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月子中心当月嫂，伺候了前夫的现任
第一章 派单
我在"禧悦月子中心"干了六年月嫂。
六年里我带过一百三十七个新生儿。
早产的双胞胎，五斤六两的胖小子，还有个出生只有两斤九两的，硬是被我养到十斤才出会所。
业内管我们这种人叫"金手"。意思是，你手上有活，客户抢着排你的档期。
那年三月，主管老周把一张派单表拍在我桌上。
"陈蔓，这个单你接。"
我看了一眼，单价三万八，二十八天，别墅客户，双胞胎。
"三万八？"我抬头，"这个价得加钱加人手。"
"客户自己指定要你。"
"指定我？"
"对。"老周把表格推过来，"人家点名，陈蔓，别的不要。"
我看客户姓名那一栏。
产妇：林可，三十二岁。
宝爸：顾泽明。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老周看出不对："认识？"
"认识。"我说，"我前夫。"
老周愣住了。
"那……要不换人。"
"不用换。"我把表格收起来，"三万八，我接。"
第二章 六年前的那张纸
六年前，我跟顾泽明离的婚。
那年我三十六，他三十九。
结婚十二年，没孩子。
不是不能生，是他说不急。
他说，蔓蔓，我们先挣钱，等公司做起来再说。
我信了。
我把自己的工资全填进他的公司，十八万。
他做的是建材生意，那年行情好，他一年流水几百万。
后来行情不好，他欠了外面六十多万。
欠钱那年，他开始变。
先是晚归，后是不归。
再后来，我在他车后座捡到一只耳钉。
粉色的，很小，带钻。
我拿着耳钉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三点。
他进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陈蔓，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说，"你只要回答我一句话。"
"你说。"
"公司欠的六十万，是谁签的字。"
他不说话了。
"是我签的。"我说，"法人是我，担保人是我。"
"你这半年，一直在转移资产。"
他的脸白了。
"蔓蔓……"
"顾泽明。"我说，"我不吵不闹，咱们离。"
离婚那天，我净身出户。
房子是他的名字，车是他的名字，公司被债主封了。
我带走的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身手艺。
我娘家妈当年是妇产科护士，我跟着她学过三年护理。
离婚第二年，我去考了母婴护理证。
第三年，我进了月子中心。
第六年，我是"金手"。
第三章 进门
三月十八号，我拎着箱子上门。
别墅在城东的湖畔小区，三层，带院子。
开门的是顾泽明。
他胖了点，头发少了一片。
看见我，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陈……陈蔓。"
"顾先生。"我把箱子放下，"我是禧悦派来的月嫂，陈蔓。"
"你……"
"客户指定要我做。"我说，"您太太签字确认过。"
他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脸色很难看。
"陈蔓，这不合适。"
"哪不合适。"
"你……我们……"
"顾先生。"我打断他，"我上班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叙旧的。"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现在打电话给禧悦，退单。"
"退单要赔违约金。"我提醒他，"合同第九条，客户单方面解约，赔总价百分之三十，一万一千四。"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泽明，谁啊。"
第四章 林可
林可从楼梯上下来。
她刚生完第九天，脸色有点白，肚子还松着，走路很慢。
两个孩子是剖腹产，早产三十六周，一个四斤七，一个四斤三。
"你就是陈姐？"她看见我，眼睛亮了，"禧悦跟我说，你是他们最好的。"
"我是陈蔓。"
"我知道，我知道。"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我的手，"我这几天快撑不住了。"
"怎么了。"
"两个孩子，一个夜里两点哭，一个四点哭。"她说，"我一晚上起来六次，我婆婆还说我娇气。"
她说到婆婆，声音低了点。
"泽明他妈从老家来了，天天在厨房熬汤，说我奶不够。"
"你奶够不够，得看孩子体重。"我说，"孩子出生多重。"
"四斤七和四斤三。"
"现在呢。"
"昨天称，四斤九和四斤五。"
"长得慢。"我说，"一天要长三十到五十克才合格。"
林可的眼睛一下红了。
"陈姐，我就怕这个。"
"别怕。"我把外套脱下来，"我先看孩子。"
顾泽明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第五章 第一晚
那天晚上，我住在一楼的保姆房。
十点半，我巡了一遍房。
两个孩子睡在婴儿床里，一个脸朝左，一个脸朝右。
我摸了摸后颈，都是热的。
室温二十六度，穿了两层，盖了一条薄毯。
我把毯子掀了。
十一点，大宝开始哼。
我抱起来，先换尿布。
尿布一解，我看见他大腿根一片红。
红得发亮，还有点起小疹子。
我下楼去厨房，翻了冰箱。
冰箱里有三罐奶粉，都是进口牌子，可冲调比例不对。
奶瓶消毒锅里泡着四个奶瓶，其中一个瓶底有奶垢。
我把那四个奶瓶全扔了，重新煮。
凌晨一点，林可醒了，抱着孩子下楼，看见我在厨房。
"陈姐，你怎么不睡。"
"我在看奶。"
"奶怎么了。"
"你冲得太浓了。"我说，"一勺奶粉配三十毫升水，你按多少冲的。"
"我按……我按感觉。"
"感觉不行。"我把新冲的奶递过去，"浓了会上火，孩子屁股红就是浓了。"
"还有奶瓶，奶垢没刷干净，孩子容易拉肚子。"
林可站在那儿，眼圈又红了。
"陈姐，我是不是做得很差。"
"你做得不差。"我说，"你只是没人教。"
她愣了一下。
"没人教"这三个字，让她眼泪直接掉下来了。
第六章 婆婆的汤
第二天早上，顾泽明的妈来了。
老太太六十八岁，穿一身花棉袄，进门就往厨房走。
"我给可可熬了猪蹄汤，下奶的。"
我正在配孩子的喂养记录表。
"阿姨。"我说，"产妇剖腹产第九天，猪蹄汤太油了。"
老太太转过头。
"你谁啊。"
"我是月嫂。"
"月嫂。"老太太把汤放下，"月嫂管孩子，管不了我熬汤。"
"阿姨，油汤会让乳腺堵。"我说，"堵了就是乳腺炎，发烧，要打针。"
"我们老家都这么吃。"
"老家这么吃，是因为老家没有乳腺科。"
老太太的脸拉下来了。
"可可。"她朝楼上喊，"你这月嫂怎么说话呢。"
林可下楼，站在楼梯口。
"妈……"
"你说，这汤能不能喝。"
林可看了我一眼。
"妈，陈姐是专业的。"
"专业。"老太太冷笑，"专业的还能让孩子的屁股红成那样？"
"孩子屁股红，是因为奶粉冲浓了。"我说，"我昨晚已经改过来了。"
"你改？你凭什么改？"
"凭我是这个单的负责人。"
老太太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我儿子的家，我说了算。"
顾泽明这时候从书房出来。
"妈，你别吵。"
"我吵？"老太太声音更高了，"我给你媳妇熬汤，她请的月嫂拦着不让喝。"
顾泽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妈，你听陈姐的。"
老太太愣住了。
她没想到儿子会站我这边。
