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辎重兵的苦差
我是一个山字营的辎重兵。
辎重兵，就是兵营里最苦最累的一个兵种，因为我们相当笨拙，身手也一般，所以干的大部分都是出苦力蛮力的活。不同于帅气的长枪手和勇武的藤牌手，我们每天的活就是搬运粮草辎重，以及被百户大人呼来喝去。这时候，只有偷偷把他的烟袋锅子藏起来，才能让人得到一丝快慰。
白石滩真是个好地方，这里隐蔽又有树木遮荫，不用经受烈日的烤灼。入暑以来，每个辎重兵的脸上都渗着豆大的汗珠。我今天已经把大锅擦得又光又亮，随时准备开饭。
2 白石滩遇炸袭
“轰隆！”
我整个人被炸懵，只看见队长老田拼了命喊出一句我已经听不到的嘶吼。
“敌袭！”“卧倒！”
虽然发出尖锐爆鸣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周围稍微聪明一点的辎重兵已经开始趴下躲避流弹，我也有样学样赶紧趴下，顺手猛地抽过刚擦亮的铁锅盖在头上，一边向菩萨祈祷躲过这场劫难。“砰！”又是一声剧烈的爆炸，让刚才还在石头后面向我招手的老郭一下子飞到了我的眼前，只不过他只剩下手甲的部分了。
这一瞬间，白石滩就从美景圣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还没来得及为灰飞烟灭的老郭流下眼泪，下一颗流弹就在我身边爆炸了，我的眼前瞬间一黑，走马灯似乎要闪过我平平无奇的一生，我的心中闪过了一丝奇妙的情绪。
“我不甘心！”
3 奇怪的事发生
“发什么愣，快搬啊！”
刚死去的老郭奇妙地、完好地出现在我眼前，让我十分摸不着头脑。“敌袭啊！”我吓得喊出了一句不知名的话。旁边的老郭脸色煞白，“你胡说什么呢！”
不远处的百户长听到了我的咋呼，气鼓鼓的拿着鞭子走了过来，“好你个王二狗，偷了我的烟袋还不知趣，在这里满口胡言扰乱军心，来人啊！给我拖下去打二十军棍！”
“不是啊大人，倭寇敌袭，有铁甲舰！”我拼了命地挣扎，一只手指向远处——原本在那里的铁甲舰，现在是空荡平静的海面，阳光照在白石滩嶙峋的岩石上，海浪拍打着它们，仿佛在嘲笑我。百户大人的脸一下子阴沉了起来，“重打四十军棍，拖下去关起来，再有扰乱军心者，杀无赦！”
屁股开花的我呆呆地坐着，牢房里的阴湿味透过草垫，混着几丝血腥味钻入了我的鼻腔。究竟发生了什么，上一秒我还在海岸遭受敌袭，下一秒为什么我就回到了营房，脑袋嗡嗡的，得不到答案。
4 我能死亡回归
牢房的门柱下半部已经腐朽，如果没挨军棍的话，身为辎重兵的我说不定使使力气，真有可能给它掘开。然而此时此刻我只能反身趴在石床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种种怪事。
我前一刻明明还在白石滩外，整理锅具，突然就遭遇敌袭，虽然我耳朵失聪但是那些血淋淋的场景我是亲眼所见，我也清楚记得自己被炮弹击中，横尸当场，可又为何能回到营房，还能看到老郭，他不是也被炮弹炸得粉身碎骨了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生诡异。
晌午开饭的锣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两个看守牢房的狱卒转身就出去吃饭了，我看了一下窗子透过来的阳光，此时差不多是我第一次被炮弹击中前，擦拭大锅那个时辰光景。“难道说我其实没死，刚才那些都是我的幻觉，我给晒中暑了？”空荡的牢房没有人影，只有一些窸窣的杂草声，也不知道是不是老鼠之类的。
“敌袭！”轰的一声熟悉的炮响，让我放弃了自己是中暑出现幻觉的想法。
“是真的敌袭！只是我不知怎么的回到了这个时辰！”这个念头狂涌般出现在我的脑海。“不行我得赶紧通知大家！”我艰难地滚下床，挪动伤痕累累的身躯，双手抠着地板上的杂草，爬向那个下半腐朽的牢门。
十步、九步、八步，我的双手随着用力逐渐渗出血来，钻心的疼痛也没能阻止我爬向牢门。
就差一步，也许我可以。
5 我们被出卖了
还没等我去试试能不能撼动牢门，两个倭兵就叽里呱啦喊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冲了进来，他们挥着倭刀沿着牢房查看，仿佛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我看到往日害死兄弟们的仇人近在咫尺，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和他们拼了，但是有伤在身，我只能暂时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扣扣哇，”其中一个倭兵看到了我，但是另一个摇了摇头，示意人不对，然后朝我使了一个眼色，大概是要杀了我灭口。于是另一个倭兵砍断了牢门上的锁，准备冲进来了结我。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窜起，抱着那个进来倭兵的双腿，用力朝前一送。那个倭兵显然没想到我能有这么大的力气，被我猛地一抬之后，整个人都失去了重心，手里的倭刀也掉在地上。我看到机会，立刻伸手去抓，却忘了身后还有另一个倭兵，他一刀砍在我的后背上，顿时鲜血喷涌而出，疼得我哇哇直叫。
