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沈家，前厅里坐着一老一少，两人姿态亲密。
“钰儿，此次回家山高路远，你得好好照顾你自己的身子，慢些回家也无妨。”苍老温暖的掌心里裹着双莹白，玉似的手。
顺着手往上，是张芙蓉般华贵妍丽的面孔，偏生雪般白皙的肌肤，硬生生削弱她的生机，透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飘渺。
艳丽又冷清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老夫人句句仔细的叮咛，可沈钰却恍若未闻，只因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凭空出现的话引了去。
“哈哈哈，我终于要亲眼见到我的心肝了。”
“斯哈斯哈，想到接下来男主们酱酱酿酿的强制爱戏码就激动地流口水。”
“楼上流的真的是口水吗？”
“工具人马上就要走情节了，期待期待。”
“话说，有没有人觉得这个工具人好美。”
“滚吧，有她什么事，再美也只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工具人。”
看着面前光怪陆离，漂浮在半空中的字，沈钰虽然不理解话里的工具人，但仍然不动声色环顾四周。
见守在身边的人都一副平常样，所以……她们是看不见这些奇怪的东西的，只有她能看见？
她想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最后只得悻悻闭上。
她的动作都被弹幕看在眼里，很快半空中的字发生变化。
“好蠢的女人，她不会想告诉别人我们的存在吧。”
“别挣扎了，乖乖走情节就已经是你最大的作用了。”
嘲讽的话一条接一条。
但沈钰不受这些恶意的影响，仍然快速看过一条条文字，在漫天恶毒的话里，她发现了有用的信息。
“欸，虽然她是工具人，但也没做错什么，还是攻1的妹妹，干嘛对她恶意那么大？”
“就是就是，她看上去就是个美萌的女宝。”
“真是个小可怜，姨姨亲亲。”
“楼上混进什么东西？这是主角攻的主场不知道吗？”
“我来这是看男男谈恋爱，亲嘴的，不是看你在这心疼工具人女配的。”
它们又吵起来了。
沈钰看不懂，却也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是龙阳之风，没看错的话，有人说她是其中人的妹妹。
她是有兄长，一个赫赫威名的少年将军。但她对他毫无印象，平日里唯有书信来往，但每年给她的生辰贺礼也会准时送达，所以……它们口中的会是他吗？
那人说是她养兄，但也与亲生无异。
他尚在襁褓时便被父亲收养，他的亲生父亲与沈父是同窗好友，去往外地上任途中，不幸感染疫病而亡，而他母亲惊闻噩耗导致难产，在竭尽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
沈父沈母可怜幼童无依，就起了收养他的心思，于是在沈钰出生前便有了一位养兄。
当然在他能明白道理后，他们就将他的身世全盘托出，并带他去祭奠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然后便有了她，她在母亲身边养到三岁。现在看来在那模糊的三年里，除了母亲父亲，还有抹看不清相貌的小影子，那大抵就是她这位养兄了。
京城夏日酷暑，冬日严寒，对她而言并非疗养身体的好地方。
自离开京城已有十几年了，和他之间只有每年寥寥固定的书信往来。说来也奇怪，第一次收到信时沈钰还不能认识所有的字，当时小小一个雪团子窝在祖母身前，看着她将信纸展开，缓缓念给她听。
信的内容很平常，先是慰问了祖母，然后便说起她，问她身体怎么样，来江南还习惯吗，吃的药还苦吗，叮嘱她夜间睡觉要盖好被子。
信的最后他说父母时常会挂念她，祖母念到这停顿了一下，在沈钰的催促下，念出后文他也在挂念着她。
信封里掉出块包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一看是京城糖铺的梅子糖。
沈钰喜滋滋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令她感到熟悉。
“祖母也来一块。”她拿起一块，上面的糖浆都化了，粘在她的指腹。
“好黏啊。”年幼的沈钰只觉得好玩，指尖接触在分开，反复如此，糖丝化作千丝万缕，紧紧粘牢在她手上。
“小姐小姐。”丫鬟的呼唤打断她的回忆。
沈钰抬眼看去，是清荷，她刚去小厨房盯着煎药，此刻她手里正端着碗黑乎乎的汁水，远远看去，都能闻到那股苦涩的气味。
“先放在那吧。”沈钰吩咐道。
清荷知晓这是她家小姐暂时的逃避法子，看了看老夫人，只好先将手中的药搁置在一旁，转手递来清单，上面是各房送来的东西的总和，交给沈钰过目。
沈家老夫人的院子里满满当当的箱子，里面可全都是即将回府的沈小姐的随行物件，除去为她出行准备的东西，其余多的是老夫人还有其他房添置的
这沈小姐唤沈钰，从小体弱多病，这是自娘胎里带的毛病，在京城的沈家养到三岁，便随着祖母回江南老家养病去了，这些年里江南的气候还有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名医，精贵药材的滋补下，才勉强活到现在。