第七章 他为什么站我这边
那天下午，顾泽明在院子里抽烟。
我抱着大宝出来晒太阳。
"陈蔓。"
"顾先生。"
"谢谢你。"他说，"我妈那个人，说话不好听。"
"我是拿钱的。"我说，"不用谢。"
他把烟按灭。
"陈蔓，你这几年……过得好吗。"
"挺好。"
"我……"他停顿了一下，"我那年对不起你。"
"顾先生。"我抬起头，"你要说这个，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说。"
"为什么不在这儿说。"
"因为这儿是你家。"我说，"你太太在楼上，孩子在睡觉。"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对这个家负责。"
他沉默了。
"陈蔓，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我只是不该再听你说这些。"
"你当年欠的六十万，还了吗。"
他的脸一下变了。
"你……"
"我是法人，也是担保人。"我说，"那笔债，后来追到我头上了。"
"你知道吗。"
"我知道。"他说，"我后来……"
"你后来什么也没做。"我说，"法院判了，我背了三十七万，还了四年。"
"我三十七岁那年，一天打两份工。"
"你呢。"我看着他，"你换了房，换了车，换了老婆。"
他站在院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八章 我把话挑明了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我在客厅整理记录表。
顾泽明端了杯水过来。
"陈蔓，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我想把这事说清楚。"他把水放下，"我那年离婚，是我不对。"
"你想让林可知道？"
"不。"他立刻说，"我不想让她知道。"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他咽了一下，"我想让你别在她面前提过去。"
"我从来没提。"
"我知道，可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她多想。"
我合上记录本。
"顾泽明。"
"嗯。"
"你这个人，六年了，一点没长进。"
"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出了事，先想着怎么盖住。"
"你当年盖住债务，把法人推给我。"
"你今天盖住婚史，把过去推给我。"
"你盖不住。"我说，"因为你身边站着两个活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太太。"
他坐在那儿，手在膝盖上捏紧。
"陈蔓，你要多少钱。"
"什么。"
"你要多少钱，才不把这些说出去。"
我站起来。
"顾泽明，我给你说清楚三件事。"
"第一，我拿的是禧悦的工资，三万八一个月，一分不多。"
"第二，我在这儿，是把两个孩子养好，把你太太的身体调回来，这是我的职业。"
"第三，你的那些事，我没有兴趣说，也没有义务替你藏。"
"你要是怕，你自己去跟她说。"
我说完，抱着记录本上了楼。
第九章 林可问我
第四天晚上，林可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忽然问我。
"陈姐，你结婚了吗。"
"离了。"
"几年了。"
"六年。"
"为什么离的。"
我把孩子接过来，拍了拍背。
"因为他欠钱，还想让我背。"
林可没有说话。
"陈姐。"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老公……是不是也有事瞒着我。"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这半年总在半夜接电话。"她说，"他一接电话就去院子里。"
"还有，他妈来的时候说漏嘴了。"
"说什么。"
"说'这房子总算买下来了'。"
"我问他，他说是老家拆迁的钱。"
"可我知道他家没拆迁。"
我把孩子放回床上。
"林可。"
"嗯。"
"这些事，你得自己查。"我说，"我是月嫂，我不该多嘴。"
"可你刚才说了你的事。"
"我说我的事，是因为我已经离完了。"
"你还没离。"我说，"你还在月子里。"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把孩子养好。"
"身子养好了，你才有力气查。"
第十章 我教她的事
从那天起，我除了护理，还教林可三件事。
第一件，记账。
我给她一个本子。
"从今天起，家里的每一笔钱，你都记。"
"奶粉、尿布、保姆、水电、房贷。"
"记完以后，你跟他要对账单。"
"为什么。"
"因为钱是最不会说谎的东西。"我说，"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账上看得见。"
第二件，留证据。
"他半夜接电话，你录下来。"
"他手机不让你看，你记时间。"
"他出去，你记车牌。"
"陈姐，这样是不是太难看。"
"难看的是他，不是你。"
第三件，恢复身体。
我给她做骨盆修复，一天两次。
教她腹式呼吸，教她下床走路的姿势。
她第一次自己走到院子里，扶着栏杆，走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人是笑的。
"陈姐，我自己走了。"
"对。"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走不动了。"
"你才三十二。"我说，"你后面还有五十年。"
第十一章 双胞胎过秤
第十四天，两个孩子过秤。
大宝五斤八，二宝五斤五。
一天长五十克，达标。
林可拿着那张单子，在走廊里哭了。
"陈姐，他们长了。"
"长了。"
"我以为早产的孩子养不活。"
"两个孩子都是硬骨头。"我说，"夜里哭得那么响，哪有不活的。"
顾泽明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单子。
"陈蔓，谢谢你。"
"谢我，就给钱。"我说，"月底结账。"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六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得不那么难看。
那天晚上，林可跟我说了一句话。
"陈姐，我不想离婚了。"
"为什么。"
"因为孩子长起来了。"
"孩子长起来，跟你离不离婚没关系。"
"我知道。"她说，"我是想，等孩子大一点，我再跟他算账。"
"这半年，我先把自己养回来。"
我看着她。
"林可，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强。"
第十二章 老太太住院
第十九天，顾泽明的妈住院了。
是胆结石，疼得在地上滚。
那天晚上十一点，顾泽明开车送他妈去医院。
家里剩我和林可，两个孩子。
二宝那天夜里发烧，三十八度二。
我把孩子衣服全脱了，用温水擦。
额头、脖子、腋下、腹股沟、膝盖后面。
擦了四十分钟，温度降到三十七度六。
林可抱着大宝，手一直在抖。
"陈姐，要不要送医院。"
"先不去。"我说，"三十八度二，物理降温能下来。"
"要是一直不退呢。"
"那就去。"我说，"但现在去了，急诊排队四个小时，孩子更受罪。"
凌晨三点，二宝温度三十七度二。
我把他抱起来喂奶。
