也只是跟风办事，若肯开口，能讲出当年丈量和过户时谁在场，是个可以争取的旁证。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扇哐当响，我起来把窗插好，躺回床上没睡沉，迷糊间听见巷子口有摩托车停下又开走，我坐起身看了看，天还没亮，我把外套搭在床头，文件袋压在膝头，这一夜我没敢脱衣睡，天一亮我打算再去一趟村里，找那个丈量本家，趁对方还没来得及封口，先把他这边的话问出来。
第24章 渡口边上起波澜
第二天我去村里找那个丈量本家，他叫林守山，家在村西头一排旧房里，院门虚掩着，院里晾着渔网，我敲了敲门环，一个中年妇女出来，说林守山下地去了，问我什么事，我说打听点旧事，妇女上下打量我，说他不在家，让我改天再来，语气跟当初林老四家一样防备，我记下他家院门，转身往河湾方向走，打算先去渡口等他从地里回来。
渡口在河湾下游，一条渡船来往两岸，摆船的不是老赵，是另一个年轻后生，我在渡口边的老槐树下等了一会儿，日头偏西，赶集的人陆续往回走，渡口人声嘈杂，我站在树影里，远远看见林守山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过来，正想上前，身后有人影贴近，肩膀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我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渡口边坡上倒去。
坡下就是河湾，水势看着平缓，底下有暗流，我手抓了一把，只抓住一把杂草，坡上碎土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滑下去，旁边赶集的老汉伸手拽住我的胳膊，往后一拉，把我拽回坡上，我站稳脚跟，后背全是冷汗，回头找撞我的人，人群里早没了身影，只看见窄路尽头一个穿深色褂的背影，拐进了通往村里的小路。
拽我的老汉是邻村赶集的，他扶我站定，说姑娘走路小心，这边坡上的土松，滑下去不是玩的，我道谢，问他方才有没有看见撞我的人，老汉摇头，说人多眼杂，没留意，我在坡边蹲下，查看脚下松土，坡沿被人踩塌了一块，草根被新刨过，不像自然滑落，有人趁人多手杂，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跟十年前岸边那一下，隔着十年又重演了一回。
我走到渡口台阶上，手扶栏杆缓了缓气，心跳得很重，十年前那只手把我按进水里，这一回虽然没碰到河心，可对方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出事，电话吓唬，翻行李，如今是动手推坡，一步比一步急，我在心里告诫自己，往后走路走人多处，不在坡边河边停留，夜里不出门，材料随身，真要出事，也要选在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摆船的后生撑篙靠岸，问我过不过河，我摇头，沿坡上大路往回走，没走小路，大路两边都是田地，近处有干活的人，我走了一程，回头看了两趟，没有人尾随，经过林守山地界，他已经回了村，我没再追，今天这一吓提醒我，林守山这边未必敢讲，他要是跟对方穿一条裤子，我一上门反倒打草惊蛇，先放一放他。
回到镇上，我先去派出所，把渡口被推的事讲了一遍，值班民警登记了时间、地点和经过，说坡边人多，没有直接证人，不好定性，让我近来尽量不要独自外出，我把登记回执收好，出门时在派出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清楚，这事跟翻行李一样，构不成硬案子，可它是对方一步步逼近的凭据，时间地点我都记着，汇总起来能说明他们在阻挠我反映情况。
下午我去邮局，把渡口意外的经过和派出所登记编号，写进一份补充材料，连同新抄的分款名单，寄给县里那个部门，挂号回执拿在手里，两封材料一前一后寄出去，第一封讲人和地的来历，第二封讲对方如何阻挠和威胁，材料不靠我嘴说，白纸黑字递上去，上面要核实，自然会派人下来查，我松了一口气，证据总算有了一部分出村的路径。
从邮局出来，天色阴沉，像又要下雨，我在街上买了馒头和咸菜，拎回招待所，路过杂货铺买了把挂锁，回到房间先把柜子重新锁好，又把窗销插紧，我坐在桌前吃馒头，嚼得很慢，心里把今天这一趟排了一遍，林守山没见着，渡口出了意外，补充材料寄出，下一步等县里回信，在回信来之前，我留在镇上，不再往偏僻处单独去。
第25章 证据分批寄出去
又等了两天，县里还没回信，我不敢干等，把手头材料理了一遍，决定分三批寄出去，第一批是情况梗概和注销页、登记表这类纸面复印件，已经寄出，第二批是人证证词和账本底账抄录，第三批是补充情况，包括翻行李、渡口意外和派出所登记编号，每一批都编好目录，注明材料来源和日期，让人一看就知道前因后果。
我先把第二批材料整理出来，老赵按了手印的证词单独装袋，油布账本复印件附在后面，林守义底账的分款抄录另起一页，人名、金额、地块一一列明，证词后面标注证人身份和住址，我在招待所附近找了家复印店，把这些材料又复印一套，原件自己贴身保管，复印件寄出，复印店老板低头干活，没多问，我盯着他把复印件装订好，才装进信封。
第三批补充材料写得平实，不写猜测，只记事实，哪天谁打了电话，哪天行李被翻动，哪天在渡口被人推下坡，派出所登记编号多少，一笔一条，时间地点清楚，我没有在材料里指认谁是动手的人，只写事发经过和对方身形，把判断留给核查的人，写完通读两遍，把情绪化的句子划掉，改成陈述口气，材料要经得起挑毛病。
寄信那天我跑了两家邮局，分两个网点投寄，收件地址照旧是县里信访核查部门，两封挂号信各拿一张回执，回执号码抄进我的笔记本，跟第一批回执排在一起，三批材料分三个日子、两个网点寄出，是怕一封信在半路出问题，材料断了线，多留几条路径，就多几分稳妥，寄完信，我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肩上轻了一些。
做完这些，我去了一趟河湾，把寄信的事跟老赵说了，老赵听完点点头，说妹子你想得周到，东西递到上面，就不是村里几个人能捂得住的了，他撑着船帮告诉我，这些天他照常打鱼，谁来打听都说不知道，证词和本子他收得严实，真要上面来人核实，他肯出面说话，我站在岸边听他讲，心里记下他这份承诺，到对质那天，他是要上堂的证人。
我又去看林守义，把材料寄出的事告诉他，他靠在藤椅上听完，长长出了口气，说妹子，早该寄出去了，他咳嗽一阵，老太太端水给他喝下，他说自己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万一哪天撑不住，底账和证词这些东西已经落到外头，不会因为他一个人散掉，他说着拉过我的手，把那本线装底账原件交到我手里，说原件一并交给上面，更有凭据。
我接过蓝布包，心里沉甸甸的，林守义肯把底账原件交出来，等于把自己也摆到了明处，他是当年经手文书，这份册子交上去，他自己也要承担责任，可他还是交了，大概是这十年良心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对他说，林伯，您讲的这些我都会如实写进材料，您当年私留底账，是留了凭据，这话我会替您说明白，他听完点点头，眼角有些湿。
回镇上路上，我把蓝布包揣在怀里，贴着心口，原件比复印件更要紧，我没再去村里晃，直接回招待所，把底账原件单独包好，打算下一批材料里一并寄给县里，走到招待所楼下，我看见门厅里站着一个陌生人，背对我看墙上的旅馆牌，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是张生脸，跟我对视一眼，转身出了大门，快步走远。
