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前夫家捐了个肾，他们还嫌我血脏
第一章 手术同意书
签字那天是三月十六，我三十一岁。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写下"林小满"三个字，字写得比平时大。
护士看了看。
"你是自愿的？"
"自愿。"
"你知不知道捐肾的风险。"
"知道。"
"你说一遍。"
"术后可能肾功能下降，可能高血压，可能长期不能干重活。"我说，"也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你知道还签？"
"我签。"
我签完，把笔放下。
手术室外面，我丈夫陈志强站在走廊里。
"签了？"
"签了。"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小满，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不用记。"
"要记。"他说，"你救的是我妈。"
"我妈要是能活，我什么都给你。"
我抬头看他。
"什么都给？"
"什么都给。"
那天我信了。
第二章 婆婆的病
婆婆叫王秀兰，五十八岁，尿毒症三年。
三年里，一周三次透析。
透析一次四百二，一个月五千多。
钱是谁出的？
头一年是婆婆自己的积蓄，八万，花完了。
第二年是陈志强出的，他开一个小装修公司，一年能挣二十来万，出了十二万。
第三年，是我出的。
我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六千二，我出了七万。
七万是我全部的钱。
那是我准备买房的首付。
第三章 配型
去年十月，医生说婆婆必须换肾。
不换，最多再撑两年。
换肾要肾源。
肾源从哪儿来？
一是等，等尸体肾，全国排队，排三年五年都有可能。
二是亲属捐。
亲属里，陈志强配了，不匹配。
他妹妹陈志红配了，也不匹配。
他表哥配了，不匹配。
最后配的是我。
医生说："配型成功，六个点全对上。"
"这是很少见的。"
我拿着报告回家，陈志强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
"配上了。"
他愣了三秒，然后哭了。
"小满。"
"嗯。"
"我妈有救了。"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一直说"谢谢"。
说了几十遍。
第四章 我娘家的意见
我妈知道这件事，是从我弟弟嘴里知道的。
她当天晚上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我家。
"小满，你不能捐。"
"妈。"
"你听我说。"我妈把手放在桌上，"你才三十一，你还要生孩子。"
"捐了肾，你怀孕有风险。"
"医生说了，单肾也能怀孕。"
"能怀孕不等于能平安生。"我妈说，"我查了，捐肾的人，怀孕得高血压的概率比一般人高两倍。"
"妈，那是概率。"
"概率就是有人会碰上。"
"碰上的那个人要是我呢。"
我妈哭了。
"小满，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妈要死了。"
"他妈要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婆婆。"
"婆婆不是娘。"我妈说，"你给她捐肾，她好了，她记你什么？"
"我不图她记。"
"你不图她记，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
"我图我晚上睡得着。"
第五章 手术那天
手术是三月十七，早上八点。
进手术室之前，陈志强握着我的手。
"小满，出来我接你。"
"你接我。"
"我接你。"
我被推进去，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麻醉上来的时候，我想起我妈说的话。
"婆婆不是娘。"
我想，娘不娘的，我这一刀下去，她就能活。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一刀下去，活的是她，死的是我。
第六章 醒来
我醒来的时候是下午。
腰侧疼，像被人从里面撕开。
我第一个念头是：婆婆呢。
护士在旁边。
"你婆婆手术也成功了。"
"她怎么样。"
"在重症监护，情况稳定。"
"我能去看看吗。"
"你现在不能动。"
那天晚上陈志强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
"小满。"
"嗯。"
"我妈成功了。"
"我知道。"
"医生说，她的排异反应很小。"
"那就好。"
他握住我的手。
"小满，你受苦了。"
"不苦。"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不苦。
第七章 出院
我住了九天院。
出院那天，我自己下的楼。
陈志强说公司有个工地要验收，走不开。
是我弟弟来接的我。
"姐，你怎么自己走。"
"我能走。"
"你能走也得扶着。"
他扶着我下楼，走到车边。
"姐。"
"嗯。"
"你腰上那道疤，多长。"
"十几公分。"
"疼吗。"
"疼。"
"疼多久。"
"医生说，一辈子都会有感觉。"
我弟弟没有说话。
开车的时候，他一直看后视镜。
"姐。"
"嗯。"
"陈志强今天真在工地？"
"他说在。"
"你信吗。"
我看着窗外。
"我信。"
第八章 坐月子似的四十天
捐肾以后，医生说要静养四十天。
四十天不能提重物，不能弯腰，不能久站。
那四十天，我一个人在家。
陈志强忙。
他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身上有酒味。
"你去哪儿了。"
"陪客户。"
"哪个客户。"
"装修的客户，你不认识。"
"哦。"
我那时候没多想。
我那时候每天在算一件事：四十天什么时候过去。
过去了，我就能回去上班。
回去了，就能挣钱。
第九章 第四十一天
第四十一天，我回医院复查。
查完，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林小满。"
"医生。"
"你的肾功能，恢复得不好。"
"什么叫不好。"
"你的肌酐偏高，滤过率只有正常的六成。"
"六成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剩下的那个肾，负担很重。"医生说，"你要注意，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吃太咸。"
"那我还能上班吗。"
"能，但不能上夜班。"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医生。"
"嗯。"
"我以后会不会也透析。"
医生沉默了几秒。
"控制得好，不会。"
"控制不好呢。"
"控制不好，有可能。"
第十章 我开始察觉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车。
车是白色的，停在门口。
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我没看清脸。
我进了楼，上了电梯。
电梯到六楼，我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
陈志强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我没看。
我从来不看他的手机。
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一眼。
屏幕上一条微信：
"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发信人叫"娟"。
第十一章 我问了