他吃着吃着，睡过去了。
林可坐在旁边，看着我。
"陈姐，你手真稳。"
"我手不稳也得稳。"我说，"我要是慌，你就更慌。"
"我不慌。"她说，"你在，我就不慌。"
第十三章 顾泽明的账
第二十二天，顾泽明去医院陪他妈，家里安静。
林可把这些天记的账本摊在桌上。
"陈姐，你帮我看看。"
我坐下来，一笔一笔看。
房贷一万二。
车贷三千八。
保姆工资四千五。
水电燃气八百。
孩子用品两千三。
"这些加起来两万三。"我说，"他月收入多少。"
"他说公司一个月能挣三万。"
"能挣三万，为什么房贷一万二。"
"他说房子是贷款的。"
"总价多少。"
"五百二十万。"
我抬起头。
"首付多少。"
"一百六十万。"
"他哪来的一百六十万。"
林可不说话了。
"林可。"
"他说是他这些年的积蓄。"
"他六年前欠了六十多万。"我说，"这事你知道吗。"
林可的脸一下白了。
"六十多万？"
"六年前他欠了六十多万，公司被债主封了，房子车子都抵出去了。"
"他说他东山再起。"
"他东山再起是真的。"我说，"但首付一百六十万，靠三年生意挣不出来。"
"这钱是哪来的，你得问他。"
第十四章 她查了
第二十三天晚上，林可跟顾泽明吵了一架。
我在婴儿房里，听见客厅的声音。
"顾泽明，你跟我说实话，这一百六十万哪来的。"
"我挣的。"
"你三年挣一百六十万？"
"我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建材。"
"建材现在什么行情，你当我不知道？"林可说，"我表哥就是做建材的，去年赔了二十万。"
"那是他不会做。"
"顾泽明。"林可的声音很稳，"我请人查了。"
"你查什么。"
"我查了你的公司。"
客厅静了很久。
"你查到什么。"
"你公司去年有一笔八十万的进账，是从一个叫'新岸建材'的账户转过来的。"
"新岸建材的法人是谁。"
"是我表哥。"顾泽明说。
"你表哥姓什么。"
"……姓周。"
"你表哥姓周，你姓顾。"林可说，"你哪来的表哥姓周。"
"顾泽明，那个周老板，是不是借你钱，让你把房子写你妈的名字。"
第十五章 我在楼梯上
我站在楼梯口，没有下去。
顾泽明的声音传上来。
"可可，你听我说。"
"你说。"
"那笔钱是我借的，我会还。"
"借八十万，你拿什么还。"
"我生意在起来。"
"你生意在起来，你连月嫂的钱都是刷信用卡。"林可说，"我看见了，你手机短信。"
"可可……"
"顾泽明，我今年三十二，我刚生完两个孩子。"林可说，"我不傻。"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手机。"
"我也知道你妈为什么天天来。"
"她不是来熬汤的，她是来看着房子的。"
顾泽明不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林可说，"这房子写的是你妈的名字，可首付里有我娘家给的六十万。"
"那六十万，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我现在要你一句话。"
"你说。"
"这房子，你到底想给谁。"
第十六章 那晚之后
那天晚上，顾泽明没说话。
他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然后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林可的眼睛是肿的。
她坐在床边喂孩子，一句话没说。
我给她端了一碗小米粥。
"喝点。"
"陈姐。"
"嗯。"
"我昨天跟他吵了。"
"我听见了。"
"我没吵赢。"她说，"他一句话都不说。"
"不说话，是因为他说不出来。"
"你觉得他会改吗。"她问我。
"不会。"我说，"他六年前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那你当年怎么走的。"
"我不走，我就得替他还债。"我说，"我走了，我才活下来。"
林可低下头。
"陈姐，我怕。"
"怕什么。"
"怕我走了，孩子归他。"
"孩子归他，他也养不了。"我说，"你手里有记录，有账本，有你娘家那六十万的转账凭证。"
"这些不是用来吵架的，是用来打官司的。"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吵。"
"是把身体养好，把证据攒齐，把日子过成自己的。"
第十七章 第二十八天
第二十八天，是我的最后一天。
两个孩子，一个六斤四，一个六斤一。
出生时四斤七和四斤三，长了三斤多。
林可能自己下床，能自己抱孩子，能自己冲奶。
她的脸色回来了，肚子也收了。
那天下午，我把交接单写完，交给她。
"奶粉比例，一勺三十毫升，别凭感觉。"
"奶瓶每次消毒，煮十分钟。"
"孩子红屁股，先停湿巾，用温水洗，晾干再穿。"
"你自己，每天走两圈，做骨盆操，一个月后复查。"
"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可说，"陈姐，我记了满满一本。"
她翻给我看。
一本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
"陈姐说，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查。"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第十八章 结账
那天晚上，顾泽明结账。
他拿出一张卡。
"三万八。"
"合同价。"
"另外……"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有两万，是我个人给你的。"
"为什么。"
"谢谢你这些天。"
"我不要。"我说，"我拿合同的钱。"
"陈蔓。"他把信封推过来，"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顾泽明。"我把信封推回去，"你听我说完。"
"你当年欠我三十七万，那是我替你还的债。"
"我今天不要这两万，不是因为我大度。"
"是因为这两万，是从你太太娘家那六十万里出的。"
"你拿别人的钱，来还你的人情。"
"这种事，你干了六年，还在干。"
他的脸涨红了。
"陈蔓……"
"账结了。"我拎起箱子，"我走了。"
第十九章 门口
我拎着箱子走到院子门口。
林可追出来。
"陈姐。"
"怎么出来了，风大。"
"我给你拿了个东西。"
她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一双手套，还有一个红包。
"手套是我织的。"她说，"我在月子里学的。"
"红包你收着。"
"红包我不收。"
"这不是钱。"她说，"里面是我写的一张纸。"
我打开红包。
里面是一张折起来的纸。
上面写着：
"陈姐，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么样。"
"但我知道，我这二十八天，学会了一件事。"
"一个人被打倒了，不是因为她弱。"
"是因为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谢谢你让我知道，不是。"
我把纸折好，放进内袋。
"林可。"
"嗯。"
"你以后要是想开个店，来找我。"
"开什么店。"
"月子中心。"我说，"我干了六年，我知道怎么干。"
"你出钱，我出手艺。"
"我们俩，一人一半。"
她站在门口，眼睛亮了。
"陈姐，你说真的？"
"我不说假话。"
第二十章 出会所第七天
