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
海城堤坝，雨从海上来。
张紫涵慌忙撑伞的一刻，一个男人的呢喃声传进她耳朵。
前方石窝，一个人半张脸泡在水里，嘴唇发乌。张紫涵四下看看，没人可以帮忙，她走过去伸手探鼻息。
手还没挨着鼻尖，被一下抓住。
“松开！松开！”张紫涵丢了伞，抓起一块石头，照着那人肩膀比划。
男人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瞳孔深处泛着彩色油光，转了一下散了。
对方没了力气，手垂下来，身体滑进水洼，脑袋撞在石头上划开一道血印。
张紫涵抹了雨水，骂了句脏话。
三十岁过两年的物业办主任，每个月七千二工资，房贷扣掉四千五，老娘在老家天天催婚，她本来只想下班来海边捡点退潮海白菜。
结果捡了个人。
她把人拖上了岸，本想报警，但男人一直发烧，就把人带回了廉租房。
男人一直高烧不退，退烧药灌不进去，用汤匙撬开牙关，硬塞进两片安乃近。
第四天早晨，张紫涵端着一碗面进屋，沙发上的人坐直了，正低头看自己掌心。
他手掌宽大，掌纹奇怪，交错扭曲，没有生命线和智慧线的分叉。
“叫什么？”张紫涵把碗往茶几上一墩。
男人抬头。
脸刮得干干净净，五官深挺，但眼神没有焦点，像盲人看着发光源。
“九……九歌。”
发音很古怪，像口吃。
“姓九？百家姓里有这个？”张紫涵坐了下来，咬着干瘪的油条，“身份证呢？户口本呢？家住哪儿？你欠我医药费三百六，西裤折价两百，房租水电算你一天五十，一共七百一。没钱就去派出所。”
九歌像饿急了，他抓了一把面塞进嘴里，直接咽了下去。
“没了。”他说，声音顺畅了一点。
张紫涵愣了半秒：“你饿鬼投胎啊？问你话呢。”
九歌又去拿油条。
张紫涵拿筷子抽他的手背，男人的手背连印都没留，反倒是竹筷子震得开了缝。
窗外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
九歌的脖颈突然向左侧偏了四十五度，耳轮肉眼可见地动了两下，眼底油光骤然亮起，像烧透的炭火。
“声音，不对。”九歌吐出四个字。
“收垃圾的电喇叭，有什么对不对的。”张紫涵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收拾碗筷，“脑子撞坏了就去搬砖。明天跟我去物业办公室，保洁缺个人，一个月两千，管两顿饭。把欠我的钱还上再滚。”
九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胸膛好像有一处空洞，很疼。
2
物业办的日子枯燥乏味。
张紫涵对外称是自己的远方表弟，让他在物业干活还债。
但心里却对这个捡来的男人有种莫名的好感。
九歌干活不要命，也不说话。
三号楼水管爆裂，漫出来的污水淹了半个地下车库，臭气熏天。
几个老工油子嫌脏，蹲在通风口抽烟不肯下去。九歌抄起管钳，跳进齐腰深的污水里。
水管接口处滑丝，水压冲得铁钳打滑。
九歌站在水里，单手抓着铸铁管壁。
铸铁螺纹被他用拧了半圈，脏水噗的一声憋了回去。
岸上几个抽烟的老师傅烟头掉在皮鞋上，烫穿了袜子都没动。
“小张，这人练过举重吧？”老师傅掐了烟，咽了口唾沫。
张紫涵站在车库斜坡上，拿着一叠催缴物业费的单子，没搭话。
她看着水里的男人。
九歌从臭水趟出来，浑身挂着脏污，水珠在下巴往下滴。
他抹了一把脸，走到张紫涵面前，摊开手掌。
“水止住了。”他说。
张紫涵心里咯噔一下，拉过他的手捂上去：“你显摆什么？不知道关总阀？感染了破伤风又得花钱。”
九歌低头看着她。
张紫涵比他矮了不到一头，头发乱夹着，撕扯纸巾的动作很粗暴，指甲也没那么精致。
但这双手很软，让他有种心安的感觉。
这种触感让他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经历过。
他脑子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残骸，警报和某种巨大天体崩塌时的轰鸣。
那些东西很沉，压得他头疼。
但眼前这个女人身上的洗衣粉味，很轻，很好闻。
“不疼。”九歌说。
“闭嘴吧你。”张紫涵瞪了他一眼，从口袋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嘴里，“少说话，多干活。”
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得腻人。
九歌站在原地，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慢慢地嚼着。
晚上，廉租房。
九歌睡在客厅地铺上，卫生间传来洗衣机甩干的晃动声，咚咚咚，像重机枪点射。
