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点二十，后门的铁皮被拍响。
三下。停两秒。又三下。
韩守义把登记本摊在窗台上，用手肘压住纸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昨天那页翻起来。
他拉开一条缝。
"猪肉。"
门外的人把三轮车横在两块水泥板中间。车厢里三层白条肉，上头盖着塑料布，布上全是水。
"证。"
"忘带了。"
"回去拿。"
"老韩，我这车赶三家。你这儿耽误半个钟头，我少跑一趟。"
韩守义把笔帽咬开。笔尖停在"供货单位"那一格上。
他五十五岁。在这家公司管了十四年食堂库房。
昨天下午，人事在群里发过一张表。他没点开。
公司叫禾丰餐饮，承包三所学校的食堂。初中两千一，职校一千四，小学七百。
他管的是后门。进来的东西都从他这儿过。米、面、油、肉、菜、调料、餐盒、洗洁精，一天十来车。
每车看三样：货对不对，证全不全，票能不能对上。
三样差一样，他不签。
工牌上印的是"库房管理"。实际干的活是进货查验、留样、消毒记录、催健康证、贴标签、月底对账。
工资四千六。去年涨了八十。
"没证我不收。"
"上回也没要。"
"上回你带了。"
"上回是上回。"
韩守义把门往回带了半尺。
"那你拉回去。"
三轮车没动。骑车的人把烟头扔在水泥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行。你等着。"
车倒出去，后轮在积水里划了一道。
韩守义关严门，插上插销。回到窗台前，在"到货情况"那一栏写：
"8月28日，猪肉，未提供动物检疫合格证明、肉品品质检验合格证，拒收。"
底下签名，写时间。四点四十一。
他往前翻了两页。
昨天，油，两百斤，供方"鑫达贸易"。
再往前，八月，七月，六月。
本子一共三十八本。第一本的第一页是二〇一二年三月，字还很硬。
每页二十行。日期、品名、规格、数量、生产日期、保质期、供方、许可证号、票据号、验收结论、验收人。
一行写满要三分钟。
十四年，写满了三十八本。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包里有测温枪、标签纸、两盒留样盒。
都是他自己买的。
手机在窗台上震了一下。公司大群。人事的林晓发了张图，Excel 截的屏。
表头四个字：优化名单。
第二行——
韩守义，食堂，库房管理。
二
八点十分，马文涛把一张送货单拍在操作台上。
"三家学校明天开伙。四百斤肉，你卡在门口。"
韩守义在洗池边刷留样盒，没抬头。
"证呢。"
"下午补。"
"下午肉已经进锅了。"
马文涛三十七岁，采购主管，进来两年。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一块表。
他原来在食材配送公司跑业务。进禾丰第二年，采购部三个人走了两个，只剩他。
现在的规矩是：价由他谈，货由老韩验。
老韩验不过的货，他也有别的门能进。
"老韩，你听我说。"他把声音放低，"学校那边催得急。你签个字，让车进来。出事公司担。"
"签字的是我。"
"公司担着。"
"公司哪个章担。"
马文涛笑了一下，把送货单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就是个记本的。"
韩守义把刷干净的留样盒倒扣在架子上。水顺着盒沿往下滴。
"记本的也得签字。"
何经理从后厨门口进来，围裙没系，手里捏着手机。
何经理四十二岁，管三个校区的运营。他的考核指标是毛利。
去年公司下了文件，每个校区食材成本降百分之八。
降本只有一条路：换便宜的供方。
"老韩，先让车进来。"
"何经理，这批没证。"
"我知道没证。"何经理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学校后勤主任的微信，"人家明天七点要开饭。两千一百人。"
"那就让他补证。"
"补证要一天。肉在路上就坏了。"
"坏了是他的事。"
何经理把手机收回去，站在那儿看了他三秒。
"你这人。"他说，"就是死板。"
"我死板十四年了。"
"十四年公司没让你赔过一分钱。"何经理的声音往上走，"现在让你担一回，你不担？"
韩守义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何经理，我担过。三年前那回，我担的。"
何经理没接这句。
马文涛把送货单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行。"他说，"我找别人签。"
"谁签谁担。"
"公司有的是人能签。"
他走了。后厨的门帘晃了两下，停住。
何经理还站在原地。
"下午人事找你。"他说。
"我知道。名单我看了。"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韩守义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有。"他说，"明天那四百斤肉，别进锅。"
三
会议室在三楼，玻璃隔断，百叶窗拉了一半。
林晓把两份纸推过来。
一份《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一份《离职交接单》。
她二十六岁，去年从另一家公司跳过来。文件夹角上贴着便利贴，写着"食堂-优化-9月"。
"补偿方案我念一下。"她说，"基数四千六，三个月，一万三千八。今天签，月底到账。"
"公司现在做架构调整，食堂这块岗位合并。"她说，"你的岗位取消。"
韩守义没动那两份纸。
"我管的是库房，验的是货，记的是台账。"他说，"合并到哪儿去。"
"并到综合后勤。"
"综合后勤谁管。"
"小谭。"
"小谭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
韩守义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有食品安全员的培训证明吗。"
林晓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公司会安排他培训。"
"培训要半个月。备案要重新报。"韩守义说，"这半个月食堂谁签字。"
"这个不用你操心。"
"我操心十四年了。"
林晓把笔放在协议上，笔尖对着他。
"补偿这块，公司按三个月工资给。一万三千八。"
"我工龄十四年。"
"工龄我们认。"林晓说，"但公司做的是优化，不是清算。走协商解除，大家都体面。"
"协商是双方同意。"
"所以你签这个。"
"我不同意。"
窗外有辆货车在倒车，倒车提示音一下一下地响。
"公司现在困难。"
"困难就按三个月给？"
"你要走仲裁，公司陪你走。"林晓把话说得很平，"时间你耗得起吗。"
韩守义看着桌上那两份纸。
他伸手，把《离职交接单》拿过来。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他没碰。
"这个我不签。"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没同意。"
林晓的笔停在半空。
"那你签什么。"
"交接单我签。今天交完，明天我不来。"
"工资呢。"
"该多少是多少。少一分我去仲裁。"
他把交接单翻到最后一页，"移交人"那一栏，签了名。
写完，把笔帽扣上，推到桌子中间。
四
小谭在库房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牌。
二十三岁，头发染成浅棕，穿一件新发的白工作服，袖口还没拆线。