“我和你们拼啦！”我捡起地上的倭刀，因为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我只能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引来两个倭兵的一阵嘲笑。那个持刀的倭兵和同伴换了个位置，示意我先动手。面对这样的挑衅，我哪能忍得住气，但是不出所料，三两招下来，我的腹部就又挨了一刀。我只能半只手撑着石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两个倭兵，一边喘着粗气。那个持刀的倭兵哈哈大笑一声，见来了机会，一个箭步上前，一刀攮在我的心口，我“噗嗤”喷出一口老血，用尽剩下所有力气，把手里的倭刀扎进了他的腹部，他支吾一声，不多时也不动了。
冰冷的寒意涌了上来，我渐渐闭上了双眼。
6 又一次新机会
“发什么愣，快搬啊！”
老郭熟悉而又聒噪的声音响起，我呆望着他，扔下手中的黑豆，兴奋地冲将过去，抱起了他，“太好了！太好了！你没死！”老郭一边拍打我的脑袋，一边大喊“王二狗！你犯什么失心疯！”他用力把我推开，说道，“一会百户大人看到你偷懒，非抽你鞭子不可！”
我嘿嘿傻笑，平时总觉得老郭这人又刻薄又尖酸，想不到今天一看到他这张丑脸，就觉得相当亲切。于是我扛起刚才地上的黑豆，走到旁边一个谷堆旁，抽出了里面的烟袋锅子，顺手递给了他，“你把这个拿去给百户，就说是我藏的。”老郭怔了一怔，望了望四周没人在看我们，接过了我手中的烟袋锅子，又塞回了那个谷堆。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干的，这种事我才不做，要汇报你自己去。”他一边嘟囔着，却又帮我提了提肩上的黑豆。
我抬头看了看天时，此时正值巳时，距离我前两次记忆中的敌袭还有大概半个时辰的光景，我放好肩上的黑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把事情告诉他们，又得挨军棍，又得被关进牢房，可是不说的话，真到了午时，怕是又得经历那血雨腥风的场面。
于是我抛给老郭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郭，你会功夫吗？”“会个屁！”老郭没好气地回了我一句，“你小子一天到晚不好好干活，又在想什么歪点子。”“不是，我很认真问的，我想保命。”老郭的思绪仿佛被什么东西扥了一下，他摩挲了一下双掌，拿过一旁的撬棍，一手握住棍把，由自己的右上朝左下用力一划。“没了？”“没了，我就学了这一招，好像叫什么一刀两断，你说可不可笑，咱兄弟连把刀都没有，还学什么刀法！”
辎重兵因为主要是干搬东西的重活，营中配给的刀具、护具就基本上轮不到我们，全营上下可能就百户和千户大人有佩刀。
“这可怎么办……”我抬头望着刺眼的太阳，一时也犯了难。
7 故事的小转机
正当我发愁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上次闭眼前，有两个倭兵进了大营牢房，这个事远比我们遇袭来的荒谬得多。按理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敌寇袭击我们的粮草辎重，完全合情合理，可是白石滩隐蔽之所，敌人如何在茫茫大海上确定，我们就在白石滩，还能发起炮击？
“我们被出卖了！有细作！”一个合理的推断在我不太运作的脑海中形成。要想达到奇袭的目的，就必须有人在岸上里应外合，燃放狼烟或者其他醒目的信号，铁甲舰才能炮击我们，不然的话，即使知道我们在此处装卸辎重，没有岸防图的倭贼，也无法准确定位我们的位置。
想到这里，我不禁冷汗直流，如果是混进了细作还好说，要是我大明的岸防图流入倭寇手中，那才是不堪设想。
“等等，岸防图……”
我好像突然明白为何倭寇不惜出动铁甲舰也要袭击我们的原因了，千户大人的岸防图！如果抢夺到了岸防图，那我大明的沿海势必岌岌可危，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平民百姓遭殃，想到这我恨不得立刻去禀报千户大人事态危机。