此次归京，名义上是年岁到了该回家，实际上是想挑选合适的夫郎，给她冲喜。
这件事就连沈钰本人都不知情，唯有祖母与她的父母在信里知晓。
这种荒唐事放在以前，老夫人是万般不会信的，可偏偏半月前，沈家按旧历在城门施粥，来了个面生的老道，那道士穿得破烂，在喝罢一碗后，竟当场还要一碗。
牛饮两大碗后，留下句大限将至，唯有冲喜可破，就眨眼间消失了。
起初下人通报到老夫人那，她还不以为然，本以为是道士随口胡诌，可没想到那天之后沈钰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一连请了好几位大夫，吃了不知多少苦药，才将将恢复，这下她真是不信也得信了。
当然这种离谱的事老夫人没和沈钰说，只是在她身体好转之时，写信给她京中的父母，信里简单说了这件怪事，结尾直接表明她不日将归家。
于是便有了下人嘴里堪比嫁妆的排场。
路过当差的下人瞧见无不惊叹。
“瞧见没，咱们小姐当真是受老夫人宠爱的。”
“是啊，小姐不过是回府，看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置办的嫁妆。”下人艳羡的目光落在一排排堆叠的箱子上，里面随便一件都足以抵她一年月例银子。
“乱说什么胡话呢？”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她们的窃窃私语，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出现，来人是沈钰的贴身丫鬟清荷。
她一向是沉稳的性子，被抓住的下人们立马作鸟兽散。
沈钰翻看单子，半空的文字也随之变化。
“该说不说，这女配还真挺富的，只可惜有钱没命花。”
“最后全留给了攻1，也算她做了件好事。”
沈钰不得不承认她确实被这话刺激到了，它们的意思是她不仅会早死，这些东西还会被别人收入囊中！
“清荷，把药拿来。”在她震惊的眼神下，沈钰捏着鼻子，一口全灌进嘴里。
小脸因着苦滋味皱成一团，连忙含了块糖在嘴里，她不会顺了它们的意，就算要死，她也要在死前花光全部的钱。
“呵呵，果真是个又蠢又恶毒的女人。”
“不会觉得你的命运会就此改变吧？”
沈钰看着那条文字，她想既然老天独独给她看到奇怪文字的能力，那她就不该按照它们口中那种结局去生活，哪怕最终是无用功她也要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沈钰拜别祖母踏上回家的路。
终于在离家半月后，她一行人抵达京城，刚进城便见城里一处人头攒动。
难得的热闹，沈钰当然要凑凑，马车停在一旁，手里把玩的钗有了用处。
一只精美繁重的金钗从里挑起帘子一角，好叫里面的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看了会沈钰就感到无聊，无非是一群富家子弟聚众欺凌家境贫寒的人，老套的话本里往往这时会出现一个英雄，阻止这件恶事发生。
但沈钰完全没有这种想法，比起她去当一位从天而降的英雄，她更好奇会不会有那种人出现。
结果是富家子弟对着那人一通肆意地拳打脚踢，都没一人制止。
徒留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瘫软地倒在地上。
“没意思。”
掀起的一角放下，伴随着叮的一声沉闷重物落地声，那只金钗被丢在倒地人身旁。
“我家小姐赏你的。”清荷得到沈钰的示意替她说道。
直到马车消失在大街上，那人才有了动作，他艰难挪动身体，颤颤巍巍地去够不远处那只金钗，将它紧紧握在手里，这可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这场闹剧的表演费，他自嘲地勾起嘴角，牵扯出阵阵疼痛。
马车走出一段距离，“小姐，为什么要给他东西？”清荷才不解地询问。
“哦，那东西戴头上太重了，我不喜欢。”沈钰轻飘飘解释，从现在开始她就要花花花。
清荷被她小姐豪迈的大方吓一跳。
“等回家安置好，你也去挑一件。”
“谢谢小姐，小姐待我最好了。”清荷也有嘴甜的时候。
“有没有人觉得刚才那幕有些似曾相识？”
“好像是，但以我熟读全书三遍的经验，确实没见过刚才的场景。”
“那应该是工具人女配情节之外的小事，大概不重要，所以一笔带过。”
沈钰靠着软枕，懒洋洋看着再次出现的文字，原来也有它们不知道的时候。
至于真的是如它们所说是不重要的，还是事情因她有所改变，谁知道呢？
很快马车停下来，清荷搀着沈钰下去，沈府门口站满了人，为首的是位素净淡雅的夫人，那便是她的母亲。
刚一打照面，面前的贵妇人便红了眼眶，沈钰对她母亲并不陌生，但大概是许久未见难免会激动些。
沈钰见状无声叹了口气，她上前用帕子轻柔擦过她眼角。
“母亲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嘛。”
沈母借机揽过沈钰身体，母女两相依偎着进府。她们娘俩在一起说了好会子话，直到外面丫鬟传来用膳的消息才打断她们的谈话。
“走吧，钰儿，你爹和兄长回来了，去见见他们吧。”
这话刚说完，半空中就疯狂涌现一条接一条的文字。
“啊啊啊啊啊，马上就要见到攻1了，好激动！”
“即将出现的是全场最俊的男人。”
“最俊的轮不到他吧。”
“有人在ky什么，不知道这是攻1的主场吗？”
“果然是粉随正主，喜欢斯文败类的阴暗批们。”
