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车前，前任陆呈把我给他备的那瓶温水递给了新女友。
「你坐这儿，能看见路。」他指了指第一排，又当着一车老朋友跟我说，「她也晕车，你多照顾一下。以前我坐车难受，都是你管。」
姑娘接过瓶子，小声道了谢。后排有人笑，说陆呈倒是会挑领队。
我从座椅侧袋抽出一只纸袋。拇指已经伸进折口，我停了一下，把袋子合上，递给陆呈。
「她要是不舒服，你先把袋口撑开，再叫我。」
他低头拨了两下，没拨开。姑娘往里挪了挪，他捏着纸袋坐下。
我拿起点名板。还有一位团友没上车。陈穗探出车门，说看见人了。
陆呈趁这工夫凑过来，问我下午能不能晚半小时发车。
我翻到行程单的返程栏。四点四十。他亲手确认的时间。
1
「知宜，人齐了。」
陈穗侧身让开车门。最后一位团友一步跨上来，手里拎着早饭，还叼着豆浆瓶上的吸管。
「我坐哪儿？」
「后面还有空位。」
我在他名字旁打了个勾。第一排的姑娘看了看陆呈，才开口。
「我叫孟宁。刚才你点到我，我没应。」
我在孟宁的名字旁补了个勾。
她把温水瓶往膝间收了收。
「我坐前面可以吗？坐后头容易难受。」
「可以。回来也给你留这儿。」
她说了声好。陆呈把手搭上她身后的椅背。
「孟宁，我女朋友。第一次跟咱们出来。」
后排接连有人跟她打招呼。有人问陆呈怎么不早说。他朝我抬了抬下巴。
「有知宜带，早说晚说都一样。她知道我带人出来都得备什么。」
坐过道的女团友顺嘴问：「那我也容易晕，有没有人管啊？」
她本来是逗陆呈的，话音一落，倒有好几个人朝我看过来。
我拉开领队包，把剩下的纸袋搁到手边。
「有。前头还能换个位子。想喝水也跟我说，车上备了。」
她真举了手，问能不能跟前头一位换。对方说坐哪儿都行，起身给她让了座。
过道里忙着换座。孟宁想把瓶子递给陆呈，好腾出手扣安全带。他还捏着那只纸袋，折口朝下。
「这个怎么开的？」
他问的是我。
我隔着过道指了一下。
「翻过来。两边捏住。」
纸袋从陆呈手里弹开，差点碰到孟宁的下巴。她接过去，放进面前的椅背网兜。
「这样就行。我拿得到。」
陆呈的手还停在两人中间。孟宁指了指安全带，他才低头去找卡扣。
最后上来的团友把早饭塞进包里，又从包口抽出手机。
「四点四十回程，对吧？我回城还得转车。」
「对。到了驿站，我再把集合图发一遍。」
我看着他把闹钟设好，抬手示意司机关门。
车门合到一半，陆呈叫了我一声。
「下午那个时间，你等会儿先别报死。」
2
车出了停车场，我拿起麦克风。
「到了茶山驿站统一下车。下午在驿站旁的候车棚集合，四点四十发车。」
刚设好闹钟的团友冲我点了点头。陆呈靠回椅背，没插话。
我挂回麦克风。车过减速带，夹板底下滑出来一张薄纸。我伸手按住，抽出来重新夹好。
背面朝上。
变更栏里写着，替班领队可接，原价，原路线。
下面一行是陆呈自己添的。
仍指定韩知宜。
签名压着最后一个字。
这团是在我和陆呈分开前订的。分手后，我先问了公司能不能换人。能。替班的同事也带过茶山线。
陆呈却把这张单子签了回来。
茶山是我头一回自己踩出来的线。老友团每季跑几趟，到了淡季，也常靠这几单撑着。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才给公司回消息，说我接。
「知宜。」
陈穗从后座探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时间发群里了。集合点还没发，你看看，写哪个门？」
我扫了一眼她打好的字。
「写候车棚。卖茶那边也有个出口，光写门容易找错。」
她当着我的面改好，发了出去。
「行。下午找不着人的，我帮你喊。」
陈穗是我在旅行社的同事，也是老友团的常客。这趟她跟团出来玩，顺手帮我点人。她手腕上还套着扎票据的橡皮筋，发车前催了三通电话，最后一个人也是她跑下去接的。
「你先坐好。到了我叫你。」
她把手机收起来，回了后排。
后排有人问午饭，有人举起手机拍路线图，怕自由活动回来找不到车。我把驿站和候车棚指给他们看。
等问路的人坐回去，陆呈朝我伸手。
「给我看看。」
我把路线图递过去。他没接。
「我是说行程单。下午那半小时能挪出来吗？」
「你还没说要干什么。」
他瞥了孟宁一眼。她正低头卷外套，往颈后垫。
陆呈从随身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最上头印着茶山驿站，底下有两个小字。
庆生。
3
过了一个弯，孟宁抽出垫在颈后的外套，扶着椅背坐直。
「晕得厉害？」我问。
「刚才有一点，现在好多了。」
她拿起膝盖上的瓶子。
「谢谢你的水。我早上出门急，忘了带。」
「前面还有。喝完跟我说。」
陆呈朝她偏了偏身。
「我以前坐这条线，知宜都给我备温的。第一排也是她给我留。」
孟宁转过脸时，我正弯腰够脚边的纸箱，手背擦过提口。
刚换到前面的女团友喊了一声：「领队，我也要一瓶。」
我抽出一瓶递给她，把纸箱往过道边挪了挪。
「有需要就拿。空瓶先放网兜，下车一起收。」