我走后的第七天，林可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十一点，她的声音是抖的。
"陈姐，他把我手机拿走了。"
"为什么。"
"他翻我记账的本子，看见了。"
"你本子放哪儿了。"
"我放在尿布箱底下。"她说，"我以为他不会翻那儿。"
"他翻到了，然后呢。"
"他把本子撕了，把手机拿走了。"
"他说我在外面有人，说我记账是给别人记的。"
"孩子呢。"
"孩子在婴儿房，他把门锁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
"林可，你听我说。"
"你说。"
"第一，你现在别跟他吵。"
"第二，明天早上七点，你抱着两个孩子出门，就说去打疫苗。"
"第三，你去社区医院，让他跟着。"
"第四，你在医院门口报警。"
"报警说什么。"
"说家暴。"我说，"他撕本子、抢手机、锁门，这些是控制，不是吵架。"
"报完警，你去医院做个体检，让医生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心慌、失眠。"
"这些都要写进单子里。"
"陈姐，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警察不管。"
"警察管不管，得看你报得清不清楚。"我说，"你报'我男人撕我本子'，他们不管。"
"你报'我丈夫限制我人身自由，锁了孩子的房门，抢走我的通讯工具'，他们就得管。"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
第二天下午，林可给我发了条信息。
"陈姐，我报警了，警察来了。"
"他怎么样。"
"警察问他，他说是夫妻吵架。"
"警察怎么说。"
"警察让他把手机还我，让他别再锁门。"
"然后呢。"
"然后他当着警察的面，跟我和好了。"
我看着这条信息，坐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晚上我给她打电话。
"林可，报警没用，是因为你还没到那一步。"
"哪一步。"
"你还在他家住着，还吃他的饭，还让他妈给你熬汤。"
"他知道你跑不了，所以他敢。"
"那我怎么办。"
"找律师。"我说，"先咨询，不要钱。"
"找谁。"
"我给你一个电话。"我说，"姓孙，女律师，专做婚姻家事。"
"陈姐，你怎么认识律师。"
"我三十六岁那年，也找过。"我说，"我找她的时候，我身上只有三千块。"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先把证据攒齐，再谈感情。'"
第二十二章 证据
接下来一个月，林可开始攒东西。
她买了一个二手机，藏在马桶水箱后面。
她把每张转账记录拍照，发到一个只有她自己的邮箱。
她把顾泽明半夜接电话的时间记下来。
她趁他洗澡，翻了他车里的发票。
有一张是某会所的，一张是某珠宝店的。
珠宝店那张，日期是她生孩子的前一个月。
她把那张拍下来，发给孙律师。
孙律师看完，回了一句话："这条有用。"
又过了几天，她翻到了更要紧的东西。
那是顾泽明公司的一份借款合同，夹在车里的文件夹中间。
合同上写着：借款八十万，出借人周某某，用途"购房周转"，抵押物"湖畔小区房产"。
合同的落款，签的是他妈的名字。
林可把这份合同的每一页都拍了。
拍完，她坐在车里，手一直在抖。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陈姐，这房子抵押了。"
"我看见了。"
"那我娘家的六十万呢。"
"六十万是首付的一部分。"我说，"抵押房子，不需要你同意。"
"因为你不在产权上。"
"那我一分都拿不到？"
"能拿到。"我说，"你拿的不是房子，是六十万的返还。"
"因为那是你父母的钱，是借款，不是赠与。"
"你得有凭证。"
"我有。"她说，"我有转账记录，还有我妈当年写的一张字条。"
"上面写着'给可可买房，六十万，以后要还'。"
"这张字条，你收好。"我说，"别放家里。"
第二十三章 老太太的话
那年五月，顾泽明的妈又来了店里一趟。
她不是来找林可的，是来找我的。
"陈蔓。"
"阿姨。"
"我听说，可可请了律师。"
"我不知道。"
"你不用瞒我。"老太太坐下来，"她这一个月，天天往外跑。"
"阿姨，你来找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劝她？"
"我是想跟你说句话。"老太太说，"你别掺和。"
"我没掺和。"
"你没掺和？"老太太冷笑，"她那个记账本，是你教的吧。"
"是。"
"她那个报警，是你教的吧。"
"是。"
老太太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你为什么要毁我们家。"
"阿姨。"我说，"我没毁你们家。"
"你们家，是你们自己毁的。"
"你儿子当年欠了六十多万，把法人推给我。"
"你儿子现在借了八十万，把房子写你名字。"
"你儿子半夜接电话，把老婆手机抢走。"
"这些事，哪一件是我教的。"
老太太的手停在桌上。
"他那是年轻不懂事。"
"他今年四十五。"我说，"他四十五岁，还不懂事？"
"阿姨，你也是女人。"我说，"你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人抢你手机，锁你孩子的门，你怎么想。"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陈蔓。"
"嗯。"
"你这个人，太狠了。"
"阿姨，我不狠。"我说，"我只是记得，被人拿走东西是什么感觉。"
第二十四章 二宝住院
五月十九号，二宝发烧。
三十九度一，抽了一次。
林可抱着孩子冲进医院，在急诊室外面哭。
我赶到的时候，孩子已经打上针了。
"怎么回事。"
"下午开始烧，我给他吃了退烧药，没用。"她说，"六点的时候抽了一下，眼睛翻上去。"
"抽了多久。"
"可能二十秒。"
"现在怎么样。"
"医生说观察。"
我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很烫。
"林可，你坐着。"
"我坐不住。"
"你坐不住也得坐。"我把她按到椅子上，"你现在的任务，是稳住。"
"我稳不住。"
"你稳得住。"我说，"孩子在里面，你在外面，你慌了，谁跟医生说话。"
那天夜里，孩子在观察室，林可在走廊上靠着墙。
凌晨两点，顾泽明来了。
"怎么回事。"
"发烧，抽了一次。"林可说。
"你怎么带的。"
林可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带的。"顾泽明的声音不大，"我一个月给你四千五请保姆，孩子还能烧到抽。"
林可站起来。
"顾泽明。"
"嗯。"
"你今天要是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抱着孩子走。"她说，"我不去法院，我直接走去派出所。"
顾泽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站在走廊另一头，玩手机。
那天夜里三点，孩子退到三十八度。
林可坐在观察室外面，看着我。
"陈姐。"
"嗯。"
"我刚才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手里有东西了。"
第二十五章 谈判
六月，孙律师出面，三方坐下来谈了一次。