沈钰跟在母亲身边，看着它们又吵起来，看来好这龙阳之风的不止一个男人。
踏进前厅，远远就见桌前已经有了两人，年长的那个应当是她的父亲，那旁边的就是她养兄。
半空的文字在男人露出正脸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老实说，沈钰并不认同它们说的最俊，虽然还没看过全部的人，但面前的显然不符合她的审美。
过于健壮的身躯包裹在一袭黑衣下，饱满的胸肌，精瘦的腰身，共同形成的倒三角，比起在这见到他，感觉还是乡下庄子里更适配
沈钰只能想到这种，他和父亲站一起，哪怕是不知情的人都会诧异父子两风格怎么会如此大，一个是儒雅文人，另一个……下地的庄稼汉。
她一想到就是面前之人在她死后，得到她全部的财产，便控制不住产生恶毒的想法，想将他赶回村里，成个靠种地为生的人。
或许是她的想法太强烈，那人抬眼向她看来，沈钰连忙收回视线，刻意的避开。
而这一躲恰巧没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
沈家一家人久违地坐一起吃了顿团圆饭，一时间餐桌上都是沈父沈母的关心，沈钰偶尔回答两句，而她的养兄全程一言不发的吃着碗里的饭，活像个透明人。
晚饭后，沈母领着沈钰去往她的院子，路上她显然是注意到桌上养子的沉默。
“明安那孩子是有些内向，他心还是好的，也时常惦记着你。”
沈钰对这话当然是不信的，要是真有那么好，她死后的财产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她猜测或许他就是从现在开始惦记上她的那些东西的，虽这么想着但面上不显露丝毫，面上还是副乖巧样。
送走母亲后，沈钰吩咐清荷准备洗漱，一路长途奔波的疲惫在泡进浴桶时得到缓解，出来时，脸上都带上了抹淡粉。
文字又出现了，只是这次变了。
“宝宝好美呀，像颗饱满的水蜜桃，好想咬上一口。”
“美萌的宝宝一枚呀，让我一口吃掉。”
嗯？这次的文字很奇怪，不再是那种恶意满满的，倒像是在夸赞。
沈钰轻挑眉头，忽视掉这些文字，待她走进卧房正准备休息时，丫鬟通报有人送东西来。
“小姐，这是我家少爷送来的，请您收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走。
沈钰看着一桌子的药材若有所思，机灵的丫鬟见状上前解释道：“这是少爷贴身仆从送来的，是皇上嘉奖少爷，特意赏赐的珍贵补品。”
“黄鼠狼给鸡拜年。”沈钰突然想到这么一句话。
“收下吧，放库房里。”
院子里的灯火灭了大半，只剩寂寥的烛光隐隐绰绰。
而沈府的另一头却是灯火明亮，沈父沈母坐在一起面露愁容。
“母亲信里说的那件事，我们真的要做吗？”沈母话里带着犹疑，凭私心而论，她是不相信自己婆母所说的冲喜。
一来女儿才刚回到身边，就着急嫁出去，她舍不得。
二来女子嫁人，夫婿要细细挑选，无论家世，人品，能力都是极重要的。
“可是……母亲断不会用钰儿的性命说笑的。”
“那你就舍得钰儿刚回来，就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道士，随便嫁给一个陌生男子？”说到这，她眼中的泪水落了下来。
一听这话沈父神色更为难了。
“好吧，那这件事就先缓缓。”
第二天一早，守在门前的清荷还在疑惑今天小姐怎么起这么晚，就听见一声虚弱的呼唤。
“小姐。”清荷掀起床帐，一觉醒来沈钰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
她连忙倒了杯热茶，沈钰穿着素白的单衣，靠坐在床头，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指腹，她吹了吹，氤氲的热气熏得她脸带上香艳的淡粉。
温热的茶水划过喉咙，抚平那点不适。
“小姐，怎么好端端突然你就病了？这脸都白了几分。”沈钰也疑惑，昨晚睡下的时候都没什么不舒服的。
“要不吃点昨晚送来的补品。”
“不要。”沈钰斩钉截铁拒绝，她都怀疑就是那堆补品将霉气传给了她。
“那……叫大夫？”
“也不要，我很快就会好的。”
“好吧小姐。”就这样一连拖了好几天，始终不见好，但好在也没变坏。
“小姐，快醒醒，该洗漱了，再晚就来不及了。”清荷摇了摇沈钰，提醒道。
不多时，睡眼惺忪的沈钰就端坐在梳妆镜前，任由丫鬟打扮她。
今日要参加皇上的赏秋宴，所以装扮的格外认真，早早就将她叫起，生怕误了时辰。
沈钰虚眯着眼，看着镜中的自己，头上愈发沉重的钗饰，压得她本就泛着昏沉的头愈加迟钝。
这样糟糕的心情一直持续到现在，沈钰看着胸前溅上的水渍，又看了眼面前一脸惶恐的宫女，只好跟着她去其他宫殿换了身衣裳。
在等待清荷去取干净衣裳的功夫，沈钰靠在床头假寐以此来缓解头疼，没想到靠着靠着就真睡着了。
她是被外面的争执声闹醒的，四周不见清荷的身影，大概是去取衣服还没回来。
不等她脑子清醒，奇怪的文字就又出现。
“攻受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实在是太好嗑了。”
“这体型差好美味！”
“一见钟情的名场面要来了。”
一见钟情？看来她即将来场“捉奸”。
外面的人似乎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的存在，依旧争执中，沈钰揉着额头，他们的话一字不落飘进她耳朵里。