他学酒店管理，大专。来了一个月，跟着老韩学过三次验货。
第一次，他把"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和"肉品品质检验合格证"当成一张。
第二次，他把保质期看成生产日期。
第三次，他问：这一栏"索证情况"，写"已索"还是写"齐全"。
"韩师傅。"
"进来。"
库房十一平米，两排货架。米面靠墙，油在下层，离地架着木托盘。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先进先出。
韩守义把钥匙一把一把数给他。
"这把后门。这把冷库。这把留样柜。"
"留样柜也锁？"
"锁。钥匙只有一把。丢了要报市场监管所。"
小谭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这个呢。"他指着墙角的铁皮柜。
"消毒记录、健康证复印件、索证索票的档案。按年份分袋。"
"这么多。"
"十四年。"
韩守义拉开柜门，让他看。一袋一袋立着，袋口贴着标签，标签是打印的。
"每个月月底对一次。少一张，检查就过不去。"
小谭点点头，眼睛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还有别的吗。"
韩守义把帆布包背上。
"没了。"
"记录本呢。"小谭忽然问，"我看你这儿天天写。"
"公司没发过本子。"
"那你写哪儿。"
"我自己买的。"
小谭停了一下，笑出来。
"那本子归你？"
"归我。"
韩守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货架。
"油在第三层，别往上码。压不住。"
"知道了。"
"冷库门别用脚踹。密封条换了三次了。"
"知道了。"
"消毒液配比牌在洗消间墙上。八四消毒液，一比一百，每天换。"
"餐具过四道。一洗，二清，三消毒，四保洁。保洁柜的门要关。"
"知道了知道了。"
韩守义出了库房。走廊尽头的窗子开着，风把楼道里的消毒水味吹散了一点。
五
后门外面是条小巷，两边停着电动车。
巷口有个卖早点的摊子，蒸汽从锅盖边上冒。老韩每天早上在这儿买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
今天没买。
吴姐蹲在水池边刷不锈钢盆，盆底朝天，水花溅到裤腿上。她五十八岁，洗碗，做了九年。
她的手常年泡在洗洁精里，指关节是红的。
"我下个月也不干了。"她说。
"为什么。"
"他们说洗碗的也要优化。"
老陈靠在三轮车边上抽烟，车斗里两个空保温桶。他送饭，做了七年。
"交了？"老陈问。
"交了。"
"明天不来了？"
"不来了。"
吴姐把盆立起来，控水。
"那明天谁验货。"
"小谭。"
"小谭会验货？"吴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他上礼拜问我消毒柜怎么开。"
"他还问，健康证过期了能不能先干着。"
"你怎么说。"
"我说不能。"
老陈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都要走了，还教人。"
老陈把烟按在车斗沿上。
"我这车明天还送不送。"
韩守义没答。
"送饭的车要办通行证。"他说，"证在我抽屉里，第二格。"
"你带走了？"
"没带。留给小谭了。"
"七年了。"老陈说，"我这车，一天四趟。夏天饭菜坏得快，我开得比救护车还急。"
"以后慢点开。"
"慢点开，学生就吃凉的。"
"老韩。"
"嗯。"
"你走了，这食堂撑不过一个月。"
韩守义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包很沉，三十八本，压得肩膀往下坠。
他把带子在手上绕了一圈。
"撑不撑得过，不关我事了。"他说。
他往巷口走。走到拐角，回头看了一眼。
后门开着，小谭站在门口，正低头研究那串钥匙。
铁皮门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锈。
六
家在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七十八平，两室。客厅的沙发塌了一边，用砖头垫着。
阳台上堆着纸箱，捆好的，等收废品的来。一斤八毛。
他把帆布包放在饭桌上，三十八本，摞起来比暖瓶高。
妻子李慧兰十点才下夜班。进门先看桌子。
"这是啥。"
"本子。"
"什么本子。"
"食堂的。"
李慧兰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里面是超市打折的面包。
面包是昨天到期的，打三折，四块二。
"赔了多少。"
"一万三千八。"
"工龄十四年。"
"嗯。"
她没再问。进厨房，开灯，洗了个苹果，切成四块，放在他面前。
"吃。"
韩守义拿起一块，没咬。
"协议我没签。"
"没签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不给钱。"
李慧兰把水龙头关小。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早上还是晚上。"
"早上。"
"晚上还没吃。"
"等会儿。"
"笑笑下个月交住宿费。"她说，"一千二。"
"她自己打工。"
"打什么工。"
"周末在药店理货，一天八十。"
李慧兰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你跟她说了吗。"
"没说。"
"迟早要说。"
"我知道。"
"你的降压药还剩几盒。"
"四盒。"
"一盒二十八片，一天一片。"
"四盒一百一十二天。"李慧兰说，"到年底。"
"到年底再想办法。"
她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翻开。
里面一沓信封。牛皮纸的，白的，一共十四个。有的边角发黄了。
"这个你还留着。"
"没拆。"
"十四个了。"
"嗯。"
"拆一个吧。"
"不拆。"
"留着干什么。"
"留着还回去。"
韩守义把苹果放回盘子里。
"我明天去公司。"
"去干什么。"
"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有用吗。"
"没用也得说。"
夜里他起来两回。第一回量血压，一百六十八，一百。
第二回坐在客厅，把三十八本台账搬到地上，一本一本码齐。
码完，又搬回包里。
七
九月一号，开学第一天。
早上六点四十，市监所的车停在学校西门。两个人，一身制服，胸前挂着执法记录仪。
校长陪着，后勤主任陪着。何经理从食堂后门跑过来，衬衫后背全湿了。
校长姓周，五十八岁，还有两年退。他伸手和领头的握了一下。
"我们所里昨天抽的签。"领头的说，"抽到你们。"
"抽到就抽到。"周校长说，"该看什么看什么。"
"双随机。"领头的说，"秋季校园食品安全专项，一起看。"
他掏出执法证，翻开放到何经理眼前，停了三秒。
"五项：许可与备案、人员管理、进货查验、加工过程、清洗消毒。"
"配合，配合。"何经理伸手让路。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表格，最上面一张是《现场检查笔录》。
进了食堂，先看墙。
第二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公示栏一格一格拍。
"这个也拍？"何经理问。
"拍。"他说，"我们留档。"
周校长站在后面，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地面。