夜里我在本子上写下目前的进度，材料三批寄出，回执在握，底账原件在手，证人老赵肯出面，林守义交出册子，剩下的就是等县里来人核查，把纸上的事一件件对上，写完我合上本子，听见远处公路上夜班车驶过，灯光从窗缝扫过，我知道自己回来这些天走的每一步都算数，材料出了村，事情就不再由村里几个人说了算。
第26章 县里下来两个人
材料寄出十来天，镇上有人传，县里派人下来了，先是经管站和村委会被叫去开会，第二天一辆深色轿车停在镇政府门口，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戴眼镜，女的挎着公文包，我在镇街面上听见消息，心里定了定，材料到底还是递到了，该我出面把东西当面交上去。
我按着材料上留的联系方式，主动到镇政府找人，女同志在接待室见了我，她翻了翻手里的信件登记，说收到我寄去的几批材料，今天下来就是核查当年征地补偿和户籍注销的事，她让我把随身带来的原件和证词留下核对，又问了问事情经过，我一条一条讲，从回村看见娘坟被刨，到查户口、翻档案、对名单，讲得平实，不添不带猜测。
男同志在一旁记笔记，问到我这些年在哪落脚，谁能证明我活着回来，我把外地工厂的用工证明、租房合同、周老伯当年收留我的街道证明都递过去，他一页页看完，说这些材料只能证明我在外生活过，要认定我就是本村当年注销的林小满，还得走亲缘比对和档案核对，让我先把人证物证留下，他们会逐项核实。
我把老赵按手印的证词、油布账本复印件、林守义的底账原件交上去，女同志翻到底账那一页，抬头看了我一眼，问这本册子的来源，我说是当年经手文书林守义交出的，人还在村里，愿意接受询问，男同志记下林守义的名字和住址，又问林老四、林有德两人目前的住处，我一一说了，接待室里钢笔在本子上划动，沙沙响。
临走前女同志跟我说，核查需要时间，村里台账、银行兑付记录、户籍档案都要调出来对，让我这段时间留在镇上，随叫随到，不要单独去偏僻处，也不要把核查进展在村里到处说，我点头应下，走出镇政府大门，日头照在台阶上，我长长出了一口气，从回村到现在，头一回有上面的人当面听我把话说完。
下午我去河湾找老赵，告诉他核查的人来了，老赵蹲在船板上听完，搓了搓手，说妹子，该来的到底来了，他说他知道这些天有人在汊港边转，可他不怕，真要调查组找他问话，他就照实讲，证词和账本他都留着，我说赵老伯，问话的时候可能要您当面签字按手印，老赵点头，说按，这回不躲了，藏了十年，也该露面了。
我又去林家看林守义，把县里来人的消息告诉他，他靠在藤椅上，听见这话，嘴唇哆嗦了一下，说终于来了，老太太在旁边抹眼睛，林守义让我把底帐已交给调查组的事记牢，说他自己会在家等着问话，能讲的他都讲，讲不完的，册子上写着，他咳了一阵，胸口起伏，我说林伯您安心养病，身子要紧。
从林家出来，我在巷子里碰见几个村里人，他们看见我，脚步都放慢，眼神躲躲闪闪，有人交头接耳，说那林家姑娘到底把事捅到县里去了，我目不斜视走过去，心里清楚，核查进村的消息半天就传遍全村，林有德和林老四这会儿也已经得到风声，他们不会坐着等查，一定会想办法把能补的漏补上，能串的口径串起来。
回到招待所，我把和调查组见面的时间、地点、交了哪些材料，一一补进自己的记录，回执编号、材料目录排成一张表，我在表旁边写了提醒，往后调查组问话，只讲自己亲眼见亲耳听的，别人转述的话注明来源，不替谁下定论，写完我合上本子，听见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一串，我留意听了听，不是冲我来的。
夜里我睡得比前几日踏实些，材料交到了调查组手上，接下来不是我一个人在村里硬扛，可我也不敢松劲，对方在村里经营十年，关系盘根错节，调查组查账调档要过一道道环节，中间难免有人作梗，我躺到床上，把明天要办的事理了理，先去寄存点取回自留底本目录，再等着调查组通知下一步问话。
第27章 邻人改口不认账
核查组在镇上住下，头两天调阅档案和台账，村里人慢慢闻出味儿来，第三天我去集市买东西，听见卖菜摊边有人议论，说调查组找林守山问过话，我心里一动，挤过去听，摊主说林守山原先还肯搭两句，这两天见人就躲，问起当年丈量的事，他一口咬定记不清了，说自己就是个搭手干活的，别的一概不知道。
我顺着找到林守山家门口，院门紧闭，院里传来他媳妇的声音，说他不在，我没敲门，站在墙外想，调查组前脚找过他，他后脚就改口，多半是有人先找过他，把话交代下去了，当年他搭手丈量分了小头，真要把丈量时谁在场、地怎么划的讲出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有人一施压，他便把嘴闭上。
下午我在河湾碰见刘爷爷，老人拎着菜篮从坡上下来，看见我左右看看，把我拉到树荫底下，压低声音说，这两天林老四挨家串了几户，当年在场沾过边的人家，他都去坐过，话里话外让大家稳住，说县里查不出什么，风一吹就过去，谁要是乱说话，往后在村里不好立足，刘爷爷说他自己年纪大了，没沾过分款，可也不愿再出头讲。
刘爷爷叹了口气，说妹子，乡下人怕事，你别怪他们，林老四在村里走动广，本家亲戚一串就是一大片，今天谁替你说了话，明天就有人给脸色看，我点头，说爷爷我懂，您没出面我不怪您，我只求您把当年看见的记在心里，真到调查组正式问话那天，您肯照实讲就行，刘爷爷捏了捏菜篮把手，说他心里有数，让我自己小心。
我又想到那两个分小头的旁支，搬去县城的那个暂时找不着，留在村里的林守山已经改口，串供这一手是冲着人证来的，他们堵得住村里人的嘴，堵不住纸上的账，名册、底账、兑付记录都在调查组手里，口头翻供改变不了签名和金额，我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把刘爷爷的话记进本子，标注哪些人受了压力。
往回走时，经过村委会门口，院墙里传出说话声，我放慢脚步，听见林有德的声音，比平时高，像是在跟屋里人交代事情，门内有人劝他别急，说台账上的事做得干净，查不到他头上，林有德压着嗓子说，干净不干净，等册子翻出来才知道，让他们把家里那些旧纸早点收拾干净，别留把柄在手上，我听完没停留，快步走开。
回到招待所，我把听见的话写进记录，林有德在吩咐家里人收拾旧纸，旧纸若指当年的往来字条、收条，销毁把柄也是串供的一环，我赶紧给调查组接待室打了个电话，把林老四挨家串户、林守山改口、村委会里吩咐收拾旧纸这些情况讲了一遍，接电话的女同志记下，说会安排人尽快核对村里现有的账册和材料，让我别声张。
挂了电话，我心里绷紧一根弦，对方开始销毁痕迹，越拖越不利，我翻出自己寄存的底本目录，确认手里这套自留材料完整，寄出的三批有回执，调查组手上有底账原件，就算村里那些旁支改口、旧纸被清掉，我这条线上的证据还在，不至于被人一把抹净，我把目录又核对一遍，贴身收好。
傍晚下了场阵雨，雨点子打在窗台上，我望着窄巷里的泥水，想起刘爷爷说的怕事，村里人不是不想讲公道话，是被宗族和面子捆住了，我不怪他们，可也明白，光靠几句口头证词撑不起整件事，真正把事情钉住的，还是纸面上调不出去、赖不掉的那些签名和金额，雨停之后，我打算再去一趟调查组住处，问问台账核对的进展。
第28章 文书临终托册子
隔了一天，林家老太太托人捎话来，说林守义快不行了，让我过去一趟，我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往村里赶，进了堂屋，屋里弥漫着药味和一股热气，林守义躺在床上，比上次又瘦了一圈，眼睛陷下去，老太太坐在床边抹泪，看见我进来，老头费力地睁开眼，认出是我，嘴唇动了动，让旁人都先出去。