张紫涵洗完澡出来，端着一盆洗好衣服，拖鞋啪嗒啪嗒响。
她走到阳台晾衣服，挂好一件，转头看了一眼地铺上的男人。
“明天周六，跟我去趟菜市场。”
“菜市场？干什么？”
“买排骨。老娘要过生日，打个折，买两斤后排。给你也分两块，省得别人说我虐待劳工。”
九歌翻了个身，背对着阳台：“我不吃骨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
张紫涵关了阳台门，客厅一下子暗下来。
九歌闭上眼睛。
半夜两点，空气突然沉了下去。
悬挂在阳台上的湿衣服无风自动，水滴悬在半空，凝成一颗颗浑圆的珠子，突然垂直砸落。
九歌弹坐起来。
他赤着脚走到防盗门后，猫眼一片死黑，楼道的感应灯没有亮。
但防盗门浮现出一层暗青白霜。
门外有人。
九歌反手握住门把手，微微内扣。
地面上缓缓渗进一缕细微黑气，像游蛇，贴着瓷砖缝隙往张紫涵卧室蔓延。
九歌抬脚，踩在黑气上。
地板瞬间裂出四五道裂纹。那一缕黑气像活物一样扭曲嘶叫，化作一团灰烬。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接着是鞋底踩在楼梯踏板上的嗒嗒声，由近及远，转瞬消失。
九歌低头看自己脚掌，脚底被灼掉一层皮，。
他看向卧室门。
屋里传来张紫涵轻微的打鼾声，还有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嘎吱响。
九歌在门前站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晨练老头的收音机声在窗外响起，他才缓缓退回凉席上。
地砖上的裂缝还在，像一道伤口。
3
菜市场的早晨挤得像罐头。
张紫涵挎着菜篮子，为了两毛钱跟卖芹菜的小贩争得唾沫横飞。
九歌跟在后面，两只手里拎着大葱、土豆和半扇猪肋排，袋子把手指勒得发紫。
“张主任，买菜呢？”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一个穿藏青色夹克衫的男人快步走过来，戴着无框眼镜，拎着一袋车厘子。
林建国，区住建局的一个科员，张紫涵母亲托了三个远房亲戚才搭上线的相亲对象。
张紫涵把滑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脸颊微微泛红：“林科长，这么巧。”
“顺路路过，看这边水果新鲜，顺便买点。”林建国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九歌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九歌沾满菜叶的裤脚和两只粗糙的大手上，“这位是……你们物业招的新保安？”
“额，远房表弟，出来打工的，没地方住，暂住我那。”张紫涵含糊了一句，把菜篮子往身后缩了缩。
林建国笑了笑，没深究，把手里的车厘子递过去：“阿姨不是今天生日吗？我上午要去局里开个会，走不开。这点水果带给阿姨，算我一点心意。”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挺贵的……”张紫涵嘴上推脱，手却没接。
林建国把袋子挂在张紫涵手上，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跟我客气什么。晚上如果忙完了，我请阿姨去吃海鲜舫，位子我都订好了。”
九歌站在后头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林建国拍在张紫涵手背上的手。
林建国的手很白，戴着一块带金边的手表。
九歌的眼睛眯起来。
瞳孔深处的彩色油光再次浮现，林建国的手表秒针突然停顿了半秒，接着发条内部一声脆响，表针疯狂倒转。
林建国甩了甩手，纳闷地看了一眼表盘：“奇怪，刚换的电池。”
张紫涵没注意到这个，客套着送走林建国。
等林建国走远，张紫涵拎着车厘子转过身，脸沉下来：“走快点，磨蹭什么呢。”
九歌大步跟上去：“他是谁？”
“跟你没关系。”
“我不喜欢他。”九歌说。
张紫涵停下脚步，转头瞪着他：“你喜不喜欢关我屁事？人家是公务员，有编制，海城两套房，车是全款买的。老娘三十二了！你以为我还十八岁，能天天陪着你在垃圾堆里捡白菜？”
九歌看着她起伏的胸口。
“他很弱。我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他。”
“神经病！”张紫涵气笑了，抬手在他脑门上狠狠推了一把，“压死他？你当你是奥特曼呢？现在是法治社会！能赚钱、能过日子才叫本事！你除了能通下水道，你还会什么？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全。”