《食品经营许可证》装在框里。经营者名称：禾丰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经营项目：热食类食品制售。
"许可证复印件有没有在显著位置公示。"
"这个就是。"
"原件呢。"
"在公司。"
"公司哪儿。"
"财务那儿。"
"食堂要放原件或者复印件。复印件要盖公章。"
"这个……"
"食品安全管理员是谁。"
"我们这儿……"何经理顿了一下，"小谭。"
"证。"
小谭从后厨出来，围裙上还有面粉。
"我……在办。"
"在办就是没有。"领头的拿出本子，"许可证上这一栏填的是谁。"
何经理凑过去看。
那一栏印着三个字：韩守义。
"他人呢。"
"离职了。"
"什么时候。"
"前天。"
领头的把笔停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离职了，备案没变更，人也不在岗。"他说，"你们这食堂，现在是无人负责的状态。"
八
留样柜在洗消间角落，一台双门冰箱，上面贴着"食品留样专用"。
小谭掏钥匙，掏了半天。
"钥匙呢。"
"在……我包里。"
"去找。"
钥匙拿来，锁开了。柜里三层。上层三盒，中层空着，下层一个塑料盆。
领头的拿出一盒，看标签。
"8月27日。"
"这盒是……"
"今天是9月1号。"他把盒子举起来，"留样要48小时。你这盒放了五天。"
"我们每天留的。"
"留样的规矩，你说一遍。"
"每餐、每样、一百二十五克，冷藏四十八小时。"小谭说。
"那二十八号到三十一号的呢。"
小谭看着柜子。
"没有就是没有。"领头的说。
第二个人打开进货查验记录本。新的，蓝色封皮，第一页空白。
"记录呢。"
"韩师傅带走了。"
"带走了？"
"那是他自己的本子。"何经理在旁边说。
"公司没有统一的台账？"
"有……就是……"
"在哪儿。"
没人说话。
领头的把本子合上，放在操作台上。
"冷库温度记录。"
小谭从墙上摘下一张表。最后一行是8月28日，下午两点，4℃。
"29号到31号没记。"
"那几天没进货。"
"没进货也要记。设备要每天看。"
第三个人在后厨转了一圈，回来说：消毒柜的登记表停在8月28号，健康证有两个人过期，一个洗碗的，一个切配的。
"过期的那两个，今天在岗吗。"
"在。"
"叫过来。"
一个洗碗的，一个切配的，站在操作间门口。
"健康证什么时候到期。"
"八月底。"
"知道到期还上岗。"
"我们跟公司说过。"洗碗的说，"公司说在办。"
领头的在纸上写，写完撕下一张。
《责令改正通知书》。
"五项。"他说，"食品安全管理员不在岗、留样不全、进货查验记录缺失、温度记录中断、从业人员健康证过期。"
"我们马上改。"何经理说。
"改完报我们所复查。"领头的把笔收起来，"复查之前，不得供餐。"
何经理的脸白了一下。
"今天开学。"
"我知道今天开学。"领头的看了一眼窗外的操场，"所以我才站在这里。"
九
上午九点四十，学校后勤主任在食堂门口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何经理。
"四千二百人。中午十一点四十开饭。"
"初中两千一，职校一千四，小学七百。"郑平说，"小学分餐，送到教室。"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在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我这儿三个校区。"郑平的声音很大，走廊里都听得见，"合同第七条，供餐中断超过四小时，校方有权单方解除，还可以追违约金。"
"给我半天。"
"我给你到十一点。"
十点半，家长群开始动。
先是小学部一个班。有人拍了张照片：孩子在教室里啃面包，桌上摆一盒牛奶。
"这就是开学第一餐？"
"我们交的伙食费呢。"
"我儿子说昨天就没吃到肉。"
"昨天中午是面条。"
"面条里连个鸡蛋都没有。"
"伙食费一个月三百八。"
"三百八就给孩子吃这个？"
一分钟三十条，往上翻。
十一点，三个学校的校长在同一栋楼里开会。会议室的窗帘拉着。
"谁先给公司打电话。"一个人说。
"打过了。"
"怎么说。"
"说在想办法。"
"想办法是几个意思。"
十一点二十，三份《整改通知》发到公司邮箱。措辞一样，落款不同。
十一点四十，食堂的灯关了一半。
后厨的排风扇还在转。小谭站在灶台边，围裙没解。
"关了吧。"何经理说。
"锅里有汤。"
"倒了。"
韩守义在街对面的公交站坐着。
他看见学生排队，从校门口一直排到传达室。前头有人发面包，一人两个，一盒奶。
队伍里有个男孩，个子高，把面包塞进校服口袋，没吃。
他旁边的女生问：你不吃？
他说：我妹在小学部。
排到他时，发完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教室。
十
下午两点十七，电话来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等了四声才接。
"老韩，我何守成。"
"嗯。"
"你在哪儿。"
"家。"
"你来一趟。就两天。"
韩守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我不是公司的人了。"
"临时用工。按天算。"
"一天多少。"
"三百。"
"一天三百，两天六百。"
"六百够干什么。"
"够你买药。"
"我药还有四盒。"
"四盒吃完呢。"
"干什么。"
"就……把证摆上，签字，把记录补起来。"
"补记录。"韩守义重复了一遍，"补哪几天的。"
"二十八号到今天。"
"今天九月二号。五天。"
"对。"
"补出来的记录，日期倒着写。"韩守义说，"谁签的字。"
"你签。"
"我不签。"
"为什么。"
"那五天我不在。"
何经理在那头停了两秒。
"老韩，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校长给我下了最后通牒。明天早上七点，要么开伙，要么解约。"
"那你去找能开伙的人。"
"我找了。没人敢签。"
"老韩，你别跟我抠字。"
"我抠了十四年。"
"这回你别抠。"
"我这回更不能抠。"
"为什么。"
"因为这回签的是我自己的名。"
"行。"何经理换了口气，"三百一天，你先来。协议我让人事拟。"
"什么协议。"
"临时服务协议。工龄那块写清楚，不涉及。"
"不涉及什么。"
"不涉及……之前的事。"
韩守义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晾被子，竹竿横在阳台上。
"何经理。"他说，"我签了那张纸，以后我说话就不算数了。"
"什么话不算数。"
"我说这批肉没证，没人信。"
"没人不信你。"
"刚才就没人信。"
那头静了一会儿，能听见键盘声。
"你在公司？"
"在。"
"几点了。"
"快十点。"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三百五。"何经理说。
"不去。"
十一
第二天早上，何经理约他在学校后门。
带了张纸，两页，订书机订的。纸是新的，墨还是热的。
韩守义站在电动车棚底下看。看到第三条，抬起头。
"这条不行。"
"哪条。"
"'乙方确认与甲方不存在任何劳动争议及未结事项'。"
"这是模板。"
"模板也不能这么写。"
"这条我见过。"韩守义说，"三年前裁配送员，也是这条。"
"那条最后怎么处理的。"
"他去仲裁了。判了。"
"判了多少。"
"两万七。"
何经理把纸收回去，卷成一个筒。筒卷得很紧，捏在手里，像根棍子。
"老韩，我跟你说实话。"他压低声音，"校长昨天发火了。三个校长一起发的。老板今天从市里回来。"
"嗯。"
"你要是不来，公司这摊就没了。"
"公司没了，我也不会没。"