谈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顾泽明带了他的律师，他妈也来了。
林可带了孙律师，还有我。
"陈蔓来干什么。"顾泽明说。
"她是证人。"孙律师说，"她可以证明你太太在月子期间的身心状况。"
顾泽明没有说话。
孙律师把材料摊开。
"第一，房子首付一百六十万，其中六十万来自女方父母，有转账记录和字条为证，属于借款。"
"第二，房子抵押八十万，抵押合同上只有男方母亲签字，女方不知情。"
"第三，男方在婚内存在转移财产行为，公司账户有大额不明进账。"
"第四，男方在女方月子期间，抢夺手机、撕毁记账本、反锁婴儿房门，构成对女方人身自由的限制。"
顾泽明的律师翻了翻材料。
"这些，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林可说。
"房子可以给你一半，孩子一人一个。"
"孩子不给。"林可说，"两个孩子都是我带的。"
"法律上，一人一个比较常见。"
"法律上，两岁以下归母亲。"孙律师说，"这两个孩子，一个一岁三个月，一个还在吃奶。"
顾泽明的妈这时候开口了。
"可可，你听我说一句。"
"阿姨，你说。"
"两个孩子你都带走，我们不要。"老太太说，"房子你也拿走一半。"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别告我儿子。"
会议室里静了。
林可看着她。
"阿姨。"
"嗯。"
"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他不好。"老太太说，"可他一辈子就这一点家底。"
"我这一辈子，也就这一个儿子。"
林可站起来。
"阿姨，我答应你。"
"真的？"
"我答应你不告他。"林可说，"但我要三件事。"
"你说。"
"第一，房子归我，贷款我自己还，六十万我认。"
"第二，两个孩子归我，他每月给三千抚养费，给到十八岁。"
"第三，他写一份承诺书，写明放弃对孩子的探视以外的任何权利。"
"这第三条……"
"第三条不答应，我就告。"林可说，"我手里有四十七张照片，十二段录音，三份合同。"
"我还可以再找两个证人。"
"阿姨，你自己选。"
第二十六章 签
协议是六月二十八号签的。
签完那天，林可在律所门口站了很久。她手里拿着那份协议，纸都被汗浸软了。
"陈姐。"
"嗯。"
"我签完了。"
"我知道。"
"我怎么觉得，我像打了一场仗。"
"你就是打了一场仗。"我说，"你从月子里打到现在，四个多月。"
"我以前以为，离婚就是两个人不爱了。"
"不是。"她说，"离婚是两个人分东西。"
"分东西的时候，你才知道，谁把你当人。"
我把她手里的协议接过来，看了看。
"林可。"
"嗯。"
"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做。"
"哪两件。"
"第一，去把房子过户，别拖。"
"第二，去找个工作，或者学个手艺。"
"为什么。"
"因为抚养费三千，不够养两个孩子。"我说，"你得有自己的钱。"
"我不会什么。"
"你会记账。"我说，"你会记账，就会管钱。"
"我教你做月嫂的账。"
第二十七章 顾泽明的最后一面
七月，顾泽明来搬东西。
他带了一个搬家公司的人，站在客厅里。
林可抱着孩子，站在楼梯上。
"东西你搬，人你别碰。"
"我知道。"
他搬了两个箱子，最后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个房子。
"可可。"
"嗯。"
"我当年追你的时候，你说你喜欢这个湖。"
"我记得。"
"我买这个房子，就是想让你住在湖边。"
"我知道。"
"我不是全装的。"
"我知道你不是全装的。"林可说，"你有一半是真的。"
"另一半，是算的。"
顾泽明站在那儿，手垂着。
"可可，我对不起你。"
"你别跟我说这个。"林可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你对不起的，是两个孩子。"
"他们出生那天，你在陪客户喝酒。"
"我生孩子那天，你在陪客户喝酒。"
"我坐月子那二十八天，你在外面借八十万。"
"顾泽明，你现在说对不起，太轻了。"
他低下头，拎起箱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婴儿房。
两个孩子在里面睡觉。
他站了三秒钟，然后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 那年八月
八月，林可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她把主卧的墙刷成了米色，把婴儿房做成两个小床。
她给我打电话，说："陈姐，你来一趟。"
我去了。
她站在客厅里，指着墙上。
"你看。"
墙上挂了三个相框。
第一张是她父母的合影。
第二张是她和两个孩子在医院的照片。
第三张，是一张手写的纸。
上面写着："我林可，三十二岁，两个孩子，一套房，一份协议。"
"我不欠谁的。"
我看着那张纸。
"林可。"
"嗯。"
"你写这个，是给自己看的？"
"给我儿子看的。"她说，"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妈不是被人赶出去的。"
"是被自己领回来的。"
第二十九章 手艺
那年九月，林可来我店里学做账。
她每天早上来，中午回去带孩子，下午再来。
她学得快。
一个月后，她能独立做一个店的流水。
两个月后，她能看懂成本表。
三个月后，她跟我说："陈姐，我想跟你合伙。"
"合伙干什么。"
"开一家月子中心。"
"你出钱？"
"我出钱，你出手艺。"她说，"一人一半。"
我看着她。
"林可，你知道开一家店要多少钱吗。"
"知道。"她说，"房租、装修、设备、押金，三十万起。"
"你有三十万？"
"我有十五万。"她说，"剩下的，我借。"
"跟谁借。"
"跟我妈。"
"你妈那六十万已经给你买房了。"
"我妈还有退休金。"她说，"她跟我说，可可，你要是想干，我支持你。"
"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让我学一门手艺。"
我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林可。"
"嗯。"
"我们来算一笔账。"
"你说。"
"店面在城西，三层，十二个房间，租金一年十八万。"
"装修十二万，设备八万，押金三万。"
"员工，先招四个，一个月工资一万六。"
"前期投入，四十三万。"
"你十五万不够。"
"我知道。"
"我出二十八万。"我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占六成，你占四成。"
"第二，账我管。"
"第三，每个来我们店的产妇，都得学记账。"
林可笑了。
"第三条我学过了。"
"你学过了不算。"我说，"你得教别人。"
第三十章 装修
十月，我们在城西租下了那栋三层小楼。
原来的租客是个培训班，搬走的时候留了一屋子废纸。
我和林可在那儿收拾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林可蹲在地上，捡起一张旧海报。
"陈姐，这上面写着'女性健康讲座'。"
"扔了。"
"我想留着。"
"留着干什么。"
"贴在墙上。"她说，"我要让人一进门就知道，这地方不是伺候人的。"
"是教人的。"
我把那张海报接过来，看了看。
上面印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笑得很标准。