这话说得重。
菜市场狭窄的过道里，两边的小贩和买菜的大妈纷纷侧目看过来。
张紫涵自觉失态，咬了咬嘴唇，低头快步往前走。
九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猪肋排。
塑料袋很薄，被骨头茬子刺破了一个洞，一滴血水漏出来，落在他的鞋尖上。
他不会过日子。
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日子。
但刚才在那个姓林的男人身上，闻到了恶心的味道。
这种味道，配不上眼前这个连烂菜叶都要掰碎了算钱的女人。
平淡的日子中，九歌学会了心疼，学会了对这个抠门女人的爱，张紫涵也对九歌越来越依赖。
生活中就是如此，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改掉，更何况，那时爱情！
4
平静在第十四个月被打破。
那天下午下着暴雨，海城的排水系统瘫痪，街道上的积水没过了小腿肚。物业办公室里只有九歌一个人值班，张紫涵去区里开防汛会还没回来。
办公室的防盗门虚掩着，风把雨水潲进屋里，浸湿了门口的报纸。
门被推开，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女人，短发，脸颊上有一道从嘴角拉到耳根的淡白色疤痕，像一把开了刃但没淬火的折叠刀。
九歌坐在破转椅上，正拿着一把螺丝刀修电风扇。
他没抬头：“报修填表，修马桶明天。”
“殿下。”
领头的女人开口。
声调古怪，舌根打卷，不是任何一种地球语言。
九歌顿住了。
另外两个穿雨衣的男人关上办公室门，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在同一秒。
其中一人从雨衣底下掏出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盒子，放在办公桌上。
金属盒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微型凹槽，正以极高的频率闪烁。
“巡航舰第七潜伏小队，代号‘雷角’，参军青雀，向第一继承人复命。”短发女人单膝跪地，“我们找了您四百二十个地球日。”
九歌慢慢抬起头。
他眼神空洞，看着金属盒子，脑部深处突然传来剧烈抽痛。
“拿走。”九歌哑着嗓子说。
“殿下，记忆原石在此。您的源能锁已经松动，必须立刻回归母舰。”青雀声音平冷，“黑狱舰队的追杀信标已经在近地轨道展开。海城地下灵脉有微弱的源能反应，他们的斥候舰最多还有七天就会降临。如果您不激活原石，整座城市，包括这个低维行星，都会在第一波轨道轰炸中被蒸发。”
“我让你们，拿走。”九歌站了起来。
办公桌上的茶杯、文件、订书机，在一瞬间全悬浮起来，飘在离桌面半尺高的空中。
空气里水分被排空，变得干燥，甚至能闻到电离产生的臭氧味。
青雀抬起头，脸上的疤痕扯动了一下：“您沉沦了，殿下。为了这个低维雌性？”
她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张紫涵去年评上“优秀基层工作者”时的大头照。
青雀的手刚抬起来，九歌的手已经扼住她的喉咙。
青雀被砸在墙壁上，陷进去一个大坑。
另外两名黑衣战士同一时间抽出了暗色短刃，刃口上跳跃着撕裂空气的电弧。
“别动！”青雀咬着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退后！这是皇血……他还没疯。”
九歌盯着青雀的脸，手背上的皮肤下，一条条淡金色的纹路正疯狂亮起，像熔岩在血管里奔流。
“她不是雌性。”九歌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威严，沉重得像山岳压顶，“她是张紫涵。”
“那又如何？黑狱的先遣官‘幽煞’已经锁定这颗星球。他要抽干地核。”青雀嘴角溢出一缕暗紫色的液体，“您继续待在她身边，您的皇族源能就是最好的引路灯塔！您多留一天，她就离被反物质火炮融化近一步！”
九歌五指一紧，青雀脖颈上的外骨骼护甲咔咔作响，眼看就要被捏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踩水声。
“九歌！你在不在？地下室的水泵又跳闸了，快拿扳手……”
张紫涵推门进来。
门开的瞬间，悬浮的所有东西轰然砸落。茶杯摔得粉碎，热水泼了一地，文件纸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屋里只有九歌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中，手里捏着半截水笔。