陆呈摸了摸自己面前的空网兜。
「我也拿一瓶。」
我指了指纸箱，他弯腰拿了一瓶。
陈穗发来一张驿站的旧照片，在一个棚子上画了圈。我放大一看，画面右下角有块掉漆的木牌，箭头只剩一半。
第一次踩线，我在那块牌子前走错过。等我绕回来，陆呈正蹲在木牌底下，在我那张路线纸上写字。
过木牌往左，别跟着卖茶的招牌走。
那天他刚下车就蹲在路边，脸色发白。我问他要不要改天再来，他从兜里摸出回程票，说来都来了，回去那段路还没走呢。
我在照片上把圈挪到候车棚，补了个箭头，给陈穗回了条语音。
「过木牌往左。认候车棚，别认卖茶的招牌。」
她回了个收到，把我标好的图发进群里。
陆呈听见我提木牌，偏过头来。
「那块牌子还没换？」
「没换。去年补过一颗钉子。」
他笑了一下，把水瓶在手里转了半圈。
孟宁闭着眼，外套滑下去一角。陆呈给她掖好，等她靠稳，才把那张纸摊在腿上。
「到了驿站，你先替我取一下蛋糕。」
4
我低头看了眼预约联。
茶山驿站，下午四点五十。取餐口印在下面，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要两只杯子。
「四点五十开始？」
「嗯。蛋糕得早点取，报我名字就行。」
陆呈点了点纸角。
「小间也订了，就在上次喝茶那屋隔壁。你熟，跟前台说一声，把东西挪进去就行。」
孟宁还闭着眼，两只手握着温水瓶。陆呈压低了嗓子。
「先别告诉她。」
我抬起夹板，把首页转过去给他看。
「四点四十发车。蛋糕你去取，想叫谁留下，你单独问。」
「才半小时。五点十分走，四点五十切蛋糕，中间拍张照也够了。」
他把预约联递过来。我没接。
「你下午就站在驿站，顺手的事。」
「我得点人。刚才还有人问我，按时发车能不能赶上城里那趟车。」
他把预约联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回去。
「他赶他的。其他人未必急。」
「想留的人可以自己回城。」
陆呈抬起眼。
「你以前带咱们出来，临时多待一会儿，也没这么难。」
车窗外掠过一块指向茶山的路牌，有人问快到了没有。我朝后面说了声还有一段。回过头，陆呈手里还捏着那张预约联。
头一回带这群人，有朋友迟到，一路打电话叫我把车停在路边等他。那回是陆呈接过手机，说车上还有一车人，你自己想办法赶下一趟吧。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还给我，嫌我举得太久，手都冻红了。
我压平夹板上翘起来的纸角。
「陆呈，蛋糕和小间我都没答应。你别跟前台说我会去。」
他把预约联收回包里。
「行。你忙你的。」
我把夹板收进座椅侧袋。陆呈拿出手机，点开老友群，在陈穗发的集合图下面打起了字。
5
「下午在茶山多待半小时，五点十分返程。知宜那边我说过了，大家按这个时间排。」
消息刚跳出来，后排就有人回了个收到。陈穗抬起头。
「改时间了？」
「没改。」
我就在陆呈那条消息下面回。
「返程仍是四点四十。集合点在驿站外的候车棚。」
刚才回收到的人撤了消息，追问那下午还留不留地方。
陆呈回头看了一圈。
「我说先这么排。难得一起出来，你们也愿意多待会儿吧？」
没人接话。过道边有人已经点开了日历。最后上车的团友把喝了一半的豆浆拧好，塞进杯架，也低头看群。
我够到车载麦。
「跟车回城的，记四点四十。有别的安排，提前跟我说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仪表台上那张写着返程时间的纸往里推了推。
陈穗把集合图转了一遍，在图下面又补了一句。
「四点四十发车。刚才把五点十分转给别人的，记得去说一声。」
陆呈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
「行，听领队的。」
孟宁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陆呈已经拧开自己的水，问她还难不难受。
刚换到前面的女团友敲了敲椅背。
「知宜，我刚跟我姐说，让她四点五十过来一趟。」
她把手机举高，给我看屏幕上的语音。
「她原来四点能到。我看陆呈说跟你讲过，就让她晚点来。她已经跟人换班了。」
她按住语音键，嘴唇动了动，又把手松开。
「那我现在该怎么跟她说？」
6
「你们要见面，还是主要拿东西？」
「她有袋茶叶给我，顺便见一面。」
「四点五十就赶不上车了。她要是能早一点送，我问问前台能不能代收。」
「她要是只能四点五十呢？」
「你也可以留下等她。先问好怎么回城，定了再告诉我。」
她低头给姐姐打字，发出去前念了一遍时间。我先在名单边上做了个小记号。
最后上车的团友也探过来。
「我城里那趟车不用改吧？」
他给我看手机上的车票，下面还有一条转车提醒。早上设的闹钟是用来赶大巴的。
「按原计划走。路上有变化，我会通知你。」
他把刚打开的改签页面关了。
我放大地图。卖茶的那扇门离候车棚只隔了一个岔口，地图上的两个出口挨得几乎看不出缝。我指着陈穗发过的图给后排看。