屋里只剩我和他，林守义喘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开口，他说知道自己撑不过这几天，有桩事憋了十年，临走前必须讲明白，当年那张死亡证明，字不是他填的，是林有德和林老四在他离开后补上去的，他当时只盖了空章，回家后越想越怕，可章已经盖出去，收不回来，他说这些年他悔得睡不着，对不住我娘。
我坐在床边听，问他当年盖章之前，村里有没有跟我娘谈过宅子和田的事，林守义点了点头，说出事前林有德找过我娘几回，想把老宅和田先挂在本家名下，我娘没答应，出事之后，正好借着绝户由头把地接了过来，他说他当时是文书，章在他抽屉里，林有德要盖，他不敢不给，他一个读书人，挣工分吃饭，得罪不起村主任。
他喘了口气，又说分款那本册子上，除了他记下的几户，还有一笔走的是现金，没进正式账，数目不大，经林老四的手转给了帮着疏通镇上手续的人，具体名字他不清楚，只知道有这么一笔，他当时没敢记进底账，怕连累自己，如今讲出来，算是把最后一个口子补上，说完他剧烈咳嗽，老太太进屋给他顺背，端水漱口。
我握住他枯瘦的手，说林伯，您讲的这些我都记下，会如实反映给调查组，您当年私留底账，肯交出来，已经是帮了大忙，剩下的事您别操心，安心养病，林守义摇摇头，说他这身子他自己知道，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布包，包里是一枚旧印章和几张当年的办公字条，印章是他当年管公章用的私章，字条上记着几次盖章的日期。
他把布包交到我手里，说这些也一并交给调查组，当年盖章的日期都在字条上，能跟卷宗里的材料对上，他嘱咐我，妹子，你要把自己是谁查清楚，把地和宅子要回来，别让人白占一辈子，说到这儿他眼圈红了，说桂芬妹子当年待他不薄，他没替她守住家，如今只能把这些纸交给我，让我替他赎这份亏心。
我把布包收好，连声应下，老太太在旁边哭出声，说老头子这些年天天念叨桂芬，今日总算把话说开了，林守义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低声问我，调查组什么时候找他问话，我说我回去就跟他们说您的情况，要是您撑得到，最好当面讲几句，他点点头，说他等着，能撑一天是一天，我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给他掖被角。
从林家出来，日头被云遮住，我脚步沉重，林守义把家底都交了，章、字条、隐情，这人虽然当年怯懦，可到底在最后把良心交了出来，我把布包揣在怀里，直奔调查组在镇上的住处，把林守义病危、愿意当面陈述的情况说明，请他们尽快安排问话，接待的女同志说会向领导汇报，明天一早就上门去看。
夜里我在招待所整理林守义留下的字条，一张张看清盖章日期，最早一次在出事前，最后一次在注销户口前后，字条日期和我抄下的注销页、登记表日期能串成一条线，我把字条按时间排好，跟底账放在一处，心里盼着林守义能撑到调查组问话那天，把最后几句亲口讲出来，不至于把话都留在病床上。
第二天清早，我接到林家捎来的口信，林守义后半夜走了，没熬到调查组上门，我握着口信站在窗边，半天没动，那个病弱了十年的文书到底没能当面把话说完，好在他提前把册子、印章、字条都交了出来，把知道的隐情讲给我听，这些东西落在纸上，旁人替他交给调查组，他这份托付，我得替他守住。
第29章 补全活着的凭据
林守义过世后，我把他留下的印章和字条送到调查组，接待的男同志仔细看过字条日期，又登记了印章，说这些材料可以跟卷宗存档对照，他告诉我，眼下户籍注销和补偿兑付的账已经调出一部分，正在核对签名和金额，我的身份认定还需要补充亲缘方面的凭据，让我想想家里还有什么亲属遗物可以比对。
我回到住处翻自己带来的东西，这些年在外地打工，身边没什么老家物件，周老伯留给我的一个旧木匣里，压着我落水时穿的那件衣裳碎片，还有当年治病的条子，这些只能说明我被救过，证明不了骨血亲缘，我想起娘病故后葬在后山，娘的坟还在，按程序亲缘比对可以借助母系这边的遗存，可开坟取样要走正式申请，不是我自己能办的。
我又去派出所问身份恢复的事，民警说注销户口要恢复，得凭调查结论和亲缘鉴定，本人到场，核对档案，重新登记，他翻出当年注销的记录，说注销手续上有疑点，他们也在等上面核查结果，我问能不能先把我这些年的外地居住和用工记录备案，他给了我一张材料清单，让我按清单补齐，我把清单抄下来，一项一项对照。
清单上要的材料有外地单位用工证明、租房和居住记录、街道出具的收留证明、熟人旁证，我在外地工厂做工多年，工牌、工资单、请假条子都还留着一部分，我翻出随身箱子，把这些年攒下的单据理出来，又写了一封信给外地一起做工的工友，请她帮我出一份证明，证明我这些年在厂里的姓名和做工时间，信封写好，准备寄出去。
周老伯虽然已故，他当年收留我的街道还在，我找到当年管辖的居委会名称，写信说明情况，请他们出具一份当年收留外乡女子的证明，信里附上我在外地用过的曾用名和住址，写完两封信，我去邮局寄出，回执收好，这些旁证一项项补齐，才能把我这些年活着的经历连成一条线，跟村里注销的那个林小满对上。
补材料的间隙，我又回了一趟后山，在娘坟前坐了很久，坟头草被人修整过，我回村这些天来过几回，土还是干的，娘没能等到我回来，也没能等到真相大白，我把带来的纸钱烧了，蹲在坟前说，娘，我活着回来了，地和宅子的事我在查，等查实了，我会把结果带到您坟前讲给您听，风从后山刮过，纸钱灰打着旋飘起来。
下山路上我想起爹，爹早年采石事故亡故，家里应当也有当年的死亡和抚恤记录，我回到镇上，在便民点申请查阅爹名下的户籍与丧葬记录，记录显示爹的户口早已注销，事由采石身故，亲属关系栏记着配偶周桂芬，女儿林小满，这份记录能证明我和爹娘的亲属关系，作为身份核对的旁证，我把相关页复印留底。
傍晚调查组那边来人找我，问了问林守义过世前后的情形，又核对他交出的字条日期，临走女同志跟我说，关于我的身份和当年注销手续，所里正在形成核查意见，亲缘比对的申请可以由他们按程序向上报，让我安心等通知，不要自己去动坟地，我点头应下，明白开坟取样是大事，得等手续齐了，由专业人员来办。
夜里我把清单上还缺的几项又过了一遍，工友证明和居委会证明在路上，亲属关系记录已经到手，材料一样样归拢，我心里有了底，十年前村里几笔把我从户籍上抹掉，如今我要一笔一笔把自己的身份立回来，纸面上的注销挡不住活着回来的人，剩下的时间，就是等核查结论和比对安排，我把灯吹熄，和衣躺下。
第30章 旧账连夜被转移
调查组在村里调台账的消息越传越开，这天傍晚我从后山下来，远远看见村委会后院停着一辆拖拉机，几个汉子往车上搬木箱和麻袋，天色擦黑，人影忙忙碌碌，我躲在坡后树影里看了一阵，认出其中一个是林老四本家的堂弟，另一个搬箱子的身影，走路外撇，正是林老四本人，木箱看着沉，从村委会旧柜子里抬出来的。
我没有靠前，蹲在树影里记下拖拉机离开的方向，车沿着村后土路往林老四家后院那条路去了，搬的多半是当年的旧册子、旧账表，台账上做给人看的新账留在柜子里，记着分款明细和往来字条的旧账趁夜里往家里搬，我回到招待所，把看见的时间、人数、搬运物品和去向写进记录，打算第二天一早报给调查组。
第二天我先去调查组住处，把昨夜看见转移账册的事讲清楚，男同志听完，在本子上记下林老四家后院的位置，说村里旧账归属集体，个人无权转移藏匿，他们会尽快去村里核对台账出入，必要时可以调取村委会这些年的物品领用和存册记录，女同志让我这段时间别再独自去村后看动静，发现情况先报告，不要自己上前阻拦。