青雀和那两个战士凭空消失，靠墙的衣柜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陷。
张紫涵愣在门口，雨伞还在滴水。
她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桌子，又看了看九歌：“你……你在屋里打架了？谁干的？”
九歌站在原地，慢慢垂下眼。
桌角上，那个小巧的蜂窝状金属盒子静静地躺在那，散发着只有他能看见的血红微光。
记忆原石已经解开了一道锁。
被鲜血、烈火和星舰残骸填满的记忆，正疯狂地涌入他的脑髓。
他是九歌。
天垣星系第一顺位继承人，灭绝了三大虫族军团的刽子手，双手沾满几十亿生灵鲜血的狂徒。
不是什么保安。
也不是什么表弟。
更不是……能陪她吃一辈子两块钱一斤排骨的人。
“九歌？”张紫涵走过来，踩着地上的碎纸，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九歌向后退了一步。
张紫涵的手悬在半空，愣住了。
5
张紫涵发现九歌变了。
话变得更少，甚至不再跟她去菜市场。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看就是大半夜。
海城最近怪事频发。
海边经常有成片死掉的深海鱼泛上来，鱼鳞发黑。
地质局连发了三次微震预警，但震源深度都在几十公里以下，根本查不出原因。
这天下午，张紫涵刚从街道办事处出来，迎面撞上了林建国。
林建国换了一辆崭新的黑色大众帕萨特，降下车窗，笑着招手：“紫涵，上车，正好顺路送你回小区。”
张紫涵迟疑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林科长，今天不用去局里？”张紫涵问。
“今天专门空出来的。”林建国侧过头，推了推眼镜，眼神落在大腿上，停顿了半秒又移开，“紫涵，咱们接触也有半年多了。我的情况你清楚，你的情况阿姨也跟我聊过。我是奔着结婚去的，你要是觉得合适，下个月咱们把证领了，房子加你的名字，市中心那套一百二十平的。”
张紫涵假装扣安全带没说话。
市中心一百二十平，带电梯，学区房。
这是她在这个城市漂了十年，做梦都想拥有的东西。
“我……我再考虑考虑。”张紫涵轻声说。
“考虑那个小保安？”林建国的语气淡了下来，方向盘打了个转，“紫涵，别犯傻。那小子连身份都没有，我找派出所的朋友查过，全国户籍系统里根本没有‘九歌’这个人。他就是个盲流，指不定身上背着什么案子。你留着他，迟早出事。”
张紫涵心里一紧，刚想反驳，林建国一脚刹车把车停在物业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玻璃门敞开着。
屋里站着三四个人，都是小区业主，正围着办公桌大声嚷嚷。
“你们主任呢？叫张紫涵出来！”
“退钱！把我们的维修基金吐出来！”
张紫涵心里咯噔一下，推开车门冲了进去：“怎么了？李阿姨，王师傅，出什么事了？”
领头的是三号楼的业委会代表李阿姨，手里抖着一叠发票和收据，脸色铁青：“张紫涵，你干的好事！我们交的二十万外墙维修基金，被你表弟卷走了。你别说你不知道，哼！”
张紫涵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财务账目都是我亲自经手的……”
“你自己看！”李阿姨把监控录像视频丢给了他。
她不敢相信，打开视频看了看，正是九歌本人。
“人呢？那个叫九歌的呢？”业主们群情激愤。
张紫涵手脚冰凉，她猛地转身冲出办公室，直奔顶楼天台。
天台风很大。
九歌站在天台边，拿着张紫涵的旧暖水瓶，正在往下倒水。
热水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腾起一片白汽。
“九歌！”张紫涵大喊了一声。
九歌动作没停，倒完了最后一口水，随手把暖水瓶扔在地上。塑料外壳摔得稀烂，玻璃内胆炸开一地。
他转过身，看着张紫涵。
“二十万，你拿钱干什么了？”
九歌看着她，眼神很冷，冷得像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
“花了。”他说。
“花哪了？那是小区的维修基金，是公款，挪用公款要坐牢的。”张紫涵冲上去，一把抓住他，声泪俱下，“你说话啊？你是不是赌钱了？还是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骗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们，我去借钱补上，你说话啊！”