「到时候认棚边的停车位，别光看导航上的出口。」
陈穗也回过头。
「图在群里。找不着就发个位置，我帮你看。」
女团友看完姐姐回的消息，冲我摆摆手。
「不用问前台了。她过两天进城，顺便带给我。我跟车回。」
我擦掉了名单边上的记号。
陆呈隔着过道看我。
「车按原时间走。你路过取餐口，帮我提一下总行吧？」
「取餐口的位置在你单子上。」
陆呈还想说什么，孟宁指着车窗外那片矮树，问是不是茶树。他转过脸去看，把手机收进了外套口袋。
车拐进驿站，正门前停着两辆小客车。司机顺着我指的方向开进去，把车停在候车棚旁。
我等车停稳，让大家下车先认一认棚子，又把标好的集合图转进群里。
等我带着最后两个人走进驿站，陆呈已经站在前台，正把那张折过的预约联递过去。
前台看了眼预约联，抬手叫我。
「韩领队，您来确认一下下午那个蛋糕。」
7
我把团体用餐单放到柜台上。
「我们团订的是午饭。蛋糕是哪一单？」
前台把预约联转了个方向。
还是四点五十，还是两只杯子。底下原本空着的联系人栏里，现在写着韩知宜。
「陆先生刚填的。」前台递过来一支笔，「蛋糕先放冰箱。您签个字，下午就能来取。小间要摆东西的话，到时候我给您开门。」
我把笔推回去。
「这单是陆先生订的，联系人请写他。我们团四点四十返程。」
前台转头看陆呈。他手还搭在柜台边上。
「我下午可能顾不上看手机。知宜熟，你们找她方便。」
我把两张单子分开，用餐单留在面前，预约联推给陆呈。
「蛋糕准备好了也请直接联系陆先生。」
前台握着笔没落下去。
「那留订位时那个号码？临近开场退小间，订金要按单子上的约定扣。」
陆呈没接话。旁边有团友问午饭能不能坐到靠过道的那桌，我把座位图指给他。他选好，我请前台在那桌旁边画了个圈。
等前台放下笔，陆呈把预约联拉回自己面前。
「写我吧。电话用订位那个。」
前台划掉我的名字，改填陆呈，请他在旁边签了字。最后一笔划出了格子。
她把客人那一联还给他，又递了张取餐牌。
「下午拿这个来领。要改时间就先打电话。」
陆呈把取餐牌夹进预约联，一起塞进外套口袋。
「我本来也要过来。留你的名字，就怕到时候他们找不到我。」
我收好用餐单，去门口给等着的团友指座。
吃过午饭，我回前台取团体结算联。孟宁也在，手里拿着张驿站的游览图。她给我让出柜台前的位置。
「知宜，今天谢谢你。」
「水还有。不舒服就到棚子里歇会儿。」
「我是说生日。」她把游览图对折，「陆呈刚跟我说有蛋糕，还说你答应留下帮忙。」
8
前台递来结算联，我在柜台上摊开，抬头看她。
「我没答应留下。车四点四十走。」
孟宁的手指还按在游览图的折痕上。
「他还说你早知道我要来。第一排是你特意给我留的。」
「今天上了车，我才知道你也来。」
她把刚折进去的角抻平。
「那瓶水……」
「你晕车，喝就行。回去还坐那儿。」
柜台后面有人拉开冰箱，几只玻璃瓶轻轻撞了一下。
「我问他，要是有人赶车，蛋糕能不能早点切。」孟宁低头看着图，「他说让我别操心，你都安排好了。」
我把结算联夹进夹板，递给她一张印着集合点的小纸条。
「要跟车就来这个棚。你想留下也行，决定了跟我说一声。」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进游览图。
陆呈端着两杯茶进来，递给孟宁一杯。
「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你半天。」
「你说知宜会留下。」孟宁握着杯子，「她刚告诉我，没答应过。」
陆呈用空着的手按了按外套口袋。
「我以为她顺手就能办，跟以前出来玩的时候一样。」
「下午我得点人。」我说，「前台已经把联系人改成你了。取餐牌你也拿着。」
孟宁揭开杯盖，热气扑上来。她没喝，把盖子虚掩回去。
「我出去走走。」
「我跟你去。」
「我想自己转一会儿。」
她把茶搁在柜台上，带着游览图出了门。陆呈转过半个身，脚没动。
我从包里找出胶带，准备把集合提示贴到告示板上。陈穗攥着几张茶园的小票，从柜台另一头过来。
「孟宁怎么了？」
「陆呈说我答应留下给她过生日。她刚来谢我。」
陈穗看了眼柜台上那杯茶。
「要不就帮这一回？我还以为你自己想来，跟大家聚聚。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待了。」
我停下脚步。
「谁告诉你我自己想来的？」
9
「陆呈啊。」
陈穗答完才发现陆呈还站在柜台边，声音低了下去。
「你问换人的那会儿，是我把同事能接的消息转给他的。后来我问他定了谁，他说你改主意了，想跟大伙儿出来。我还在群里说，是你想来，大家见面不用避着。」
我把夹板搁在柜台上。最上面摊着团体结算联，桌数和人数刚对完。
「换人是我提的。后来公司把确认单发回来，还是指定我带。我接的是这张单。」
陆呈喝了口自己那杯茶。
「你接单，大伙儿也高兴。两回事能差到哪儿去？」
前台旁等着拍照的两个团友回过头。
「我还当你们早说开了。」一个说，「早上看见孟宁，我都没敢问。」
另一个把相机带绕在手腕上。
「那蛋糕到底在哪儿切？跟我一起来的还在等消息。」
「蛋糕问陆呈。跟团回去的，四点四十发车。」