可听着听着，她神色一变，这不是她那乡下人养兄嘛。
“明安，你考虑清楚了吗？”声音清亮不失威严。
“殿下，微臣不敢。”
“可是那晚，我们间不是已经深入交流了，我本以为我们成了挚友，我对你足够的了解。”
“殿下慎言。”
她这养兄两句话里都是抗拒，听上去可不像是什么两情相悦的样子，不过她看过的话本里也有这样的桥段，结局往往都是在抗拒间相爱。
可真有意思，她想着壮得像个庄稼汉的男人被人强取豪夺的画面就止不住的乐，一不小心就笑出了声。
这下他们也听见了，沈钰也没乐子可看了。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三人六目相对，沈钰眼里尽是坦然，反倒是沈明安有一瞬间明显的慌张。
这下沈钰终于是能见到龙阳之癖里的其他了人，根据刚才的文字她推断眼前这人就是那个受。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不得不承认只看着他就觉得赏心悦目。
一个像艳鬼般的男人，有着比女子还娇艳的唇色，皮肤有股近似透明的白，上扬的桃花眼里蕴着柔情，看一眼就能将人溺毙其中。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沈钰确信她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不悦，看来她是打扰到他们了。
只是没等她开口，沈明安就一把拉过身边人，齐齐退到屏风后面。
“抱歉，失礼了。”声音磕磕巴巴的。
恰好清荷取衣服回来，等她换好衣服出来时门口只剩沈明安一人。
“我……”沈钰刚想开口，突然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一秒她在想先前应该听清荷的话看大夫的。
“小姐！”清荷的惊呼下，沈明安眼疾手快地抱住瘫软的沈钰。
轻飘飘的重量落进他怀里，如同抱着易碎品般，小心却慌张。
等沈钰再次醒来，第一眼就见到母亲在她床前抹泪。
来不及说句安慰人的话，眼皮重的像有千斤，让她不得不闭上眼，恍惚间她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钰儿才回来几天，就突然病了，母亲说的那件事恐怕是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明日我们就找媒人相看，寻合适的郎君来冲喜。”
屋内的对话被门外的沈明安听得一清二楚，他手里端着还冒着热气的药，听清对话的瞬间，推门而入的动作就僵住了。
脑海里只剩冲喜这个字眼，疑问一个接一个，原来沈钰已经病重到这种地步了？他们最后会选谁当她的夫婿？
可这么短时间如何能看清一个男子本性，哪怕是冲喜，到底也要找个知根知底的男人才好。
沈明安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逐渐带上可疑的霞红。
如果……那个人是他就好了，他又知根知底，在沈钰三岁前他就是她的贴身玩伴，而且一身习武的肌肉能随时扶住她，至于伺候病人这种事他也会做得很好的，他们会选他吗？
沈明安神情变得庄重，他呼出口气，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推开门。
将手里的药交给丫鬟后，他就在一旁耐心等待着，等待那个他期望的答案，一个让他重新回到她身边的命令。
可直到沈家父母离去，院子的门在他面前关上，都没向他透露一个字。
沈明安没走，他借着夜色翻墙而上，他看着院子里的景色，一花一树都与十几年前无异。
这院子是沈钰自降生就住着的，头三年里院子的每一处都有沈钰探索的痕迹，而他则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那时他是除母亲外她最亲近的人。
就好像是她身后的影子，影子是不起眼的，是永远会跟在人的身后的。
可后来就变了。
沈钰经常生病，也不再活泼，小小一团淹没在被子里，他很担心。
听守夜的丫鬟说京城寒冷，不适合生病的她久住，等过段时间暖和了，就要跟随老夫人回江南。
那时的他也像现在乖乖等待着，他想既然她要去江南养病，那他也要跟着，形影不离地照顾她，哪怕只是守在床边。
可没有，现实是离别在他去学堂的一个普通早晨。
他上学前一如既往地去她房里掖被角，看着她熟睡的面孔，心里没由来生出股不安。
再然后，他下学回来就见她的院子空荡荡，她的一切常用东西都被带走，除了他。
手中攥着的纸袋松了，袋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沾满糖渍的梅子咕噜噜地滚。
而数年后的见面，对上的是她看向他陌生，带着冷意的眼神。
为什么不能是他？凭什么不能选他？
他不懂，但他想争一争。
这沈钰一病就是断断续续的两个月，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府里也在紧锣密鼓敲定她的婚事。
媒人选来的画像都摆在桌上，沈母细细地选。
丑的不要，矮的不要，品行不端的更是不能要。
她挑了又挑，对其中一张画像满意得不得了。
媒人有眼力见地上前推销。
“沈夫人好眼光，这小郎君不仅生的俊，家世也清白，家里只有他一人，听说还有望考取功名呐。”