九歌低下头，看着抓在自己胸口的那双手。
很软，在发抖。
他一根根掰开张紫涵的手指。
张紫涵痛得惊呼出声，踉跄倒退。
“我没被骗。”
九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戒指。
那是张紫涵在夜市地摊上花了十五块钱买的，两只小猫抱在一起的花样，张紫涵当时喝了点啤酒，借着酒劲硬套在他小指上的。
九歌把戒指扔在地上，踩了一下。
“地球人的钱，很好拿。”九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本来就不是你表弟。伤好了，我该换个地方了。二十万买我给你通了一年下水道，算便宜你了。”
张紫涵僵在那里。
天台上的风呼啸着灌进她的嘴里，噎得她喘不上气。
她呆呆看着九歌毫无波动的脸。
整整十四个月。
发烧时喂的安乃近，暴雨夜留的灯，菜市场里分的排骨……
全喂了狗。
“滚。”张紫涵嘴唇颤抖着，发出困兽一样的嘶吼。
九歌冷笑。
“我让你滚！”张紫涵疯一样抓起一块砖头，照着九歌砸过去。
砖头砸在九歌的肩膀上，断成两截。
九歌过身，直接从六楼天台跳了下去。
张紫涵扑到护栏边，底下空空荡荡，只有一辆面包车疾驰而过，卷起满地落叶。
天台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张紫涵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淌下。
6
林建国动作很快。
二十万的窟窿当天下午就从自己账户里划了过来，替张紫涵垫平了账目。
不仅平了账，他还托人压下了业委会的报警申请，把事情定性为“系统账目错误”。
三天后，海城大厦顶层旋转餐厅。
林建国包下了整层，桌上摆着法式焗蜗牛和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
他单膝跪地，掏出一枚鸽子蛋大的钻戒。
“紫涵，嫁给我。以后海城没人敢欺负你，我也不用你再去通什么下水道、管什么烂摊子。”
张紫涵坐在对面，化着浓妆，掩盖着熬了几个通宵留下的浓重黑眼圈。
她看着那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晃眼，晃得人想吐。
她突然想起九歌被踩碎在水泥缝里的那枚十五块钱的铜戒指。
“好。”张紫涵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仓促得像是在逃难，但双方父母都极力促成。张紫涵的母亲甚至专门从老家赶来，拉着林建国的手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自家闺女找了个金龟婿。
张紫涵每天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拉去试婚纱、挑喜糖、订车队。
她瘦了一整圈，婚纱改了三次腰围，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胸口那枚断了针的古董铜胸针，被母亲当成垃圾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婚礼前一天夜里，海城暴雨倾盆。
公海深处，水下三千米。
这里没有光，水压大得能把主战坦克压成铁饼。
一艘通体漆黑，外形如同折翼巨鸟的战舰静静卧在海底海沟里。
战舰表面布满了被反物质光束洞穿的孔洞，覆满了藤壶与深海沉积物。
一道金红色的光芒在深海中亮起。
九歌悬浮在战舰的主控舱外，身上那件保安制服早已被深海重压撕成粉碎。
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致密的金色鳞甲，额头上延伸出两道锋锐如刀的暗金色骨刺。
他整个人被浸泡在无边的冰冷死寂中。
“殿下。”青雀的声音在通讯矩阵中响起，带着滋滋的杂音，“黑狱舰队的主力舰已经在柯伊伯带完成跳跃。先遣军三艘掠食者巡航舰已经进入近地轨道，目标锁定海城。”
“高纯度石英和工业级钛合金全部熔铸进重力反冲引擎。”
“那不够修补主引擎！”青雀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情绪，“殿下，没有跃迁能量，这艘残舰冲进平流层就是靶子。那是三艘掠食者，幽煞亲自指挥，您......会死的。”
九歌没有回答。
他伸手插进战舰主控能量阀门中。
金色皇族源能灌进战舰核心。
战舰几千个反应回路同时亮起红光。
“啊啊啊啊！”