那天晚上陈志强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
"你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等你。"
他坐下来，脱鞋。
"有事？"
"你手机上有个'娟'。"
他手停了一下。
"你看我手机了。"
"我没看，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她问你，什么时候跟我说。"
客厅里静了很久。
"小满。"
"你说。"
"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同学。"
"以前的同学。"
"我们……在一起过。"
"在一起过。"
"高中的时候。"
"然后呢。"
"然后去年，她回来了。"
第十二章 去年
去年是哪一年。
去年是我给他妈出七万医药费的那一年。
去年是我做配型的那一年。
去年是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那一年。
"去年她回来，你们就在一起了？"
"不是。"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
去年八月，我在医院陪婆婆透析。
一周三次，一次四个小时。
我坐在透析室外面，一坐四个小时。
"去年八月，我在陪你妈透析。"
"我知道。"
"你在陪她。"
"小满……"
"你别叫我小满。"
第十三章 我问他一句
"陈志强。"
"你说。"
"我给你妈捐肾，是三月十七。"
"我知道。"
"三月十七之前，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他不说话。
"多久。"
"七个月。"
七个月。
我在外面陪他妈透析，陪了七个月。
他在外面陪另一个女人，陪了七个月。
"你为什么还要我捐肾。"
"因为我妈要活。"
"你妈要活，我就要死？"
"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死。"
"医生说风险很小。"
"医生说风险很小，你就可以让我冒？"
"小满，我那时候想的是，你捐了，我妈活了，我一辈子对你好。"
"你对我好，就是跟别人在一起。"
第十四章 房子
那晚我们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问了最后一件事。
"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的。"
"哪个房子。"
"我们住的这个。"
"我们住的这个，是我出的首付。"
"我知道。"
"首付二十八万，我出了十八万，你出了十万。"
"我知道。"
"房产证上为什么只有你。"
"当时办的时候……"
"当时办的时候你说，'先写我的，以后再改'。"
"我说'以后再改'，改了没有。"
他不说话。
"陈志强，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跟她，是不是也买了房。"
他抬起头。
那一眼，我就知道了。
第十五章 那套房
房子在城南，一百二十平，总价一百六十万。
首付四十八万。
写的是"娟"的名字。
"娟"叫周娟。
"你哪儿来的四十八万。"
"公司的钱。"
"公司的钱是你一个人的？"
"公司是我的。"
"公司是你的，你从公司拿四十八万给她买房。"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为什么不能给我。"
"小满……"
"我给你妈出了七万。"我说，"七万是我全部的钱。"
"我给你妈捐了一个肾。"
"我现在剩下一个肾，滤过率六成。"
"你拿四十八万给别的女人买房。"
第十六章 我搬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搬出去了。
我弟弟来接我，帮我搬了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是衣服。
一个箱子是我的护士证、毕业证、还有一张我跟我妈的合影。
我走的时候，陈志强站在门口。
"小满，你别走。"
"我不走，我住哪儿。"
"这是你家。"
"这是你家。"我说，"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
"你要走，你去哪儿。"
"我去我妈那儿。"
"你妈那儿远。"
"远我也去。"
我关上门。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说："小满，我们还能谈。"
第十七章 我妈
我妈看见我拖着两个箱子回来，什么都没问。
她给我煮了碗面。
面里放了两个荷包蛋。
"吃。"
"妈。"
"吃。"
我吃了一半，吃不下去。
"妈。"
"嗯。"
"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对。"
"你说婆婆不是娘。"
我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满。"
"嗯。"
"你腰上的疤，疼吗。"
"疼。"
"疼就记着。"
"记着干什么。"
"记着，以后别再信这种话。"
第十八章 离婚
离婚是我提的。
四月二十六，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
他来了，带着一个文件袋。
"小满。"
"进去了再说。"
我们在窗口坐下。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
"双方自愿？"
"自愿。"
"财产怎么分。"
"没有财产。"我说。
陈志强抬起头。
"小满。"
"你说。"
"房子……"
"房子是你的名字。"
"我可以给你一部分。"
"多少。"
"二十万。"
我笑了。
"陈志强。"
"嗯。"
"我给你妈捐了一个肾。"
"我知道。"
"一个肾值多少钱。"
他不说话。
"你去问问。"我说，"黑市上一个肾四十万。"
"我不要四十万。"
"我只要你把首付那十八万还我。"
"十八万我给。"
"什么时候。"
"三个月。"
"写下来。"
第十九章 离婚证
离婚证是红色的。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
三十二年的人生，我第一次拿这个。
出门的时候，陈志强跟在我后面。
"小满。"
"你别跟着我。"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妈那边……"
"你妈怎么了。"
"她不知道我们离婚。"
"那是你的事。"
"她要是知道了，她受不住。"
我停下来。
"陈志强。"
"嗯。"
"你妈受不住。"
"是。"
"我受得住。"
第二十章 复查
五月，我又去复查。
肌酐又高了一点。
"林小满。"
"医生。"
"你最近是不是劳累。"
"我搬了家。"
"你不能搬重物。"
"我弟弟搬的。"
"你睡眠怎么样。"
"不好。"
"你要睡好。"医生说，"你现在这个肾，是拼命在替你干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把单子递给我。
"下个月再来。"
"医生。"
"嗯。"
"我以后能不能要孩子。"
医生看着我。
"能。"
"风险大吗。"
"比一般人大。"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你要想清楚。"
第二十一章 我弟弟的话
回家路上我弟弟开车。
"姐。"
"嗯。"
"医生说什么。"
"说我肾不好。"
"还有呢。"
"说我以后要孩子有风险。"
我弟弟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
"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捐。"
我看着窗外。