他看了陆呈一眼，低头给同伴发消息，让她先别去小间。
我把集合提示贴在前台旁的告示板上，一角翘着，又补了截胶带。
陈穗跟过来。
「那他私下问过你吗？问你想不想跟大家聚。」
「他要想约我见面，给我发条消息就行。」
陈穗点开老友群。有人接连发了两张茶山的照片。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光标闪了几下，那几个字又被她删掉了。
「知宜，借一步。」陆呈朝前台边立着活动木牌的地方让了半步。
我把胶带收回包里。
「你说。」
等陈穗走开，他伸手压住我刚贴好的返程提示，把声音放低。
「下一季那几趟，我还打算找你。今天这半小时，咱们再商量商量。」
10
「抬一下手，胶带还没粘牢。」
陆呈一抬手，纸角又翘了起来。我用指腹把它捋平。
「你说下一季？」
「还是那几个周末，我去凑人。你先把时间给我留住。」他朝柜台看了一眼，孟宁那杯茶还在原处，「下午帮我把蛋糕摆出来，车晚走一会儿。谁请谁来的，你也别在群里说了。」
我从夹板的透明夹层里抽出排班表。那几个周末，我用铅笔写了他的名字。
上个淡季，有两个散团临出发前没凑够人。那个月我只带了三趟车，两趟是他攒的。
陆呈也看见了。
「你都留好了。还跟以前一样，多省事。」
「那几天你问过，我还没给你准话。」
我取下夹板背面的橡皮。擦完第一格，纸上还有个淡淡的陆字。我扫开纸屑，把剩下几格也擦了。
「日期你另外跟公司问吧。」
「我还没说要换人。」
前台叫我核对刚才漏了盖章的结算联。我把排班表折回去。
陆呈跟了过来。
「知宜，我又没让你白帮。你就当帮我把今天过完。」
印章在结算联上落了一声。
「今天这团我会带完。生日你自己办。」
前台问小间还要不要加椅子。陆呈拿起孟宁那杯茶，松着的杯盖一歪，茶淌到指缝里。他把杯子搁回去，擦了擦手，才说先不用加。
下午带团友走过茶园，我留了些时间让大家自己转。等我回到驿站门口，老友群跳出一条陆呈发的语音。
「蛋糕已经到了。知宜说，原先答应大家的那半小时，她不留了。」
11
我到候车棚时，离四点还有十几分钟。陆呈站在长凳边，正把一袋没拆封的茶饼递给人。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我把夹板放在长凳空着的那头。接茶饼的人伸着手，陆呈顿了一下，才把袋子交给他。
「我说的是大家原先商量的安排。」
「在车上你一问，我就回过你。大巴四点四十走。」
长凳上端着纸杯的团友把手机转过来。有人问他在哪儿切蛋糕，他回的是等领队通知。
「我听着是你俩都说好了。」他把手机搁到腿上，「怎么到这儿又成陆呈一个人的事了？」
陆呈端着自己那杯茶，在他旁边坐下。
「她知道我今天要带孟宁。她自己愿意来，我才觉得咱们可以照常聚。现在她只管带团，我也不能硬拉着她。」
靠棚柱的人问我：「你早就知道啊？」
「上了车我才知道孟宁来了。」
「那这趟还是你自己要来带的吧？」长凳那头有人接话。
陆呈伸手示意。接茶饼的团友把袋子递回来，他撕开封条，给那人递了一块。
说话的是在前台问蛋糕的那个团友，相机带还绕在手腕上。他点开订单，问旁边的人从哪儿找旅行社。
旁边的人说回去再问也行。他把手机往那人面前偏了偏。
「我家里人接我的时间都跟着改了两回。我问问，下次能不能换个人带。」
他拇指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四个字，提交成功。
没过多久，值班同事发消息问我方不方便接电话。她刚收到一条投诉，有团友说我因为私人关系临时把返程从五点十分改成了四点四十。
陈穗从棚外过来，手里拎着两瓶水。她递给我一瓶，把另一瓶放到长凳上。
「陆呈，前台问你小间还留不留，你给人回一声。」
陆呈没搭话。陈穗挨着我站，把声音放低了些。
「知宜，这单你最后也接了呀。今天就再等半小时，行不行？」
棚底拢音，长凳上的人都听见了。
12
「四点四十是原单上的时间。我让公司再核一遍。」
我把水搁上长凳，给值班同事回了个电话。
「返程确认的几点？」她问。
「四点四十。我把单子发给你。」
我抽出首页，拍下订单号和返程那栏，放大看清数字才发过去。没一会儿，她说查到了。
「系统里也是四点四十。没收到变更。你照走，有人问就让他来跟我核。」
我挂了电话。相机带还绕在那位团友腕上，他的手机已经放下了。
「公司核过了，四点四十走。」我摊开返程表，「到棚里的先来报个名字。想再转转的，发车前回来就行。」
他旁边的团友先起身，报完自己的名字，又问：「我老婆去洗手间了，要不要现在叫她过来？」
「你告诉她照原来的时间回来就行。」
我勾了他的名字。长凳上，陈穗刚放下的那瓶水还没开。
「那我再去群里说一声？」她问。
「先问问谁还在按五点十分排。没回消息的，帮我打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到棚边。
陆呈把茶饼分了一圈，袋子里剩下两块，连袋一起搁回长凳。
「出来玩一天，还要一个个问。」
刚报过名字的团友转过来。