"这张不行。"我说，"太假。"
"那贴什么。"
"贴这个。"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自己写的三条规矩。
"一、每个产妇学记账。"
"二、每个产妇学留证据。"
"三、每个产妇，出会所那天必须能自己走一圈。"
林可盯着看了很久。
"陈姐。"
"嗯。"
"你这三条，是从哪儿来的。"
"是我三十六岁那年，自己攒的。"我说，"那年我背了三十七万债，没人教我。"
"我只能自己教自己。"
"现在我有地方了，我就把它贴出来。"
第三十一章 开张
十一月八号，"蔓可月子中心"开张。
门口没有剪彩，没有花篮。
只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和一支笔。
第一个客户进门的时候，愣住了。
"这是干什么。"
"记账。"我说，"你来我这儿住，第一件事是学记账。"
"我住月子，为什么要记账。"
"因为你要知道自己花多少钱。"我说，"一个女人，如果不知道自己花多少钱，就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
她笑了。
"你这话挺狠。"
"我不狠。"我说，"我三十七岁那年，替人还了三十七万，我才知道钱是什么。"
那天开张，来了四个客户。
第二天，来了六个。
一个月后，房间住满了。
第三十二章 第一个要走的人
开张第二个月，店里来了一个女人，姓邓，二十九岁。
她生完第十二天来的，人是自己走进来的，双手抱着孩子，身后跟着她男人。
她男人一进门就说："住一个月，多少钱。"
"三万二。"
"能不能便宜。"
"不能。"
"那我住半个月。"
"半个月也三万二。"我说，"我们这儿不按天数算，按疗程算。"
他皱起眉头。
"你们这是抢钱。"
"你可以去別家。"我说，"隔壁那条街有个月子会所，两万八，你去看看。"
他没说话，交了钱。
第三天，姓邓的开始哭。
我正在给她做骨盆修复，她忽然眼泪掉下来。
"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哭什么。"
她擦了一把脸。
"陈姐，我男人昨晚上打牌输了两千。"
"输了就输了。"
"他输的是孩子的奶粉钱。"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他手机上转出去的。"
我把毛巾放下。
"你记账吗。"
"不记。"
"从今天开始记。"我说，"每一笔，你都记。"
"记了有什么用。"
"记了，你就知道你在这个家里是什么地位。"
她看着我。
"什么地位。"
"你男人的钱，输在牌桌上，也不给儿子买奶粉。"我说，"这就是你的地位。"
她低下头。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
"知道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他就打我。"
我把本子推给她。
"你听我一句话。"
"你说。"
"你现在有二十四天。"我说，"这二十四天，你把身体养好，把账记清，把证据留齐。"
"二十四天以后，你自己决定走不走。"
她抬起头，眼睛很红。
"陈姐，你为什么管这些。"
"我不管。"我说，"我只是见得多。"
"十年里，我见过一百多个产妇。"
"这里面，有三十多个，是被男人打过的。"
"她们来的时候，都说没事。"
"走的时候，有一半回去了，有一半没回去。"
"回去的，第二年有的又来了，怀的是第二个孩子。"
"没回去的，后来开了店，做了生意，有的还回来给我送东西。"
"我不是让她们离婚。"我说，"我是让她们知道，她们有得选。"
第三十三章 账本上的字
姓邓的出会所那天，把本子留在了房间的床头。
我翻了一下。
前面几页记得很整齐，日期、项目、金额。
后面几页，字迹开始乱。
最后一页，她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又是半夜回来，身上有香水味。"
"我没问。"
"我怕他打我。"
"陈姐说，怕是因为我没底气。"
"我现在没有底气。"
"但我有这本子。"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她的行李袋。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转过头。
"陈姐。"
"嗯。"
"我以后要是回来，你别认不出我。"
"我认得出。"我说，"你手上有个疤，左手无名指。"
她笑了，抱着孩子走了。
第三十四章 老周的退休
我店里的主管老周，第五年退休了。
退休那天，他把自己那本派单表送给我。
"陈蔓，这个给你。"
"我要这个干什么。"
"你看看第一页。"
我翻开。
第一页是一九九几年的老表格，上面写着派单的规矩：
"月嫂三不上岗：一不上没培训过的客户，二不上人身不安全的客户，三不上拖欠工资的客户。"
"这是谁定的。"
"第一任老板定的。"老周说，"她说这三条，是为了保护手底下的人。"
"后来她走了，店换了三个老板，规矩没人管了。"
"我管了。"老周说，"我干了二十二年，我按这三条派单。"
我把那本派单表收好。
"老周。"
"嗯。"
"你这一辈子，派了多少单。"
"三千多单。"他说，"我派出去的人，没一个出事。"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看客户给多少钱。"老周说，"我看客户是什么人。"
"有钱但刻薄的，我不派。"
"没钱但讲理的，我派。"
"陈蔓，你以后自己当老板了，你要记着这个。"
"我记着。"
第三十五章 那个案子
第三年，我店里遇到了一件事。
一个产妇住到第十五天，半夜抱着孩子从二楼走了。
她是穿着拖鞋走的，行李没拿。
第二天早上，她男人找到店里，砸了客厅的茶几。
"你们把人藏哪儿了。"
"没藏。"我说，"她自己走的。"
"她走不了，她没钱。"
"她有没有钱，跟你没关系。"
他站在客厅里，喘着气。
"陈蔓，我告诉你，我外面还有关系。"
"你有关系，你去报警。"我说，"你现在砸东西，我可以报警。"
他愣了一下。
"你报警试试。"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了号。
他看着我，脸色变了。
"你真报？"
"我说话不算数？"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
他赔了茶几的钱，走了。
那天下午，我给所有员工开了一个会。
"从今天起，店里加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每个产妇入住第一天，我们要跟她做一次单独谈话。"
"谈什么。"
"谈她家里有没有人打过她。"
"如果有人打她，我们要把本地妇联、派出所、律师的电话都给她。"
"我们要告诉她，她可以走。"
"她走的时候，我们不通知家属。"
有员工问："陈姐，这样是不是惹麻烦。"
"惹麻烦。"我说，"可我宁愿惹麻烦。"
"为什么。"
"因为我三十六岁那年，没人告诉过我这些。"
第三十六章 五周年的照片
开张五周年那天，我们在店里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二十多个员工站成三排。
前排中间是我和林可，后面抱着的是当年那两个早产的双胞胎。
林可的儿子今年六岁，站在最前面，举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蔓可五周年"。