也就仅仅激动了一瞬，我又丧气地坐回原位。像我们这种杂兵，平时跟百户大人说句话都是挨鞭子的事，又何德何能见到千户大人一面，更别提向他汇报军情了，千户大人如何信我胡说八道。
老郭看到我又开始发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当兵的命就是这样，能过一天是一天咯。”
他又搓起自己的双手，仿佛在寒冷的冬日一般，可这时明明正值酷暑，蝉一声一声地叫喊着。
8 我可以利用的
我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放心，我带你出去。”
他脸色大变，“去哪？当逃兵啊？你怕不是吃错药了！快闭上你的臭嘴吧，我看你是鞭子挨少了！”我没有接过老郭的话茬，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海中形成，我应付了老郭一句，找到了正在营房外巡逻的百户大人。
“百户大人！小的有事禀报！”百户大人瞪了我一眼，嘲讽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小的知道大人的烟袋锅子被人藏了起来，现在藏在何处，小的也知道。”百户大人明显气头上来，挥舞着手中的长鞭，“快说！是不是你藏的！害老子找得好惨！”
“不是小人！绝对不是！小的是从几个辎重兵聊天的时候偷听到的，他们说要整一整大人的威风。”
“哦？”百户摸了摸他下巴上的半撮胡子，“那你倒是说说看，是哪几个狗东西，你说对了大人重重有赏。”
“他们说您的烟袋锅子就藏在千户大人的营帐旁边，所以您巡逻的时候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您也不敢声张。”百户气得差点没把自己的胡子抓下来两根，“好好好，你带我去，等我拿回来非把这几个狗东西打几十军棍！”
9 离目标更近了
我带着百户大人往千户大人的营房旁边走，心里盘算着刚才的计划，等到了营房门口，绕过了看守的侍卫，我带着百户大人走到营帐后堆放杂物的地方，“你带老子来这又臭又脏的地方，找不见烟袋锅子，我敲烂你的脑袋！”百户大人没好气地说着，手却往腰间摸去，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一刀就划过了我的脖颈。
我惊恐地捂住脖子，嘴里说不出话来，也没法叫喊，只是不解为何百户大人突然暴起要杀我。合眼前的一秒，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只见他掏出了腰间的火石，点燃了我倒下的草堆。
这厮竟是内奸！点燃草堆发信号顺便毁尸灭迹，好一个一石二鸟！
“发什么愣，快搬啊！”
老郭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可是我之前见千户大人的计划完全泡汤，如果去给百户大人汇报，那只会打草惊蛇，也没办法见到千户大人。而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百户也早晚会去点燃信号，那时候铁甲舰一样会炮击我们。
有没有可能正面迎敌，我摇了摇头，且不说我们辎重兵完全没经过正式的训练，作战能力差得厉害，就是正常作战需要的刀具盾牌，全营上下也不见得能凑出来几个。
既然你自己跳出来，就别怪我拿你先祭旗了。
10 更精密的计划
我告别了老郭，去谷堆里面取出来百户的烟袋锅子，揣进衣服里。
“百户大人，小的有要事禀报，事关军机，得找一处僻静之所。”百户狐疑地看着我，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又蠢又笨的辎重兵能有什么要紧的军机，但是还是跟了上来。我将他带到一处粗壮的树后，倏地掏出之前藏匿的烟袋锅子，“您看这是什么？”百户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动手抢夺，我一把截住他的拳头，顺势把烟杆绕过他的脖子，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狠狠地勒住了他的脖颈。他挣扎着想要摆脱束缚，但是一个辎重兵的力气岂是这种人能抗衡的，不出一炷香时分，他已然瘫软在地上，没了气息。
我朝他腰间摸去，除了一块腰牌之外，还有一些火石和一封密信，但我大字不识一个，于是只能把信先收了起来。没了信号，料定倭贼一时也未必敢大举进攻。