"我不后悔捐。"
"你为什么不后悔。"
"因为我救了一个人的命。"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
"她活着。"
"她活着，你落了一身病。"
"我落病，是我自己的事。"
"姐，你这话是骗自己。"
我转过头看他。
"明远。"
"嗯。"
"我要是后悔，我这三年就成了笑话。"
第二十二章 三个月到了
三个月到了，十八万没到。
我给陈志强打电话。
"钱呢。"
"小满，公司最近资金紧。"
"紧多久。"
"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
一个月后，我又打。
"钱呢。"
"小满，我这边真的……"
"陈志强，你给周娟买房出了四十八万，你给我十八万说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小满，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给我的这十八万，也是我自己的钱。"
第二十三章 我去了法院
八月，我去了法院。
立案窗口的姑娘看了看我的材料。
"你要起诉什么。"
"要回首付十八万。"
"有借条吗。"
"没有。"
"有转账记录吗。"
"有。"
"有聊天记录证明这是借款吗。"
"没有。"
"那这个不好办。"她说，"没有借条，可能被认定是赠与。"
"赠与？"
"对，很多这种情况，法院会认定是恋爱期间的赠与。"
我坐在那儿。
"那我捐的肾呢。"
姑娘抬起头。
"什么肾。"
"我给他妈捐了一个肾。"
她愣了一下。
"这个……法律上没有明确规定。"
"没有规定。"
"人体器官不能买卖，也不能作为财产返还。"
"那我捐的肾，算什么。"
"算……"她想了想，"算你自己愿意的。"
第二十四章 律师
我找了个律师，姓方，四十来岁，女的。
她听完，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你捐肾之前，有没有书面约定。"
"没有。"
"第二，他有没有承诺过补偿。"
"他说'什么都给你'。"
"口头？"
"口头。"
"第三，你有没有证据证明这十八万是借款。"
"我有转账记录，没有借条。"
方律师把笔放下。
"林小满，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十八万，能要回来一部分，但很费劲。"
"肾，要不回来。"
"法律上，器官捐献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捐出去，就是捐出去了。"
第二十五章 我不甘心
"方律师。"
"嗯。"
"我不甘心。"
"我知道。"
"我不甘心的是，我给他妈捐了一个肾，他拿四十八万给别的女人买房，我连十八万都要不回来。"
方律师看着我。
"林小满，你要不要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十八万，你走民事诉讼。"
"肾的事，你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舆论。"她说，"你要是愿意，把这件事写出来。"
"写出来有用吗。"
"有用。"方律师说，"这世上不缺道理，缺的是让人看见。"
第二十六章 我写了
我写了一篇文章。
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晚写手术。
第二晚写透析室外面那七个月。
第三晚写那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写完，我给我弟弟看。
他看完，眼睛红了。
"姐。"
"嗯。"
"发吗。"
"发。"
"发了，你就出名了。"
"我不要出名。"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难堪。"
第二十七章 发出去
文章发在一个本地的论坛上。
标题是：《我给婆婆捐了一个肾，前夫拿四十八万给初恋买了房》。
第一天，两百多个回复。
第二天，五千多。
第三天，有人把我的文章转到了微博。
第五天，本地一个记者给我打电话。
"林女士，我是晚报的记者，姓赵。"
"你想问什么。"
"我想核实几个事实。"
"你问。"
"你捐肾的时间。"
"去年三月十七。"
"你前夫的名字。"
"陈志强。"
"他那套房在哪儿。"
"城南，锦园，三号楼。"
第二十八章 记者来了
记者来的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带着一个摄影。
"林女士。"
"坐。"
"我看你的文章，有几个地方想核实。"
"你说。"
"你说你婆婆透析三年，你出了七万。"
"对。"
"有转账记录吗。"
"有。"
"你说你捐肾之后，肾功能只剩六成。"
"有诊断报告。"
"能给我看吗。"
我把报告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
"林女士。"
"嗯。"
"你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的雨。
"我后悔的不是捐肾。"
"是什么。"
"我后悔的是，我捐之前没有让他写一张纸。"
第二十九章 报道
报道登出来的那天是九月十二。
标题是：《一个肾，和一套房》。
当天晚上，陈志强给我打电话。
"林小满。"
"你说。"
"你把我搞成这样。"
"我把你搞成什么样。"
"全城都知道了。"
"全城知道什么。"
"知道我……"
"知道你拿四十八万给初恋买房。"我说，"这不是我编的。"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谈。"
"我谈过。"我说，"我谈了三个月，十八万没到。"
第三十章 婆婆来了
报道出来第三天，婆婆来了。
她自己来的，坐公交车，转了两趟。
她站在我妈家门口，扶着门框喘气。
"小满。"
"阿姨。"
"我能进去吗。"
"进来。"
她坐下来，手在抖。
"小满，我对不起你。"
"阿姨，你别这么说。"
"志强的事，我今天才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他跟我说，你们是性格不合。"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阿姨。"
"嗯。"
"你身体怎么样。"
"好。"她说，"我这个肾，是你给的。"
"我知道。"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第三十一章 她说了一句话
婆婆在我家坐了一个小时。
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
"小满。"
"阿姨。"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我知道。"
"我儿子做了。"
"阿姨，那是他的事。"
"他做的事，我没脸见你。"她说，"我回去打断他的腿。"
我笑了。
"你别打。"
"为什么。"
"你打了他，他反而有理。"
婆婆看着我。
"小满，你这个人，心太软。"
"我不软。"
"你软。"她说，"你要是硬，你早就把他告了。"
第三十二章 一审
十月，一审开庭。
法庭很小，坐了七八个人。
陈志强坐在对面，穿了一件深色外套。
法官问："原告主张返还十八万，依据是什么。"
方律师说："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以及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的口头约定。"
法官问："被告是否认可。"
陈志强的律师说："不认可。该笔款项系双方婚姻存续期间的共同生活支出，不属于借款。"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上。