"你五十五了。"
"我知道我五十五。"
何经理把纸筒在手上敲了两下。
"你那个证，是公司给你报的名。"
"报名费两百四。"韩守义说，"我自己交的。收据在我抽屉里，第二格。"
"培训是公司给的时间。"
"培训那半个月，我早上四点来验货，八点去上课，下午回来记台账。工资扣了二百六。"
何经理不敲了。
"你算得真清。"
"我记了十四年台账。"
"那你到底要什么。"
韩守义把帆布包提起来，往上颠了颠。
"我要你们把许可上那一栏改了。"他说，"改成小谭，或者改成别人。改完，我就不欠你们的了。"
"变更要考试。"
"那就让他考。"
"他考不过。"
"那是他的事。"
何经理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老韩，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何经理把纸塞进包里，"你等着。"
"等什么。"
"等他们来求你。"
何经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告诉你，昨天那四百斤肉，进锅了。"
十二
第二天中午，学校从隔壁职校借了两个厨师。
借人要走手续。职校的校长签了个条子，写"临时支援，三天"。两个厨师早上十点到，自带围裙和帽子。
一口大锅，煮面条。一个校区一顿，轮着来。
初中两千一，职校一千四，小学送桶装面。
面条煮好装桶，三轮车拉。拉到第二个校区，汤已经糊了。
有家长自己送饭。中午校门口停一排电动车，车筐里都是保温桶。
小学部那边发的是桶装面，一个班两箱。班主任在群里说，明天请家长自备午饭。
初中部的餐厅空着。餐桌擦得干净，桶和勺摆在不锈钢餐车上。
十一点四十，铃响了，学生进餐厅，转一圈，又出去。
有个女生站在餐车边问：今天真没有饭吗。
值班老师说：有面包。
她说：我过敏。
第二天，校门口的便利店方便面卖空了。老板又进了三箱。
伙食费一天十二块。停餐三天，学校退三十六块。
退费单是手写的，贴在每个班门口。有家长拍下来发群里：退了三十六，孩子饿了三天。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校门口。
邱明远下来了。五十来岁，短袖衬衫，皮带扣很亮。
他没进校长室，先到食堂后门站了一会儿。
小谭在里头擦灶台。看见他，手停住。
邱明远什么也没说，看了他十秒，转身走了。
走到操场边，他停下，看学生吃饭。塑料凳当桌子，蹲在地上，一人一盒面。
"这三天，公司垫了多少。"他问。
"八万四。"何经理说。
"合同里这块谁担。"
"我们。"
邱明远没说话，往校门口走。何经理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邱总，市监那边我约了……"
"先别说市监。"邱明远停下，"那个姓韩的，家住哪儿。"
十三
当天傍晚，学校后勤主任的电话打到韩守义手机上。
"韩师傅，我是郑平。"
"郑主任。"
"明天上午九点，行政楼三楼会议室。你来一趟。"
"什么事。"
"公司给我们发了份材料。"郑平停了一下，"说你擅自更换供货商，台账不实，管理混乱。"
"三页纸。"郑平又说，"落款盖了禾丰的章。"
"上面写我什么。"
"写你换了供方，写你的记录本没有公司签字，写你离职带走了资料。"
"还有吗。"
"还有一句。说你跟供方有经济往来。"
"有没有这事。"
"我不信。"郑平说，"但校长要听你亲口说。"
"我带本子来。"
"什么本子。"
"十四年的。"
那头静了两秒。
"带来。"郑平说。
韩守义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收被子。他把晾着的衣服往里收了收。
隔壁阳台上有人在拍被子，一下一下，灰往下飘。
他把窗户关上。
天要下雨。
挂了电话，他把帆布包提到桌上，三十八本倒出来。
他找二零一一年那一本。
没有。那年他还在三中，本子留在学校。
他记得那本的样子。蓝皮，硬壳，边角磨白了。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最后一条记的是"猪肉，未提供检疫证，拒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已报总务处。
他坐着，手放在那摞本子上，没翻。
十四
会议室长桌，坐了七个人。
校方三个：初中周校长、职校副校长、小学部后勤。公司三个：何经理、马文涛、一个没见过的法务。小谭坐在最边上。
法务坐在周校长对面，面前一台笔记本，屏幕朝自己。
"今天是个沟通会。"他说，"不是调查。"
"不是调查，你带法务来。"周校长说。
"公司重视。"
"重视就带材料来。"
韩守义把帆布包放在桌角，拉开拉链。
三十八本，一摞一摞搬出来，摆在桌上。桌面一下就满了。
马文涛先开口。
"韩师傅，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韩守义说，"所以我带本子来了。"
"你带走公司资料，这算什么。"
"我带走的是我自己的记录。档案柜里的东西一张没动。钥匙交了，柜子没锁，你们随时开。"
马文涛看了一眼何经理。
"这是我的本子。封皮上没有公司名，内页没有公司章。"韩守义把第一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你们可以看。"
周校长拿过第一本。
第一页，二零一二年三月六日。第一行：大米，一千斤，供方"嘉禾粮油"，许可证复印件已存，检验报告一份。
字是钢笔写的，横平竖直。
"你写字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为什么用钢笔。"
"圆珠笔遇水会花。冷库潮。"
他翻了两页，抬头。
"这个本子，公司知道吗。"
"知道。每个月月底，我把当月的抄一份给何经理。"
"抄的在哪。"
"在他抽屉里。"
何经理没否认。
"每一页都有。"韩守义说，"日期、品名、数量、供方、证照、票据号、验收人。"
"十四年？"
"三十八本。二零一九年那半年丢过一本，我重抄了一遍。"
"为什么重抄。"
"泡了水。冷库化霜，水漏进柜子。"
"抄了多久。"
"二十天。晚上抄。"
周校长把本子合上，放在自己手边。
十五
"先说台账不实。"韩守义把第五本翻到中间，"今年五月十二号。"
马文涛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天供方临时换车，检疫证在另一辆车上。学校第二天有体育测试加餐，一千八百份。"
"你没让进？"
"我没让直接进。我写了《让步接收记录》。"
"那天早上六点，车到了。检疫证在后一辆车上，那辆车堵在高速上。"
"你怎么办。"
"没让卸。车停在门外。"
"停了多久。"
"两个钟头。"
他把那一页转过去。纸上是表格，手画的。
栏里有四行字：限定当日用完；留样加倍，单独标识；留样盒单独存放，四十八小时后由校方陪同销毁；报校方备案。
底下三个签名：韩守义，郑平，供方"恒丰肉联"业务员。
"为什么要有三个签名。"周校长问。
"一个人签，是一个人担。三个人签，是三个人都看见。"
郑平伸手把本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字。"他说。
"原件在库房铁皮柜，二零一九年那个袋子。"韩守义说，"小谭，你去拿。"
小谭站起来，又坐下。
"哪个柜。"
"进门左手，从下往上数第二格。袋子是牛皮纸的，上面写'二〇二五-单据'。"
小谭出去了。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出风口在响。