我朝千户大人的营帐快速跑去，门口的侍卫拦住我，“百户大人命我禀报军机，腰牌在此，延误者军法处置！”吓得他二人赶紧退开让路。
营帐中坐着的是一个魁梧的青年，一身铠甲泛着凛冽的寒光，一双眸子盯住了我，“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大军营帐！”
“启禀大人，小的有重要军机禀报！”说罢我将找到的火石和密信交给千户大人，说道，“小的在搬运黑豆的时候，看到百户大人鬼鬼祟祟地准备点燃草堆，又从他怀里找到了这封密信。”千户大人接过密信，打开研读了一会，脸上阴晴不定，大喝一声，
“来人！给我把这个杀人犯拖下去，斩立决！”
什么？！
11 突如其来之变
我还没来得及争辩，两个侍卫就架起我往营帐外拖，军令如山，咔嚓一声我就人头落地。
好快的刀！
我看着眼前百户的尸体，和手中的密信，我还是没有死，但是此时应当是我勒死百户，准备去给千户大人报信之时。
难道千户大人也是细作？可这未免说不过去。如果连千户大人都通敌，那如果要岸防图，直接索取不就得了，又何必费这周章。千户大人是看了信才要斩我的，莫非秘密就在这信中？
此时我一万个无可奈何，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大字不识一个，武功也没有，还想学别人逞英雄。
最惨的是，老天爷也和我开玩笑，百户的尸体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就算此时我不去通报，回头彻查起来，我也是杀人犯兼逃兵。所以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就是弄清楚为什么千户大人看完信后就要处决我。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我大军营帐！”又一次站在千户大人面前，我已不觉得他有当时的威严。
“小的想问大人一个问题。”
“哦？你倒是说说看。”千户大人挥了挥手，屏退了准备进来拿我的侍卫。
“我等每日虽只运送粮草，但算不算大明军人？”我义正言辞道。
“这是当然，辎重兵也是兵。”千户答道。
“那大明军人是应该保家卫国而死，还是苟且偷生求活？”
“马革裹尸，自然是保家卫国，死得其所。”千户正色道。
“好一个死得其所，那小的今日斗胆问问，这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字，也好让小的死得其所！”我说着，掏出了那封百户身上搜出的密信，递给了千户大人。
他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抵在我的脖颈上。
12 所谓死得其所
“这封信，你从何处得来？”千户用力抵了下我脖颈上的长剑，“百户通敌卖国，小的意外撞破，将他勒死，得此密信。”
千户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眉头紧皱，收回了抵在我脖子上的长剑，瘫坐在椅子上。
“你说他通敌卖国，何以见得？”千户有气无力的问了我一句，我只好回答，“他随身携带火石，又藏有此密信，大概是准备点燃稻草暴露我军位置，以照应敌寇袭击。”
千户思忖了几许，他又站了起来，走到我的身旁。
“你可识得信中内容？”“小人不识字。”
将军长叹一声，又将剑抽出了剑鞘，抵在我的肩上。
“我今日给你个选择，你是想知道真相，还是想回到你的岗位上？我可以既往不咎。”
“小的想知道真相。”
千户大人扔掉了他手中那封百户的密信，从自己的铠甲中掏出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唯有牺牲你部，盖以诱敌。”他念着信中的一些文字，另一只手中的剑以一个优雅的弧线，划过了我的脖子。
13 白石滩之大捷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几个将军似的人物围坐在海图旁，其中一个撰写着递给朝廷的捷报，“我部山字营，此次仅以损失五百辎兵之代价，于白石滩围剿寇〖三郎丸〗号铁甲舰，重创其主舰，击沉贼船无数……”
我搬运着最后一袋黑豆，把它累放得整整齐齐，随后转身绕到藏着百户烟袋锅子的谷堆，双手一摸，“嘿嘿，这笨蛋老贼，这几天没烟抽，难受得紧！”
老郭那丑东西，不知道活干完了没有，这么热的天，也不会偷偷懒。
我绕到白石滩旁的一处树荫下，盖上了帽子，叼着狗尾巴草，准备眯一个小盹。
也不知道时候开饭。
也不知道仗什么时候打完。
等仗打完了，我想回家看看。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