"法官。"
"原告请说。"
"那十八万，是我出的首付。"
"我当时跟他说，这钱是借的，以后要还。"
"他当时说'好'。"
法官看了看陈志强。
"被告，原告所说是否属实。"
陈志强低着头。
"我……记不清了。"
第三十三章 判决
判决下来是十一月。
判了十二万。
理由是：部分款项有转账记录，部分无法证明。
十二万。
比我出的十八万少六万。
方律师说："要不要上诉。"
"上诉能多要吗。"
"不一定。"
"那就不上诉。"
"林小满。"
"嗯。"
"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我说，"但我不想再耗了。"
方律师看着我。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会算'算了'。"
"算了不是软弱。"我说，"算了是我要往前过。"
第三十四章 那段日子的细节
捐肾后的前两个月，我每天记一件事。
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三月十八：今天能坐起来了，腰像被绳子勒着。
三月二十：护士说我排气了，可以喝粥。
三月二十五：第一次下床，走了三步，头晕。
三月底：拆线，医生说伤口长得好。
四月三：第一次自己洗澡，洗了四十分钟，因为不敢弯腰。
四月十：第一次出门散步，走了八百米，回来睡了三个小时。
四月十五：第一次觉得"我好了"，结果晚上腰疼得睡不着。
四月二十：开始能提两斤东西。
这些东西，我记下来，是想告诉自己：我在好起来。
后来我把这份记录给方律师看。
她看完，问了一句话。
"林小满，这四十天，你前夫来看过你几次。"
我数了数。
"七次。"
"七次，一次待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有没有陪你过夜。"
"没有。"
"他有没有给你做过饭。"
"没有。"
"那你吃什么。"
"我弟弟送。"
方律师把记录合上。
"这份东西，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
"证明你受的苦，不是一句'自愿'能盖过去的。"
第三十五章 婆婆出院那天
婆婆出院是四月二。
比我晚。
她恢复得比我快。
医生说，接受肾的人，恢复往往比捐的人快。
那天我去医院看她。
她坐在床上，脸色红润。
"小满。"
"阿姨。"
"你怎么样。"
"我好。"
"你腰上疼吗。"
"疼。"
"我也疼。"她说，"医生说，我这疼是刀口疼，你那疼是身上少了一块。"
我没说话。
"小满，我这辈子欠你的。"
"阿姨，你不欠我。"
"我欠。"她说，"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记着。"
"你记着就行。"
"我记着。"她说，"我回去给你做双鞋。"
"做鞋干什么。"
"我现在只能做这个。"
第三十六章 那双鞋
五月底，婆婆给我送了一双鞋。
布鞋，黑面白底，鞋底是她自己纳的。
"小满，你试试。"
我试了，正好。
"阿姨，你眼睛不好，还纳鞋底。"
"我纳了二十天。"
"二十天。"
"我一天纳一点。"她说，"我纳的时候想，我这条命是人家给的，我总得给人做点什么。"
我把鞋收起来。
"阿姨。"
"嗯。"
"你儿子跟我离婚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
"我生气。"她说，"我生他的气。"
"你生他的气，为什么不骂他。"
"我骂了。"她说，"我骂了他三回。"
"他听吗。"
"他不听。"婆婆说，"他说他不容易。"
第三十七章 复查的日子
六月到九月，我每个月去医院三次。
一次查肌酐，一次查尿蛋白，一次做B超。
每次去，都要排两个小时的队。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的人是来透析的，脸色灰，手上插着管子。
我每次看见他们，都会想一件事：我会不会也坐进去。
有一次我问医生。
"医生，我这种情况，将来透析的概率有多大。"
"百分之十到十五。"
"十年内？"
"十年内。"
"那百分之八十五呢。"
"百分之八十五，控制得好，能一辈子不用。"
"那我控制。"
第三十八章 我丢了工作
七月，社区医院的护士长找我谈话。
"小满。"
"护士长。"
"你的排班，我要调一下。"
"怎么调。"
"你不能上夜班，我们夜班缺人。"
"我知道。"
"所以我只能给你排白班。"
"白班工资少。"
"少一千五。"
"护士长，我能不能……"
"小满，我不是不帮你。"她说，"我是真的缺人。"
"你要是不能上夜班，我只能给你减班。"
那天我从办公室出来，站在更衣室里。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一岁，腰上有一道疤，剩下六成肾功能。
我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后来我告诉自己：不是这样。
第三十九章 我决定换岗
八月，我自己提了辞职。
护士长挽留了两次。
"小满，你再想想。"
"我想过了。"
"你去哪儿。"
"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钱少。"
"钱少，但不上夜班。"
"你不后悔？"
"我不后悔。"
走的那天，几个护士送我。
有个小姑娘哭了。
"小满姐。"
"哭什么。"
"你人这么好，怎么就这样了。"
"我怎么了。"
"你被人骗了。"
"我没被骗。"我说，"我是自己愿意的。"
"愿意就是被骗。"
"愿意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说，"我选错了，我认。"
"认了以后呢。"
"认了以后，我重新选。"
第四十章 取证
方律师接下这个案子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起诉状，是查账。
她跟我说："林小满，你手上只有转账记录，这个不够。你得证明那十八万是首付的一部分，而不是日常开销。"
我说："我有购房合同。"
她说："购房合同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我说："陈志强。"
她说："那合同只能证明房子是他的，不能证明钱是你的。"
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椅子上，忽然觉得很荒唐。我出了十八万，签了字，交了钱，到最后我要证明这钱是我出的。
方律师看我脸色不好，把话说软了一点："你别急，我们一条一条捋。你当时怎么转的钱？"
"一次转的，十八万，转到他卡上。"
"转账备注写什么？"
"什么都没写。"
"为什么没写？"
"因为那时候我在他家，他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转。"我说，"他说'你转过来，我去交'，我就转了。"
方律师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这钱是借的？"
"提过。"我说，"他说'这钱我以后还你'。"
"有微信吗？"
"我们那时候住一起，说话都在家里说。"
方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就是最难的地方。你们那时候太亲近了，亲近到不留证据。"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捐肾那天。
陈志强握着我的手，说"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那句话也没有留下证据。没有录音，没有字条，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一句承诺，说出口的时候重得像石头，事后轻得像风。
方律师后来又问我："你有没有他公司账户的流水？"