「问一下也好。我老婆还以为能再喝一壶呢。」
他自己走到棚外打电话。我接着往下核，早上最后上车的那位还没回消息。我刚要拨号，他先打了进来。
「领队，我到驿站出口了。车是不是没开过来？」
我抬头。我们的车就停在棚子旁，车头朝外。
「你身边有什么好认的东西？」
电话那头有人吆喝，问客人买茶叶要袋装还是盒装。
「卖茶的门口。门外也有个棚，我都在这儿等一会儿了。」
13
「你看看卖茶的门边，是不是有块掉漆的木牌？」
电话里静了几秒。
「有。箭头剩半个。我就是顺着它出来的。」
「退到木牌那儿。背对卖茶的门，往左看，地上有没有一条窄水沟？」
他说有。我从夹板里抽出路线图，在岔口上比了一下。
「沿着水沟走，上两级台阶。台阶边有根黄柱子，过了柱子就能看见车。」
「黄柱子还在？」陆呈抬起头。
我点点头。电话里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我看见柱子了。车头是朝我这边吗？」
我绕到车左边。台阶上露出半个人，举着手机找车。
「对。我在车左边，往这儿看。」
他抬手回应。走近了我才看清，他还拎着早上没喝完的那瓶豆浆，瓶盖都拧歪了。
「我怕回城转车来不及，特地早点出来。群里的图没点开，我一路看导航，那俩出口挨着，我当成一个了。」
「就在这儿等吧，想上车歇着也行。」
他扶正瓶盖，挪开长凳上的茶饼袋，给自己腾了个位置。
陆呈走到我身边，看我把图夹回去。
「黄柱子是我让你记的吧？」
「嗯。下雨那天，木牌看不清。你让我再记个好认的。」
「我自己差点在那两级台阶上摔了。」
那天他一手撑着柱子，一手举着我的路线纸，站稳了先问我记下来没有。
棚里有人喊又到了两位。我拿起夹板，回去给人对名字。
腕上绕着相机带的团友往长凳一头挪了挪。有人问他，刚才怎么说是我自己要来带团。他朝陈穗望过去。陈穗刚挂电话，攥着手机没接话。
他坐直了。
「返程我听明白了。还有件事，你能不能也当面说清楚？」
他朝陆呈偏了偏头。
「这趟到底是谁请谁来的？」
14
我把路线图搁到一边，抽出出团确认单。纸一翻过来，两个角就往里卷。我拿点名板压住印着电话的地方，露出变更栏和落款。
「这团早就订了。后来我问公司能不能换个领队。」
问话的团友往前走了一步。我指给他看。
「这行是公司回的。有人能接，原价，原路线。」
他顺着往下看。下面是陆呈的字。仍指定韩知宜。签名压着末尾，旁边写着签字日期。
「公司把这张单给我以后，我才回话说能接。」
有人探过头来：「那时候连替班的人都找好了？」
「找好了。这条线他也带过。」
陆呈抽出揣在裤袋里的手，走到长凳边。
「都是熟人，她带了这么多趟，跟她走省心。我指定一下，有什么问题？」
刚给老婆打过电话的团友把纸杯搁下。
「你跟我说的是她自己想来。我早上还跟我老婆说，你们两个都说好了，让她见面别多嘴。」
陆呈朝他看过去。
「她后来也接了。」
「我接的是带团的活。」我按住单子的边。棚外的风卷进来，掀起了旁边的路线图。
早上最后上车的团友看了看签字日期，又在手机里翻出陈穗那条消息。
「你签字比陈穗发这条还早啊。」
陆呈低头看着单子，没伸手拿。
我转向陈穗。
「替班是你帮忙联系的。那天你转给陆呈的是什么？」
她把长凳上的两瓶水往里推了推，走过来看。她先看替班一栏，再看签名。
陆呈叫了她一声。她没抬头，从外套兜里拿出手机，点开老友群。
15
陈穗站在长凳边慢慢打字。没一会儿，我的手机亮了。
「前几天我在群里说知宜是自己想来。那是我听陆呈说的，没问过知宜。她今天是接了公司的单来带团。之前那句，我说错了。」
棚里接连响了几声。连背对着我们的人也低头看手机。
「就在这儿说不行吗？」陆呈问。
「我原来就发在群里。」
陈穗按灭屏幕。
「我问过替班的同事，他说几点接、走哪条线，都照旧。你看完还问换人要不要补钱。」
陆呈把纸杯捏瘪了一点。
「我是问过。」
「后来你说知宜自己想来，我还当你已经跟她说好了。」
陈穗把手机搁上长凳。屏幕又亮了，群里有人问，当时还有别的领队能带？
陆呈看了一眼那张确认单。
「有。我知道。」
刚才接茶饼的团友问：「那最后是谁定的韩领队？」
陆呈举了举纸杯。里头已经空了。
「我定的。是我跟公司说，还是要她带。」
刚去打过电话的团友低头给他老婆发消息。
「不用绕去小间，先回来吧。领队一直说的四点四十。」
陆呈朝他看去。
「小间还留着。愿意吃块蛋糕的，可以来坐坐。」
绕着相机带的团友看了眼表，说家里人已经在等。另一个人问，留在这儿是不是得另外找车。
「我帮你叫车。」陆呈朝棚外看了一眼，「孟宁今天过生日，她也想跟大家坐一会儿。」
孟宁站在棚口。手里的游览图被风掀起一角，她用拇指按住，走了进来。
「陆呈。」
他转过身。
「你说知宜答应留下帮我过生日。你问过她吗？」
16
「我在车上跟她提过。」
「她答应了吗？」
棚外有人往垃圾桶里投了只空水瓶，瓶底撞得桶壁响了一下。
「没有。」
孟宁从游览图里抽出那张集合提示。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都安排好了？」