九歌仰头狂啸，全身骨骼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爆裂声，金色鳞甲缝隙中渗出滚烫的血雾，血雾在深海高温中瞬间汽化成大片大片的白雾泡泡。
战舰在震颤。
深海海沟裂开一道巨大的地缝，泥沙翻涌，千万吨海水被反重力场强行排开，在海底形成了真空空洞。
巨鸟战舰的双翼轰然张开。
舰体撕开漆黑的海水，带着毁天灭地的尾焰，垂直向海面刺去。
7
婚礼当天。
海城国际大酒店金色大厅。
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舞台中央，两旁摆满了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浓烈得让人喉咙发痒。
宾客满堂。
区住建局的领导坐了两桌，张紫涵老家的亲戚坐了三桌，所有人都穿着光鲜亮丽的衣裳，推杯换换盏，满脸堆笑。
新娘休息室里。
张紫涵坐在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面容精致，白纱如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两口枯死的井。
“紫涵，建国这孩子真不错，刚才还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红包。”母亲推门进来，笑得合不拢嘴，“你以后可得收收你的驴脾气，好好伺候人家，听见没有？”
张紫涵看着镜子里的母亲，没说话。
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嗡鸣声。
那声音极重，海城国际大厦的玻璃幕墙开始共振，梳妆台上的化妆水瓶子啪嗒一声倒在桌上。
“怎么回事？地震了？”母亲扶着门框，脸色一变。
呜！
防空警报声，骤然在全城拉响。
海城自建国以来从未响过的特级战备警报。
警报声撕裂了天空，金色大厅里的灯光全部熄灭，备用电源甚至没来得及启动，大厦陷入一片黑暗。
大厅里乱成一团。
“各位宾客不要慌！可能是变压器故障！”林建国拿着扩音喇叭在舞台上大喊，但声音都在发颤。
张紫涵猛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婚纱裙摆冲出休息室。
她疯一样往天台跑。
高跟鞋断了跟，她一把扯掉鞋子，脚底被碎石划破，在白纱上印下一朵朵血花。
推开天台大门。
狂风迎面扑来，吹得头纱撕裂飞上天空。
张紫涵抬起头。
天空，裂开了。
海城天幕像被烫出三个大窟窿。三艘足有几座大山那么庞大的暗黑色角锥形战舰，缓缓穿透了云层。
战舰表面覆盖着无数扭曲流转的血色符文，反重力力场将空气压缩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气环。
在三艘庞然大物面前，繁华海城渺小得像是一个积木盒子。
街道上的车辆全部熄火，数以百万计的人类涌出建筑物，呆滞地仰望着天空，恐惧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尖叫。
就在这时。
天际线的尽头，海平面之上。
一道金光刺向天空。
那一艘折断了一只翅膀的青黑色战舰。
它太小了，跟那三艘遮天蔽日的星际掠食者相比，就像是一只扑向火海的飞蛾。
但它尾部喷涌出的金色尾焰，却拉出了一道贯穿天地的光带。
战舰破损的驾驶舱顶部，一道人影赫然傲立。
九歌长发狂舞，全身覆盖着狰狞璀璨的皇族金甲，单手握着一柄由纯粹高维能量凝聚而成的巨剑。
他的通讯频道接入了整座城市的防空警报系统。
刺耳的防空警报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他的咆哮，震碎了天幕，震碎了整座海城的每一扇窗户：
“天垣皇储在此！黑狱杂碎，滚出老子的领地！”
8
那是超越人类认知极限的战场。
主舰掠食者下腹的血色符文骤然大亮，一道暗红色反物质光束，撕裂虚空，直轰而下。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彻底湮灭，留下一道真空裂痕。
九歌的战舰将引擎功率推到极限，顶着反物质光束冲了上去。
轰！
天空爆开一团强光，海城的白昼亮如十个太阳同时升起。
冲击波席卷而下。
海城大厦天台的避雷针被拦腰折断，张紫涵抱住护栏，婚纱被狂暴的狂风撕成碎片，皮肤被灼伤。
但她瞪着天空，泪水在眼眶里被狂风风干，又再次涌出。
她感觉到了，那是九歌。
那个木讷得像块石头的男人，此刻像神明一样在万米高空厮杀。
青黑色战舰在反物质光柱中解体半截机翼。
但九歌借着撞击的惯性，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撞碎了左侧一艘掠食者巡航舰的能量护盾！