八分钟后他回来，手里一张 A4，边角有点卷。
郑平接过去，和自己手机上的一张照片对了一下。
"一样。"
"你还留着照片。"
"留了。"
"为什么留。"
"那天我在食堂待到七点半。"郑平说，"我怕出事。"
"那天是您陪的餐。"韩守义说，"您在记录上签了字，看着我们把那批肉用完。"
"那天加餐是鸡腿。"郑平说，"一千八百个。"
"一千八百二十个。多做了二十个，给值班的老师。"
郑平看了他一眼，把纸放下。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老婆说了一句。"他说，"我说这个食堂，有个管库的，不好惹。"
"你老婆怎么说。"
"她说，不好惹的人在，是好事。"
十六
"再说供应商。"韩守义翻到第七本。
"三月十八号，恒丰肉联停供。同一天，鑫达贸易进场。"
"正常招标。"马文涛说。
"招标文件呢。"
"在公司。"
"那我说我记的。"韩守义指着那一行，"三月十八号，猪肉，二百六十斤。供方鑫达贸易。我索要检疫证、肉品品质检验证、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四项。当天给了三项，缺检疫证。"
"补了不就完了。"
"补了。但从那天起，检疫证再没有一次是随货到的。"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有时候是照片，有时候第二天补。有一回补的是别的批次。"
"你怎么知道。"
"证上有日期和数量。日期是前一天的，数量三百斤。我收的是两百六。"
马文涛笑了一下。
"你这是记账还是记仇。"
"我记的是到货情况。"韩守义翻到四月二号，"四月二号，食用油，两百斤。桶是回收桶，桶身上贴的标签，生产许可证编号我抄在这儿。"
他指着那串数字。
"我查过。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一家调味品厂，许可范围里没有食用植物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法务在笔记本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而且这不是出厂桶。"韩守义说，"是分装。"
"你有证据？"法务开口了。
"我有三次索证记录。"他翻页，"四月二号，索出厂检验报告，未提供。四月十八号，索，未提供。五月六号，索，未提供。"
三行字，一行一个日期，后面都写着"索证未果"。
"为什么不拒收。"法务问。
"拒了。拒了三次。三次都是何经理打电话来，让我先收下，说证随后补。"
何经理抬起头。
"我打过？"
"四月二号下午三点十七。您打了四分钟。"
"一个正规供货商，检验报告是随批走的。"韩守义把本子合上，"拿不出来，我就不该签。"
"你签了。"马文涛说。
"我签的是到货数量。备注里写了'证照不全，待补'。"
十七
"我提过三次。"韩守义从包底拿出三张纸。
A4，复印件，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四月十号，《关于恢复恒丰、嘉禾供货资格的建议》。五月八号，第二份。六月二十号，第三份。"
他把三张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份写的是：鑫达无检验报告，建议恢复原供方。"
"第二份写的是：连续三批油无报告，建议暂停。"
"第三份写的是：建议报校方。"
"第一份的批复是'暂缓'。第二份批复是'成本优先，维持现状'。第三份没有批复。"
何经理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停住。
"这个我记得。"
"您签的字。"韩守义指着第二张右下角。
何经理低头看，看了三秒，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第三份送上去的时候，您还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您说，老韩，你别写了，写了也没人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何经理。"周校长说，"这份东西你收到过。"
"收到过。"
"为什么不报校方。"
"合同里没有这一条。"
"合同里有没有'确保食品安全'这一条。"
何经理没答。
"你一个库管。"马文涛说，"管得着招标？"
"我管不着招标。我管的是签字。我签了字，就是我认了这批货。四千二百人吃的东西，我认了，出事我担。"
"你担得起？"
"我担了十四年。"
周校长把三张纸拿过去，一张一张看。
"复印件。"韩守义说，"原件我寄过一份给公司，挂号信。"
"挂号信的单子呢。"
"在第三十八本最后。"
周校长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看了一眼，放回去。
"流程上，谁批的'成本优先'。"
"这个要查。"何经理说。
"查什么。"周校长说，"字是你签的。"
"我签的是转呈。"
"转呈给谁。"
何经理没答。
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吹哨，一声长，一声短。
十八
"还有一件事。"马文涛忽然说。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韩师傅跟恒丰的关系，全公司都知道。恒丰老板逢年过节给他送东西。"
韩守义看着他。
"送什么。"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去年中秋，一箱酒。"
"什么酒。"
"两瓶。"
"多少钱。"
"我不知道。没拆。"
"没拆怎么退。"
"原箱退的。"
"那箱酒我退回去了。退回的单子在台账最后。"韩守义把第三十八本翻到最后三页。
那里贴着十几张收据，用胶带粘的，一张挨一张。
"二零二零年三月，测温枪，一百八。二零二一年九月，标签纸，四十。二零二二年，留样盒两箱，一百六。二零二三年，冷库门封条，两百三。二零二四年，灭蝇灯管，六十八。"
"还有一笔。二零二二年七月，洗手液，一百二。"
"这个也自己买？"周校长问。
"公司采购的是大桶工业用的。食堂要用食品级的。"
"大桶的呢。"
"在仓库，没人领。"
他一张一张点过去。
"十四年，我自己垫了四千三百二十六。"
"这些钱，公司账上没有。"
"没有。"
"一张发票都没有？"
"有发票。报了两次，两次都被退回来。"
"为什么退。"
"一次说没有发票，一次说不在预算里。"
"那你为什么还买。"
"不买，检查过不去。"
他把本子合上，手掌压在上面。
"这些东西我不要了。四千多块，我认。"
"但你不能说我拿了别人的钱。"
马文涛没再说话。
法务合上笔记本。
"韩师傅，这些收据，能复印一份给公司吗。"
"不能。"
"为什么。"
"这是我的本子。"
"公司可以申请调取。"
"那就申请。"
"还有一句。"韩守义说。
"什么。"
"你们说我带走了资料。我带走的是我自己的本子。公司的档案，一袋不少，都在铁皮柜里。"
"这个我们要核。"
"核。核完给我个说法。"
法务把笔盖打开，又扣上。
十九
九月八号，市监所对鑫达贸易立案。
案由两条：经营项目超出许可范围；食用植物油无出厂检验报告，涉嫌无证分装。
决定贴在所里的公示栏上，字很小。老韩去看了一趟，站在栏前，从头看到尾。
旁边有人在抄，抄的是另一家。
九月十号，三所学校同时发《解除合同通知书》。理由写的是合同第七条第二款。
九月十二号，行政处罚决定书贴在公司公示栏上。罚款、责令整改、列入重点监管。