「你来之前一直问，她见了你会不会介意。」陆呈说，「我怕你觉得尴尬。想着大家坐下来吃块蛋糕，见过面也就熟了。」
「我问的是她怎么想。你答我的那几句，哪句是她说的？」
陆呈把纸杯放到长凳上，让出一块地方。
「那就咱俩过。你坐会儿，我去拿蛋糕。吃完我叫车。」
孟宁捏着小纸条走到我跟前。
「韩领队，我跟原来的车回去。要在这儿报名字吗？」
我抽出返程表。
「报给我就行。」
「孟宁。」
我在她名字旁做了个记号。
「你还坐前排。上车前要是难受，跟我说一声。」
她把游览图和集合提示折好，收进包里。
陆呈还站在长凳前。
「今天是你生日。」
「嗯。晚上怎么过，我回去再想。」
她提着包侧身让出过道。刚才问怎么叫车的团友也过来报了名，说孟宁既然回去，他也跟车。
「还有谁想自己留下？」我问。
有人举手说，刚跟家里确认还是照原时间回，叫我也把他勾上。陈穗在旁边等他报完名字，才问他同行的人到了没有。
陆呈刚点开拨号，手机就响了。
他从外套口袋里抽出预约联，低头看了眼来电，把手机开了免提。
「喂。」
前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陆先生，小间和蛋糕还给您留吗？」
17
陆呈走到棚边。
「等一下，我问问。」
他回身望过去。孟宁在长凳边蹲着系鞋带，系完一只，又去系另一只。
前台又开口了。
「椅子已经摆了几把。您现在要退，我让他们先别摆桌子。」
陆呈摊开预约联。纸折过几回，摊在掌心里还往中间拢。
「那小间退了吧。」
「订金按单子上的约定扣。蛋糕已经做好了，我先给您打包？」
他拇指压着纸角，那里手写着要两只杯子。
「麻烦打包，我过来拿。」
他顿了顿。
「杯子不用了。」
电话挂断，他还站了片刻，才点进老友群。
「你帮我说一声？」他转向我，「省得还有人往小间跑。」
「小间是你退的，你发吧。」
陈穗正给没到的团友指路，孟宁系好鞋带，坐回长凳。陆呈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来。
「生日安排取消了。小间不用去了。」
有人在下面问，蛋糕怎么办。
陆呈回：「我去拿。」
陆呈从预约联里抽出取餐牌，刚走到棚口又停下。
「现在去取还来得及吧？」
「来得及。从取餐口出来，原路回这个棚。四点四十车就走。」
他朝孟宁看过去。
「外套呢？要不要我顺路拿？」
「我带上了。」她拍了拍膝上的包。
陆呈把取餐牌攥在手里，往前台走。
有位女团友看见群消息，给同伴打电话，喊人直接来棚子。等她挂了，才跟我说她们俩都跟车回。
我擦了擦夹板角上的水印。那位腕上还绕着相机带的团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停在团体订单上。
「韩领队，原来那个返程时间，能再给我看一眼吗？」
18
我把首页转给他看。他的手指沿着行程那栏往右移。四点四十，后面是候车棚的地址。
「出发前发给我们的，也是这页？」
「群文件里有。」
他自己进去翻出通知，一处一处对了时间。我见他看完，才收回夹板。
「那条意见还能补一句。」他点开客服对话，找到原来的记录，「你听听，这样说行不行？」
「我刚才说领队改了返程，是我弄错了。原定四点四十，韩领队一直也是这么通知的。」
他念完，抬起头。
「下次换人的那句，我也跟他们说清楚。」
他把说明发出去，等屏幕显示收到，才把手机收起来。
「刚才那几句，我说早了。」
他从长凳底下拿起包，朝棚外喊同行的人，说车在这边，回来找韩领队报到。一位团友从洗手间回来，他往旁边让了让，提醒人家脚下有台阶。
值班同事回了条消息，说补充说明已经并到原记录里，让我照常带团，到站再交接。我把确认单收进夹板，压平露在外头的纸角。
陆呈提着蛋糕回来时，已经有人往车门边走。他把盒子提起来，侧身给人让路。
「都准备上车了？」
拿相机的团友回过头。
「我跟客服说清楚了。原单就是四点四十。」
蛋糕盒的细绳在陆呈手上勒出一道白印。
「嗯，没改过。」
他走到孟宁面前。孟宁提着自己的包站起来，问他蛋糕在车上能不能放稳。他换了只手，说路上自己抱着。
我招呼车门边的人往里站，给棚口让条道。陆呈绕过队伍，停在我身边。
「知宜，能单独说一句吗？」
19
我往长凳那头挪开一点。从那里偏个头就能看见车门。
「你说。」
陆呈把蛋糕盒放上长凳，扶了扶提绳。
「回城以后，你能不能等我一下？」
「我到站要交接。」
「我说的是下班以后。」
「现在说吧。」
棚口有人问能不能先上去放包。我让他放完再下来点名。回过头，陆呈还站在原处。
「我签单的时候就想，回城以后，兴许能跟你说两句。后来公司说你肯接，我把那条消息翻了好几遍。」
他捏住蛋糕盒上歪着的绳结。
「以前回去那么晚，你交完车，也会在那根柱子旁边等我。」
「你当时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我怕你一听是我，就说不来了。」
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压过水泥地的缝。陆呈往里让了让，等人走远才开口。