"没有。"
"你有没有他跟周娟买房的合同？"
"没有。"
"那份合同，你能想办法拿到吗？"
我想了想，说："我去问周娟。"
方律师抬起头："你认识她？"
"见过一面。"
"她肯给你？"
"我不知道。"我说，"我去试。"
第四十一章 我去找周娟
周娟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租的房子，六楼，没有电梯。
我是爬上去的。爬到四楼的时候腰开始疼，我扶着栏杆歇了两次。
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是我，愣了很久。
"林小满。"
"我能进去坐坐吗。"
"进来。"
她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一个男孩的合影。
"那是我儿子。"她说，"八岁，在他爸那儿。"
"你离婚几年了。"
"四年。"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在床边坐下。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想要那套房的合同。"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证明陈志强拿四十八万买了房。"
"那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钱里有我给他妈出的七万医药费。"我说，"还有他公司账上的钱，那公司是我们婚后开的。"
周娟低下头。
"林小满，那套房我已经退了。"
"退了？"
"上个月退的。"她说，"首付退回来了，扣了违约金。"
"为什么退？"
"因为我住着不安。"
她说完这句，站起来，从一个纸袋里拿出一叠纸。
"这是合同，这是退房协议，这是转账记录。"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看完你写的东西，一晚上没睡。"她说，"我躺在这张床上，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如果是我捐了一个肾，然后我男人拿钱给别的女人买房，我会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我。
"我会杀人。"
第四十二章 一审前的那个晚上
一审开庭前一天，我一个人在家。
我妈去我弟弟那儿了，屋子里只有我。
我把材料摊在桌上，一份一份看。
购房合同、转账记录、离婚协议、肾功能诊断报告、还有那份四十天的记录。
看到最后，我把材料合上，坐在灯下，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这个月份，我在透析室外面坐着。
透析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看不见，只能听见机器响。那声音很规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数数。
我坐在塑料椅上，一坐四个小时。椅子硬，坐久了腰疼。我就站起来，走两圈，再坐下。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遇见陈志强。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有雨。
"你怎么来了。"我问。
"来看看我妈。"
"你不是说今天有工地？"
"工地离得近。"
他进去待了十分钟，出来说："我走了，你替我守着。"
我说："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忽然觉得有点冷。我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看着磨砂玻璃后面的灯。
那时候我没想过一件事：他今天去哪儿了。
现在我知道了。他去了城南，去看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四十八万，那四十八万里，有一部分是我在透析室外面坐出来的。
第四十三章 一审
一审那天我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是我妈给我挑的。
她说："打官司要穿得周正。"
法庭比我想的小。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个牌子。
陈志强坐在对面，他瘦了。
法官问话的时候，他一直低头看桌子。
轮到我说话，我把那四十天的记录念了三段。
念到"四月三，第一次自己洗澡，洗了四十分钟，因为不敢弯腰"的时候，我看见陈志强的肩膀动了一下。
念完，法官问我："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说："有。"
"你说。"
"我想问被告一句话。"
法官看了看陈志强，说："被告可以回答。"
我抬起头。
"陈志强，你妈做手术那天，你在哪儿。"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在医院。"
"你在医院哪个地方。"
"走廊。"
"走廊上你跟我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你还说了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给你。"
法庭里静了一会儿。
"你给了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
第四十四章 判决之后
判决下来那天，方律师给我打电话。
"林小满，判了十二万。"
"什么时候给。"
"判决生效后十五天内。"
"他要是不给呢。"
"那就申请强制执行。"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十二万。
我出了十八万，判了十二万。差六万。
这六万，是我坐在透析室外面的那七个月。是我腰上那道十几公分的疤。是我现在六成的肾功能。
我算了一下，六万块钱，按我现在的工资，不吃不喝要攒十个月。
我忽然笑了。
原来我丢掉的那一部分，在这个世界的价目表上，值六万。
第四十五章 那次血尿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我起夜，发现尿是红的。
那种红不是鲜红，是洗过肉的水的颜色。
我站在卫生间的灯下，看了很久，手抖得扶不住墙。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死了"，是"我明天要上班"。
第二个念头是"我妈会不会知道"。
我给我弟弟打了电话。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着。
"姐。"
"我尿血。"
"去医院。"
"现在？"
"现在。"
急诊的医生给我做了尿检，又做了B超。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上，我弟弟在旁边站着。
"姐。"
"嗯。"
"你怕吗。"
"怕。"
"我也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也坐进那个透析室。"他说，"我小时候在透析室外面等过我妈，那里面的人都很安静。"
我没说话。
结果出来，医生说：不是大问题。
"尿路感染，加上你单肾负担重，先消炎。"
"要不要住院。"
"不用，但要卧床三天。"
我在那三天里，第一次认真想了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坐到透析室里，谁会来陪我。
我想了一圈。
我妈会来，但她七十岁了。