从调查组住处出来，我顺道去村委会附近看了一眼，后院旧柜子敞开着，上层承包册还在，底层空出一格，柜门上落了新灰，跟旁边几本旧册子的灰层不一样，我站在院外看了片刻，没进去，回来跟调查组反映，柜子底层缺了一册，位置正好对着当年的分款账，他们点头记下，说缺的这一册，跟林守义底账记的内容可以互相对照。
当天下午，调查组两个人进了村委会，找年轻文书和村干部核对台账，我没有跟着去，在镇上等着消息，傍晚刘爷爷让人捎话，说调查组在村委会翻了一下午册子，林有德陪着回话，脸色不好看，林老四中午回了家，后院一直有人守着，搬过去的箱子没见再抬出来，我听完把捎话人的话记下，这些口头情况只作参考，最后还是看调查组核账的结果。
我把自己手上的材料又清点一遍，寄出的三批、调查组收的原件、自留的底本目录、林守义的印章字条、爹名下亲属记录，各归各处，万一村里那册旧账被转移灭失，我这条线上的凭据仍然完整，我在本子上标注，旧账转移一事已报调查组，等待他们核查台账与银行兑付记录，下一步配合问询，不单独行动。
第二天上午，林守山忽然托人带话，说想见我一面，有话讲，我有点意外，前几日他还躲着改口，这会儿又主动找过来，我跟调查组那边打了招呼，按约定在集市边一间茶馆见他，林守山坐在角落，帽檐压低，进门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嗓子说，他怕了这些天，夜里睡不踏实，想把当年丈量过户时看见的讲出来，求个从轻。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你讲的我会如实反映，调查组也要正式找你问话，你照着实情说就行，林守山搓着手，说当年丈量我家地块，林有德亲自到场指界，林老四在旁边记亩数，过户那回他也跟着跑腿，看见过继说明上的指印是旁人代按的，他说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分了那笔小钱，如今调查组进村，他不想再瞒着。
我把他讲的要点记下，约定他配合调查组正式问话，分开时林守山在茶馆门口左右张望，快步走进巷子，我站在茶馆台阶上，看着他背影，心里明白，串供能压住人一时，压不住人一辈子，调查组进村、旧账转移被撞见、分款名单摆上台面，这些事一件压一件，原先硬撑着改口的人，迟早会松动，我把这次谈话也补进记录，等着下一步核查安排。
第31章 核查碰了软钉子
调查组在镇上住了一周，先是调经管站的兑付汇总，又去银行查当年补偿款的转出记录，账面上几笔大额支出都对得上收款人，可等他们回头找村里要正式分款名册和过户手续底册，村委会那边就开始推托，年轻文书说旧册子搬过家，找不全了，林有德在一旁叹气，说年代久远，谁还记得那么细。
我在镇上等着，听见这些动静，心里着急，又去找调查组打听，接待的男同志说，账面上的钱出去了，收款人也清楚，可村里应当留存的分款名册、过户审批材料缺了好几份，他们正在催村委会补交，他让我别急，银行和经管站的记录调不丢，村里交不交册子，不影响已有的纸面证据，我听着，勉强压下心里的火。
过了两天，调查组约林有德谈话，谈了一个多钟头，出来时林有德脸色沉着，跟调查组握手时脸上挂着笑，说一定配合，该找的册子一定找出来，可回到村里，旧册子还是没见抬出来，刘爷爷捎话，说林有德这两天在村委会待着，谁去找他都被挡在门外，像是在跟调查组磨时间，指望核查拖久了不了了之。
我又去看林守山，他已经答应配合调查组，可还是有些发怵，说调查组找他问过一回，他讲了指界和代按指印的事，笔录让他看过，他还没签字，他说怕签了字，本家怪罪下来，往后在村里抬不起头，我劝他，纸面上他分了小头，主动讲出来是从轻，硬扛着被查出来，反倒说不清，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调查组也找了林老四问话，林老四一口咬定宅子和田是队上安排他代管，补偿款是按人头和地亩应得的，过户手续有章有签字，他只是按村里安排跑腿，问到过继说明上的指印，他说记不清谁代按的，问到河边那天傍晚，他说自己没去河边，调查组把他的说法记下来，跟老赵证词、底账分款名单并排放在一处，谁讲得对，一对照就明白。
这天傍晚，调查组女同志找我，说核查意见初步形成，当年注销户口和过户手续存在多处不合规，补偿归属需要重新认定，要把这些坐实，还差亲缘比对这一环，确认我就是当年登记的林小满，她说按程序可以申请对我娘坟中的遗存取样，跟我做亲缘比对，问我愿不愿意走这一步，我当场点头，说愿意。
她跟我讲了大概流程，取样要由专业人员按手续进行，家属签字同意，镇上和村里到场见证，比对结果出来后作为身份认定的依据，她让我回去准备亲属关系证明和本人材料，申请递上去，等批复下来再安排动土，我把流程一条条记下，心里明白，娘坟是我跟这个家最后连着的一条线，比对成了，我这些年在外头漂着的身份才算落回原处。
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娘坟在后山，三年前下葬时我没能回来，如今要为了比对再动一回坟，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可娘若在，也会愿意让我把自己是谁弄清楚，我翻个身，把明天要交的亲属关系记录、用工证明、旁证材料理了一遍，申请签字那天，我要亲自到场，跟娘的坟说一声，我不是来惊扰她，是来认回自己的。
第二天我把签字同意取样的申请递到调查组，工作人员收下材料，说批复下来还要等些时日，让我留在镇上随叫随到，我走出镇政府，日头已经升得高，村路上有人挑担经过，看见我便绕开，我没有在意，眼下核查在走程序，村里这些眼神和闲话，都拦不住纸面上一件一件对上，我只等批复下来，跟着取样的人一起上后山。
第32章 旁支正式落了纸
批复还没下来，调查组先把林守山请到镇上做正式笔录，我没有在场，事后林守山托人捎话，说他签了字按了手印，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当天下午我在集市边茶馆又见着他，他比上次松快些，说笔录上写的都是实情，指界是林有德到场，亩数是林老四记的，过继说明上的指印是旁人代按，他看在眼里，都写进去了。
我问他，代按指印的人是谁，林守山压低声音，说那天他在村委会外间等着，看见林老四媳妇进去按的手印，按完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这话时左右看了看，说他只看见这些，别的不知道，我把这一条记下，过继说明上娘的指印，原来是林老四媳妇代按的，娘当年卧病在床，这枚指印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林守山又说，当年补偿款分下来，他分了一笔小头，这些年一直心里不安，签字之后他反倒睡得着了，他说搬去县城那个远房，调查组已经托人联系上，对方在县城东关开杂货铺，调查组会过去找他问话，那边讲不讲实话，他不清楚，可这边该他讲的，他都讲了，我点头，说你配合调查，这些情况会如实写进材料，怎么认定由上面定。
分开时林守山叹了口气，说妹子，当年我也有份糊涂，分了不该分的钱，如今把话说出来，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他说完戴上帽子走了，我坐在茶馆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想起他从躲着改口到主动签字，中间是调查组进村、账册被查、串供压不住这些事一件一件推着，乡下人迈这一步不容易，迈出来了，旁人就堵不住他的嘴。