有人在下面拍了照，发到公司群里。十分钟后，照片被撤回。
何经理调去了另一个项目，管一栋写字楼的员工餐。
走之前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老韩，我这回是真栽了。"
"栽什么。"
"那三份建议，我应该往上报的。"
"你没报。"
"我报了。报上去，批下来是'成本优先'。"
"谁批的。"
"我不说了。"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不大。
他想起公司群里那张撤回的照片。 截图他存了。
小谭回老家了。走之前把钥匙交给保安，二十三把，用塑料袋装着。
食堂换了新承包方。开学第三周，学生吃上了热饭。
恒丰的老板来找过他一次，提了两箱奶。
"老韩，回来吧，我给你开七千。"
"你有食堂？"
"没有。我给人送货。"
"那你开我七千干什么。"
"你这个人，值七千。"
"我值多少，不看别人开多少。"
新公司叫安禾餐饮。进场第一天来了十二个人，把后厨的墙刷了一遍。
留样柜换了新的。旧柜抬出去，扔在垃圾站。
韩守义是在家长群里看到照片的。两荤一素，一个汤。
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
餐盘换了。以前是不锈钢的，现在是分格的。
二十
九月十五号晚上，楼下停了辆黑色商务车。
韩守义倒垃圾回来，车门开了。
"韩师傅。"
邱明远坐在后排，没下来。
"上车说两句。"
韩守义站着没动。
"我身上有味儿。刚倒完垃圾。"
"我不嫌。"
韩守义把垃圾袋放在垃圾桶盖上，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放着两瓶水，一瓶没开。车里有股皮革味，空调开得很低。
前排的司机没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韩守义也看了一眼后视镜，司机把视线移开了。
"你找我有事。"韩守义说。
"有事。"
"什么事。"
"你先听我说完。"
"你瘦了。"邱明远说。
"三天没睡好。"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那三十八本本子，值多少钱。"
"八千。"邱明远说。
"什么八千。"
"月薪。运营总监。不用坐班。"
"干什么。"
"挂个名。证挂公司，字你签。"
"签什么字。"
"每个月那些表。日管控、周排查、月调度，还有进货查验。"
"表谁填。"
"小谭他们填。"
"那我不签。"
邱明远转过头来。
"你签了十四年。"
"我签的都是我自己看的。别人填的表，我不签。"
"你这个人。"
"我这人怎么了。"
邱明远笑了一声，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没喝。
"你这十四年，工资涨了多少。"
"从两千八到四千六。"
"涨了一千八。"
"十四年。"
"一年一百二十八。"
"您算得比我快。"
"八千是底薪，还有年终。"
"年终多少。"
"看公司。"
"公司看什么。"
"看利润。"
"利润从哪儿来。"
"从成本里来。"
"成本从哪儿省。"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我干了十四年，第一次有人给我开八千。"
邱明远把水瓶放回扶手箱。
"十四年了。"他说，"你这脾气一点没改。"
二十一
"你记得十四年。"韩守义说。
"我怎么会不记得。"
车外面有个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你现在几个点。"韩守义问。
"七个。"
"以前三个。"
"以前是三个。"
"我走的时候，三个。"
"你走那年，公司流水八百万。"
"今年呢。"
"两千六。"
"那你还裁人。"
"流水涨，利润没涨。"
"二零一一年十一月。"韩守义说，"三中。一批猪肉，没有检疫证。"
邱明远把手里的水瓶放下。
"是我写的报告。报到校长那儿，校长报到当时的食药监。"
"我知道。"
"罚了你多少。"
"八万。"
"还停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你的工人呢。"
"走了六个。"
"剩下的呢。"
"跟着我改行送菜。"
"你那八万，罚得冤不冤。"
"不冤。"
"那你还恨我。"
"我不恨你。"韩守义说，"我恨我自己，那年只写了一份报告。"
"三个月后你换了个名。"
"换了'明远食品'。"
"换名不犯法。"
"换名不犯法。"韩守义重复了一遍，"那批肉要是进了锅，两千个孩子。"
"没进锅。你拦住了。"
"我拦住了。然后学校把我调去管仓库。"
"调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里你干什么。"
"盘点。库房里有三千七百件东西，我一件一件数。"
"二零一二年二月，我老婆查出甲状腺瘤，做手术。"
"手术在市一院。住了九天。"
"我知道。"
"住院费一万四。我借了八千。"
"我知道。"
"二零一二年三月，我辞职。四月，你让人事给我打电话。"
邱明远没说话。
"你说你新开了个食堂，缺个管库的。"
"是缺。"
"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招我。"
邱明远把水瓶盖拧上，拧得很紧。
"我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他说，"我最放心。"
二十二
"你放心什么。"
"放心你不会乱来。你这种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自己心里那道坎。"
"那道坎是什么。"
"是台账。"邱明远说，"你记了十四年，一笔都不敢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少。"
"台账能当饭吃。"
"台账能当命。"邱明远说，"你这种人，出事了第一个想起本子。"
韩守义看着车窗外的路灯。
"你那年多大。"
"四十一。"
"现在五十五。"
"嗯。"
"你算准了。"
"我算准了你会把每一样都记下来。我也算准了，你不会拿这些本子去换钱。"
"为什么。"
"因为你换了钱，本子就不干净了。"
"你把我摸透了。"
"那你为什么裁我。"
"有人算过一笔账。你一年工资加社保七万八。换个刚毕业的，四万二。"
车里静了一会儿。空调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你早就知道油有问题。"
"知道。"
"那你还让我收。"
"我拦过。"邱明远说，"二零一九年，我跟采购说过，别动老韩的验收。"
"他动了。"
"他动了。"
"你为什么不开他。"
"他小舅子在银行。"邱明远说，"公司的贷款，走那条线。"
"你女儿大二那年，学费差八千。"
韩守义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是困难补助。"
"补助名单我签的字。"
"我知道。"
"那笔钱不是公司的。是我个人的。"
"我每年让林晓给你一个信封。十四个。"
"我知道。"
"你一次没拆。"
"没拆。"
"你怎么不拆。"
"拆了就是人情。不拆是账。"
邱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妈的。"他说，声音很低，"十四年，你把我当什么。"
"当老板。"
"就这个？"
"就这个。"
二十三
韩守义推开车门。
"等一下。"邱明远说，"你上楼。"
"干什么。"
"把信封拿下来。"
韩守义站在车门边，风把楼下的塑料袋吹得哗哗响。