沈夫人闻言眼前一亮，倒不是觉得他有多好，只是家里独他一人，那……成婚后便可以顺理成章将她留在家中。
身边的丫鬟立刻塞给她一锭金子，沉甸甸的分量握在手里，媒人露出谄媚的笑。
“放心吧，夫人，我一定促成这婚事。”
事情比媒人想象的顺利，她原本做好了第一次上门吃闭门羹的准备了。
结果他只是问了对面是谁，听说是沈家，就一口应了下来。
出门的媒人看着简陋的环境，心想他倒也是个贪图富贵的。
养病的沈钰发现府里的下人都是行色匆匆，一副有大事发生的样子。
“清荷？”见她支支吾吾的，沈钰更加怀疑。
“是老爷夫人在准备您的婚事。”
“哦，那选的是谁？”沈钰对此显得平静。
祖母还以为她不知道这次突然回家是为了什么，可她早就旁人那探到消息。
“只听说是个俊俏的郎君。”
“好一场盲婚哑嫁。”刚自嘲完，视野里就出现一抹黑。
沈钰嫌恶得皱起眉，赶紧拉着清荷就想走。
可偏偏那人就是不长眼，像是堵墙，立在那，挡着她的路。
“妹妹，喝了这碗吧。”一碗冒着热气，黑乎乎的汤药，旁边还有两颗梅子糖。
“让开。”
见他没反应，沈钰手一挥，噼里啪啦，碎一地。
这堵墙才像是被撬开一个口，沈钰目不斜视的略过他。
“工具人女配这么没教养，只会可劲作贱别人。”
“呵呵，现在欺负他，活该等你死了你的钱财全都落进他手里。”
沈钰看着只觉得它们是在无能狂怒，一时间心情都舒畅几分。
还没笑多会，就又见纪衡鬼气森森靠在回廊窥视。
“好冷漠的女人，对别人的心意弃之如敝履。”
这是在替情郎打抱不平？
“你心疼他的话，可以去喝，地上还有。”
他神色一下变得奇怪，像是嫌弃，又像是被人戳破后的心虚。
噗呲，这见鬼的表情逗得她更乐了，一对情夫都在她这吃瘪，正好气气它们。
果然如她所愿。
“好贱的女人，心疼她的人到底有没有心！”
沈钰可不管发疯的它们，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她要亲眼瞧瞧这个给她冲喜的男人长什么样。
今天热闹，放榜的日子，这附近的茶楼都被人包了，人人都想抢着看一眼今朝新贵。
临街的包厢里，茶香伴随着雾气蒸腾。
沈钰倚靠在栅栏上，看着一圈圈挤作一团的人。
“你说他会出现吗？”
“今日放榜，或许会出现。”
清荷回答得也严谨，毕竟他但凡是真有学识，就不会缺席今日的放榜，要是不来，那就是虚名的草包。
底下人突然爆发出阵阵喧嚣，都朝着一人祝贺。
沈钰虚眯着眼，见那人面容清俊，身姿挺拔，一袭洗得泛白的布料在他身上反倒衬得他越加芝兰玉树。
活脱脱世家公子的模样，引来不少想将他榜下捉婿的人。
“哎，身怀宝藏总会遇见恶狼。”
“这就是顾太傅辉煌一生的起点。”
“马上就要开始官场线，恨海情天我们来了。”
看来这人也是奸情里的一员，沈钰若有所思，丝毫没发现那个“宝藏”正看向她的位置。
“小姐，小姐。”清荷连声唤她。
“那位与您定下婚约的郎君就是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
沈钰咂舌，果然如此。
她和这群人当真是场孽缘。
回去的路上沈钰认真思考，她当真要和这么个人成婚？可不成婚那个道士预言成真了怎么办，但成婚的对象又是个晦气的。
再等等吧，可能还会有转机。
这一等，便直接等到他上门逼亲。
沈夫人差人喊来沈钰，一路上听仆从说明事情的缘由，惊得握紧手。
沈府面前已经围满看热闹的百姓，鹅毛大雪天，顾岚卿一身单薄衣裳，伫立在府前。
他头顶，睫毛上都覆了层雪白，面上的血色也逐渐消失，倒真快成了个玉似的人。
一旁的媒人局促地看了看顾岚卿，又看向沈夫人，心道，她这是摊上了什么瘟神呐。
她做过多少桩媒，却从未见过郎君逼婚的，他未免太贪财了些，媒人暗地里瞪了他一眼。
“我曾允诺媒人，且已考有功名，还望沈府成全。”
沈钰站在后面将他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去，这是什么情节，我怎么从没看过？”
“顾太傅逼婚工具人女配？我没看错吧！”
“中病毒了？这不符合原著情节。”满屏的问号。
眼见人群越聚越多，沈夫人只好先将他请进屋，可他偏是个犟骨头，任凭怎么劝，都不肯挪动一步。
这是在用命逼婚。
沈钰不想事情闹得更大，她走下前，一把扯下斗篷披在他身上。
“不管为什么你要这么做，现在先和我进府。”
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见面，沈钰完整的面容一下烙进他眼中，后知后觉感到温暖时，鼻尖也飘来幽幽的香气。
“好。”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然后就像是提线木偶，乖乖跟随在她身后。
大厅里，下人送上姜汤的同时，清荷找来斗篷给她披上，又塞了暖壶。
沈钰看向对面，见他将下半张脸都埋在斗篷里，叫清荷顺便给他也弄个暖壶。
就这么缓了好一会。
“婚约是……”沈钰话说到一半就被截住。
“这种人也能做你的夫婿吗？”沈明安急匆匆赶来，后面还跟着一脸看戏的纪衡。
见矛头直指顾岚卿，沈钰适时闭上嘴，反正有人替她说何乐而不为。
顾岚卿抬头与他对视，眼里只有对方的影子。
“等等，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攻1攻2为了工具人女配呛起来了？”
“怎么说话呢？动动你的猪脑想下这可能吗？”