回到招待所，我把林守山笔录的要点补进自己记录，指界人林有德，记账人林老四，代按指印林老四媳妇，县城远房待核实，这些跟林守义底账、老赵证词排在一起，人证这边又多了一份落纸的口供，我把记录编号续上，跟前面材料目录接顺，心里盘算，等县城那边的问话回来，人证这一线就基本齐了，剩下的是亲缘比对和最后对质。
又过了两日，调查组那边告诉我，县城联系上了那个远房，对方起初推托，调查组把当年分款名册摆出来，他才承认分过一笔钱，说只是跟着帮了些小忙，大头都是林有德和林老四拿的，他讲的跟林守义底账上记的份数和人头大体对得上，笔录会寄回来入卷，我听完点点头，四名分款的人，如今三个都有了口供或纸据，只剩林有德和林老四还硬撑。
我在本子上把分款链条重新排了一遍，地块是我家的，被列绝户承接，林老四登记在册，补偿款汇入村账，林有德主持分配，林老四拿大头，林守山和县城远房拿小头，另有一笔现金走林老四手疏通镇上手续，每一环都有对应的纸面或口供，链条上缺的最后一块，是我本人的身份认定，身份一立，归属和追回就有了依据。
这些天村里看我的眼神又变了，原先有人躲着我，现在有人远远跟我点头，也有人在背后说我回来争家产，我听见了不辩，争不争家产不是嘴上说的，地原本是谁家的，名册上写着谁的名字，调查组查清之后自有公断，我照常去河湾找老赵，把林守山和县城远房的情况告诉他，老赵听完说，人证齐了，就等你把自己是谁认下来。
老赵还跟我说，妹子，等比对结果出来，村里人就得改口叫你小满子，不再说你是回村的魂，我笑了笑，说叫什么不打紧，我要的是把事弄清，把属于我家的追回来，老赵撑着船帮点头，说他等着那天在大院里听我当众讲，我站在岸边，看着汊港里的水往前流，心里把往后要走的几步又想了一遍，一步都乱不得。
第33章 申请比对母女骨血
批复下来那天，调查组女同志当面通知我，亲缘比对的申请批了，按程序安排专业人员到后山坟地取样，我作为家属签字同意，镇上干部和村里到场见证，取样前后都有记录，结果出来再通知双方，她把一份取样须知递给我，上头写着流程和注意事项，我逐条看完，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现在的名字，按了手印。
签字的时候，我手很稳，纸上写的是对周桂芬墓中遗存取样，做母女亲缘比对，我一笔一划写完名字，想起娘在世时的样子，她咳嗽着在院李择菜，叮嘱我早点回来，这一回我要借她留下的骨血，证明我就是她闺女，纸面上十年前注销的那个林小满，跟如今站在这里的我，是同一个人。
取样前一天，调查组让我先把亲属关系证明备齐，我把爹名下户籍记录上的配偶和女儿那一页复印，又附上自己这些年的用工和居住材料，连同林守义底账里记的家庭关系一页，一并交上去，工作人员核对后说，亲属关系旁证够了，比对主要看骨血，其余材料作为辅助，我收好回执，回家路上又绕到后山，远远看了一眼娘坟的方向。
夜里我在招待所把比对这件事前后想清楚，十年前我被注销户口、开了身故证明，纸面上我是个死人，要推翻这套手续，光有人证和账本还不够，得有一份谁也驳不倒的科学凭据，证明活着回来的我，确实是林小满，是周桂芬的女儿，亲缘比对就是这份凭据，等结果出来，身份认定才有最硬的一环，我把本子合上，等第二天上山。
取样安排在上午，调查组两个人，镇上来的干部，还有专业取样的人员，村里人闻讯跟了一段，我跟在队伍后头往后山走，山路两旁是荒草，秋风吹得草叶沙沙响，走到娘坟前，坟头杂草这几日又长了些，我蹲下来把坟头几根杂草拔掉，心里跟娘说，娘，今天不是来惊动您，是来把我的名字认回来，您要是在，会帮女儿这一把。
取样人员按手续在坟地周围丈量、拍照，取出随葬相关遗存封存装袋，全过程有记录，镇上干部在旁见证，我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坟地周边慢慢聚了几个村里人围观，有人低声议论，说挖坟是大事，也有人说这是按程序办事，我听见这些话，面上不动，知道只要手续齐全、见证在场，旁人拦不住这一步，取样一直进行到袋封好、记录签完字。
下山路上，女同志跟我说，样本要送到专门机构比对，结果出来需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让我留在镇上，不要单独往偏僻处去，也不要跟村里起冲突，我点头应下，走到坡下我回头望了一眼娘坟，坟头在树影里静静蹲着，我心里默念，等结果出来，我会把身份和地的事一起带回来告诉您，说完转身跟着队伍下山。
回到村里，我先去看了老赵，把上山取样的事讲给他听，老赵听完合掌念了句什么，说妹子，这一关过了，你就名正言顺了，他说他打鱼这些年，见过不少说不清的事，最后都是凭据说话，凭据硬，腰杆就硬，我谢过老赵，又去林守义家给他上了炷香，老太太在家守着灵位，见我来，叹了口气，说老头子要是看到今天，心里也踏实了。
我在林家院里站了一会儿，想起林守义临终交册子的样子，他没能等到比对结果，可他留下的印章字条和底账，都在这条证据链上用着，这人一辈子怯懦，最后总算做了件对得起良心的事，我跟老太太说，等事情落定，我会把结果在林伯灵位前讲一遍，老太太点点头，送我到院门口，山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第34章 坟地边上被拦住
取样虽已成行，消息却在村里传开，有人说我回来要挖自家坟争家产，风言风语越传越偏，第三天我再去后山方向，刚走到坡下，就看见林老四带着两个汉子守在通往坟地的路口，旁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村人，我停下脚步，林老四上前两步，挡在路当中，说小满子，后山是祖宗地，不能由着你这么挖来挖去，惊动了先人，谁担待得起。
我站在路下头，说取样是调查组按程序办的，镇上干部在场见证，手续齐全，不是我私自挖坟，林老四摇头，说手续是你找上面走的，村里没点头，坟地在本村地界上，得村里同意才行，他身后两个汉子跟着帮腔，说人死为安，挖坟缺德，围观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也有人面露犹豫，路口一时间堵得严严实实。
正僵持着，调查组的人从后头跟上来，女同志上前出示了手续和通知，说亲缘比对是按程序申请批准的，坟地取样有封存记录，不需要村里重新点头，镇上干部也开口，让拦路的人让开，不要妨碍公务，林老四还想再说，被镇上干部看了一眼，他往后退了半步，可两个汉子仍堵在路口，嘴里念叨着不能让队伍上山。
我走到林老四面前，盯着他说，四叔，我娘的坟埋的是我娘，我是她女儿，比对骨血认我自己是谁，怎么就成了挖来挖去，这些年我家老宅和田在你名下，补偿款在你手上，你拦着不让比对，是怕我认回身份，还是怕认回身份之后地和宅子要还回来，林老四被我问得脸涨红，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围观的村里人听见这话，起了一阵小声议论，有人往后退，有人往这边凑，林老四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扯着嗓子说我血口喷人，说他家替我看了十年房子，反倒成了占家产，我没理她，转头请调查组继续上山，镇上干部站到路口维持秩序，两个汉子见势头不对，慢慢让开一条路，队伍顺着山路往后山走去，林老四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到坟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坡下，林老四一伙人还聚在路口，没有散去，取样人员按程序复核封存记录，确认样本和编号无误，女同志在旁登记在场见证人员，围观的村人远远站着看，没人再上前阻拦，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坟头纸钱灰被卷起一点，我蹲下身，把压在坟头的一块碎石扶正，心里知道，今天这一拦，拦不住已经批下来的手续。