「我以为你还会等我。」
我手里的笔帽没扣紧，一碰就掉了，贴着长凳滚到蛋糕盒边。陆呈先弯腰捡了起来。
以前收车，也有一天掉过笔帽。风大，他把手缩在毛衣袖子里，只露两根手指，捏着笔帽问我，忙完了没有。
这次他把笔帽放进我掌心。
我扣好笔。
「到站交完车，我就走。你不用去柱子那儿等我。」
蛋糕盒的纸盖被风吹得响了一声。陆呈伸手压住，把提绳重新绕在指间。
陈穗在车门边喊我。
「人都过来了。现在点吗？」
我走过去，翻开名单。
刚才走错出口的团友把豆浆瓶扔进垃圾桶，空着手过来应了一声。换过座的女团友站在他后面，说茶叶改天取，她跟车回城。
我往下点。
「孟宁。」
「到。」
她背着包走到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陆呈还在长凳旁，提着蛋糕。
我把笔尖落到下一行。
「陆呈。」
他抬起头。队伍往前移了一步，他还没应。
20
「到。」
陆呈提着蛋糕过来了。排在他前面的人已经迈上台阶，见他手里有个盒子，侧了侧身。
「你先上，别碰歪了。」
「没事，我排着。」
他把盒子往怀里收了收，站到队尾。我在他名字旁打了个勾。
陈穗从车窗边绕过来，朝棚柱那边一指。
「还差一个，去扔垃圾的。」
话音刚落，那人拎着个打好结的塑料袋从棚柱后出来。
「来了。桶满了，我带回去扔。」
他到门边，陈穗让开一步，等他自己报了名字。我勾完最后一格，先上车去看前排。
孟宁坐在第一排，抬手拨了两回出风口的叶片，风还是直吹她的脸。我伸手把风向调到过道一侧。
「这样呢？」
她试了试，说了声谢谢。
早上那瓶水只剩一口。我从纸箱里拿了瓶新的放进网兜。孟宁把旧水瓶递给我，又把搁在兜底的纸袋往上提了提。
陆呈上车时，她把搁在旁边的包抱回膝上。
他坐下，蛋糕盒横在腿上，卡扣被挡住了一半。他单手摸了两回，孟宁抬起盒子的一角。卡扣咔哒一声扣上，她才松手，转脸看向窗外。
后排有人问还等不等谁。那位拿相机的团友从椅背后探出头。
「齐了。韩领队刚点完。」
我沿过道走了一趟。要转车的团友把包塞在脚下，手机上开着到下一站的路线。
「下车往哪边走快？」
我在地图上指给他看。
「出停车场往右，过马路再叫车。对面有停靠位。」
他把打车的定位挪到对面。
我回到车头，仪表台上的时钟刚跳到十六点四十。司机看过来，我抬手示意发车。
车门合上。大巴绕出候车棚，从驿站的窗前经过。工作人员正往外搬两把摞在一起的椅子，椅脚上还挂着一截彩带。
陆呈低头把蛋糕盒放平。
出了茶山，后排渐渐有人睡着。孟宁捏着纸袋熬过最弯的一段路，又把它塞回网兜。
快到城里的下车点时，赶车的团友看了眼转车提醒，低头解开缠在包把上的耳机线。我拿起麦克风，提醒大家带齐东西。
陆呈转向窗外。停车场里的那根柱子已经看得见了。
21
车一停稳，陆呈就解开安全带，提着蛋糕站起来。孟宁还在收耳机，他侧过身让她先下，自己提着盒子跟在后面。
我站在门边，提醒大家看脚下。赶着转车的团友背好包，刚下车又回头。
「右边那个出口？」
「对。出停车场右转，再走斑马线。」
他摆了摆手，从车头前穿过去。等我再抬头，他已经到了马路对面。
陈穗拎着一袋空水瓶从后排下来。
「这袋我带下去。对了，那边座位底下还有顶帽子，你看看是谁的。」
我顺着她指的位置找到一顶压在座椅脚边的灰帽子。早上最后上车的团友戴过，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他回我说车已经叫到了，帽子下回再拿。我找了只干净袋子装好，写上日期，交给司机带回公司的失物柜。
等我下车，孟宁正在路边看手机。陆呈提着蛋糕过去，问她去哪儿。
「回家。车快到了。」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那你带回去？」
孟宁伸手把翘起来的提绳拨正。
「你带吧。我今天先回去了。」
一辆车打着灯靠边。她看清车牌，朝陆呈点了点头，自己过去拉开车门。
陆呈提着盒子回到停车场，在那根柱子旁停下。刚刷过的黄漆还亮着，底下那道黑印也还在。以前带团回得晚，我常把包搁在那儿，腾出手给他回消息。
我跟司机核完返程记录，把领队牌摘下来收进包里。再往出口走，陆呈已经把蛋糕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他看见我，站直了一点。
我从柱子旁走过去。脚下两块地砖落在路灯的阴影里。走到第二块，我听见他在身后打电话。
「对，我一个人。你开到停车场门口就行。」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拐向人行出口。值班同事发来消息，说返程时间已经核过，叫我给她回个电话。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陆呈他们下季度那几趟，还给你排吗？」
22
我在出口旁拨回电话。
「今天这趟照原单结？」
「照旧。乘客补了说明，返程也对得上。你把交接记录传给我就行。」