"拿了也没用。"
"你拿下来。"
他上楼了。六层，没电梯。走到四楼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喘。
四楼的声控灯坏了。他跺了两下脚，灯没亮。摸着墙上去。
楼道里堆着两辆旧自行车，车胎都瘪了。
他侧身过去。
下来的时候手里一个铁盒。
他坐回车里，把铁盒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座位上，打开。
十四个信封，摞着。牛皮纸的颜色不一样，前几个深，后几个浅。最下面那个封口的胶已经干了，翘起来一角。
"你数。"
邱明远没数。
"拆一个。"
"不拆。"
"我让你拆。"
韩守义拿起最上面那个。牛皮纸，封口用胶水粘的，边上有点脆了。
他捏了捏。
"多少钱。"
"两千。"
"十四个，两万八。"
"不止。后面几年加了。"
"加了多少。"
"你自己拆开看。"
"不看。"
韩守义把信封放回铁盒，盖上。
"这个还你。"
"你留着。"
"我不花这个钱。"
"为什么。"
"花了，我就得记一笔。"
"记什么。"
"记我欠你。"
"你女儿还没毕业。"
"她明年毕业。实习在社区医院，一个月一千八，管饭。"
"一千八够干什么。"
"够她自己花。"
"你老婆呢。"
"超市理货，三千一。"
"房贷呢。"
"没有。房改房，九八年买的。"
"那你还缺什么。"
"缺觉。四点起，十点睡。"
邱明远把铁盒推回去。韩守义又推回来。
两个人中间那个铁盒，推了两个来回，停住。
"老韩。"邱明远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开个公司。"
邱明远顿了一下。
"什么公司。"
"查食堂的。"
二十四
"查食堂？"邱明远笑了一下，"你查谁。"
"查承包的。查采购的。查那些换供方不换台账的。"
"你查得过来？"
"一个学校一个月两次，一次一千二。十个学校，两万四。"
"你算得挺细。"
"我算了十四年账。"
"你懂什么。"
"我懂台账。我懂留样，懂索证索票，懂温度记录，懂健康证什么时候到期，懂检查的人进门先看哪儿。"
"这些不值钱。"
"这些最值钱。你们公司这次赔了多少。"
"三个学校，一年流水三百多万。"韩守义说，"合同还有两年半。"
邱明远不笑了。
车外面，小区门口的保安在关闸门。铁栅栏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抬了一下。
"你一个人干不了。"
"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谁。"
"吴姐。洗碗的，九年。老陈。送饭的，七年。"
"一个洗碗的，一个开三轮的。"
"洗碗的知道哪个池子洗过什么。开三轮的知道哪条路几点堵，饭送到几点凉。"
"这些我不用知道。"
"你不用。我要用。"
"一个学校一个月两次，一次半天。半天能查出什么。"
"查得出留样有没有签名。"
"签名有什么用。"
"出了事，能查出是谁那班。"
邱明远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要多少钱启动。"
"不要你的钱。"
"我可以投。"
"我不要。你的钱进来，我的表就不干净了。"
邱明远把水瓶放回扶手箱，盖子没拧。
"老韩。"他说，"你会回来找我的。"
韩守义推开车门，一条腿先下去。
"不会。"
他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这个我给你放门口。"
"你拿着。"
"我放门口。你走的时候记得拿。"
他关上车门，往楼道里走。
走到二楼，听见楼下发动机响了。车灯扫过楼道窗户，亮了一下，往上走，灭了。
二十五
吴姐家在城中村，一楼，门口搭了个雨棚。
三个人坐在雨棚底下，一张折叠桌，一壶茶。
"我出两万。"韩守义说。
"注册要十万。"吴姐说，"两万够什么。"
"认缴。先不实缴。"
"什么叫认缴。"
"先写个数，以后补。"
"那不还是欠着。"
"欠着。"
"你哪来的两万。"老陈问。
"仲裁下来了。补了四万六。"
"那你还剩两万六。"
"够花。"
吴姐把茶倒满三个杯子。
"我出一万二。儿子今年结婚，我留了点。"
"我出一万六。"老陈说，"车我还能用。"
三个人凑了四万八。
钱是现金。吴姐用一个饼干盒装着，盒子上印着"丹麦曲奇"。
"点一下。"
"不用点。"
"点上。"
点了两遍。一遍多出五十，一遍正好。
吴姐把多出的五十放回自己口袋。
"这个算我的。"
"干什么用。"吴姐问。
"注册，租个办公室，买设备。"韩守义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他写的：测温枪两支、中心温度计两支、照度计一台、pH 试纸、留样盒、手电、鞋套、帽子、文件夹。
"这些我自己都有。主要是租地方，还有跑手续。"
"还要买一样。保险。"
"什么保险。"
"职业责任险。一年两千多。"
"赔什么。"
"查错了，赔得起。"
"跑什么手续。"
"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企业管理咨询、食品安全管理咨询'。"
"不写食堂？"
"不写。我们不炒菜。"
"不炒菜，谁给钱。"
"学校给。一个月两次，一次一千二。"
"哪个学校。"
"还没谈成。"
老陈把烟点上。
"先说好。我这车是三轮，不能进城。"
"不用进城。"
"那在哪儿。"
"学校门口。"
吴姐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老韩。"她说，"我跟你干。但我有一句。"
"你说。"
"我不刷碗了。"
"不刷了。"
"我干什么。"
"你去看现场。洗碗间、消毒柜、保洁柜、地漏、纱窗、垃圾桶。这些你比谁都熟。"
吴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了一下。
"我看了九年。"
二十六
公司名核准了三回。
第一回"守味食安"，重名。市里已经有一家"守味食品"。
第二回"守味餐饮管理"，不予。窗口写了一张纸条：名称含"餐饮管理"，经营范围需含餐饮服务。
"那我们加上餐饮服务。"
"加上要现场核查。"
"核查什么。"
"核查厨房。"
"我们没有厨房。"
"那就别加。"
第三回去掉"餐饮"两个字。
"江州守味食品安全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十万，认缴。三个股东，韩守义占五十一。
股份是吴姐提的。
"你五十一，我二十四，老陈二十五。"
"为什么他比我多一。"
"他出钱多。"
"行。"
窗口的姑娘把执照递出来，让他核对。
他对着光看，正本一张，副本一张。
"这个有效期多久。"
"长期。"
"长期是什么意思。"
"不用换。"
"那我每年要报什么。"
"年报。手机上填。"
"我不会。"
"让会计填。"
"我没有会计。"
"那就自己学。"
他签了字。写完，"守"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提了一下。
笔是窗口的，用绳子拴在台面上。
他把笔放回去。
刻章，开户，税务登记。跑了六天。
公章、财务章、法人章、发票章，四枚，四百二。
银行开户要法人到场。他在柜台前坐了四十分钟。
"经营范围里为什么没有餐饮？"柜员问。
"我们不做餐饮。"
"那做什么。"
"看别人做餐饮。"
第七天，他去印了一盒名片。
印名片的店在市场监管局对面，门脸很小。
"要不要烫金。"
"不要。"
"要不要覆膜。"
"不要。"
白底，黑字，三行：公司名，韩守义，手机号。
印了二百张，八十八块。