他落在敌舰的舰桥外壳上。
巨剑刺入甲板。
金属撕裂声响彻天空，九歌拼尽全力，将数万吨重的外骨骼装甲掀飞了一层。
敌舰内部喷涌出无数暗绿色的腐蚀性液体，落向地面。
九歌在空中一挥巨剑，金色烈焰横扫而出，在海城上空织成了一道方圆数十里的巨大金色火网。
所有落下的有毒废料、战舰残片，在接触到火网的瞬间，统统被高温气化成灰烬。
他在保护底下的城市。
他在保护……这栋大楼里的某个人。
“吼！”
主舰核心处，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一个身高三丈、全身裹着黑色骨刺甲胄的巨人破舰而出。
那是黑狱先遣官幽煞，他握着一柄漆黑的重型能量镰刀，一刀斩出，虚空震颤。
铛！
巨剑与镰刀在半空中撞击在一起。
九歌喉咙一甜，一口暗金色鲜血喷在剑身上。
他的残躯本就没有痊愈，强行燃烧皇族源能，身体机能已经在崩溃的边缘。金色的鳞甲一片片碎裂脱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九歌！死到临头，你还在庇护这群蝼蚁？”幽煞的声音像无数把指甲划过玻璃，“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继承人吗？你的舰队已经全灭了！交出皇族核心，我留这颗星球全尸！”
九歌抹了一把金血，笑了。
“我的舰队全灭了？”
九歌挺直了脊梁，残破的巨剑缓缓举起，剑尖直指苍穹：“老子一个人，就是整支舰队！”
他反手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
噗的一声，一团散发无尽璀璨光华的金红神核，被他从心脏中逼了出来！
燃烧神格！
“疯子！你这个疯子！”幽煞惊恐地尖叫起来，庞大的身躯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后退缩，“你为了几个低维猴子，自毁神核？”
九歌将神核按进战舰自爆核心。
战舰在这一刻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亿万倍的光辉。
九歌的身影在强光中被吞噬，战舰化作一柄刺穿苍穹的光矛，携带着漫天金色烈火，撞进了三艘掠食者战舰的正中央。
极度的能量湮灭抽空了所有的空气，天地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至极的寂静。
万米高空之上，三艘庞大如山岳的外星战舰，在毁灭光能中寸寸瓦解、崩碎、汽化。
轰隆隆隆隆！
迟来的爆炸声终于化作雷鸣滚滚落下。
无数金红色的碎屑、光尘，如同漫天倾泻的金色极光，在海城的平流层中缓缓铺展开来。
一个高维皇族神明耗尽所有寿命与源能，为这颗蔚蓝星球、为穿着白纱的女人，点燃的一场覆盖了天幕的盛大烟火。
天空下了一场金色的雪。
落在大厦的天台上，落在张紫涵伸出的掌心，温热如初。
9
张紫涵跪倒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天空中，三道刺目的残骸拖着黑烟坠向公海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全城的警报声渐渐停歇。
大批市民走出街道，看着天空中久久不散的金色极光，以为是某种罕见的天文奇观，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劫后余生的欢呼。
天台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林建国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西装扣子掉了两颗，领带歪在一边，脸色惨白。
“紫涵！紫涵你没事吧？！”林建国跑过来想扶她。
张紫涵没有动，只是看着天空，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九歌呢……”
“谁？那个小保安？”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后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刚才……刚才有军方的绝密飞行器坠毁了，全城都在管制……紫涵，咱们的婚礼……”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张紫涵猛地转头，盯着林建国。
林建国后退了半步，神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他给你的。”林建国声音发颤。