下山后，调查组在村委会院里跟村干部说明，坟地取样是公务程序，任何人不得再阻拦，林有德从屋里出来，脸上陪着笑，说村里不是阻拦，是一时糊涂，他扫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了先前的客气，女同志把他的态度记下来，提醒说再有人妨碍核查程序，会按规定处理，林有德点头应着，站在院门口，看着队伍离开。
回到镇上，我把今天路口被拦、在场人员、林老四和两个汉子的模样记下来，补进阻挠情况记录，连同之前的电话威胁、翻行李、渡口被推、转移账册排在一起，一桩桩都有时间地点，这些事汇总起来，说明对方一直在想方设法阻挠核查，女同志看了记录，说会一并写入核查情况，我收好本子，心里明白，对方越是拦，越说明比对结果是他们最怕见的东西。
晚上我跟老赵通了个气，说坟地这边有人拦，被调查组和镇上干部挡回去了，老赵在电话那头说，妹子，他们拦得了一时，拦不了纸面上的凭据，你放心等结果，真到大院对质那天，拦路的话头一句都站不住，我谢过他，挂了电话，窗外夜色沉沉，村里方向有几点灯火，我把窗帘放下，等着比对结果这几天能有个准信。
第35章 鉴定结果回来了
又等了小半个月，比对结果出来那天，调查组通知我到镇政府接待室，男同志把一份盖了章的鉴定结论递给我，结论写着送检遗存与本人符合母女亲缘关系，概率达到认定标准，我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不多，每一个我都认得，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十年前被一笔勾掉的林小满，此刻在纸面上又活了过来。
女同志跟我说，这份结论连同亲属关系记录、人证口供、账本和补偿名单，足以支持身份重新认定，户籍注销手续当年存在不合规，会按程序复查纠正，她让我把鉴定结论收好，后续还有身份恢复和财产归属的核查，会一步步走，我点头，把结论复印件仔细折好放进文件袋，手心却还是抖的，十年漂在外头，这一天总算等到了凭据。
从接待室出来，我站在镇政府台阶上，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想起回村第一天在村口被人当成鬼，老人烧纸，孩子躲着走，堂叔不敢碰我的手，那时候我手里什么凭据都没有，只有一肚子旧事，如今鉴定结论压在袋子里，人证账本排了一串，我不再是村里人嘴里那个回村的孤魂，我是周桂芬的女儿，是林家老宅和田原本的主人。
我先去了后山，在娘坟前把鉴定结论念给她听，念完把随身带的一张结论复印件烧在坟前，纸灰被风卷起，我蹲在坟前说，娘，我认回来了，我就是小满子，您留下的宅子和田，我会接着去要，您安心歇着，风从后山吹过，坟头的草轻轻晃，像是有人应了一声，我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把这些年在外头的事，挑能说的讲了讲。
下山路上，我绕到爹娘老宅门口，院墙还是那道矮墙，门锁依旧，我隔着门缝往里看，枣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灶房边柴火堆着，宅子这些年由林老四住着，按核查结论，这处宅子和我家地块的归属要重新认定，等村里和镇上走完程序，宅子和田改回到我名下，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有敲门，转身离开。
回到镇上，我把鉴定结论编号、日期、在场人员补进证据目录，跟前面材料排好，人证、物证、纸面账册、亲缘鉴定，四条线都齐了，我在本子上写下目前核查进度，身份亲缘已确认，注销手续待纠正，补偿归属待重新认定，旧账转移和阻挠情况已记录，下一步配合调查组在村里公开核对，把当年的事摆到台面上讲清楚。
这天傍晚，调查组找我谈话，说准备在村委会大院开一次情况说明会，通知相关当事人到场，把核查出的台账、名册、证词和鉴定结论逐项核对，听取各方说法，也让我到场陈述，女同志问我愿不愿意在会上当众把自己的身份和事情经过讲出来，我没有犹豫，点头说愿意，这一趟回来，等的就是站到明面上把话说开的这一天。
谈话结束后，我在镇街面上走了一圈，买了双新布鞋，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去理发店把头发收拾利落，回村这些天我一直穿着外出打工时的旧衣裳，神色疲惫，明天大院里那场会，我要以林小满的身份站出去，不是回村认亲的外乡人，也不是村里人嘴里的鬼，我把要带的材料和复印件分装好，放进文件袋，准备明天一早进村。
夜里我睡得很安稳，这些天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亲缘结果坐实了身份，剩下的就是当众对质，把名单上的名字、纸面上的签名、谁拿了哪份补偿一笔一笔对上，我躺在床上回想十年前落水那天傍晚的情景，水里那只手，岸上高个子的身影，如今这些都要在大院里摆出来，由调查组和众人一起听，我闭上眼，把明天要讲的话在心里又顺了一遍。
第36章 大院里开说明会
说明会定在村委会大院，上午辰时，我挎着文件袋进村，院门敞开着，院里摆了两排长桌，长条板凳坐了不少村里人，调查组两个人坐在主位，镇上干部陪着，林有德坐在靠墙一条板凳上，脸上看不出表情，林老四站在他身边，跟几个本家低声说话，看见我进来，院里声音低了一截，不少眼睛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主位上女同志敲了敲桌子，示意开会，她先说明今天是核查情况说明会，把这段时间调取的台账、名册、证词和鉴定结论逐项核对，听取各方陈述，事情怎么认定，以核查和后续处理为准，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院角旗杆的声响，男同志翻开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念核查出的材料，先从我家地块和老宅的原始登记念起。
原始登记一页页摆在桌上，户主是我爹，配偶周桂芬，女儿林小满，地块坐落和老宅面积写得清楚，这是爹名下的产业，村里人都看着，没人说不认得，念到这一页，林有德低头喝茶，没插话，男同志接着念十年前我户口注销、死亡证明开具、老宅过户、地块承包变更、补偿兑付这几页手续，每一页的日期和签名都念出来，院里有人小声吸气。
林老四听见念到自己名字，身子往前探了探，想说什么，被女同志抬手止住，说先听完材料，再由当事人陈述，林老四把话咽回去，重新坐好，我坐在靠墙板凳上，看着桌上那一摞纸，这些天我一份一份找回来的凭据，如今都摆在大院明面上，不再是我揣在包里私下打听，纸一页一页翻开，十年前那些被压下去的事，慢慢露到众人眼前。
男同志又念补偿兑付汇总，我家地块对应的补偿金额、收款人林老四，再念林守义底账上的分款明细，林有德一份，林老四一份，两个旁支各一份，备注老宅与空地折价，念到金额，院里议论声起来，有人扭头看林老四，有人交头接耳，林老四媳妇站在人群后头，脸一阵红一阵白，林有德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可他没起身打断。