“就是就是，他们唯爱纪衡，是唯爱！”
“我知道了，这肯定是顾太傅的计划，他不会去当女配的夫婿，这次上门肯定是想引起纪衡和沈明安的注意。”
沈钰看们众说纷纭，不禁思考着话里的可能性，看完最后一句，探究的视线落回对峙的两人身上，顺带瞥了眼事不关己的纪衡。
像是有所感似的，纪衡回望回来，看似嘴角扬起的笑意，可沈钰瞧着只觉得凉飕飕的。
这边对话还在继续。
“兄长，为什么这么说？”
“别叫我兄长，你和沈钰还没有关系。”生硬的话里透着股厌恶。
“很快就会有的。”顾岚卿好脾气的笑了笑，说的话轻声细语的，却格外的噎人。
“不知廉耻。”沈明安紧握拳头，愤愤丢下句话。
沈钰看着他们一来二去的攻击看得津津有味，又隐晦的向纪衡投去眼神。
真是个魅魔，引得两男人为他针锋相对。
是时候该沈钰出马了，看人吵架的热闹是一时的，久了她便觉得聒噪。
“我并非想悔婚，只是我们彼此间还未曾了解，甚至今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所以还不如从长计议。”
顾岚卿无声地反驳她，他们不是第一次见。
“你大可先在府里住下，等我们熟悉后，再做商议不迟。”
眼见沈钰话里想将他留下，沈明安又打断她。
“外人可不好在府里长久的待。”
“我可以以沈小姐的未婚夫身份。”
“不行。”斩钉截铁的拒绝，但说话的不是沈钰。
顾岚卿抬眼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了然，随即换上赤裸裸的嘲讽，甚至发出声意义不明的轻呵。
声音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听见。
“好了，管家你带着他选个房间。”忽略无关紧要人的不满，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
沈钰一走，空气更凝滞了。
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站一坐，气势却相当。
前脚沈钰刚走，后脚身后就跟上个小尾巴。
直到沈钰跨过一道门槛，才停下脚步，侧着身看着他。
一旁的清荷恭谨开口：“殿下，小姐的闺阁，外男不便进入。”
纪衡斜靠在门口，“沈小姐当着是冷心冷肺，逼得人上门逼婚呐。”
跟在她身后就为了说这么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沈钰垂下眸，掩下一闪即逝的不耐，不欲和他争辩。
看着她沉默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出于什么缘由，加大声量的嘲讽道：“他们会被你迷惑，我可不会，迟早他们会明白你是个怎样刻薄，冷漠，将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女人。”
守在四周的下人闻言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自己惊讶的表情引来灾祸。
沈钰步伐有一瞬间的停顿，回头睨了他一眼，那双看向他的眼睛是冷淡，不含一丝情绪的。
哪怕他刚才是如此直接地出言贬低她。
“没错，就是这样，狠狠戳破她虚伪的面具，揭露她可恶的真面目。”
“……我怎么觉得他说的话听起来怪怪的。”
“我也有点，他是不是……有点气急败坏。”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沈钰的身体时好时坏，她对那个冲喜的说法产生怀疑。
这样的变化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有那堆文字。
和日常见到的不同，那种总是出现在夜深人静时，并且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比如现在，“宝宝，你好美。”
“臭男人，离我女远点，我女独美。”
沈钰看着出现的文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却实在不知道为何。
任命地叹口气，猛地扯过被子盖住头，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参加宫里的宴会。
夜深人静，半空中出现的文字有了变化。
“没记错的话，明天的宫宴就是名场面。”
“工具人女配就是在这个节点下线。”
这股恶意近乎凝成实体，向睡梦中的沈钰袭去，她的脸色在皎亮月光下多了几分透明。
“小姐。”清荷看着镜中沈钰的倒影，担忧地唤着她。
“再多打上点粉遮一遮。”沈钰交代道。
一夜起来，面色倒更苍白了，她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隐隐有种直觉，今天会是决定她能否改命的关键点。
沈钰踏出家门，就见顾岚卿已经候在马车前，他今天穿了身红袍，艳丽的颜色削减他的疏离，衬得他风姿绰约。
见她出现，面上露出抹浅笑，朝她伸出手。
沈钰径直掠过，在帘子放下的前一刻，瞥了他一眼，他脸上不见丝毫被忽视的尴尬。
“小姐，这位顾少爷一直都……这么殷勤。”清荷无意间的感叹倒是引起沈钰的注意。
一路上，她都在想顾岚卿为什么这么做。
图钱？可他榜首的身份，又受圣上赏识，已然成了官场新贵，富贵是迟早的。