张紫涵抢过文件袋，撕开封条。
里面是一份全英文的海外信托基金文件，受益人那一栏，用拙劣歪扭的笔迹，一笔一划写着“张紫涵”三个字。
金额那一栏，是一长串让人窒息的零。
折合人民币，整整三千七百万。
文件下面，还压着一张医院的绝密精神评估报告，上面盖着深红色的印章：
【深层精神暗示契约：林建国】
【执行指令：全心全意庇护张紫涵，若有背叛、苛待，神经核将会在三秒内引爆。】
张紫涵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没有二十万的公款私吞。
也没有相亲相爱的合适对象。
从始至终，九歌早就用他的超能力，将林建国这个“老实本分、有房有编”的男人，改造成了专属于她的守护犬。
他用最残忍的渣男姿态把她推开，只是为了在大劫降临之前，给她留下一份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安稳人生！
“他……他三天前找到我。”林建国抱着脑袋发抖，“他只看了我一眼，我就觉得脑袋里多了一把锁。他让我娶你，让我对你好，他说我要是敢让你掉一滴眼泪，他就算化成灰也会从天上爬下来拧断我的脖子……”
“他给了我两千万，让我把全小区的公款填上，剩下的都给你……”
张紫涵捏着那些薄薄的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泛白，纸张被揉成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混蛋……”
张紫涵笑了，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纸面上。
“九歌，你个自以为是的自大狂……你个神经病……”
她抬起手，一把扯下头上的白纱，狠狠摔在地上，踩得稀烂。
她转过身，赤着双脚，大步走下天台。
“紫涵！你去哪？婚礼还没办完啊！宾客都在下面！”林建国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
张紫涵连头都没回。
办你妈的婚礼。
10
三年后。
海城老城区，沿海防波堤。
当年的烂瓦房早就被拆迁一空，建成了风景优美的滨海公园。唯独那座老旧的物业办公室小楼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挂着“海城市重点保护历史建筑”的铜牌子。
张紫涵三十五岁了。
她辞掉了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海边书店。
林建国在两年前解除了精神契约，仓皇逃离了海城，去了一个偏远小镇。
三千七百万的巨额信托，张紫涵一分没动，全部捐给了海城防空防灾重建基金。
海风微凉，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书店的电视机上，正在播放着全球紧急联合新闻。
“……今日凌晨，地球防卫联合署正式对外公布：三年前拯救海城的神秘天体矩阵，已完成对近地轨道的全频段覆盖。”
“防卫署最高长官在发布会上表示，该防御矩阵展现出了远超人类现有科技数千年的超高维技术，完全免疫任何深空打击。”
画面一转，防卫署的几名金发碧眼的将军正毕恭毕敬地对着镜头展开一份星际通牒文件。
画面中，地球的同步轨道上，不知何时悄然悬停着一颗通体泛着幽紫色光芒的巨型人造星辰。
星辰的表面，由无数复杂的引力符文环绕，如同一只温柔的眼睛，静静俯瞰着脚下这颗蔚蓝色的星球。
而星辰核心外壳上，用古老的地球的语言，深深熔着三个大字。
【紫涵号】
书店门外，海浪拍打着防波堤。
一辆挂着特殊军牌的黑色防弹车悄然停在路边，身穿将官常服的特勤长官走下车，神色肃穆地走进书店，在柜台前对着张紫涵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长官递上了一个盒子。
“张主任，这是来自外太空‘紫涵号’刚刚下发给地球最高领袖的加密附言，指定由您亲手拆阅。”
张紫涵的手微微一颤。
她接过铅盒，按下指纹。
铅盒弹开，里面有一枚散发着淡淡微光的铜戒指，还有曾经被扔掉的胸针。
一枚淡金色的全息符文在投射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
“黑狱已灭，星盟已定。等我。一年之内，回来娶你。”
张紫涵拿起小小的铜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她抬起头，透过书店明亮的落地窗，看向头顶万里无云的蔚蓝苍穹。
海风温柔，岁月悠长。
全文完！