女同志把证词也列了出来，船工老赵的书面证词及指印，油布账本当年记录，林守山的正式笔录，县城旁支的问话笔录，已故文书林守义交出的底账、印章和字条，一份份念出来源和要点，念到老赵证词，院角老赵抬起头，朝主位点了点头，念到林守义交出的东西，后排有人叹气，说林守义临走把册子留下了，还算有良心。
材料一项项念完，女同志合上本子，说以上是核查调取的纸面和人证材料，下面请当事人陈述，林老四先讲，他站起来，还是那套说辞，宅子和田是队上安排他代管，补偿款按人头地亩分得，手续有章有签字，他只是跑腿，讲到河边那天傍晚，他说自己不在场，记不清了，话说完，院里有人不以为然，低声说他推得干净。
林有德随后站起来，语气比林老四稳，说当年村里按规矩办事，绝户产业由本家承接，补偿分配经过队上研究，这些手续都有记录，他作为村主任只是主持，没往自己怀里拿，他说如今有人回来翻旧账，事情隔了十年，有些细节他也记不周全，请调查组核实，话说得四平八稳，可院里众人都看着桌上摊开的分款名单，他名字就在其中一份上。
两个人讲完，女同志看向我，说林小满可以陈述了，我站起身，文件袋还搁在板凳上，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我先没急着说话，把自己这些天准备的腹稿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头升高，照在大院砖地上，我听见自己心跳，十年前我从这条村里被当成死人送走，十年后我站在这个院里，要当着众人把自己是谁、事情是怎么回事讲清楚。
第37章 补偿名单摆上台
我先讲地块和老宅的来历，爹采石身故后，娘拉扯我长大，老宅和田都是爹名下的产业，娘在世时一五一十守着，我把爹名下户籍记录上的亲属关系一页递到主位，又把老宅登记表、过继说明、承包册复印件摆到桌上，我说这些纸后来换成了林老四的名字，过户日期在我被宣告身故之后大半年，过继说明上的指印，我娘当年卧病在床，无法按捺。
女同志把过继说明复印件传给众人看，指印一栏空着的墨色、代按的情形，林守山笔录里写明看见林老四媳妇进去代按，林老四媳妇在人群后头想往外走，被旁边人拉住，我接着讲补偿兑付，我家地块占了公路线一部分，补偿款汇入村账，收款人写林老四，底账分款明细里林有德、林老四和两个旁支各有一份，金额和地块一一对应，差额提留也对得上。
男同志在旁核对银行转出记录和经管站汇总，两相对照，金额和收款人跟底账一致，念到县城旁支那份笔录，对方承认分过一笔小头，林守山也在院里，被请到桌前又说了一遍指界和代按指印的经过，他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讲得明白，讲完在笔录上签字按手印，院里安静下来，原先替林老四帮腔的几户，这会儿都低着头，没人再出声。
林老四急了，站起来说底账是林守义个人私下抄的，不能作数，男同志翻开银行和经管站记录，说底账上的金额跟公开兑付汇总对得上，人名和份数能互相印证，私下抄录的明细正好补上正式名册缺掉的一环，缺掉的那一册旧账，调查组也查到了转移藏匿的线索，村委会柜子底层空出的一格，跟林老四家后院夜里搬出去的箱子，时间地点都记着。
听到转移旧账，院里又起一阵议论，林老四额头冒汗，转头看林有德，林有德面沉如水，没有接他的眼神，我又把船工证词和油布账本念出来，高个子在岸边的身形，绕小路离开的方向，账本上当年记下的那行字，刘爷爷在后排补了一句，说他那天傍晚也在河边看见岸边站着两个人，抬手推了一把，老人声音发颤，讲完坐回板凳，院里众人顺着话头看向林老四的脚。
林老四被看得发慌，下意识挪了挪脚，他走路外撇的样子院里人都认得，有人小声说四叔走路确实是这个外八字，我没有当场指认是谁，只说证人讲的是身形和方向，具体身份由核查结论认定，我把话收住，不越纸面和证词半步，女同志点头记下，说目击情形和走路特征会作为线索附卷，身份和责任认定以程序核查为准。
林有德见势头不对，换了个口气，说当年接手代管也是怕地荒着，这些年他替本家看着房子种着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补偿款就算分得不合规矩，也是队上研究过的，不能算到他一个人头上，他这番话想把众人往村里集体决策上引，女同志翻开分款名单，问他名单上他本人那份金额，是不是也是集体研究给他分的，林有德噎了一下，没答上来。
男同志把目前核查出的不合规之处逐条记下，注销户口先于确认死亡，死亡证明先盖章后填字，过继说明指印代按，老宅和田过户缺乏合法继承手续，补偿分配缺少应有的归属依据，旧账被转移藏匿，这几条念出来，院里鸦雀无声，林有德握着茶杯的手收紧，林老四站在原地，嘴唇发干，这些话不是我讲的，是纸面上一笔一笔核出来的。
第38章 我当众说出身份
女同志拿起鉴定结论，当众宣读，结论写明送检的周桂芬遗存与本人符合母女亲缘关系，达到认定标准，她把结论编号、日期和出具单位念清楚，又说明这份结论结合亲属关系记录和人证材料，可以支持身份重新认定，院里静了一瞬，接着嗡地一声议论开，有人扭头看我，有人往后排找我娘那一房的本家，确认结论不是凭空来的。
念完结论，女同志请我自己讲，我站起身，先环视一圈院里，这些面孔有我认得的长辈，有我不认得的后生，回村第一天他们把我当鬼，烧纸的、躲孩子的、不敢碰我手的，今天都坐在这个院里，我开口说，我叫林小满，小名叫小满子，十年前村里人宣告我溺水身故，户口注销，证明开出，在我娘坟旁边立了一座衣冠冢，棺里埋的是我的旧衣裳，不是我的骨头。
我又说，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回来争谁的家产，我爹留下的老宅和田，按归属本来就是我娘和我的，被登记到谁名下，补偿款被谁分了，核查清楚之后，该纠正的纠正，该退回的退回，我要的是一个说法，是把我这个人、我家的地和宅子，堂堂正正认回来，我说完这些，停了停，院里有几个老人点头，刘爷爷在后排抹了把脸。
老赵从院角站起来，说那天傍晚他在船上亲眼看见岸边站着两个人，高个子绕小路离开，证词和账本他都按了手印，认不认他作证，他都讲这些，老人讲完蹲回屋檐下，林守山也起身把指界和代按指印的事又讲一遍，县城远房的笔录由调查组代为宣读，两份旁支口供跟底账名单对上，院里众人听着，慢慢明白这不是一个姑娘回村胡搅，是当年那摊事真有漏洞。
林老四媳妇忍不住从人群里冲出来，说我回来咒她们一家，说宅子住了十年早就该是她家的，她声音又尖又高，我看着她说，婶子，住了十年不等于地契换成你的名字，过继说明上那枚代按的指印，是你按的，你要闹，咱们就把这枚指印也摆到台面上来对，她被我噎住，往后缩了两步，被林老四一把拽住，院里有人低声说，原来是她代按的手印。
林有德这时开口，脸色已经缓和不下来，说就算手续有不周之处，也是当年村里集体决定，他一个村主任负不了全责，真要追究，该找当年经手的文书，他把话往过世的林守义身上推，男同志翻出林守义交出的字条和印章，说文书私留底账、主动交出材料的情况已记录，当年盖章是村主任交代，分款名单上有林有德本人那份，责任不能全推给已故文书。
院里风向彻底转了，原先躲着我的几个村里人，这会儿开始交头接耳说公道话，说老宅和田本来就是小满子家的，当年她没了，本家接过去种也就罢了，补偿款还分近自己腰包，说不过去，也有人说看在乡里乡亲份上，别闹到太过，可名册摆在那儿，谁拿了多少写得明白，公道不公道，众人心里有杆秤，我听着这些话，没有接茬，只等调查组把后续处理讲清楚。