图权？可沈家在这遍地权贵的京城算不上什么。
等她回神，马车已稳稳停下。
宴会开始前，各家娘子聚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
沈钰闻着只觉得闷得慌，耳边的交谈声惹得越发心浮气躁。
她朝母亲耳语几句，就悄悄起身离开。
耸立的假山造景层峦叠嶂，倒是真隔绝了远处的人声，也就忽略突然的骚乱。
刚才热闹的席上瞬间涌出一批士兵，手持器械守在四周。
空气里一片沉默，众夫人保养得当的脸上透着惊恐与迷茫。
有的哪怕面露愠色，也不见半分声音。
“各位还是省省力气吧，哑药只是暂时的，留着等见到各位家人再呼救吧。”平平无奇的宫女从角落里走出。
沈夫人低着头，掩下眼里的担忧。
“这是遇上叛乱了，幸好钰儿提前离开了。”她这会只能祈祷她别再回来。
“去找找还有没有散在外边的，找到后，就地处理了。”
一道口令无情地戳灭她的希望，她攥紧手下的衣服，不敢露出丝毫异样，泛白的指尖透出她的心慌。
沈钰这会感觉好多了，她怕误了时辰，起身准备回去。
只是她的身形一顿，好像听见了兵甲的碰撞声。
宴会上怎么会有兵甲呢，一定是她听错了，正准备踏出去，一闪而逝的可怕念头生生止住她脚步。
如果是真的呢？
电光火石之间，脚收了回来，来不及多想，躲进假山的间隙。
沈钰屏住呼吸，希望是她的错觉，可越来越大的脚步声，伴随着清晰的兵甲碰撞声，都印证她最坏的猜想。
沈钰和他们只有一墙之隔，只需要再向前几步，就能发现她。
“算了，没人，走吧。”不耐烦的声音叫停往前走的同伴。
沈钰紧贴假山，尽量缩小自己的体型，她偏过头，瞧见对面腰间别着的剑正泛着寒光。
“真麻烦，等我抓住……”两人肆无忌惮地笑，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确定声音走远，沈钰才探出头，他们能肆无忌惮的搜捕，那一定是掌控住了那些夫人小姐，那么另外一边呢？
沈钰思考现在的局面，没注意她的唇色逐渐红润，就连脸都有了气色。
现在就算躲她也不知道该往哪躲，还不如先呆在这看看情况。
等待的每秒都显得无比难熬，高度警惕下，细碎的动静都放大无数倍。
透过假山的缝隙，朝外见到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纪衡。
洁白的外裳染上猩红，步伐踉跄，慌乱间像是有所感，他们对上视线。
他逃跑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凝滞，身后还跟着的追兵趁机追上。
随后纪衡像是看不见她一样，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沈钰紧锁眉头，老实说见到他第一眼时，竟是担心他会拉上她一起。
纪衡被逼到绝路，前方是冰冷刺骨的湖水，掉下去，他这满身伤也不会有命活下来。
身后则是步步紧逼的追兵，看着逐渐靠近的士兵，原本决绝的表情有了松动，眼里飞快闪过抹震惊。
士兵扬起剑即将落下。
“噗嗤”一声，刺进皮肉，士兵捂着脖子倒下，露出身后握着尖锐石块的沈钰。
大概是太过紧张，她拿石头的手还在抖，脸上飞溅星星点点的血珠，却眼神坚定地望向他。
纪衡看着这一幕，感受胸腔里猛烈地跳动，既是他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惊叹。
他承认他见到沈钰时，心中出现一抹恶劣的心思，不如带着她，陪他一起死好了。
可看着她那双眼睛，光是想想她面无生机地躺在那，伤口就更痛了，甚至牵扯着心脏都泛着股痛感。
算了，就放这个冷心冷肺的女人一马。
蹩脚的理由，掩盖内心隐秘的期待，期待着他的死能掀起她情绪的波澜，哪怕只有一瞬。
但预料里的一切都没发生，而沈钰就是这唯一的变数。
“你知道那里更隐蔽，更适合躲藏吗？”扔掉那块沾血的石头，沈钰抹了把脸，彻底把自己变成小花猫。
好在她们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继续躲藏，因为在沈钰搀扶着纪衡躲起来的路上，就遇上赶来的沈明安。
看着杀气凛凛的沈明安一脸着急地走来，沈钰下意识想松开搭在纪衡腰间的手。
可半路又被人按了回去，身边的人一下子变得更虚弱，额头无力地催下靠在她的肩窝。
“我没有力气了，好难受。”虚弱的哼唧声只能打消掉沈钰的念头。
“还是等会亲手交给沈明安吧。”却见走进的沈明安完全忽视纪衡。
“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担忧的目光上下扫视着她全身，见她沾染鲜血的手变得紧张。
沈钰刚想开口，手就被他捧起，在干涸的血污下凑近，仔仔细细观察手上，如同检查易碎的珍宝，不放过任何一丝伤口。
细细地摩挲在她敏感的手心带起痒意，沈钰不舒服地想挣脱，甩了好几次硬是没挣脱开来。
“我没事，手上是别人的血，现在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吧。”
冷淡的声线里夹杂着些许的不耐，这话一出，才将陷入紧张的沈明安拉出来。
“对不起……妹妹，是我太着急了。”嗫嚅着道了歉，他好像又惹妹妹不开心了，这个认知让他变得沮丧，整个人浑身都冒着消极的情绪。