拍完照，林可把我拉到一边。
"陈姐，我给你看个东西。"
她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点旧，上面是一个女人，穿着月子中心的工装，抱着一个婴儿，站在窗边。
"这是我坐月子的时候，你抱着二宝。"她说，"我偷拍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那时候瘦。"
"你那时候累。"林可说，"你每天晚上起来四次，白天还要给我做饭。"
"我以为你是不累的。"
"我不累。"我说，"我那时候心里有事，睡不着。"
"什么事。"
"我在想，我为什么要伺候我前夫的老婆。"我说，"我那时候心里是有气的。"
"后来呢。"
"后来我看见二宝长到五斤五。"我说，"我就不气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明白一件事。"我说，"我伺候的不是我前夫的老婆。"
"我伺候的是两个孩子。"
"孩子没有错。"
第三十七章 半年后
半年后，林可离了婚。
她拿到两个孩子，拿到房子的一半，拿到她娘家那六十万。
顾泽明被查出转移财产，法院判了。
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九月。
"陈姐，我离了。"
"恭喜。"
"我下一步干什么。"
"你先歇一个月。"
"我歇不住。"
"那你就来我这儿。"我说，"我这儿缺人手。"
那年十月，我在城西租了一个小楼，三层，十二个房间。
挂的牌子是"蔓可月子中心"。
蔓是我的名字，可是林可的名字。
开张那天，林可抱着二宝站在门口。
"陈姐，我们真开了。"
"开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个被人骗的家庭妇女。"
"你现在是老板娘。"我说，"老板娘，去把账本拿来。"
她笑了，跑去拿账本。
第三十八章 顾泽明来过一次
开张第三个月，顾泽明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看着招牌。
"陈蔓。"
"顾先生。"
"这店……你开的。"
"我跟林可开的。"
他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她跟我离婚，是因为你？"
"不是。"我说，"她跟你离婚，是因为你。"
"你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就怎么对她。"
"你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房子。"
"你没换人。"
顾泽明沉默了很久。
"陈蔓，我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
"顾泽明。"我说，"你后悔，不是因为你错了。"
"你后悔，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要是还有钱，你还会再干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就这么看我。"
"我不是这么看你。"我说，"我是这么看事。"
"六年了，我见过一百三十七个孩子。"
"我告诉你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一个人对孩子好不好，能看出他对自己好不好。"
"你当年对我不好。"
"你现在对孩子也不好。"
"你只是没机会，不是不想。"
他转身走了。
第三十九章 后来又来了个客户
第二年春天，"蔓可"接了第一单别墅客户。
客户是个四十岁的女人，第三次生孩子。
她进门第一天，就跟我说："陈姐，我听说你这儿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每个来这儿的产妇，都要学记账。"
"对。"
"我不会记账。"
"我教你。"
她坐下来，看着我。
"陈姐，我男人可能在外面有人。"
"你怎么知道。"
"他手机里有个女的，天天叫他哥。"
我把本子推过去。
"先记账。"
"记账能查出他有没有人？"
"记账能查出一件事。"我说，"他有没有把钱花在别的地方。"
"钱花在哪儿，人就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姐，你说话真直接。"
"我以前不直接。"我说，"我三十六岁那年，我还在替人背债。"
"后来我明白了，话说软了，别人就当你好欺负。"
第四十章 我娘的那句话
我娘七十三岁那年，住进了我店里。
她自己给自己订了单。
"妈，你订什么。"
"我住一个月。"她说，"我这辈子接生了一千多个孩子，没住过月子中心。"
她住进来那天，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蔓蔓。"
"嗯。"
"你三十六岁那年，我劝你别离。"
"我记得。"
"我说，女人离了婚不好过。"
"我记得。"
"我错了。"我娘说，"你要是不离，你现在还在替他还债。"
"妈，你那时候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是因为我那时候也不懂。"她说，"我一辈子给人接生，我以为女人只要能把孩子生下来，就算本事。"
"后来我看你带孩子，我才知道，能把自己活下来，才是本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
"蔓蔓，你现在挺好。"
"我知道。"
"你手上有活，心里有数，身边有人。"她说，"这就叫好。"
第四十一章 那两个孩子
顾泽明的那两个孩子，后来每年都来我们店里体检。
是林可带他们来的。
她没拦着孩子见父亲，但每次见完，她都会带孩子来我这儿坐一会儿。
有一次，大宝五岁，坐在我办公室里。
"陈奶奶。"
"叫阿姨。"
"陈阿姨。"他说，"我妈说，你以前是我们家的月嫂。"
"对。"
"月嫂是干什么的。"
"月嫂是照顾刚生完孩子的妈妈和小宝宝的。"
"你照顾过我妈？"
"照顾过。"
"那我妈那时候是不是很辛苦。"
"很辛苦。"我说，"她那时候一个人，身边没人帮她。"
大宝想了想。
"那你为什么帮她。"
"因为我是月嫂。"我说，"也因为，我被人丢下过一次。"
"我不想看着别人被丢下。"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阿姨，我以后要当医生。"
"为什么。"
"因为医生说，我妈那时候差点得乳腺炎。"他说，"我想让别人的妈妈不得。"
第四十二章 林可的第二次
林可三十七岁那年，又生了一个孩子。
这次是跟一个开书店的男人。
她生孩子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着。
她出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陈姐，我又当妈了。"
"你这次，有人陪。"
"有。"她说，"这次有人陪。"
她坐月子还是在我店里。
我给她做骨盆修复，给她熬小米粥，教她给孩子拍嗝。
第三天晚上，她忽然哭了。
"怎么了。"
"陈姐，我这次才知道。"她说，"我上一次坐月子，是你在替我撑着。"
"我那时候以为，我自己能行。"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能行，我是被人托着。"