说完我坐下，文件袋抱在怀里，十年压在心里的话，今天当着一院子人讲了出来，讲完我没有觉得轻松，反倒觉得踏实，该说的说了，该摆的摆了，剩下的是程序一步一步走，院里开始散场，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时放慢脚步，认出我似的小声叫了句小满子，我抬头应了一声，这个名字隔了十年，重新从村里人嘴里叫出来，还是热乎的。
第39章 纸面上赖不掉了
说明会散后，调查组留在村委会继续核对材料，林有德和林老四被留下来单独问话，两个旁支也逐一登记，我没有留在院里听，先回了招待所，这些天绷着的弦松下来，人有些乏，晚上老赵来找我，说大院里今天讲的他都听见了，妹子，你这段日子受的委屈，总算有人看见了，我给老赵倒了杯水，说多亏他当初肯在账本上记那行字，又按了手印。
第二天镇上和村里传，林有德在问话时把能推的都推了，说自己不清楚手续细节，分款也是集体安排，可银行记录、底账名单、他本人的签名都在，推不干净，林老四从一开始的硬撑变成低头不语，问到代按指印和河边经过，他答不上来，两个旁支承认分款，愿意退赔小头，县城那个远房也托人带话，说配合把分得的钱退回来。
又过了几日，调查组把核查情况形成书面意见，交到镇上和县里，当年户籍注销手续不合规，死亡证明先盖章后填字，过户缺乏合法继承依据，补偿分配归属错误，相关人员的问题按程序移交处理，我拿到一份意见复印件，上面列着要纠正的几项，恢复户籍、重新认定宅基地和承包地归属、核查并追回违规补偿款，纸面上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我拿着意见去派出所申请恢复户籍，民警核对鉴定结论和亲属关系记录，又调阅了当年注销页，说注销依据不足，按核查意见可以重新登记，让我补填申请表，交上身份和亲属材料，窗口受理之后，我在等候区坐了一阵，看着墙上流程牌子，十年前户口是在这里一笔勾掉的，如今又从这里重新立回来，一来一回，压了我十年。
老宅和田的归属重新认定走了一段程序，村里台账更正，老宅和承包地登记回到我名下，原先写着林老四名字的登记表被更换，过继说明那张纸作为不合规材料附在卷里，林老四一家从老宅搬了出去，退回这几年占用期间应当退的部分，补偿款里违规分走的份额，由相关人员按核查意见退回，分到集体账户再按归属处理，具体数目还在一笔一笔核。
我回了一趟老宅，院门打开，院里荒草被清理过，枣树底下那辆旧手扶车推走了，灶房落了一层灰，我站在院里看了一圈，这是爹留下的房子，娘住过的院子，十年间被旁人住着占着，如今钥匙交回到我手上，我推开门进屋，桌椅蒙着布，掀开布摸了摸桌面，木头还是老木头，家的样子还在，只是爹娘都没能再回来住上一晚。
林守山和县城旁支的退赔笔录归入案卷，两人当年搭手丈量跑腿，分了小头，主动配合讲出实情，处理意见从轻，村里原先帮林老四盯梢传话的几个人，调查组也逐一问过，有人交代了翻我行李、渡口推搡、夜里转移账册这些事，时间地点跟我记录的对得上，这些阻挠核查的行为一并写进情况说明，作为后续处理的依据。
这些天我在村里走动，不再有人躲着我，碰面会招呼一声小满子，原先在背后说我是魂的闲话，慢慢没人提了，刘爷爷主动找我说话，说当年他胆小，没敢早点站出来，让我别记怪，我说不怪，您最后肯在院里讲目击的事，已经帮了忙，老人叹着气点头，老赵照旧在汊港打鱼，见我路过就招手，说往后这村里，你可以堂堂正正走了。
我把这些天的处理进展记进本子，户籍恢复申请已受理，宅子和田归属重新认定，违规补偿逐笔追回，相关人员配合调查，一条条后面都留了日期和依据，本子写满大半，从回村那天娘坟被刨动写起，到大院对质、身份认定、归属纠正，十年压下的事，一件一件翻到了明处，我合上本子，知道这一趟回来要办的事，差不多有了着落。
第40章 活人比鬼可怕
户籍重新登记下来那天，派出所通知我去拿新的户口簿，我在窗口接过本子，翻开看，户主栏还记着爹娘的名字，我的名字重新写在人口栏里，不再是注销状态，民警说按核查结论，当年注销予以纠正，我握着这本户口簿，纸页不厚，分量却沉，十年前那个被一笔勾掉的林小满，如今在纸面上重新落了户，我向民警道了谢，走出派出所大门。
回村路上，我先去后山给娘上了坟，把新户口簿在坟前放了一会儿，又把核查意见和归属认定的结果讲给娘听，我说娘，宅子和田认回来了，我的户口也立住了，您跟爹留下的东西，没落到旁人手里，风从后山吹过，坟头草轻轻晃，我在坟前蹲了一阵，把这些年在外头吃的苦、受的委屈，拣能说的跟娘说了说，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下山后我回了老宅，收拾出一间屋子住着，院里枣树结了果，我扫了落叶，补了窗纸，又把灶房锅碗洗出来，老房子多年没人住，处处要修整，我不急着往外出租，先自己住下，白天去镇上办后续手续，晚上回院里点灯看书，隔壁邻居过来串门，送了把青菜，说小满子回来了，村里总算齐整些，我谢过她，在这院子里慢慢有了过日子的样子。
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去河湾坐一坐，汊港的水跟十年前一样流着，老赵撑船经过，停下跟我聊几句，他说妹子往后打算怎么办，留在村里还是再出去，我说先把老宅和田理顺，住些日子再定，外头打了十年工，哪里都不如老家踏实，老赵点点头，说回来好，这条河边，总算还有认得你的人，我望着河水，想起救我的周老伯，老人若在世，也该看看今天。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一件事，回村初时村里人把我当鬼，说我是亡魂回来寻仇，其实鬼不害人，人才害人，十年前我被宣告身故，家里地宅被占，补偿被分，户口被销，证明被造，有人夜里翻我行李，有人坡上推我一把，有人转移旧账堵我去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活人做出来的，村里人怕鬼，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从来是活人手里的算盘。
调查组那边最后一次找我核对材料，问我还有什么诉求，我说户籍和归属已经纠正，违规补偿按程序追回，相关人员依法处理，我个人没有额外要求，只盼着这些纸面上的教训能留着，别再让哪一户人家平白被当成绝户，被人把地和钱分了去，工作人员记下我的话，说核查意见和处理结果会按规定反馈到村里，我点点头，这事就算走到了头。
离开镇政府那天，天气晴好，我沿村路往回走，经过村口老槐树，当年回村时老人在这里烧纸，孩子躲着跑开，如今树下坐着几个歇脚的老人，看见我走来，起身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应声走过，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我抬手拢了拢头发，脚步很稳，十年在外漂着，我以为自己早无家可归，如今站在自己村路上，才知道根一直在这里。
回到老宅，我在院里把笔记本最后一页翻开，写下这趟回来的收尾，本子前半记着坟上的新土、窝棚的脚印、账本上的字、名册上的名字，后半记着鉴定结论、大院对质、户籍恢复和归属纠正，写完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院里的枣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我心里那句话终于落定，活人比鬼可怕，我回来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