“喂，虽然我没事，但他有事，还是尽快去看御医吧。”将手里的伤员交给沈明安，就走了，没见落在她身后的两人都神色不明的痴痴看着她。
现下叛乱刚清，来来往往都是行色匆匆的宫人，她本想随便找个人，问问那群夫人小姐在哪的，可没曾想却遇到顾岚卿。
他神色慌张的样子一改往日作风，就连衣裳都显得稍显凌乱。
“看来是真着急了。”沈钰暗自感叹。
“纪衡受伤了，我让沈明安带他去太医院了。”沈钰主动迎上去，先一步向他解释道。
“你知道我母亲现在在哪吗？”见他像是没听见似的没反应。
“好吧，可能他无暇顾及别人，一颗心全扑在纪衡身上了。”
沈钰刚想越过他去找其他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被拉住。
“别走。”
沈钰低头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感受到他握得愈发用力。
“怎么了？”对上她疑惑不解的眼神，顾岚卿牙齿咬住嘴唇，执拗的不肯说一个字。
说什么呢？说他听见夫人小姐们全被挟持的慌张，还是在挟持人群里没瞧见她刚松一口气，就转头听见已经就地处理的惊恐。
口里开始蔓延起铁锈味，脆弱的口腔壁被咬得鲜血淋漓，他却恍若未知，只能靠这样压抑过度的紧张。
“没什么。”顾岚卿竭力维持着面上的正常，他不想在她面前再一次暴露丑态。
“你能……让我抱一下吗？”
沈钰乍一听他的要求当然是想拒绝，只是话刚到嘴边，就对上他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呢？脆弱里透着股祈求，像是露宿街头依旧翘首等待收留的幼犬。
她观察四周，没人注意他们这，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了下。
顾岚卿承认当他感受到怀里带着温度的接触，跳动着的脉搏，才有她鲜活的存在的事实，让他确信他不再是无主的流浪狗。
“你……没事吧？”顾岚卿表现得真的很奇怪，虽然他本来就是个怪人，但沈钰真的很好奇——他为什么非要做她的夫婿？
“你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突兀的提问拉回顾岚卿的理智。
“沈小姐觉得呢。”他巧妙地将问题抛还给她。
“既不图钱，也无权给你图，那就图色？”
“不过，要是真图美色，我倒也吃不了亏。”客观评价中带着点调笑。
听闻这话，顾岚卿眼里飞快闪过抹笑意。
“错了，沈小姐，顾某就是如此市侩，既图钱又好美色。”他神色彻底松懈。
“和这种人说话真没意思，半点自己想要的消息都问不出。”沈钰转身就想走。
“沈小姐，等下次见面我再向你坦白吧。”他轻叹口气，妥协般松口。
远去的沈钰自然是听到他这番话，只是懒得回答，只觉得他真是个倔狗脾气。
问他时，他不肯回答，却在她离开时出言挽留。
直至视野里的身影消失，顾岚卿摸出那枚珍藏的金钗，精致的做工让它在日光下散发着璀璨的光彩。
要是清荷在这，就会发现这正是当日沈钰让她丢出去的那支。
钗身上还带着他的余温，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会物归原主。
但他更期待的是能由他亲手将它插入她的发髻。
沈钰见到受惊的母亲，母女两在一起好一顿安慰，才平复下心绪。
这次叛乱的是事关重大，虽说没成功，但影响不小，后续的处理也繁琐，所以便只有沈钰和母亲回府。
直到今日的最后一刻过去，沈钰心里的大石才落地，冥冥之中她就是觉得今天很关键。
沈钰躺在床上，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
奇怪的文字又出现了，只是这回画风大不相同，支持和谩骂的声音同时出现，甚至越刷越快，隐隐有压过之势，这是先前从未有的。
沈钰一行行读过，这一读读得她睡意全无，越看眼瞪得越大。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谁能告诉我！”
“工具人女配为什么还活着？说好的踩在女配尸骨上演的英雄救美呢？”
“乱了乱了全乱了，都怪这个女人阻碍了主角们的爱情。”
“滚吧，楼上一群人真该去看看脑子，别在我女的这嚎了，嫌晦气。”
“谁说我们女主是工具人的，她是主角，整本书都是为她服务，谁臆想的这狗屎情节。”
“看盗版就看盗版，别打着同人的幌子拆女主cp,还要恶意诅咒女主。”
“这种人只会像蟑螂，人人喊打。”
“女主就是会长命百岁，就是会幸福一生，气死某些人。”
虽然还是有些词不懂，但还是有些明白，所以……她是被人强行篡改结局的话本里的人物。
那……她现在就是摆脱了那群人对她既定的恶意结局。
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她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战胜了某种邪恶的东西，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于是沈钰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她确信这是她睡得最舒服的一觉。
等再睁眼，她还是沈钰，只是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