我借站牌的灯拍了交接页，发过去。电话里响了几下键盘声。
「收到了。那几个周末呢？我看你都在系统里挂了暂留。」
我翻开排班表。铅笔写过的几格擦得发白。
「老友团交给同事吧。上回能替我的那位，你先问问他。以后他们续订，也请他们直接找公司。」
那头静了一下。
「这个团一向订得早。那几个周末放出去，未必马上有单。」
有人拖着行李箱过来，我夹着单子往站牌后面让了让。
「我知道。散团缺人就叫我，茶山线我还带。」
「行。你把那条线要留心的地方发给我，我转他。」
我抽出路线图，把两个出口都圈出来，在岔口标上黄柱子和那两级台阶。卖茶的门旁边，我加了一行小字，返程前在群里发张黄柱子的照片，光看导航容易走到这儿。
「图上我标好了，等会儿拍给你。」
「好。我去问他。」
挂了电话，我把标好的路线图拍给她，点开排班页面。那几个周末还挂着黄色的暂留标记。我一格一格点开，放回可排班。
等车时，同事回消息说那位领队接了，后面的日期和人数由他去确认。老友团那栏换成了他的名字，排班页上的预计提成也少了一笔。
一辆公交亮着车灯停在站牌前。等车的人往前涌了两步。我跟着往前，看清车号，又站回去。
陈穗发来一张照片。她今天买的小袋茶叶摊在桌上，封口撕歪了，旁边摆着两只杯子。
「我想找个周末再去茶山。你哪天想去？我还没买票。」
刚腾出来的几个周末里，有个周六空着。我把那天圈给她。
「这天。九点有一班，咱们坐那班吧。」
23
几周后，我到集合点时，陈穗正站在牌子底下吃包子。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吃过了吗？」
我摇头。她从外套兜里摸出另一个小纸袋，递过来。
「给你买了个馒头。刚才想问你吃什么，一看时间，怕你还在睡。」
我掰开馒头，咬了一口，里头还热着。
「还是九点那班？」
「嗯。你挑的那班。」
她把两张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抽了一张给我。我翻过来看，背面印着去程时间和返程集合点。
陈穗凑过来认了认。
「还是原来那个棚吧？我昨晚看地图，差点又认成卖茶的门。」
「走错了就找台阶旁那根黄柱子。」
她把这句话记进手机。车还没来，旁边早餐铺的卷闸门开了半扇，有人站在外头等老板找零钱。
陈穗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袋口卷好。
「老友团上周又去了。新领队在群里发的图，拍的就是那根柱子。」
「这回都找着了？」
「找着了。上回走错的人还说，这次隔着老远就认出来了。」
我把剩下半个馒头包回纸里。
「那就好。」
陈穗说她带了伞，问我要不要再买瓶水。我打开包给她看，摸到包底一个硬角，抽出来才发现是上回带散团用的路线图。纸边已经磨软了。
「你还带了这个？」
「想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坐一会儿。」
「上次我光顾着找地方拍照了。」陈穗说，「今天你挑。」
大巴从停车场另一头拐进来。她朝前走了一步，等我拉好包，又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半个馒头。
车门开了，领队站在台阶上，让大家拿好票。这趟车没有排座，第一排留给容易晕车的人。
陈穗替我拿着袋子。
「你先上，想坐哪儿？」
24
我把票递给领队。她撕下一联，把印着返程集合点的半张还给我。
「往里走，座位还多。」
第一排的椅背上夹着块小纸牌，写着晕车优先。身后有个姑娘扶着妈妈上来，问能不能坐这里。她妈妈捂着嘴，说光闻着车里的味儿就有点难受。
领队从侧袋里抽了只纸袋递过去。我往里让了让，等她们坐稳，再和陈穗往后走。
「你不是一上车就爱往前站吗？」
「今天坐后面。」
第四排靠窗的位子还空着，那块玻璃没贴广告，能看见路边刚开门的店。我把包放到脚下，坐进去。
陈穗在过道边站了站。
「这儿看得清吗？要不往前一排？」
「这儿就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把剩下的馒头递回来。我又咬了一口，已经没刚才那么热了。
车门边开始点名。有人说同行的人去买水，还没回来。领队记了名字，朝门外望过去。没一会儿，那人提着两瓶水跑来，扶着门边喘了两口气，自己报了到。
我喝了口水，把瓶子塞回包侧。
车一拐出停车场，阳光从沿街店铺的招牌底下斜照进来，落到我膝头。陈穗摊开游览图，指着驿站后面一条细线。
「这条能走吗？上回我看见有人从后头绕上来。」
「能。过了卖茶的门，有条小路往上。」
我从包里抽出旧图，对了对岔口。图上记着几点到哪儿，车能停哪边。那条上坡的小路我没画过。带团时远远望见坡上有座小亭子，旁边摆着条木长凳。
我把游览图往窗边挪了挪，总算看清亭子旁边那行小字。陈穗探过头来。
「那下车先去哪儿？」
我点了点亭子。
「这儿。先去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