我给她递了张纸。
"你现在知道，就不晚。"
"陈姐。"
"嗯。"
"你当年被人丢下的时候，谁托着你。"
我把毛巾拧干。
"没人托着。"
"我自己托着。"
"我托了六年。"
第四十三章 招牌换了
第三年，店里的招牌换了。
"蔓可"改成了"蔓可母婴护理中心"。
房间从十二个加到二十四个。
员工从三个人加到十一个。
墙上挂了一块牌子，写着我们店的三条规矩：
"一、每个产妇学记账。"
"二、每个产妇学留证据。"
"三、每个产妇，出会所那天必须能自己走一圈。"
有客户问："你们这规矩，是不是有点怪。"
"不怪。"我说，"我们这儿不是伺候人的地方。"
"是让人站起来的地方。"
那年年底，林可把账本拿给我看。
"陈姐，我们今年挣了二百三十万。"
"分你一半。"
"我拿我的工资。"我说，"剩下的做股本。"
"你不缺钱。"
"我不缺钱。"我说，"我缺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再开一家。"我说，"开在县里。"
"县里没市场。"
"县里有。"我说，"县里的女人，挨打挨得更多，也没人教。"
第四十四章 县里那家店
县里那家店开在二〇一六年。
在县医院后面的一条街上，一楼门面，二楼六个房间。
开张第一个月，只来了三个客户。
第二个月，五个。
第三个月，来了一个特殊的客户。
是个二十六岁的女人，脸上有淤青。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问我："你们这儿，收人吗。"
"收。"
"我没钱。"
"没钱也收。"我说，"先住进来。"
"我男人会找来。"
"找来就报警。"
她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我以为没人会收我。"
"有人收。"我说，"我二十六年前，也以为没人收我。"
她住进来了。
住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她男人来了。
带着三个人，堵在门口。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你们要进来，我报警。"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我说，"这里面住着六个产妇，十一个孩子。"
"你们进来一步，我就报一次警。"
那天警察来了。
那男人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她。
"你等着。"
她站在门口，抱着孩子，没有说话。
等车开走，她转过身。
"陈姐。"
"嗯。"
"我刚才没怕。"
"为什么。"
"因为你站在我前面。"
第四十五章 我四十六岁那年
我四十六岁那年，把两家店的股份分了一部分给员工。
分了十七个人。
林可问我："陈姐，你怎么舍得分。"
"我这辈子，被人拿走过一次东西。"我说，"拿走的是钱，也是底气。"
"我不想让别人也这样。"
"你分出去的，是钱。"
"我分出去的，是底气。"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娘的老屋还在，院墙塌了半边。
我站在院子里，想起我三十六岁那年，拎着一个行李箱，从这扇门出去。
那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陈蔓。"
我回头。
是我娘。
"你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我从哪儿走的。"
我娘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从这儿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
"我记得。"
"我当时想，这孩子完了。"
"后来我想，不对。"我娘说，"这孩子手上有一门手艺。"
"有手艺的人，走不掉。"
第四十六章 最后的一单
我四十八岁那年，接了最后一单。
客户是我自己。
我给自己订了二十八天，住在我自己的店里。
房间朝南，窗户很大。
第一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抽屉里。
然后坐在床上，看了一夜的窗外。
第二天早上，林可端着粥进来。
"陈姐，你干什么呢。"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这二十八年，伺候过一百多个产妇。"我说，"我每次跟她们说，身子养好了才有力气。"
"我自己一次都没养过。"
林可把粥放下。
"那你现在养。"
"我现在养。"
那二十八天，我什么都没干。
我睡觉，吃饭，走路，看窗外。
第二十八天，我自己走出店门，在街上走了一圈。
街上的人很多，谁都不认识我。
我站在路口，忽然想起我十六岁那年。
那年我娘跟我说："蔓蔓，女人这一辈子，要有手艺。"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我懂了。
手艺不是用来挣钱的。
手艺是用来，在别人把你丢下的时候，你还站得住。
第四十七章 后来的电话
去年冬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
"是陈蔓陈姐吗。"
"我是。"
"我是邓姐。"
我愣了一下。
"哪个邓姐。"
"十二年前，你店里那个，男人打牌输了两千的。"
我想起来了。
"你现在怎么样。"
"我开了个店。"她说，"卖母婴用品，在城南。"
"多大。"
"三十平。"她说，"一年挣十七八万。"
"你孩子呢。"
"上小学四年级了。"她说，"学习挺好。"
"你男人呢。"
"早离了。"她说，"我走那年冬天离的。"
"你怎么走的。"
"我照你说的做了。"她说，"我把账记清了，把证据留齐了，然后带着孩子走的。"
"那天我在车站，想起了你给我的那个本子。"
"本子还在吗。"
"在。"她说，"我放在店里，当个账本用。"
"本子的最后一页，我写着'我现在没有底气'。"
"后来我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
"写了'我现在有底气了'。"
我拿着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邓姐。"
"嗯。"
"你干得好。"
"陈姐。"她说，"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那年我住你店里，你跟我说，二十四天以后你自己决定走不走。"
"我那时候以为，你是让我离婚。"
"后来我才知道，你是让我有得选。"
"有得选，就是底气。"
第四十八章 那本本子
我把电话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本子。
那是我三十六岁那年，自己记的账。
第一页写着：
"一九九三年三月，还债第一期，三千。"
"还债第三十七期，两千。"
最后一页，是二〇〇〇年冬天。
上面写着："债还完了。"
"从今天起，我为自己挣钱。"
我把本子合上。
窗外下雪了。
林可从楼下上来，敲了敲门。
"陈姐，开会了。"
"来了。"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本旧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