我弟弟会来，但他要上班。
陈志强不会来。
周娟不会来。
我给婆婆捐了一个肾，我现在躺在这儿，一个能来的人都没有。
第四十六章 那三天
那三天我住在自己家，我妈过来照顾我。
她给我煮粥，煮得很稀，怕我吃咸。
"妈。"
"嗯。"
"你说我这一刀，值不值。"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勺子。
"你现在问这个。"
"我现在问这个。"
"当时我拦过你。"
"你拦过。"
"你不听。"我妈说，"你不听，我也没办法。"
"那你现在恨我吗。"
"我不恨你。"她说，"我恨的是我自己。"
"恨你自己干什么。"
"我恨我当时没把你拉回来。"她说，"我要是那天在你家门口坐着不走，你就不会签那个字。"
我看着我妈。
"妈，那天你在我家门口坐了多久。"
"两个小时。"
"你为什么不再坐久一点。"
"因为你说，'妈，你回去吧，我心里有数'。"
第四十七章 婆婆的信
十二月初，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是婆婆写的。
里面有两页纸。
第一页写：
"小满，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每天吃抗排异的药，一天两次，一次三片。我吃药的时候就想，这药是替我保命的，也是替你保的，因为这条命是你的。"
第二页写：
"志强的事，我知道了以后打了他一顿。他说他错了，他说他不敢来找你。我说你不敢去找她，是因为你没脸。他说是。我说你没脸，你就一辈子没脸。"
最后一行写：
"小满，我今年五十八，我还能活十几年。这十几年我每年给你做一双鞋。你不要也得要。"
我看完，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那双鞋。
第四十八章 我在体检中心的日子
体检中心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四层。
我的工作是给来体检的人做基础检查：量血压，抽血，问病史，讲解报告。
一天四十个人，多的时候六十个。
有个老先生每周都来，姓许，七十多岁。
"林护士。"
"许叔。"
"我今天血压怎么样。"
"一百三十五，八十。比上次好。"
"我上次多少。"
"一百四十二，八十八。"
"那我是好了。"
"你是好了。"我说，"但你得少吃咸的。"
"我就爱吃咸的。"
"那你就会回来找我。"
他笑了，说："林护士，你这个人说话不客气。"
"我不客气，是因为我想让你活得久一点。"
第四十九章 许叔的话
有一次许叔量完血压，坐着不走。
"林护士，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腰上是不是有疤。"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他说，"你弯腰的时候，衣服往上跑，我看见一道疤。"
"那是我捐肾留下的。"
"捐给谁。"
"我前夫的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后悔吗。"
"我不后悔捐。"
"你后悔什么。"
"我后悔我捐的时候，没跟人留一条后路。"
许叔点点头。
"我年轻时也干过这种事。"
"什么事。"
"我把我的工伤赔偿，借给了我兄弟。"他说，"八万。他一分没还。"
"你恨他吗。"
"我恨了十年。"他说，"后来我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恨他，他过得挺好，我过得不好。"
第五十章 那条爆了的帖子
一月，我发的那条帖子被人转到别的平台。
一夜之间，几万条评论。
有人说"这个姐姐太惨了"。
有人说"这种男人该死"。
也有人说"她自己愿意捐的，怪谁"。
还有人说"捐肾之前不签协议，活该"。
我把评论看了半宿。
看到"活该"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黑屋子里。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灯，回了一条。
"你说得对，我是活该。"
"我活该的地方，不是捐肾。"
"是我把一句'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当成了合同。"
那条回复下面，有两千多个赞。
有人回："姐姐，你这句话把我看哭了。"
我回："我不是让你哭，我是让你记住。"
第五十一章 我讲的第三件事
二月，我在账号上又写了一篇。
标题是《我不劝你不善良，我劝你留证据》。
里面写了三段。
第一段：我捐肾那天，什么都没留。没有字条，没有录音，没有见证人。所以现在我说"他说过要还我"，没人能证明。
第二段：我出的那十八万首付，转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备注。所以法院只判了十二万。
第三段：我不是让你不信人。我是让你信人的时候，也信一张纸。
这篇被人转了很多次。
有个姑娘私信我："姐姐，我照你说的，让我男朋友写了一张纸。他写了。但是写完第二天就跟我分手了。"
我问她："你难过吗。"
她说："难过。但我不亏。"
我说："你不亏。"
第五十二章 婆婆的药
三月，婆婆的抗排异药涨价了。
从一个月一千二，涨到一千六。
她给我打电话。
"小满。"
"阿姨。"
"药涨了。"
"我知道，我听说了。"
"我这个月钱不够。"
"差多少。"
"四百。"
我给她转了六百。
她在电话那头不说话。
"阿姨。"
"小满，我不该找你。"
"你找我没错。"
"我儿子不管你，我还找你。"
"阿姨，我给你捐肾，是给你。不是给他。"
"你这意思是，你只管我。"
"我管你。"我说，"我不管他。"
第五十三章 陈志强的第二次
五月，陈志强来找我。
他站在体检中心楼下，穿着一件灰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小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打听的。"
"你有什么事。"
"我把钱凑齐了。"他把纸袋递过来，"十二万，现金。"
我接过来，很重。
"你为什么不转账。"
"我怕你不收。"
"我收了。"
"小满。"
"你说。"
"我想跟你道个歉。"
"你说吧。"
"我那时候，脑子是乱的。"他说，"我妈病着，公司也不顺，周娟又回来了。"
"所以我成了最方便的那一个。"
"是。"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我不敢。"
"你不敢，你还来。"
"我来是因为，我想说一句实话。"他说，"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不是跟周娟。"
"是什么。"
"是我让你签那张同意书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她愿意'。"
第五十四章 我收下那十二万
那十二万我存进了银行。
存完，我在手机上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钱到了。"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小满，钱到了，你的肾能回来吗。"
我看着那行字，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很凉，太阳很好。
我回她："回不来。"
"那这钱是什么。"
"这钱是他欠我的。"
"他欠你的，不止这个。"
"我知道。"我说，"但我要得回来的，只有这个。"
第五十五章 那年春节
那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屋里过。
我妈去了我弟弟家，我弟弟让我一起去，我说不去。
"姐，你一个人过年？"
"我一个人过年。"