他把名片盒放在包里，和测温枪放在一起。
盒子有点软，压一下会变形。
二十七
九月二十六号，周校长约他在学校行政楼。
合同两页，一个学期，二十四次巡查，每次一千二。差旅、耗材自理。
"不含检测。"周校长说，"要送检，另算。"
"我不做检测。我没有资质。"
"那你看什么。"
"看过程，看记录，看人有没有按写的做。"
"看出来了怎么办。"
"写报告，报给您。"
韩守义看完，签了。
周校长把合同收进文件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你拿走。"
韩守义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 A4 复印件。纸边发黄，右上角有档案编号，手写的。
《关于食堂供货单位资质问题的报告》。
落款：江州第三中学 总务处。日期：二零一一年十一月十七日。
底下签名那一栏，三个字：韩守义。
他看了很久。
"这是学校的档案。"
"复印件。原件在档案室。"
"留着干什么。"
"每年归档都要翻一遍。"周校长说，"我二零一五年调过来，第一年就翻到这份东西。"
韩守义把纸对折，又对折，放回信封。
信封的封口是开着的。
他用拇指压了一下。
"那时候我不是校长。我是教务处的。"
"我知道。"
"你报上来那天，我在场。"
韩守义抬起头。
"校长当时说了一句话。"周校长说，"他说，这个人以后在这儿待不长。"
"他说对了。"
"他说对了。但他把那批肉拦下来了。"
窗外在升旗，国歌从操场那边飘过来，隔着玻璃，听不真。
"那年冬天特别冷。食堂的窗户关不严，学生在教室里穿羽绒服。"
"我知道。"
"那批肉退回去以后，有三天没肉吃。家长闹到教育局。"
"我知道。"
"局里来查，查的是你。"
韩守义没说话。
"合同我签了。但有一句我说在前头。"
"您说。"
"你查出来的问题，要报给我。不要报给外面。"
韩守义把信封放进包里。
"报给外面是我的权利。"
周校长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行。"
二十八
十月八号，第一次进场。
三中食堂，两层，一楼操作间，二楼餐厅。
新承包方叫安禾餐饮，项目经理姓丁，三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在后门等。
"韩老师。"
"叫我老韩。"
"韩老师，您看，我们这儿都按规定来的。"丁经理伸手让路，跟在旁边半步。
韩守义在门口停下，从包里拿出鞋套，蹲下套上。又拿出一顶白色工作帽，压住头发。
丁经理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也蹲下套鞋套。他的鞋套套反了，走两步，掉了。
韩守义弯腰，帮他捡起来。
"里外反了。"
"哦。"
先看墙。许可证、健康证公示栏、食品安全管理员照片、投诉电话。
他掏出手机，一张一张拍。
"这个也拍？"
"拍。"
"都是按规定贴的。"
"贴了跟做了，是两件事。"
"健康证有几个人的。"
"十七个。"
"花名册上二十一个。"
"四个是新来的，还没办。"
"没办不能上岗。"
"行。"
进操作间。洗手池，洗手液，烘干器，消毒液配比牌。他伸手在池边摸了一下，手指上没水。
"这个池子今天没用过？"
"早上用了。"
"池壁是干的。"
"……"
"早上几点用的。"
"六点半。"
"现在四点。两个钟头，池壁也该有水痕。"
丁经理不说话。
"池子是谁的班。"
"洗碗的。"
"叫她过来。"
粗加工间。砧板分色，红绿蓝三块。他翻过来看背面。
"红的这块，背面有霉点。"
"我们刷。"
"刷不掉就换。"
"换。"
"多久换一次砧板。"
"按规定是……"
"按规定是开裂、发霉就换。不看时间，看板子。"
他把砧板翻过来，对着光。
冷库。门开，一股冷气出来。他掏出测温枪，对着货架中间层扫。
"三度。"
"正常吧。"
"正常。"
他蹲下来，看最底层那筐土豆。
"离地了吗。"
"垫了托盘。"
"托盘高度不够。十公分。"
"我们换。"
二十九
洗消间。消毒柜、保洁柜、留样冰箱。
消毒柜的门开着，里头两个不锈钢架，一个空着。
"这个柜子多久没用了。"
"在用。中午用。"
"现在几点。"
"四点。"
"四点是中午？"
丁经理笑了一下。
"中午几点用的。"
"十一点半。"
"洗了几筐。"
"三筐。"
"三筐碗，消毒柜的门开着。"韩守义说，"碗在哪儿。"
"在保洁柜。"
"保洁柜的门也开着。"
留样冰箱单独一台，双门，门上贴着"食品留样专用，专人专锁"。
"钥匙谁拿。"
"我拿。"
"记录。"
丁经理递过一本。蓝皮，新，一个月。
韩守义翻开。一页一天，三格，早中晚。每格贴一张标签。
他抽出一盒。盒盖上贴着标签：十月八日，午餐，红烧鸡块，一百二十五克。
"签名呢。"
"这儿。"丁经理指着标签右下角。
那里印着一行小字：留样人。后面空着。
韩守义把盒子翻过来，又翻回去。
"这盒谁留的。"
"我们这儿……大家都在留。"
"留样是谁的活。"
"我安排的。"
"安排给谁。"
"谁有空谁留。"
"出了事，谁认。"
丁经理把手插进裤兜。
他抬头看墙。晨检记录挂在门边，今天一栏写着"在岗十七人，无发热、无腹泻、无外伤"。
"谁检的。"
"我。"
"量体温了吗。"
"量了。"
"记录上怎么没写温度。"
"写合格就行吧。"
"写合格是结论，不是数据。"
韩守义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放在操作台上。
"这张表贴冰箱门上。谁留的谁签名，几点几分。"
"贴冰箱上不好看。"
"检查的人不看好看。"
"我下回让他们写。"
"不是下回。今天开始。"
三十
下午四点，手机响。
"听说你接了三中。"
"嗯。"
"一个月多少钱。"
"两千四。"
邱明远在那头笑了一声。
"我给你八千。你回来。"
"不回。"
"你那个公司，三个人，一年能做多少。"
"做多少算多少。"
"三个人，一年撑死二十万。"
"二十万够三个人吃饭。"
"够吗。"
"够。"
"老韩。"
"嗯。"
"你会累死。"
"累不死。我五十五，还能干十年。"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邱明远说，"那我祝你。"
"不用祝。"
他挂了。手机放回口袋，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
是林晓发的：韩师傅，公司问那三十八本，能不能借去复印。
他没回。
回到操作间，把《现场巡查记录表》摊在灶台上。
第一行：留样冰箱温度。填 6℃。
第二行：留样盒数量。应留三盒，实留两盒。填 2。
"第三盒呢。"
"中午留的，晚上用了。"
"留样不能动。"
"我们不知道。"
第三行：留样标签签名。填"缺失"。他在后面补了一句：已当面告知，限当日整改。
第四行：消毒柜运行记录。填"十月六日、七日未记录"。
他一项一项写完，签到"巡查人"那一栏。
然后把表推到丁经理面前。
"签字。"
丁经理低头看，看到那几行字，手停住。
"这个……我们当天就改。"
"改了再签一张。"
"那这张……"
"这张留着。下次来我先看这张。"
丁经理拿起笔，在"被巡查单位负责人"那一栏写了名字。
韩守义看了一眼，把表收进包里。
包很沉。三十八本本子还在里头，压得肩膀往下坠。
他往门口走，鞋套在水泥地上蹭出声。
走到门边，把鞋套脱下来，卷好，装进塑料袋。
"韩老师。"后面有人喊，"下周三还来吗。"
"来。"
他把塑料袋系上，拎着出了后门。
巷子里的水泥地上还有积水。他绕开走了两步，鞋底在干的地方蹭了一下。
前面的路口是红灯。他站住，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