"你一个人会难受。"
"我难受，但我不想坐在饭桌上让人问我'你现在怎么样'。"
除夕那天，我买了半斤肉，一斤白菜，包了三十个饺子。
包完，我一个人吃了十二个。
剩下的十八个，我冻起来了。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窗边看外面的烟花。
烟花声很大，一阵一阵。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春节。
那个春节我在医院陪婆婆，除夕夜透析室不开，我们就在病房里过。
婆婆那天很精神，让我去买一袋橘子。
我买了三斤，坐在床边给她剥。
她吃了一瓣，说："小满，你这个人好。"
"我哪里好。"
"你剥橘子的时候，把丝都摘干净。"
"丝苦。"
"你知道丝苦，你还摘。"
我把最后一瓣递给她。
"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她说，"小满啊，明年这个时候，我就不用在医院过年了。"
"明年你好了，你在家过年。"
"我在家过年，你来不来。"
"我来。"
第二年春节，她已经在家了，但我们没一起过年。
那年春节，陈志强说他要陪客户。
第五十六章 周娟的儿子
三月里，周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林小满，我儿子想见你。"
"见我干什么。"
"他在网上看见你的文章，问我'妈妈，这个阿姨是不是很好'。"
"你怎么说。"
"我说是，她很好。"
"他为什么要见我。"
"他说，他同学说他妈妈是坏人。"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周娟。"
"你说。"
"你儿子几岁。"
"八岁。"
"八岁的孩子，不该知道这些。"
"我也这么说。"她说，"但他已经知道了。"
后来我还是去见了那个孩子。
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
他坐在周娟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奥特曼。
"阿姨。"
"你叫什么。"
"我叫周子安。"
"子安，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那个捐了肾的阿姨。"
"我是。"
"疼吗。"
"疼过。"
"现在疼吗。"
"不疼了。"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
"给你。"
"为什么给我糖。"
"因为你疼过。"
第五十七章 我学会拒绝
五月，有个男人来找我。
他四十来岁，是别人介绍来的。
"林女士，我听说你懂捐肾的事。"
"你有事？"
"我女儿要给她男朋友的妈捐肾。"
"她自己愿意？"
"她愿意。"
"那你就让她捐。"
"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她不听你的，你能怎么办。"
"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劝她。"
"我劝不了。"
"你劝得了，你有经历。"
"正因为我有经历，我才不劝。"我说，"我劝她别捐，她以后会恨我。我劝她捐，她以后身体不好，也会恨我。"
"那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她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捐出去回不来。第二件，对方的承诺没有纸就是没有。第三件，她要是决定捐，就自己签字，自己担着，别说是为了爱情。"
第五十八章 那位父亲
那位父亲走的时候，回头问我："林女士，你觉得她会捐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现在信。"
"信什么。"
"信那个人会对她好。"
"那你当年为什么捐。"
"因为她现在就是我当年。"
那位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她捐完以后，可能会后悔。"
"那你还让她捐。"
"我不让。"我说，"我只是不拦。"
"不拦和不劝一样。"
"不一样。"我说，"不拦是尊重她的选择，不劝是我知道劝也没用。"
第五十九章 我怕的那件事
我最怕的不是疼。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医生跟我说："林小满，你需要透析。"
这个念头每隔几个月就会冒一次，像下雨天腰上的疤那样，说不清什么时候来。
有一次体检中心来了个客户，六十来岁的男人，我给他量血压的时候，他的袖子往上滑，我看见他小臂上有一排凸起的血管，还有一处针眼留下的硬结。
我手停了一下。
"叔，您做过透析？"
"做过三年。"
"现在呢？"
"换了肾。"
我把袖带解下来，声音很稳。
"换肾以后，您现在怎么样？"
"挺好。"他说，"一天三顿药，吃到死。"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在洗手池边站了一会儿。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跟她说了一句话：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
镜子里的我没有回答。
第六十章 现在的打算
现在我把日子过得很紧。
钱要紧。药要紧。睡觉要紧。
我不熬夜，不吃咸，不搬重的东西，连下楼扔垃圾都分两趟。
有人说："林小满，你变得太小心了。"
我说："我小心，是因为我只有一个。"
钱我也算得很细。
一个月工资五千二，房租一千，吃饭九百，药和复查六百，剩下的存起来。
我妈说："你这么省干什么，你才三十四。"
我说："妈，我要是哪天不能上班了，我得有钱。"
她说："你不能上班了我养你。"
"你养不了我。"我说，"你七十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把老屋卖了。"
"老屋不卖。"
"为什么不卖。"
"那是你的。"我说，"我这辈子，不靠别人的东西活。"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不这么想。三年前我想的是，一家人，互相靠着。
现在我知道，靠着可以，但得知道靠的是谁。
靠错了，你连自己都搭进去。
十几公分，颜色淡了，摸上去还是硬的。
我把衣服放下来。
这道疤不提醒我恨谁。
它提醒我：这条命，是我自己救回来的。
第六十一章 十二月
十二月，我换了工作。
从社区医院，换到了一家体检中心。
体检中心不上夜班，工资少一千五。
我答应了。
主任问我："你为什么不上夜班。"
"我肾不好。"
"肾不好还来上班。"
"我要吃饭。"
主任看了我一会儿。
"行。"
第六十二章 我的新生活
新生活是这样的：
早上七点起，八点到岗。
中午休息一小时，我趴着睡二十分钟。
下午五点下班，坐公交回家。
晚上九点睡。
不熬夜，不吃咸，不提重物。
每周复查一次血压。
每月复查一次肌酐。
每三个月做一次B超。
我妈说我像个病人。
"我不是病人。"
"你天天量血压。"
"我量血压是为了不当病人。"
第六十三章 周娟
十二月二十六，我在超市遇见周娟。
她推着车，车里有一箱牛奶。
她看见我，停住了。
"林小满。"
"周娟。"
"你……"
"我买东西。"
她推着车往边上让了让。
"林小满，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那套房，我退了。"
我看着她。
"为什么退。"
"因为那钱不干净。"她说，"我看了你的文章。"
"你看完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不是人。"
第六十四章 她还说了一句
"林小满。"
"嗯。"
"我跟陈志强，是从高中开始的。"
"我知道。"
"高三那年他追我，追了一个学期。"
"后来呢。"
"后来我家搬走了。"她说，"我去了南方，读了卫校，结了婚，又离了。"
"去年我回来，他找我。"
"他说他婚姻不幸福。"
"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
"他说他老婆只顾自己。"
我笑了。
"他说的老婆，是我。"
"是。"
"我在外面陪他妈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小时。"
"他说我只顾自己。"
第六十五章 我把她的话听完
"林小满。"
"你说。"
"我知道我错了。"周娟说，"但我今天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捐肾那件事，他跟我说过。"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老婆自愿的'。"
"他说'她愿意，她非要捐'。"
"他说'我没逼她'。"
我站在超市的过道里，手推着车。
"周娟。"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捐吗。"
"为什么。"
"因为他那天在走廊上握着我的手，说'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我信了。"
第六十六章 我后来想明白的事
那天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想明白三件事。
第一件：我不是被骗了。
我是自己愿意信。
信的时候，我自己也有份。
第二件：我捐肾这件事，谁都不能替我要回来。
法律不能，医生不能，我妈不能。
第三件：我能要回来的，只有我自己。
第六十七章 我开了个号
一月，我开了个账号。
名字叫"一个肾的林小满"。
第一条写的是："我给人捐了一个肾，现在剩下六成功能。"
"我不后悔捐。"
"我后悔的是，我捐的时候，没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这条有八千个赞。
有人在下面问："姐姐，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回："后来我活着。"
第六十八章 有人来找我
二月起，陆续有人来找我。
有个姑娘问："我男朋友让我给他妈捐肾，我该不该捐。"
我回："你先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你问他，如果我捐了以后身体不好，你会不会照顾我一辈子。"
"他说会。"
"那你再问他，你会不会写下来。"
"他说不用写，他说话算话。"
"那你就说，'写下来我才捐'。"
姑娘后来回我："姐姐，他不肯写。"
"那你就别捐。"
第六十九章 我讲的第二件事
三月，我在账号上写了一篇长文。
标题是：《捐肾之前，你要知道的五件事》。
第一件：手术有风险，签同意书的那一刻，风险是你的。
第二件：捐出去不可逆。
第三件：术后要长期复查，钱是你出。
第四件：对方家里的承诺，没有纸就是没有。
第五件：你救的是一个人的命，不是一家人的良心。
第七十章 陈志强的电话
四月，陈志强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满。"
"你说。"
"我看到你的账号了。"
"看到就看到了。"
"你现在挺火的。"
"我不火，我只是说了实话。"
"小满，我们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完。"我说，"陈志强，我这辈子就记住你一句话。"
"哪句。"
"你在走廊上握着我的手，说'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那句话，我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第七十一章 他的最后一句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小满。"
"嗯。"
"我妈上个月又去复查了。"
"怎么样。"
"医生说，肾功能很好。"
"那就好。"
"她说，她这条命是你给的。"
"我知道。"
"她还说，她儿子对不起你。"
"她说过。"
"小满。"
"你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跟周娟。"
"是什么。"
"是那天在走廊上，我说'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我说得太轻了。"
第七十二章 尾声·我腰上的疤
现在我三十四岁。
腰上那道疤，十几公分，颜色淡了，摸上去还是硬的。
每个月复查，医生都说："控制得不错。"
我说："我尽力。"
我妈有时候会摸那道疤。
"疼吗。"
"不疼了。"
"真的不疼。"
"下雨天会有一点。"
我妈不说话，摸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我弟弟去年结婚了。
结婚那天，他敬酒敬到我这儿，说了一句："我姐这个人，傻过一次，就不傻了。"
我说："我没傻过。"
"你傻了。"
"我那时候是信人。"
"信人就是傻。"
"信人不是傻。"我说，"信人是把自己交出去。"
"交出去，就得担着。"
那天婚宴散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凉，腰上的疤有点发紧。
我摸了摸那道疤。
它在那儿，一直都在。
它不提醒我恨谁。
它提醒我：这条命，是我自己救回来的。
第七十三章 后来
后来我把那双布鞋穿坏了两双。
婆婆每年做一双，做到第四双的时候，她眼睛不行了，针脚歪了。
"小满，这双做得丑。"
"不丑。"
"我手抖。"
"手抖也纳得直。"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心软。"
我说："我心不软，我只是认得清谁对我好。"
去年冬天她犯了一次肺炎，住院十一天。
我去看她，带着一保温桶粥。
她躺在床上，说："小满，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你。"
"我不是你婆婆了。"
"你是我阿姨。"
她转过头，眼睛湿了一点。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满，那年你要是不捐，我早就没了。"
"我这条命，是你三分之一的命换的。"
我说："不是三分之一。"
"是什么。"
"是一辈子的账。"
她现在七十三岁，走路要扶墙。
我每个月去看她一次，带一袋橘子。
她剥橘子的时候手抖，剥不干净，白色的丝留着。
我接过来，替她摘。
她看着我摘，说："小满，你这习惯，十几年了。"
我说："习惯了。"
"你当年给我剥橘子的时候，我以为你是讨好我。"
"我不是讨好。"
"你是什么。"
"我是把我能做的做好。"我说，"做不好，我心里过不去。"
我摘橘子丝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
这世上的账，我算不清，但这一件，我做得干净。
写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手术同意书上那三个字。
我签的时候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
护士说："你签这么重干什么。"
我说："我怕我以后不认。"
现在我知道，我认。
我认这一刀，我认这道疤，我认这六成的肾功能。
我不认的，是那天走廊上那句"我一辈子记着你这个恩"。
那句话，他没做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